第十一章 第二名
废弃矿洞外。
希多里维冷着脸,缓步走近,瞥一眼面前的铬龙。
他心里有些讶异,西隆战斗时所使用的技法,他在旁边看得很清楚。
从错身探爪到闪转腾挪,在极短的时间里两次制住莱杰多雷,每一次都干脆利落,而且取胜之后没有任何得意的神情,说明他心里早有把握。
一条铬龙,怎么会在对战铁龙时早有把握呢?
“你的爪子很好,能撕裂铁龙的鳞片。”
希多里维说,“爪牙锋利、身形灵活,有战斗的理解和应变,那么不管是重质龙还是次龙,都有挑战我们的资格,莱杰多雷这次输给你,不算羞耻。”
“我今天主要是来找你的。”西隆说。
“要休息么?还是已经准备好了。”
希多里维昂然说,眼睛盯着西隆的手爪。
“来!”
西隆话音落下的时候,两条重质龙同时动了。
钢灰和黑铁两种光芒在烈日下交错,发出金属碰撞般的脆响。
希多里维的动作并不很快,他已经看出西隆的招式,无非就是抓住敌人进攻的间隙,借力使力逼出失误,最后通过扼住对手的要害取胜。
只要对身体的控制足够细致,力量收放自如,就不会轻易踩进铬龙的陷阱。
西隆被猛烈的力量震击,被迫连续后退,希多里维不是弱手,他是雏龙之中排名第二的强大者,即便经过长期训练,单从力量上来说,西隆仍无法胜过这条铁龙。
希多里维眯起眼,在铬龙被震退的瞬间,立刻抓住一个机会,迅速追击,以势不可挡的姿态抓拍,裂风声呜呜作响。
铬龙不敢面对他的巨力,再次后掠退开。
看到这一幕,铁龙们纷纷发出一声低笑,那是希多里维屡试不爽的一击,看似盛气凌人势不可挡,实则根本未尽全力。
他在半空中收招,爪击并未落下,而是用红亮瞳孔,紧紧盯住铬龙闪避的方向,忽然之间猛扑突进,直接去抓铬龙闪避的落点。
希多里维利用这一次爪击,彻底改变战斗节奏,将主动权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许多铁龙都曾败在他这招之下,只要闪避,就一定会被提前攻击落点,连反击都来不及。
在铁龙们看来,唯一的破解方法,就是像杰利里昂那样不闪不避,迎上去和希多里维硬碰。
但杰利里昂敢这样做,是因为力量强大,自信可以在力量上胜过希多里维。
其他重质龙和次龙,哪个敢在铁龙的爪击面前昂然不退?即使号称重盾的钴龙也做不到吧?
电光石火之间,希多里维已经扑向铬龙的落点,两者一前一后,不过毫秒之差,再闪再避,绝来不及。
铁龙们看到这一幕,心里都觉得希多里维已经赢了。
可是西隆只有前爪落地。
他似乎预判到了希多里维将要追击,借着闪避未消的冲势,双爪铁钳般扣进地面,以前爪为圆心,依靠强劲的腰腹力量,拉动整具身体腾空。
铬龙的身体回旋呼啸,划出一个巨大的圆,像一柄凶猛的链锤横扫。
那条覆满钢灰鳞片的重尾,带着千钧之力,轰击在追击而来的希多里维脸上。
伴随一声沉重的巨响,身长两米的铁龙,与岩石同样沉重,竟然被抽翻出去,横身砸倒。
“吼!”
莫奇大吼助威,振奋得几乎要跳起来,引得许多雏龙侧目。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许多重质龙聚集到了场地周围,钴龙、钨龙、镍龙都有,还有一些次龙躲在远处偷看。
希多里维晃晃脑袋站起,吐出一口污秽的血,牙齿不知道碎了多少颗,受击的下颌骨明显裂了,剧烈的疼痛汹涌而来。
他有些吃惊。
这一下跟杰利里昂的猛击相比也不逞多让了,可对手明明只是一条铬龙,不知是如何挥出这样巨大的力量。
西隆缓缓收回自己的尾。
不要小看龙类的尾巴,作为龙的第五肢,只要运用得当,足以将全身力量都聚集起来,爆发出远超于爪牙的巨力,哪怕是雏龙,也可以拍碎岩石、轰击钢铁。
希多里维眼神闪动,神情变得凶狞。
在他眼里,西隆不再是一个挑战者,而是一个必须要全力以赴的对手,这个对手的风格与铁龙们完全不同,灵活多变,凌厉而危险。
这是他第一次切身体会到铬龙的锋利,而不是龙之传承里空泛的形容词。
希多里维感觉自己心跳加速了,浑身的血都滚烫起来,热烈的战意撩拨着他的神经,忍不住想要纵声咆哮。
“吼!”
希多里维纵声咆哮,声音好似重锤砸在铁毡上。
西隆摆正身形,鳞片在烈日下折射出冰冷的光泽,他没有盲目追击,刚才那一击虽然重创了希多里维,却也使他的尾巴变得僵硬疼痛,真有种拍击在钢铁上的感觉。
“要开始着手准备了,等到能力生效期结束,接着进行第二次吞金纳铁。”
他在心里默默的想。
烈风呼啸,庞大的身躯拉出一道黑色残影。
那是由力量和体重扭合而成的凶猛突进,没有任何花哨的技巧,希多里维将全身重量化作轰鸣的战车,直挺挺撞向西隆。
既然灵巧上不如铬龙,那就回归铁龙的本质,用绝对的力量,将对方连同那些精巧的招式,一同碾碎!
围观的钨龙镍龙们都缩了缩脖子,似乎被希多里维排山倒海般的推进震慑,情不自禁后退。
西隆却迎击而上。
双方在偌大的场地里纵掠飞扑,展现出远超雏龙打斗的极高水准。
希多里维用令人咋舌的力量,强行对抗庞大的动能和惯性,每一次都极速启动又极速刹停,在废弃矿洞外横冲直撞。
他的鳞片和骨骼咯咯作响,发出令人牙酸的哀鸣,但希多里维却毫不在意,追逐着铬龙嘶吼狂奔。
面对高速运动下的厮咬缠斗,西隆所采用的却是另一种方法。
他迎着希多里维扑上去,全速冲刺,却在即将碰撞的刹那,右翼紧收,左翼如一面愤怒的战旗勃然炸开。
空气悲鸣呜咽,庞大的空气阻力强行拽住他的左侧,让铬龙的身体划出一个夸张的弧形漂移。
西隆顺势滑铲,贴地横拉,从希多里维的利齿前擦过,也给出一击势大力沉的噬咬。
整整十二次交锋,希多里维只有一次真正命中对手,那一次他折断了铬龙的右翼。
可对手给他留下的伤势却更多更重。
每一次铬龙都如同刀刃出击,在他肩胛上反复切割,如此精准和锋利,即使层层铁鳞也防护不住,狰狞的肌肉和筋络翻涌出来,伤势深可见骨、血流如注。
希多里维深深的呼吸,眼神狞亮如火,在西隆獠牙落下的瞬间,一个完整的进攻机会也随之显现。
他决心结束这场战斗了。
铁龙后足沉沉陷进砂石地里,把全身的重量牢牢压下。
这是龙之传承中的杀式,希多里维之前从未对其他雏龙施展,只有杰利里昂陪着他训练,帮助他矫正招式的轮廓和发力技巧。
一次又一次的苦练之后,希多里维认为自己已经可以将它在战斗中施放出来,他有这样的信心。
西隆噬咬落下,獠牙贯穿表皮,碎鳞和血液迸溅。
可是当他顾盼扫视的时候,看到的却是希多里维那张认真到近乎虔诚的脸。
战斗本能预警,铬龙立刻感觉到了危险。
下一秒,希多里维动了,宽阔的胸腔骤然收缩,胸腹、肩胛、脊背、翼根的肌肉群,在一瞬间尽数塌陷。
他对着西隆抬起前臂,笔直的将那只手爪打了出来。
“哧——”
废弃矿洞外突兀响起一阵尖锐的金属爆鸣。
那只黑沉沉的重爪太狠、太快,在极短距离内直线爆发,如同从原地悍然爆射的实心炮弹。
西隆根本来不及反应,纯靠战斗直觉全身绷紧,松开獠牙,把头颅向后猛甩出去。
希多里维的爪尖从西隆面前穿过,并未命中。
然而这记笔直探出的爪击完全怒张、速度太快,竟然带起一股狂暴的排空风压,明明不是什么法术,激荡的气流却如同魔法般压在西隆身上,迫使他朝着希多里维的爪子贴过去!
西隆只觉得身后一沉,忽如其来的风压紧紧抵住他的后背,这力量并不十分强劲,可是在白热化的厮杀之中,任何一点变量都可能是致命的。
与此同时,希多里维那只探出的巨爪,已经顺着前冲的余势,在空中极其利落地往回一扭。
他大张的五根爪趾暴虐内扣,粗壮的指骨因过度发力而节节锁死,犹如五枚生铁铸造的尖楔,配合风压所产生的逼迫,要将西隆钉在原地贯穿!
凶险莫测。
西隆的身体早已绷紧,在这千钧一发的瞬间,他没有弯腰扑倒,也没有屈膝起跳的动作,只是将原本绷紧的爪趾尽数锁死,以冷酷的力道抠进脚下的坚硬岩盘里。
“咔咔咔咔咔……”
毫秒之间,清脆的金属摩擦声从他指骨处连续炸响,西隆将全身近吨重的恐怖质量,尽数压在了扣住岩盘的十根指骨上。
仿佛身处垂直的峭壁之间,身下就是万丈悬崖。
他的爪趾由于极度充血、受力、摩擦,竟然从钢灰转变成了微微发亮的暗红色。
来不及看更多细节,因为希多里维的巨爪已经到了,就在风压合拢的刹那,西隆死扣地面的指骨,尽数爆发回弹!
“嘣——”
铬龙脚下岩石崩裂,大片碎石如同霰弹般四散激射,西隆没有作出任何闪躲的动作,却毫无征兆的横移出去,退出希多里维的攻击范围。
这种位移完全不是靠蹬地所产生的,而是利用指节回弹的爆发式推力,实现短距离、无预兆的移动。
它没有任何直观的身体起伏,以至于希多里维竟然全无预警。
铁龙那记势在必得的抓取,彻底落在空处,由于丢失目标,五根爪趾凶狠的撞在一起,迸出刺耳的金铁齐鸣,竟真有火花激溅出来。
西隆暴退出去,几点灼热的火星在眼前一闪而过。
他沉重的喘息,意识到那一击的可怕。
希多里维也沉重的喘息。
纵使身为铁龙,他也仅仅只是雏龙而已,完全无法承受杀式给身体带来的巨大负荷。
加上持续失血和体能耗尽,希多里维再也坚持不住,他的四肢颤栗,脱力跪倒在地上。
一个站着,一个倒下。
“你赢了。”
即使是在群龙注视之下,希多里维也并不纠缠,干脆利落承认了自己的失败。
周围一片死寂,无论是重质龙还是次龙,都被他们凶猛的交锋震慑,说不出一句话。
和这样冷酷的战斗相比,雏龙们先前的打斗好似玩闹。
“嗷吼!铬龙赢了,都看见没有,西隆赢了,他打败了莱杰多雷和希多里维,他现在是龙群第二啦,他比你们所有龙都厉害,哈哈,哈哈。”
唯独莫奇在原地左蹦右跳,尾巴甩得飞起,兴奋的大声欢呼,向每一条重质龙宣告战斗结果。
西隆走近几步,看着希多里维,“你那一招很好,叫什么名字?”
“楔式。”
希多里维面无表情,“是我体魄太弱、力量不足,如果换作杰利里昂,你没有闪避的机会。”
“确实是很凶险的招式。”
西隆认真点头,表示相信,“可以教我么?”
这样询问传承里的杀术,显然是很冒昧,饶是以希多里维的沉稳,一时半会也被搞得有些手足无措。
最后还是拒绝了。
西隆倒也不介意,点头致意之后,便转身离开。
直到返回巢穴、完全放松下来,西隆才终于色变,浑身独属于铬龙的细小骨锥低颤,鳞片尽数翕张开来,里面渗出丝丝缕缕的热气,好似人类的大汗淋漓。
将在战斗中强行压制的惊悸和痛楚,一一释放。
回想先前的战斗,西隆虽然表现的举重若轻,却也不是真的游刃有余。
时隔半年,这是他第二次挑战龙群中的强大者,希多里维的攻势侵略如火,无论是力量还是体魄都强悍非常,给西隆所造成的压力,真不是一般的大。
他之所以能够取胜,也不完全是实力压制,而是耗尽了希多里维的体能,使其支撑不住。
西隆最后能躲开那记令人惊悸的杀招,还存在一定的运气成分。
“呼……”
铬龙悠长的呼吸,纳入巨量的空气,再尽可能缓慢的吐出。
尽管如此,他也没有妄自菲薄,相比半年前那场惨败,这一次无论结果是胜是负,自己都和希多里维战斗到了最后一刻。
这就是进步。
成长不是龟兔赛跑的游戏,希多里维不会在原地等他,半年时间过去,那家伙已经变成铁龙中排名第二的强大者,一举一动都带着上位种的气势。
可西隆还是迎头追赶上来。
经过这一场战斗,他也成功确立自己在赭石谷中的地位,正式晋升龙群的强大者行列。
“……这些铁龙,下手真黑。”
西隆低嘶一声,感觉到右翼的疼痛。
那里表面看上去并无大碍,没破皮也不流血,可是被希多里维抓住之后,一拧一折,整个翼骨都被掰断了,被西隆紧紧夹贴在背脊上。
即使是重质龙的自愈能力,恐怕也要一周才能修复。
不过他终究还是痛并快乐着的,击败希多里维,是西隆半年前就定下的目标,如今愿望完成,当然是既振奋又满足。
“现在看来,仅仅埋头苦练也是不行的,还是要多多与其他强大者交手。”
西隆蜷身匍匐在巢穴里,缓缓思索,“力量和反应可以训练,可战斗的意识、直觉和本能,却不是攀岩涉水能够训练出来的。”
————
杰利里昂盘踞在废弃矿洞的阴影里,缓缓思索。
他没有去看战斗,杰利里昂从来不看其他雏龙打斗,龙与龙之间的差距太大了,作为铁龙中的最强者,多数雏龙的厮杀在他眼里犹如玩闹。
相比用玩闹来消耗精力,杰利里昂更愿意盘踞起来,把时间花在对传承的钻研琢磨上。
他有一个很好的兄弟,希多里维·烬痕,雏龙群中仅次于自己的强大者。
这个兄弟会替他精心挑选对手,只有击败希多里维,才能获得挑战杰利里昂的资格,但是目前为止,能够做到这件事的,雏龙之中一个也没有。
可今天似乎例外。
杰利里昂凝视着兄弟的躯体,希多里维仿佛遭到了一场刀刃审判,身上的伤口如沟壑般纵横交错,不知是怎样的暴力切开了他的铁鳞,留下的裂缝深可见骨。
那些翻卷的肌肉和筋腱,匕首一样刺痛杰利里昂的眼睛,他面孔上的鳞片微微跳动,流露出几分真实的怒意。
不过希多里维虽然有些萎靡,神情却还是平静的,他先前坦然承认了自己的失败,现在似乎也对这些伤势不以为然。
“怎么输的?”
杰利里昂直白问,铁龙不需要安慰,他们兄弟之间也不需要客套作态。
希多里维在旁边倚躺下来,一边舔舐着身上的血迹,一边回忆和讲述战斗的过程,声音平静缓慢,尽可能提出更多细节,从头到尾,并无遗漏。
杰利里昂眯着眼睛、若有所思,好像那些交锋在自己身上重演。
直到听见希多里维使出杀招,对手毫无征兆的瞬移闪避,杰利里昂额间的鳞才逐渐皱起,变得有些凝重,似乎看到什么一时未解的谜题。
“打到最后,胜负已分,他忽然说一句想学楔式,倒是把我问住了。”
希多里维想了想,笑了一下,“这些铬龙,还蛮活泼的。”
杰利里昂也笑,笑容却明显更冷,“做梦。”
“我当时也拒绝了,不过现在想想,反倒觉得并无不可,他要是想学,就教给他好了。”
希多里维主动拔掉身上的碎鳞,对着角落一抬首,“莱杰,你去。”
“我……”
蹲在角落里的莱杰多雷迟疑,这场战斗打完,希多里维浑身上下都是伤口,像是被无数把刀割过,他自己也反过来被莫奇打了一顿,想起来就觉得憋屈恼火。
可现在希多里维却好像毫不在意这场失败,直说要把杀式给铬龙送上门去,莱杰多雷当然是想不通,心里既不愿,又不服。
可是两个兄长生来强大,又早熟早慧,在日常相处中,早已形成巨大的权威,莱杰多雷在他们面前,根本没有说话的余地。
纵使心里一百个不情愿,这时候他也不敢吭声。
“只是一条铬龙,赢了你又怎样,还要反过来拉拢它么?”
好在有老大杰利里昂开口,“你休息一阵,让那条铬龙也休息一阵,再过一段时间我去找它,把它按在地上给你出气。”
“倒也不是这样说。”
希多里维摇了摇头,“他那个招式很好,显然也是传承里的秘术,又是力量爆发的路数,对我们来说,有很大的参考价值,拿楔式去换,不算吃亏。”
盘踞着的杰利里昂眼神一眯,刚要说话。
希多里维又说,“我们离拉顿还差得很远,那怪物已经不能用雏龙来形容了,如果老大真想挑战一位古近种,就必须想尽一切办法,提升自己的力量。”
“既然发现铬龙手里有这样的秘术,可以交换,那么我们就不应该错过。”
杰利里昂沉默下去,角落里的莱杰也不敢说什么,场面一时安静下来,只剩磨吮牙齿的细微声音。
静了一会,希多里维终于转过头来,看向一直小声磨牙的莱杰多雷,“莱杰,我让你去找西隆,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是。”
莱杰终于得到开口的机会,鼓起勇气,“我……我不想去。”
“为什么?”希多里维问。
“兄长的理由,是因为他手里有值得交换的秘术,所以才去联络拉拢,可是传承里有秘术的重质龙虽然不多,却也同样不少,难道我们都要一个个找它们去交换么?”
莱杰反对说,“现在把楔式交出去,难道今后我们还要把链式、斧式也交出去么?”
希多里维一歪脑袋,似乎是觉得有些莫名其妙,“那又怎样?”
“赭石谷的雏龙,都是家族成员,未来会成为我们的臂膀。”
连老大杰利里昂也说,“只要他们对家族忠诚,这些东西,不必私藏。”
莱杰多雷想了半天,低下了头。
“可是,我还是不想去见那条铬龙……”
他小声说,“虽然那家伙说话的时候平平淡淡的,但是我觉得,他有点看不起我,我不想自取其辱。”
“嗬。”
杰利里昂冷冷的笑了一下,“难道你觉得我们看得起你么?”
“不一样的。”
莱杰争辩,“我们都是铁龙,两个兄长力量强横,都是姓烬痕的,看不起我,我也认了,可他一条铬龙,连父母都不知道在哪的下位种,生来就是给我们当刀使的,凭什么看不起我?”
杰利里昂和希多里维对视一眼,他们的体型比莱杰多雷大很多,矿洞里的光线明暗不定,照得他们的脸庞也阴晴不定。
无声的沉默。
许久,希多里维才终于开口,用异常森冷的声调,缓慢清晰的说,“你真是个无可救药的蠢材。”
莱杰多雷完全愣住了,虽然都是一窝生的,但因为天赋、性格和力量差距,所以两个兄长一直都点看不上他,这些莱杰多雷是知道的。
可他从未听过兄长们对他如此评价,蕴藏着巨大的失望、不屑与鄙夷。
“我们的神死了,重质龙赋予后代龙之传承的能力,正在迅速退化,许多重要的历史、知识与秘术因此流失,也许再过几千年,我们就会彻底失去龙之传承,变成一种看似金属的次龙劣种。”
“色彩龙和异彩龙担心我们复起,时至今日,仍在对星海诸界强大的重质龙进行狩猎,金属龙也不再是我们的盟友,对重质龙族所经历的浩劫冷眼旁观。”
希多里维看着莱杰多雷,几乎一字一顿,“我们身为铁龙,生来就肩负着振兴族群的使命,诸界里每一位铁龙,都在尸山血海中翻滚,凭借自己的爪牙一步步往上爬,期待能够成为新的至尊,重新握住神的权柄,以强绝无匹的力量来力挽狂澜,再铸重质龙族的无上荣光。”
他的眼神锋利如刀,莱杰多雷回避着兄长的目光,竟然不敢对视。
“我们所讨论的是力量,我们所追求的也是力量,这是唯一能够拯救铁龙、拯救重质龙族的东西,可当我们谈论如何获取力量的时候,你却跑来和我们说你的血统。”
“你是纯血铁龙没错,你是姓烬痕没错,可是那又怎样?等你到了外面的世界,你会发现色彩龙、异彩龙根本不在乎你是谁,它们只想扒你的皮、喝你的血,就连那些短命种,也敢趁你睡觉的时候,用刀来割你的脖子。”
“你说那条铬龙看不起你,他凭什么要看得起你?刚才如果不是玩闹,而是你死我活的厮杀,你已经在他手上死了两次,变成一团烂在地里的肉,难道他要看得起一具倒在地上的尸体么?”
“看看你都在做些什么吧,莱杰多雷·烬痕,你每天和那些镍龙混在一起,爬到山顶上,跟猪猡一样往下滚,前呼后拥的去欺负次龙,你把我们铁龙的脸都丢尽了,还在纠结铬龙看不看得起你。”
希多里维的面孔一跳一跳,露出暴戾的凶相,“今后若是再听到你说这样的蠢话,我就捏碎你浑身上下的骨头。”
挑战之日过后,春天逐渐临近。
四季女神向大地撒出勃发的生机,赭石谷一改往日灰蒙蒙的面貌。
映着琥珀光的溪流愈发清澈,铁叶木接连抽出新芽,雏黄色的金雀小花,一下子就从岩石缝里开到了天边。
风把树林摇得叮当作响,溪水从铁木林环绕而过,几簇嫩绿的叶片落进水里,拥着丛生的虾蟹鱼群,一起向山谷的湾湖汨汨淌去。
湾湖并非天然生成,而是古早矿脉被掘空后塌陷出的巨大凹地,地下暗河从裂开的岩层里年复一年灌入其中,最终把废弃矿道、赤铁断层和焦黑的炉渣一并淹没,养成了这片嵌在赭石谷腹地的冷湖。
因为曾是矿脉的缘故,雏龙们很是将此视作一块宝地。
常有小龙在此曳游潜水、探索寻宝,也有雏龙在湖畔捕猎鱼虾,追踪蘑菇人和小石灵。
午后,湾湖边的雏龙已经聚集了不少。
若是从上方走过,就能看见一群岩石旁边的钨龙镍龙,正围着一条铬龙七嘴八舌。
“莱杰多雷”、“西隆”、“希多里维”这样的名词,从龙群里断断续续飘出来,偶尔伴着一声惊奇的吼叫,或者一记砸在地上的爪子。
这段时间小龙们聚在一块,嘴上说来闹去,最后总少不了废弃矿洞外的那场决斗。
赭石谷里养育着大量雏龙,彼此之间打斗从来不缺,倘若仅仅是一条雏龙击败另一条雏龙,大家说几句可能也就算了。
可那一场非同小可,铁龙与铬龙的决斗,败者反倒竟是铁龙。
那只铁龙还不是龙群之耻莱杰多雷,而是在龙群里排名第二的铁龙,希多里维·烬痕。
希多里维的名字,山谷里的雏龙都是知道的,他是真正依靠力量取得龙群尊敬的强大者,而不是凭借“烬痕”这个姓氏。
所以就连战斗结束,希多里维当众认输的姿态,也被视作铁龙的骄傲坦荡,成了雏龙们反复传播的话题。
此时此刻,湾湖西岸的铬龙眉飞色舞,尾巴快要甩到天上去了,正绘声绘色给围观者演示,旁边还有几个小家伙添油加醋,都跟亲身经历似的,说得比谁都详细。
它们讲的起劲,马上开始表演起来。
一条钨龙模仿着希多里维的样子,大吼着“楔式”,而那条铬龙闪转腾挪、倒退出去,接着又忽一转身,反手把钨龙按在地上。
钨龙耷拉着脑袋,垂头丧气认输,而铬龙张牙舞爪,昂着头威风八面。
这样的吵闹,隐约飘到了另一侧湖畔。
湾湖东岸一处背风岩洞里,几条次龙挺直脊背踞坐,山龙、棘龙、荧龙都有,它们正睁大眼睛,磕磕绊绊辨认着石面上的古代龙文。
在凡人世界,常有“巨龙骑士”、“唤龙者”之类的称号流传,这些称号倒也不是胡编乱造,只是凡人所驯服的龙,大多都是飞龙、龙血魔兽。
血统最高,也只是次龙。
次龙之所以被称作次龙,是因为它们虽然有巨龙的躯体和形状,却没有血源龙神的庇佑扶持,它们的神或许在百万年前就陨落了,又或者根本不曾存在过。
因此,次龙根本没有赋予后代传承的能力,一条新生的次龙,连最基本的语言、文字,都要从头开始学起。
这样的龙,即便拥有力量,也无法理解龙之血统的高贵,更无法对龙类的辉煌历史感同身受。
它们数量广泛、种类极多,因为生而无知,常常与那些真龙视作奴隶、仆从的短命种混在一起,甚至遭到驯养,担任短命种的战宠、坐骑。
这是真龙绝对无法忍受的,为了将自身与这样的龙区别开来,在龙类世界里,所有不具备龙之传承的巨龙,一律都被称作次龙。
就连善龙之神巴哈姆特,也同样认可这个定义。
“我们不应该纠结真龙与次龙的定义,而是应当全力行动起来,给次龙教化,帮助它们独立自主、重拾尊严。”
关于次龙,善龙之神曾经这样说。
而在烬痕家族,次龙们的生活其实还算不错,虽然总会受到欺负,但家族上层给予它们的待遇,与重质龙幼崽相比,并无不同。
因为这些家伙生来无知,喂哺者还一直对它们保持教导,尽可能拿出耐心,讲授语言、文字,还有对世界的理解和认知。
不过,迦卓萨终究不是专业的老师,身为真龙,她也无法对“生而无知”感同身受,所以每次传授知识、文字,从来都只讲一遍。
次龙们听懂了记下了,当然最好,听不懂记不住的,事后却也不敢再问。
好在它们中也有些天赋异禀的,勉强还能做到互帮互助。
此时此刻,次龙们的传授者倚在岩洞入口,把下颌枕在前爪上,半阖着眼,一边等待同伴提问,一边听湾湖西岸的动静,神情若有所思。
这条次龙的颜色十分明亮,浑身都覆着殷红的鳞羽,四爪四翼,外层的翎羽根根挺立,末梢带着灼烧过的焦色。
迎风看过去,仿佛整条龙都在冒着火光。
余焰,这是喂哺者给它取的名字。
同伴们都觉得余焰是个很奇怪的家伙,她最聪明,过目不忘,也是雏龙之中唯一懂得飞行的,比重质龙还要突出,却从来不用这事张扬。
她是竞驰赛上最好的裁判,什么犯规都逃不过她的眼睛,却也从不与那些辩驳者争论,只是把话说完就自顾自离开,来去都悄无声息。
余焰站在那里的时候,鳞羽低垂,眼睛微微低着,看上去安安静静的,好像很好相处的样子。
可一旦有龙开始靠近,她的翎羽就会悄无声息竖立起来,像一只猛禽下意识绷紧了全身,那双眼睛也隐秘的抬起来审视,轻轻的磨吮牙齿。
直到确认安全之后,羽龙才慢慢松弛下去,翎羽一根一根落回原位,重又安静下来。
余焰几乎不与其他雏龙争吵打架,看上去是那种比较谨慎的龙。
可一旦碰到什么感兴趣的事,她又会忽然变得大胆起来,把平日那些小心翼翼全都抛在脑后,发表一些十分出人意料的见解,让伙伴们惊讶不已,不知道羽龙究竟是怎么回事。
结果说完她自己又后悔,迅速把脑袋扭到别处,怎么也不肯再解释了,浑身翎羽烧得更红。
总之就是十分奇怪。
羽龙感官敏锐,不仅视力惊人,听力也是一流的,此时余焰即使倚在岩洞里,也能听见湾湖西岸的吵闹,甚至能通过那些声音,分辨出说话的究竟是谁和谁。
她觉得被围住的那条铬龙,莫奇·索拉克斯,实在很有意思,在那里拉着钨龙镍龙,绘声绘色的描绘,表情又神气又得意,却又让人讨厌不起来。
关键是这家伙还会学蘑菇叫,真的跟个大活宝一样。
她知道莫奇学蘑菇叫,已经是半年前的事情了,那时余焰正在云中练习飞行技巧,目光一瞥之下,看到两条铬龙在山谷里兜兜转转,最后停在一块岩壁面前。
发现对方眼熟,余焰便把高度降低一些,好奇的观察,结果就看到两条铬龙鬼鬼祟祟,趴在岩壁那里,开始学蘑菇叫,布叽布叽布叽……
差点让羽龙笑到从云里栽下来。
后来她看见西隆把矿石带回巢穴,虽然不知道是要用来做什么,但能让铬龙学蘑菇叫,想来应该蛮重要的。
于是第二天她想了一想,便从巢里拿出一块矿石,给了那条铬龙。
羽龙对矿石并不偏爱,这样做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看西隆眼熟,想找个机会,认识一下。
西隆每次参加竞驰赛,都是毫无悬念的第一,因此总是被怀疑作弊,余焰作为小龙们推选的裁判,必须对他重点关注。
才发现西隆的技巧和思路真是很好,跟其他雏龙的玩法,完全是不一样的。
有点特别,还蛮好看。
这是余焰对西隆的第一印象。
后来随着喂哺者的教育引导,雏龙们的危机感和竞争意识陆续增强,许多龙开始主动减少玩乐的时间,余焰不再担任竞驰赛的裁判,西隆似乎渐渐的也没有再去。
可她还是经常能够看见西隆,每次她在云中练习巡猎,感到累了,向下望去,都可以找到那条挂在悬崖上的铬龙。
于是身体里又多了几分力气,暗自较劲,想看看到底是谁更能坚持。
次龙们在岩洞里识字,努力了一阵,被湖畔那头吵闹的声音影响,每条小龙都有些心浮气躁,情不自禁的挪动身体,无法集中精神。
半响,一条棘龙实在忍不住,抬起头来,问说,“余焰,你再给我们讲一遍,西隆战胜希多里维的故事吧?”
羽龙想了一会,露出微笑,“好。”
【
故事的主角名字叫做西隆·索拉克斯,他是一条铬龙。
铬龙是很厉害的龙,爪牙锋利、身体灵巧,大多数龙都打不过他。
可是山谷里还有一种更厉害的龙,叫做铁龙。
铁龙又凶狠又强壮,身体和钢铁一样坚硬,力气大得可以把山推倒,铬龙每次和铁龙打架,都会被铁龙打倒在地上。
其中有一条铁龙叫希多里维,非常强大,他把西隆打败了许多许多次,西隆每次输了,心里又难过又不服气。
为了能够战胜希多里维,西隆给自己制定了许多计划,他每天要去最陡最高的悬崖,用一只爪子把自己挂在上面,训练自己的力气,还要去湖里扑腾翅膀,把翅膀挥到又酸又痛、连水花都打不起来,非常刻苦。
最特别的训练,是西隆每天睡觉之前,都要把硬邦邦的石头塞进嘴里,用那些难啃的石头磨牙,直到嘴里流血,痛得受不了才停止。
他的兄弟不理解他的行为,问西隆为什么要这么做。
西隆回答说:“石头又坚硬又锋利,就像铁龙的鳞片和爪牙一样,我把它当作警示,告诉自己别偷懒、别放弃,只要足够努力,迟早能够战胜希多里维。”
就这样,西隆一边用岩石提醒自己,一边把自己锻练得越来越厉害,爪牙越来越锋利,身体越来越灵活。
很多很多天以后,他再一次站在雏龙们面前,挑战重质龙中最厉害的铁龙。
经过一番苦战,西隆终于打赢了骄傲的希多里维,实现了自己的梦想。
】
这故事也不知道是谁编的,反正已经在山谷里流传了,相比重质龙们津津乐道的战斗细节,次龙们更看重故事的起因和结果。
故事背后有个小小的隐喻,铬龙对于铁龙来说,就像次龙对比真龙一样,可即使是位格更低的铬龙,经过长期的刻苦努力,也能挑战生来尊贵的铁王座。
重质龙们对这个故事嗤之以鼻,在它们看来,真龙位列森严、血脉高低有定,靠后天努力一点点超越上位种这种事,听起来不仅无聊、而且不切实际。
它们更愿意相信西隆生来就是天赋异禀,是铬龙中少见的异种,才能战胜铁龙。
至于次龙,它们当然也不会天真到对此全盘相信,但西隆就在它们身边存在着,鹰嘴崖、湾湖、铁木林到处都留着他的身影。
它们曾经亲眼看到过他的训练,有些甚至还上去模仿过,并且直到现在仍有次龙模仿着。
他的事迹编成故事,无论怎样添油加醋,都比那些久远的神话、传说,都更有几分可信度,也更加具有激励意义。
余焰看着小龙们一个个都安分下来,正襟危坐,重新开始念诵古代龙文、建立学习龙语魔法的基础。
她眨眨眼睛,感觉喂哺者教给她的这个故事……
真是太棒了。
莫奇心满意足,从钨龙的讨论圈里退出来。
这几天他一直在宣传西隆的战果,见到谁都凑上去闲聊,聊着聊着就冒出来一句,“诶,你怎么知道西隆打赢了希多里维?”
没办法,谁让希多里维输给了西隆呢?
莫奇在赭石谷里兜兜转转,下定决心,要让每条小龙都知道这个消息,为了完成这个目标,简直可以用不辞辛苦、不遗余力来形容。
作为兄弟,莫奇觉得这是他应该做的。
因为西隆现在的身份,已经不一样了,理应获得来自整个龙群的尊重,这些雏龙以前是怎么对待希多里维的,现在就应该怎么对待西隆。
没办法,谁让西隆在龙群里排名第二呢?
万一哪条笨蛋雏龙没收到消息,见到西隆还是嘻嘻哈哈的,一点眼色都没有,那铁龙们耗尽力气打出来的龙群排名,不就全都成了笑话么?
为了维护铁王座的威严和信誉,莫奇觉得自己哪怕辛苦一点,也不算什么。
嘿,要不是喂哺者严禁雏龙与眷属接触,他都恨不得跑到谷底的棚户区去,逮住那些灰矮人、狗头人,也给它们讲讲龙群里最近发生的新鲜事。
经过山道,莫奇顺手在地里挖了两根雷笋,一根揣在爪子里,一根直接往嘴里塞,连着外层毛茸茸的硬壳,咔嚓咔嚓生啃。
雷笋外壳是带着金属斑纹的紫黑色,铁木林里到处都有,春天的季节万物生发,什么都好,连溪涧两侧的阴凉地里,都长出了不少甘甜的蛇莓。
等晚点回来,再挖两颗雷笋抓一把蛇莓,给龙群第二也尝尝味道。
莫奇吃着雷笋,摇头晃脑,一路往鹰嘴崖山上走。
山道上,莱杰多雷拦路出现,面色不善。
他知道莫奇这几天一直在干什么,不过就是把希多里维战败的事,在山谷里翻来覆去的讲。
一开始铁龙们还觉得不在意,可要只是铬龙说说也就算了,可不知怎的,连那些弱小的镍龙、次龙也参与进来,说什么的都有,听得多了,他们脸上渐渐都有些挂不住。
但他们也没什么好办法,就算是杰利里昂出手,下场打败西隆,那条铬龙的声名也不会改变,也仍然是龙群中的强大者。
想到这些,莱杰多雷心里一股无名之火涌出,看着莫奇那张得意洋洋的脸,真的很想把他按在地上再打一顿。
莫奇也发现了拦路出现的铁龙,眼睛一瞥,就看到莱杰多雷那张凶狠的脸,感觉真是冤家路窄。
不,不能说是冤家路窄,因为这家伙好像又是专门来堵他的。
莫奇把雷笋往爪子里揣了揣,觉得莱杰多雷脑子真是有些问题。
当时西隆第一次赢他,这家伙还耍无赖,嘴里喊着不算,非要再来。
结果第二次又被一招放倒,才答应要让自己打他一顿出气。
后来莫奇上去,看着莱杰多雷那张大脸,攥紧爪子,左右开弓,梆梆梆一口气打了七八拳,这件事才算罢休。
他觉得自己算是留手了,因为铬龙独特的重金属角质爪,在重质龙里最锋利,西隆的爪子,甚至可以在一抓之下贯穿砂岩。
即使砂岩并非很坚硬的岩石,但对于雏龙来说,这种表现依旧堪称可怕。
莫奇当然没有西隆那样的实力,但他只是力气小、体魄弱,爪子却也不钝,可以轻松翻开坚硬的红土挖笋。
他没去抓去刺莱杰多雷,反倒攥起爪子去打,当然算是留手,大概就是想表达“我们扯平了、以后别再来找麻烦”此类的意思。
但他没想到这家伙居然还要来堵自己,简直就是不可理喻,难道铁龙的脑袋已经被力量彻底填满,除了打架再也看不到其他东西么?
看来西隆打败希多里维还不够,还要打败杰利里昂,这些家伙才会真正服气。
眼看莱杰多雷一步步欺压上来,莫奇想要逃跑,又觉得丢脸,心里已经下定决心,要是西隆以后真能打赢杰利里昂,自己再也不要手下留情了。
一定要把莱杰多雷从真龙打成狗头人,打到他那两个兄弟都认不出来为止。
莱杰多雷上下扫视莫奇几眼,哼一声,瓮声瓮气的说,“你在这里,西隆在哪?我没有找到。”
“他在巢里休息,希多里维下手真狠,把西隆的膜翼都拧断了,接近一周还没有好。”
莫奇以为要打架,凶巴巴的说,“你想干嘛?”
“他不是想学楔式么?”
莱杰多雷说,“我们同意了,今后由我来教他。”
发现铁龙不是来找麻烦的,莫奇顿时放下心来,但很快又露出怀疑的神情,目光警惕,反过来上下打量莱杰多雷,
“你?你在西隆面前连一招都挡不住,你知道楔式怎么用?该不会说是教学,故意胡言乱语来害西隆吧?”
“你放屁!”
莱杰多雷突然大吼,几乎是瞬间暴怒,“你以为铁龙是什么?肮脏卑贱的色彩龙么?有诺必践是我们的信条,说出去的话要像是刻在铁上,不要用你们恶龙的卑鄙思想,来揣测我们的品格和雄心。”
“好好好。”
莫奇连忙点头,他也知道这话过分了,铁龙最受不了这个,“我不是怀疑你的品格,我是怀疑你的能力,你也会使用‘楔式’么?”
“我是不会使用,但不代表我不知道怎么传授、学习,我和杰利里昂、希多里维,龙之传承里的东西,一模一样。”
虽说被怀疑能力也是一种羞辱,但莱杰多雷反倒平静了许多,“不过,这世上没什么东西是无偿的,你们想学,就拿传承里那个移动技法来换。”
莫奇知道他在说什么,一摊手爪,雷笋还在爪子里,“交换的事你得去问西隆,我又不会。”
“你们不是兄弟么?他会的东西你不会?”
莱杰多雷打量着莫奇,眼神奇怪。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不是残缺,我和西隆传承里的东西也一模一样,但他所使用的,却不是龙之传承里的招式。”
莫奇连忙解释,“后来我去问过西隆,他说那是他在攀岩时想出来的,并没有很特别,也没想过要特意取什么名字。”
“自己想出来的?”
莱杰多雷眼神闪了闪,“我不相信。”
“随你信不信。”
莫奇绕过莱杰多雷,自顾自往前走,“我去玩竞驰赛了。”
莱杰多雷沉默下来,他是真的不相信,但莫奇随意自然的样子,却也不像撒谎作假。
这条小铬龙大概还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龙之传承里所有的杀式、秘法,都是真龙祖先用岁月积累下来的瑰宝,不仅有名有姓,还能查到出处和流传脉络。
所以兄长们说要用楔式和铬龙交换,还说以后要把链式、斧式也送出去,莱杰多雷才会那么抗拒。
因为它们原本都属于“烬痕”这个姓氏,是瑰宝、是机密,只是因为有神陨浩劫悬在头顶,铁龙们才不得不和其他龙种分享。
结果他现在又忽然得知,西隆用一个没有名字的技法,决定了那场战斗的胜负。
要说西隆自己创造出了一个传承级别的技法,那是不可能的,莱杰多雷也知道那不现实,可如果莫奇不是残缺且没有说谎,只能就是……
铁龙们看走了眼。
西隆并没有什么传承秘术,而是像他说的那样,只是用了一个并不特别的小把戏,可因为速度太快太灵活,骗过了希多里维和所有观战者的眼睛。
对于那场战斗,铁龙们讨论分析,都觉得是西隆运气好,通过不断绞杀,给希多里维放血、让希多里维力竭,才侥幸拿下胜利。
可如果西隆没有传承招式,他们的结论就必须全部推翻。
因为那家伙根本不是运气好,能这样骗过所有龙,只能说明他的身体机能,比表现出来的要强大得多。
难道那些怪模怪样的训练真的有用?
莱杰多雷内心动摇,听到莫奇的回答,非但没有放下心来,反而更加凝重。
这时他看到莫奇居然毫不停留,真的已经走远,连忙低吼,“你带我去见西隆,不管是不是传承里的秘术,我们都已经同意交换,不会反复。”
“不去,我要参加今天最后一场竞驰赛。”
莫奇不回头,声音远远的飘过来。
“你不是敬服西隆么?他的事情,难道不比你的游戏重要?”
“都说西隆在休息了,他的事情对我当然很重要,但你的事情,对我不重要。”
莫奇晃着尾巴,嘴上一本正经,脚下却半步不停,“你自己去找他吧,要是你不能完成任务,希多里维肯定要揍你,所以根本不用我带你去啊。”
莱杰多雷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顿时火冒三丈,“小东西,喜欢玩,我先把你从比赛上撞飞出去再说。”
赭石谷核心区的野兽,基本都被雏龙们吃光了,这时候还想找大型猎物,就得不断往外围走。
因塔斯没有铬龙那样的灵敏,但他的狩猎本能却也很好,能持续不断追踪气味,在脑海里勾勒地图,计算出猎物的活动范围,
依靠这个能力,因塔斯花了半个下午的时间蹲守,成功见到一只警惕的岩羊。
鸣雷龙猛扑出去,干脆利落,直接将其咬死在地上。
狩猎成功,因塔斯却没有立刻大快朵颐,反倒是叼着岩羊把它衔起来,一路小跑,沿着丘陵往回走,留下一连串星星点点的血迹。
越过眷属棚户区,途经湾湖和铁木林,绕到山麓的另一侧,下一段缓坡,可以看见一座隐在岩石下的巢穴。
西隆站在巢穴外面,一点点将右翼张开抬起,接着又缓慢落下贴缩,如此循坏反复,他断裂的骨骼已经接续痊愈,此时所作所为,算是康复训练。
鸣雷龙放下岩羊,一双灰白的眼睛直勾勾看着他。
目光扎人,西隆却也不介意,只是平静的收敛动作,转头看向鸣雷龙,“因塔斯,你怎么来了?”
“我说过的,我的狩猎本能很好,如果你愿意指导我训练,我可以帮你狩猎。”
鸣雷龙说,声音听不出什么起伏,“你膜翼的伤势很坏,需要更多食物。”
其实他们已经认识了一段时间。
两个月前,西隆攀岩结束,正蹲在角落里嚼食锈兔,锈兔是他从莫奇手里抢来的,作为训练之后的加餐,这样吃起来,反倒比血食更加满足。
随着一段悉悉索索的声音,鸣雷龙出现在他面前。
因塔斯向西隆垂首致意,算是打过招呼,接着表明来意,说自己观察他的时间已经很久,今后想要跟随西隆一起训练。
自从破壳之后,西隆便一直在鹰嘴崖、湾湖和铁木林里流连辗转,其他雏龙见得多了,以龙类的智慧,大致推断一下,基本都能猜到他是在做什么。
对于西隆的日常训练,雏龙们的看法不一,有私下议论的、有嗤之以鼻的,当然也有想要学习模仿的。
譬如莫奇,一开始觉得新奇好玩,就打算跟着西隆尝试一番,结果只是半天就喊累到不行,不愿坚持。
其他想要学习模仿的龙,大抵也都是如此。
龙类的天性就是这样,它们血统高贵又聪慧异常,生来就知道自己注定会登上食物链顶端,即使会被击败,也是被天赋更高、血统更强的龙类击败。
所以类似的训练,对大多数雏龙来说,完全是自讨苦吃,就像喂哺者下达的磨牙任务,它们也同样不愿坚持。
雏龙兴致勃勃模仿、半途而废放弃的事情,西隆见了不少,所以对因塔斯的接近,既谈不上热络,也不拒绝疏离,只是说,
“我这些都是浅白的方法,没什么可教你的,既然你知道怎么观察,那就在近处多看一些吧,看明白之后,照着做就可以了。”
从此西隆不再形单影只,从赭石谷的底部看去,常常可以看见一条鸣雷龙跟在他身后,照着铬龙的样子学习模仿。
磕磕绊绊、踉踉跄跄。
“我说过了,我没有教给过你什么,所以也不需要你帮我狩猎。”
直到今天,西隆也仍然还是摇头,说,“你带回去,自己吃吧。”
鸣雷龙直直站立,静默不动。
西隆看他一眼,知道这家伙愣劲又上来了,当初莫奇评价鸣雷龙“傻乎乎的”,还真有一定道理。
不过,要不是有这股愣劲,鸣雷龙也下不了苦功,他一直跟在西隆身后模仿,哪怕受伤流血,也从没喊过疼痛苦累。
这么多雏龙尝试复刻西隆的训练,唯独鸣雷龙坚持的时间最久。
西隆倒也不是矫情扭捏的性格,眼看因塔斯不愿离开,便琢磨了一阵,迈步上去。
铬龙用爪子一划,把岩羊整个剖开,一分为二。
“来。”
他在原地匍匐,对鸣雷龙致意,“既然都叼到这里了,我再拒绝也没有意思,把这头羊分了,我们各吃一半。”
因塔斯眼神闪了闪,却还是不吭声。
“你捕到的猎物,理应有你一份,你要是不吃,我肯定也吃不下去。”西隆又说。
因塔斯终于被说动,凑近几步,在西隆身边踞坐下来。
铬龙匍匐,鸣雷龙踞坐,共同分食一只岩羊,场面一时变得有些安静,只剩下缓慢咀嚼的声音。
一条崎岖小径从缓坡下延伸出去,赭石谷里日头正暖。
狗头人在山道上推着小车,雏龙们尖叫着追来打去,晾棚里烟叶沙沙,磨坊石轮轧轧碾转,伐木场的斧声缓慢沉重,灰矮人妇人躲在溪涧最下游,悄悄的浆洗粗布。
很久之后,因塔斯盯着西隆的手爪,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问说,“你能不能……教我指骨回弹的方法?”
“怪不得叼着岩羊来了。”
西隆笑了起来,“原来是怀着这样的心。”
“我……”
听到西隆这样说,鸣雷龙一下吐掉嘴里的羊肉,神情急迫,爪子在地上扣来扣去,一边摇头,一边僵硬的勾着尾巴,似乎是想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有什么可难为情的,向人请教,准备一些礼物是应该的。”
西隆神情随意,想了一会,又说,“这不是什么很机密的东西,我可以教你,只是,你为什么会想要学呢?又或者说,你这段时间一直跟我训练,是有什么理由?”
相处两个月下来,这是他们第一次坦诚说话。
“我……”
因塔斯又噎住了,努力组织着措辞,半响之后,才说,“我……不想再被欺负了。”
“我讨厌那些镍龙,它们恶毒,每次看到我们,就要扔石头过来打,或者干脆撕咬过来,我们每次找到些果子和食物,它们就直接上来抢,抢不走的,也要砸烂捣烂,还动不动就毁我们的巢……”
西隆听着,微微点头,“镍龙确实很像色彩龙。”
因塔斯像是打开了话匣,一口气说,“还有铁龙和铬龙,他们虽然很少和次龙接触,但我看得懂他们的眼神,带着不加掩饰的鄙夷,我受不了那种眼神,就像是在观看牲畜。”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帮我喝止了莱杰多雷,我心里感谢,但还是不甘心,我说他们打我,我一定要打回来,那是真的,直到今天,我也还是很想自己打回来。”
“我会爬到山上去找你,不是因为你很厉害,而是因为我观察了你很久很久,发现你和其他重质龙不太一样,我觉得你有可能会和我说话、有可能会愿意给我指导,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我就是有这样的感觉,我不想错过这个机会,所以我才主动爬到山顶,过去找你。”
鸣雷龙把话说话,西隆思索了一会,问,“羊腿你吃么?”
因塔斯一怔,不明所以,摇了摇头。
西隆毫不客气,直接把因塔斯那份的羊腿切了,拿了过来,塞进嘴里,连骨头一起咔咔咬碎,缓缓咀嚼。
“你的理由很好,我相信了,但别以为你这样天天跟着我练,就也能像我一样抓爆岩石,这不现实。”
西隆一边吃,一边说,“我们重质龙,生来就有独特的重质体构造,并且会随着年龄增长不断异化、加固。”
他把自己的手爪向前摊开,让因塔斯查看。
“铬龙的重金属角质爪,还有我们强悍的高密度骨骼,都是其他龙类所没有的东西。”
“我的指骨回弹,靠的是指骨和角质爪的硬度,足以承受近吨重的反震,才能够完成闪身。”
“次龙一成不变的去学,像我一样发力,先不说力量是否足够,首先就要崩断你自己的爪趾。”
“还有一件事,我也必须要提醒你。”
西隆停下片刻,忽然换了一个话题:“这两个月你模仿我的训练,应该也能感觉得到,那些项目在你身上的成效,远没有在我身上那么明显。”
“所以你只能更加刻苦,去得更早、休息更晚,我黎明时分到,你凌晨就已经在了,我练到身体颤栗、四肢发软,你就干脆练到爬不起来为止。”
因塔斯直直的看着他。
“但还是,没有用。”
西隆的声音冷硬:“山谷里传说,我通过训练打败了希多里维,这当然没错,但却不是因为我有多努力有多刻苦,什么睡在削尖的木头上,用岩石把自己扎得满嘴是血,那是不可能的,我又不是什么疯龙。”
“真正的原因,是因为那套训练和我的身体契合,是因为重质龙本来就将潜能集中在躯体上,加上我又天赋异禀,是铬龙里少见的异种,才能突飞猛进,打败希多里维。”
他回过头来看向因塔斯,“这训练适合我,却未必适合你,你刚才说的指骨回弹,也许你无论怎么都无法学会,就像你无论怎样努力,训练也始终都是收效甚微,在这种前提下,你还是想要学习么?”
因塔斯低下头去,安静了很久,始终没有回答。
西隆看着鸣雷龙鳞片上的斑纹,同样安静的等待着,也不说话。
“我还是想学。”
因塔斯再抬起头来,目光炯炯,“喂哺者说,不会在雏龙期教我们任何变强的方法,可如果不变强,就要一直受欺负,我不想受欺负,却也找不到其他的路了……我现在只能看到这一条路,我现在也只能把这一条路,一直走到底。”
“找不到其他的路么?”
西隆沉默了片刻,“好,那么剩下的岩羊,都归我吃了,指骨回弹的方法,今后我来教你。”
因塔斯怔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西隆答应得如此爽快。
西隆不在乎他的呆傻,把剩下的岩羊都扒到自己面前,用手爪压住,头狼似的,开始大快朵颐,连岩羊的骨头也一起咬碎,吞咽下肚。
“你说你一直都在观察我,但在这两个月里,我也盯着你看了很久,看来看去,发现你跟我真是差得很远。”
西隆缓慢的咀嚼,“不过,你身体里有一点东西,倒是我所没有的。”
鸣雷龙脖子伸了起来,“什么?”
“魔力。”
西隆说:“重质龙魔力觉醒很晚,次龙却不一样,我能感觉到,你身体里的魔力渐渐活跃起来了,每次你练到用力处,咬牙切齿的时候,身上就有电弧压不住的往外冒,你自己有没有发现?”
“我知道的。”
鸣雷龙迟疑,下意识去看自己的爪趾,“可是……”
“既然你知道,心里又想变强,难道就没有想过把它们用到战斗里?”
“没有谁教过我使用的方法,我不知道怎么控制。”鸣雷龙说。
“有点奇怪了。”
西隆歪着头:“没有谁教,难道就不能自己探索么?还是你觉得我那些训练手段,都是龙之传承里教的,亦或是我天生就会呢?”
“你是怕痛,怕受伤,还是怕会把自己电死?”
西隆一口气说,“别想着怎么把力气练得跟铁龙一样大,把爪子练得像铬龙一样锋利,跟我们比这些,次龙不够资格,金属龙、色彩龙,都不行。”
“你与其紧紧盯着我,不如多想想电弧是怎么激发的,如果是因为肌肉发力,那就持续发力,如果是因为情绪上的愤怒,那就保持愤怒。”
“指骨回弹我会教你。”
他往前倾了倾身,黄橙橙的竖眼盯住因塔斯:“但你也自己想想,如果把身体里的魔力激发出来,把那些跃起的电弧压在爪子里,碰到目标后再震爆,那样的威力,是不是也能和重质龙碰一碰呢?”
因塔斯怔在原地,那道雷电从爪趾里爆发出去的画面,在他脑海里翻来覆去的闪烁,激得他浑身血流加速。
鸣雷龙鳞片战栗,隐约发出噼里啪啦的爆鸣声。
西隆收回目光。
在真龙生而知之的世界里,很多事情都是理所应当的,比如莫奇虽然惫懒贪玩,却只是因为性格所致,生活中并不需要谁来教他什么,莫奇生来就对世界有全面的认知,事事都琢磨的很清楚。
而像希多里维这样的龙,除了体型与力量的差距,其他方面,已经和大龙没有任何区别。
可是换到次龙身上,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
在西隆眼里,因塔斯说话做事,分明像个还没长大的孩子,所知道的事情太少,脑袋也懵懵懂懂的,要是没谁教导点醒,就只能靠心里那股劲推着走。
鸣雷龙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爪子,又看了看翼根,那双灰白暗淡的眼睛里,逐渐流淌出一种自己未曾察觉的光。
“那么,西隆呢?”
很久之后,因塔斯才重新开口,问,“我不想受欺负,所以才要想方设法变强,可身为铬龙的你,天生就是重质龙里的上位种,还打败希多里维,成为龙群第二,就连铁龙见到你,都要向旁边让路。”
“可你为什么还要苦练呢?你想要变强,是有什么理由?”
这是西隆先前问他的话,结果被鸣雷龙原封不动的问回来,看来这家伙,还是蛮会动脑筋的。
“来。”
西隆很乐意的招呼一声,把因塔斯叫过来看。
鸣雷龙乖乖凑近,两条雏龙在阳光下踞坐到一块。
铬龙把手爪按在砂石上,从脊柱开始,拉动一整套发力链条,他爪臂上的肌肉水流般泵动,爪趾一点点抠进岩石,尽数扣紧锁死。
随着近乎残暴的不断增压,西隆的指骨爆鸣,原本灰白的角质爪,竟逐渐呈现出一种暗红的金属色泽。
“啪拉——”
最终岩石嘭然爆裂,大量碎石激溅出去。
“看明白了么?”西隆问。
“这就是指骨回弹的方法么?”
因塔斯认真摇头,“看不明白。”
“我让你看的不是结果,而是感觉,那种力量在爪臂里流动、意念控制住每一丝筋肉的感觉。”
西隆问,“你能体会这种感觉么?”
鸣雷龙还是摇头。
“这么说吧,随着喂哺者的教育引导,雏龙们都知道家族存在着一些危机,可是就拿莫奇举例,这种危机感和紧迫感,只能偶尔挑动莫奇的情绪,让他振作奋起几天,可要让莫奇因此一直保持动力,终究还是很难。”
“而我能够做到一直刻苦努力,是因为我很享受在那之后的感觉。”
鸣雷龙看着西隆的脸,发现他露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表情。
“我享受每一次竭尽全力之后,心脏剧烈跳动、血液流向四肢、剧烈的呼吸、甚至头晕目眩的感受,每一次体验这些感受,都会让我清醒的意识到,我自己的生命,竟然如此鲜活。”
“我能够像虔诚的信徒一样苦修,是因为我深爱我自己的身体,我深爱那种不断掌控身体、开发身体的快感,你问我为什么想要变强,可我所迷恋的,是变强这件事本身,是那种熊熊燃烧的感觉,以及它所带来的,近乎升华般的满足。”
鸣雷龙呆呆的看着他,西隆先前还说自己不是什么疯龙,可现在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分明有一种极其狂热的感觉。
“呃。”
一番话说完,西隆似乎也觉得自己有些忘形了,终于收敛神态,略略有些尴尬,说,“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因塔斯老老实实的点头,他脑子里的词汇,还不理解什么叫“虔诚信徒”,也不知道什么是“近乎升华”,只是听到西隆说享受和满足,感受到那种流淌的情绪,相信这是真的。
原来西隆只是单纯的喜欢变强。
“那么……你变强之后想要做什么呢?我看重质龙都说想成为龙神。”
鸣雷龙又问,雏龙们最喜欢畅想未来,说自己的梦想,说自己以后要成为怎样的龙。
“其实我们是不太信仰神灵的。”
西隆介绍说,“大家说想要成为龙神,是因为重质龙族需要一个神灵,能够端坐在至尊神座上,握住龙神的权柄,赋予族群传承和繁衍的能力。”
“可其实大家并不关心龙神是谁,也不在乎龙神的思想和善恶,对我来说,这样一个存在,好像并没有很大的意思。”
“我现在的目标,就是成为龙之谷里的最强,打赢杰利里昂,打赢……拉顿。”
西隆笑了笑,说:“至于未来,我还没有什么想法,只是想要活得更久一点,看看世界究竟会有多大。”
“这样啊。”
因塔斯认认真真的记下,他带来了一个不好的消息,“你现在已经是最强的边缘龙了,所以……那些镍龙,在把你当做靠山,用你的名字使坏。”
“镍龙。”
西隆沉吟一阵,其实前几天他就听莫奇说过这事,“确实是要处理一下,这些家伙,真是阴险……损害我在雌龙们心里的形象。”
棘砾趴在溪涧边,用力按住那只还在抽搐的狍鹿,心里振奋欣喜。
狍鹿在赭石谷越来越少,又极其警惕,速度很快,稍一惊动就跑没影了,要是没点特长,真是很难狩猎。
棘砾今天什么事都不干,就跟这些狍鹿较劲,在无数次失败之后,才终于沿着溪涧穷追不舍,逮到这么一只。
她按着那只狍鹿,小口小口喘气,警惕的观察四周。
次龙不像真龙,没有生而知之的本领,也没有重质龙那样强悍的身躯,虽然正在觉醒魔力,但还是很孱弱。
因此在山谷里行走,必须要小心翼翼,否则,很容易就要惹麻烦。
这时,一阵杂乱的声音从山坡上滚下来。
棘砾的动作僵住了,她甚至不用抬头,光听那种尖声嘶叫、张狂得意的动静,就知道来的是谁。
镍龙。
三四条镍龙,连蹦带跳来到溪边,把棘砾团团围住。
它们个头不大,鳞片是一种暗淡无光的白灰色,挤在一起,活像一窝刚从泥地里钻出来的老鼠。
领头那条来得最快,脑袋上有一片歪歪扭扭的黑斑。
棘砾认得这个家伙,比多·西诺兹,恶棍中的恶棍。
“让我看看,一条棘龙,叫做棘砾,是不是?次龙的名字,我都记得。”
比多有点得意,歪着脑袋,眼睛在棘龙脸上扫一圈,又看向她面前的狍鹿,“不愧是次龙,擅长狩猎,猎狗一样。”
棘砾下意识把那只狍鹿往身下扒,爪子按得更紧。
她不回话,这些镍龙,越说话越来劲,就喜欢胡搅蛮缠,但凡和它们多说一个字,都是给自己找麻烦。
“藏什么藏?”
比多凑上来,小眼睛里露出理所当然的贪婪,“喂哺者天天给你们发放血食,份量比我们都多,难道还不够你吃么?吃了血食,还要跳出来抢我们的狍鹿,真可耻,山谷里的东西,都要被你们这些次龙吃光了。”
他说着,舔了舔牙齿,“交出来吧,我们在上面看了半天,心里都等急了。”
棘砾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吼叫,把狍鹿守在身下。
可即便如此,她也清楚,被这些镍龙围住之后,再想护食,已经是很难了。
她心里恨透了镍龙,镍龙是重质龙里最弱小的,它们不敢出现在王种铁龙面前,也不敢招惹上位种铬龙和钴龙,就只会把眼睛挂在次龙身上。
次龙走到哪里,这些镍龙就欺压到哪里,食腐的秃鹫似的,无论怎么甩、怎么躲,都逃不掉。
棘砾心里愤怒,有心想去呼唤同伴,次龙里也有些天赋异禀的,余焰、因塔斯、雷森……
如果它们在的话,未必不能和这些镍龙斗一斗。
眼看次龙毫无眼色,比多也懒得废话,他一摆头,两条镍龙立刻欺压上来,露出锋利的獠牙,准备动手强抢。
溪涧下游传来一声闷响。
“喂。”
一条钨龙走近过来,用尾巴拍打地面,鳞片是铁木叶的青绿色,“你们这些镍龙,是不是又要盯着次龙欺负?”
山谷不大,雏龙很多,彼此碰到都是常事。
镍龙比多獠牙一咧,转头看向钨龙。
他心里有些恼火,却没急着答话。
钨龙在重质龙里排名第四,主要擅长装模作样,表现出温和善良的天性,用来讨好喂哺者、亲近王种和上位种。
因为这样的原因,这些钨龙在山谷里,很是有些优待。
有时候就连铁龙也会带着它们一块玩,所以比较棘手。
比多不想和钨龙爆发冲突。
“我们都是朋友,正凑在一起玩呢,跟你没关系,钨龙。”
比多换了一副表情,笑嘻嘻的,又瞥一眼次龙,“棘砾,我们很早就认识了,是不是?”
“谁跟你认识?”棘砾低吼。
“让它走。”
钨龙压近过来,把那颗生满犄角的脑袋一沉,“你们就是要抢它的野食,想吃狍鹿,自己去抓!”
比多眯起眼睛,一条钨龙不算什么,真要动起手来,他也是不怕的。
只是钨龙伙伴很多,待会时间一久,要是真把上位种招来了,免不了各种麻烦。
好在他有的是办法。
“你胆子真大。”
比多神情一变,突然凶狠的瞪起眼睛,磨牙吮齿,“西隆老大的事情,你也敢指手画脚。”
西隆。
这个名字一出,钨龙顿时愣了一下,“你们在这里欺负次龙,跟西隆有什么关系?”
“什么叫我们欺负次龙?”
比多阴阴的说,“西隆老大和希多里维战斗的时候,膜翼折了,我们在山谷里寻猎食物,是为了给老大送去,让他的身体快些痊愈,结果刚把狍鹿围住,就被这只次龙抢走,你说,这件事要怎么算?”
钨龙的神情变化,它盯着比多脑袋上那块黑斑,张了张嘴。
那股刚冒出来的真龙气势,竟然一寸一寸矮了下去。
“我……我不相信。”
迟疑了片刻之后,钨龙仍然表示怀疑,“最近流言蜚语太多,说什么的都有,我听说昨天有镍龙把次龙的巢穴砸了,也是为了西隆,难道西隆叫你们去砸次龙的巢么?高贵的铬龙,怎么会和镍龙同流?”
“那条次龙把巢筑在老大训练的地方,挡了西隆老大的路,当然应该砸了。”
比多流畅的回复,适时露出尊敬的神情,“铬龙当然高贵,我们和铬龙相比,就像是煤渣对比宝石一样,可西隆老大是骄傲的,很多事情,他不方便去做,只能由我们代劳。”
说着,他主动进逼一步,“你不要忘了,铬龙、钴龙、镍龙都是恶龙,铬龙是重质龙里最邪恶的,天生就是镍龙的头领,难道你的龙之传承,没有告诉你么?”
钨龙的气势再弱一分。
在至尊之龙迦拉戈贡尚未陨落的时代,铬龙确实是最邪恶的重质龙,性喜杀戮、热衷破坏。
而镍龙则是最像色彩龙的重质龙,喜欢躲在幕后使用阴谋诡计作恶,至于钴龙……
钴龙说是恶龙,口碑却还是不错的,这里暂且不提。
“我……”
听了这些话,钨龙明显有些犹豫,它迟疑了一会,说:“你们在这里等着,我认识西隆的兄弟,现在就去问,如果发现你们骗我,我会回来找你们算账。”
最终,绿鳞的钨龙梗着脖子,把视线从狍鹿上移开,快步离开了现场。
趴在湿泥里的棘砾,神情复杂变化。
她听着镍龙和钨龙的对话,看着钨龙退却离开,看到镍龙露出得意神情,听镍龙屡次三番搬出那个名字,忽然生出一种巨大的愤怒,几乎要令她颤抖起来。
“嗷吼。”
棘砾猛然一口咬住狍鹿,嚼也不嚼,直接整个往嘴里塞,竭尽全力想要一口吞下去。
“杂种!”
比多吃了一惊,一只狍鹿不算什么,但他花了那么多口水,好不容易把钨龙哄走,结果到手的野食就要被棘龙吃了,这怎么能行。
“吐出来!该死的……杂种,松嘴!松嘴!”
几条镍龙都连忙冲上去争抢,可棘龙一口咬住之后,死活再不肯松嘴了,还不断发力往喉咙里咽。
“妈的!”
比多火了,一尾巴抽在棘龙脸上,往它脑袋上猛踩,“敢抢西隆老大的野食,给我往死里咬!”
无数道利齿和爪子落下来,棘砾在镍龙的围攻中翻滚,一瞬间皮开肉绽,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但她仍咬着那只狍鹿,怎么也不让镍龙抢走。
西隆老大,西隆老大。
棘砾听着镍龙一遍又一遍,提起这个名字。
她当然知道它们说的是谁,西隆·索拉克斯,一条孤高的铬龙,他靠着自己的努力,击败了希多里维·烬痕,晋升到龙群强大者的行列,连铁龙们都要向他让路。
他的事迹被编成故事,在龙群里流传。
棘砾最喜欢听余焰讲那个故事,每次听完,都央求余焰再讲一遍,然后拼命把那些晦涩艰深的古代龙文记在心里,感觉受到了某种激励,好像自己也没那么差。
可是她现在渐渐有些分不清了,不知道余焰嘴里的西隆·索拉克斯,和镍龙嘴里的西隆老大,究竟是不是同一条龙。
赭石谷,乱石地。
这是镍龙的聚集地,却不是什么很好的地方。
嶙峋的碎石胡乱堆叠,被山洪冲刷出大大小小的孔洞,地上散落着各种各样的杂物,沤出一股浓浓的馊味。
四条镍龙连蹦带跳的涌回乱石地,前呼后拥、兴高采烈,时不时发出一声兴奋的尖叫,各自回味着今天的“战果”。
“你看到那条荧龙的表情没有?”
一条镍龙笑嘻嘻的,甩着分叉的舌头,“拿它两块矿石,跟要它命似的,嘿,松手时那个委屈样!”
“还有那条棘龙,也真是欠揍,好像饿了几百年,咬着个烂狍鹿,死活不松口。”
另一条镍龙抢着附和,“是不是叫棘砾?是不是叫棘砾?以后见它一次,打它一次,赭石谷就这么大,我看它能躲到哪去!”
“最好笑的是那条钨龙。”
比多脑袋上的黑斑一动一动,也是得意洋洋,“开始还觉得自己算一回事,结果说两句就软了,哈哈,也不知道最后还会不会爬回来。”
“莱杰多雷那个家伙,要跟我们划清界限,也无所谓,本来就是个靠姓氏和血统的废物,西隆的名字比他好用多了。”
“我看啊,就算真的碰到上位种,也能拿出来唬一唬。”
他们七嘴八舌,把刚才如何抢夺荧龙、殴打棘龙、吓退钨龙的事,翻来覆去地咂摸,每说一遍,便畅快的哄笑一阵。
笑着笑着,领头的比多,脚步却忽然一顿。
他身后三条镍龙收势不及,一条接一条撞在一起,刚准备怒声叫骂,就看到比多僵住的表情。
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镍龙们纷纷都是一惊。
为了防止其他雏龙报复,他们在乱石地留了个同伴据守,可是此时此刻,那个同伴已经蹲在巢穴外面了,跟看门似的,一边龇牙咧嘴,一边努力给他们使眼色。
乱石地中央,卧着一条钢灰色的铬龙,身材比其他铬龙都更高大,爪角凌厉,骨锥在阳光下淬出锋利的光。
听到动静,他一点点抬起头来,用一双黄橙橙的竖眼,平静凝视所有回归的镍龙。
西隆·索拉克斯。
比多脑袋里嗡的一声,鳞片低颤,不是说西隆独来独往,很少与其他雏龙接触,从来不问赭石谷里的事吗?
这家伙来这里做什么?
比多天天把这个名字挂在嘴边,靠着它吓唬次龙、唬骗别的重质龙,觉得真是得心应手,甚至连自己都快相信,西隆就是镍龙的靠山。
可直到这一刻,比多才忽然想起来,他根本不认识西隆,也完全不知道要怎么上去搭话。
“啊——呜。”
静了几秒,比多把惊疑尽数一收,讨好的笑容洋溢出来,连滚带爬凑近,姿态摆得极低:“西隆老大!”
他一甩尾巴,其他几条镍龙也紧跟着往前凑,纷纷伏低身躯,谄媚作态。
“西隆老大,你怎么亲自来了?”
“我们刚才还在念叨老大呢,听说老大在和希多里维战斗时受了伤,我们的心里都是焦急,四处打探老大的巢穴位置,想要送些野食过去。”
“我们镍龙,生来就是和铬龙亲近的,老大你看,咱们连鳞片的颜色,都几乎一模一样。”
西隆不动,只是静静看着他们,半响,才开口问说:“乱石地里的镍龙,都在这里么?我已经等了很久,不想再等了。”
“别说乱石地,整个赭石谷里的镍龙,都在这里了。”
比多连忙回答:“加上我,总共五条镍龙,虽然咱们在赭石谷是数量最少,但无一例外,全都是得力的,西隆老大叫我们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
西隆眯起眼睛,目光慢条斯理,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像是要把他们全都记下。
“好。”
静了片刻,他才点点头,说:“既然想要追随我,那么就,上供吧。”
比多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上的喜色雀跃而出。
果然,他的龙之传承里所言非虚,铬龙才是最邪恶的重质龙,天生就是恶龙之首,可以担任镍龙的头领,替它们冲锋在最前面。
“都在发什么呆!”
他连忙回头,朝另外几条镍龙呵斥:“把我们的宝贝都拿出来,让西隆老大挑选,快!”
另外四条镍龙连忙动身,慌慌张张的,钻进各自的窝洞,开始翻找。
很快,他们便献宝似的,把各自的收藏品一件件堆到西隆面前。
几根磨亮的鱼骨、带着金属光泽的矿石、一张发硬的兽皮,不知哪条雏龙蹭落的鳞片……
西隆瞥了几眼,随意扫到一边:“还有么?”
镍龙们观察着他的神情,犹豫了一阵,又各自咬牙,奉上新一轮的财宝。
一只磕了边的青铜酒爵、锈迹斑斑的铁匕首,不知作何用途的铜牌,看上去是冒了一些风险,从棚户区里偷窃得到的。
镍龙们非常不舍,带着犹豫与迟疑,不情不愿,将这些东西供献上来。
西隆盯着那些东西,看了一阵,才低低的叹了口气,“真是一群老鼠。”
他的声音极低极轻,甚至被镍龙们聒噪的嘶嘶声盖了下去,只有比多看到西隆的嘴角动了动,像是说了些什么。
“老大……”
他连忙往前爬了爬,略略有些尴尬:“山谷里没什么好东西,等我们进入幼龙期,能离开这个鬼地方……”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西隆打断,“你是镍龙里领头那个?”
“是,是。”
比多连忙应声。
“叫什么名字?”
“比多·西诺兹,老大,咱们名字里还有同一个音调呢。”
“头上是什么?”
一连串的问题砸下来,比多下意识摸摸脑袋,迎着铬龙的目光,这才反应过来。
“是这块黑斑吗?老大,这是我的一个小特点。”
他讨好的笑:“我们这群镍龙,长得都差不多,要是觉得难分辨的话,就找这块黑斑,一下就知道哪个是我了。”
“很难看,我不喜欢。”
西隆说:“擦掉它。”
比多彻底愣住,只能勉强的抬起爪子,用力磨了两下。
“老大,这个……”
他还是尽力挤出笑容:“这个是我的斑纹,天生的,破壳之后就有,从骨头里长出来,没办法、擦不掉,要是老大觉得难看,我就找个东西遮一下。”
“你骗我?”
西隆歪着头,看着比多,说,“把鳞和皮都撕下来,不就擦掉了么?”
乱石地里喧闹的动静,在刹那之间被强行掐断。
那些刚从窝洞里钻出来、手里还捧着碎矿的镍龙,动作全部僵住,山风掀起乱石地特有的馊味,在沉寂中呜呜作响。
比多的爪子悬在半空,脸上的表情也随之定格,他弓起脊背,一步一步的向后退去。
“原来如此。”
比多声音里的讨好谄媚,尽数消失,面孔也平静下来。
他那双小眼睛盯着铬龙,只剩下镍龙特有的阴狠,低低的说:“看来,西隆老大,并不是真的想要我们追随。”
“我确实需要一些同伴。”
西隆平静说:“只是,你们还不够资格。”
“既然不够资格,为什么还要我们上供?难道高贵的铬龙,就喜欢欺凌我们这些弱小的镍龙么?”
“我不是欺凌你们,我是羞辱你们。”
西隆轻巧的一甩尾巴,把那些财宝全都掀翻出去,稀里哗啦散落一地:“就像这样。”
虚伪和作态都已经到了尽头,随着铬龙的步步紧逼,镍龙们终于不再示弱了,也不再谄媚讨好。
他们的神态齐齐变化,灰白暗淡的鳞片下,一根根凶狠的脊柱勒紧绷起,全都伏低身躯,喉咙里低吼,露出锋利的尖牙。
那条敢于独自走进乱石地的铬龙,被团团包围在群龙最中央。
“我最恨其他龙,谈论我的黑斑。”
比多一字一顿,把声音从牙齿缝挤出来:“让我看看,所谓的上位种,是不是真的不会流血。”
“五条镍龙。”
西隆站起身体,环顾一圈,活动着爪趾:“你们一起上吧。”
镍龙们动了。
作为群居的恶龙,镍龙们早在长久相处中变得默契非常,根本不用交流号令,随着第一条镍龙暴起,其他几条也紧随其后扑出,前后相差不过半秒。
镍龙是小型龙种,比中大型的铬龙要小很多,雏龙期大约只有一米半左右,却个个灵活,犹如狼群。
它们沿着凹凸不平的砂石地窜动,灰白的影子交错穿插,从四面八方一齐绞杀而至。
獠牙、利爪,还有倒钩如毒蝎的龙尾。
领头的比多冲在最前,脑袋上的黑斑涨得发紫,凶相毕露,他扑的又快又狠,獠牙直取西隆的咽喉。
西隆在合围的阴影中,陡然一转。
没什么山呼海啸的动静,比多只觉得面前铬龙鬼魅般一晃,视线里的龙之轮廓便即刻消失。
他的扑击完全落在空处,原本直取咽喉的獠牙,也彻底丢失目标。
紧接着,一道冷厉的爪锋,贴着他的面颊,忽然笔直的斩切下来。
比多立刻瞪大眼睛,他刚刚落地,却想也不想,脑袋一缩,直接就往砂石地翻滚出去,这才堪堪闪过。
饶是如此,锋利的爪尖依旧划到比多的脸,割出了一道又深又长的伤口。
血液顿时喷涌出来,糊住了他整个面孔。
好快。
比多的心脏顿时一紧,这是他第一次面对山谷里的强大者,如此迅猛的抓势,如此锋利的手爪,这一击要是命中,岂不是要把他的喉咙也切开了?
这样想着,比多立刻色变,莫名的一阵惊恐,这种感觉和平时的雏龙打斗完全不同,这家伙……难道是冲着杀死他们来的?
“铬龙是最邪恶的重质龙,性喜杀戮,热衷破坏。”
一条龙之传承里的描述冒了出来。
比多晃了晃脑袋,强行压制心里的惊慌,铬龙又怎么样,龙种差距再大,现在大家也都只是雏龙,以少敌多,算不得什么威胁。
五条镍龙构成的包围圈,别说铬龙,哪怕铁龙来了,他们也敢去啃上一啃。
“吼——”
然而,比多还未从思索中回过神来,就陡然听到一声凄厉的痛吼。
一条镍龙窜得太急,还未等到同伴掩护就位,在无人吸引铬龙注意的情况下,仍然想要强行发动进攻。
结果立即付出代价。
西隆的利爪太快太准,比多甚至没看清它是怎么落下来的,只听见“嗤”的一声的裂响,好像狞亮的刀刃一闪而过,毫无阻碍的切开皮革。
凑近的镍龙躲闪不及,白灰色的手爪刚刚伸出,就被一道更森冷的爪锋齐根削下。
它锋利的右爪就此截断,所有的爪趾都在一瞬间被切了下来,切开的伤口平滑如镜,露出里面森白的骨茬,血液喷涌如柱。
直到扑倒在地,镍龙才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悲鸣。
雏龙哪里经受过这样的疼痛,它的力量在一瞬间溃散殆尽,居然再也爬不起来。
“盯紧……他的爪子!”
比多声音狰狞,几乎咬牙切齿。
不过,在西隆专心进攻的时候,他背后的破绽也随之显现。
一条镍龙直接跳上西隆背脊,踩着膜翼,猛力噬咬他的颈椎,倒钩般的獠牙穿透鳞片、扎进血肉。
这只镍龙非常聪明,还未等到西隆回头噬咬,便立即后跳逃脱,一击奏效之后,丝毫不急于扩大成果。
丝丝缕缕的血液淌落下来。
那是铬龙的血,殷红、滚烫,顺着明亮的鳞片,落进肮脏杂乱的乱石地里。
镍龙们立刻爆发出一阵尖锐的嘶叫。
他们来不及同情倒地的同伴,反倒全都变得激动非常,就像比多所说的那样,哪怕上位种又如何,同样也会流血。
所谓的龙群第二,说到底,也不过是单打独斗的战绩,真要落进战团里咆哮厮杀,谁赢谁输,还是个未知之数。
镍龙们发出一阵阵低吼,全都盯着西隆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惊慌和恐惧来。
一旦西隆露出那样的神情,它们就知道这场战斗自己将要赢了。
可是在群龙环伺之下,西隆只是缓缓拧动了一下脖子,悠长的呼吸,目光里既没有疼痛,也毫无慌乱。
似乎是露出几分……
兴奋?
来不及感受他流露的情绪,因为下一秒西隆主动行动起来。
他不再在原地等待了,而是要进行反向狩猎,面对四条镍龙不断压缩的包围圈,竟然毫无顾忌的闯入进来。
“吼!”
镍龙们纷纷咆哮。
乱石地里,尘土飞扬,龙影交错,血花四溅。
镍龙们的獠牙、利爪、尾刺,陆陆续续在西隆身上,留下越来越多的伤口。
可是随着时间推移,镍龙们却惊恐发现,那条受伤流血的铬龙,非但没有随着伤势畏缩退却,反倒却越来越舒展、越来越狂烈。
西隆不嘶吼也不咆哮,只是平静推进自己的攻势,他当然受伤了,却把伤势换成了更凶猛的进攻。
镍龙咬他一口,他就抓下镍龙一块肉;镍龙抓下他一块肉,他就直接给镍龙切开。
浓重的血腥气里,铬龙仰头呼吸,飞扑纵掠,呼啸狂奔。
“不……不打了。”
西隆始终都不畏惧,于是畏惧的只能是镍龙。
这只镍龙不能不畏惧,因为除了比多·西诺兹还站在后方,它身边的同伴已经皆数倒下,而自己正被西隆抓在手爪里!
“不打了!”
它发出变调的尖叫声,“西隆老大,我们认输了!认输了!你想怎样都行,你想怎么样都可以!”
可是已经晚了。
西隆抓着那只镍龙,一拧一切,把它的翼膜尽数切开,才抛下手里的镍龙。
如同抛下一块灰白的抹布,再不去看。
镍龙摔在地上,痛到咬牙切齿,那伤势虽然并不太重,血却在极短时间里漫了一大滩,疼痛程度更是难以描述。
“咔咔、咔咔。”
西隆扣紧强劲有力的后爪,牢牢抓握在砂石地上。
有了这样的支撑,这只铬龙竟然人立起来,只凭两条后腿在地上行走。
“咔咔、咔咔。”
西隆的身姿矫健,缓缓抖落手爪上的血迹,歪着脑袋,审视着最后的比多·西诺兹。
侧身徐行,闲庭信步。
他身上也尽是淋漓的伤口,血流不止,可那种眼神,就好像巡视羊群的猛兽。
不,根本就是一个疯狂的恶魔,走进了他的屠宰场!
“恶魔……”
比多在他恐怖的凝视下彻底崩溃了,再也没有任何反抗能力,只是语无伦次的尖叫,“你是一个……恶魔!”
“恶魔?”
西隆想了想,微微点头:“在铬龙的世界里,恶龙就应该是和恶魔、天灾一样的名字,它应该使人尊敬、使人畏惧,也可以使人憎恨,唯独不能让人觉得卑贱、鄙夷。”
“你们算不得恶龙,只是一群喽啰。”
他忽然欺身上前,直接捏住比多的喉咙,把镍龙整个提起来。
比多心里最后一点战意也被掐灭了,竟然不敢反抗。
直到西隆把重金属角质爪,刺进他的头颅里。
“吼。”
难以名状的剧痛袭来,比多全身绷紧,尖声咆哮,尾巴在身后乱甩,竭尽全力挥动四爪,往西隆身上抓挠。
可是西隆却丝毫不为所动,只是平静的按下手爪,眼睛里流淌着冷酷的金色。
“啊——”
比多颤如筛糠,惨叫不止。
其他镍龙看着这一幕,同样浑身战栗,他们之中,有些还没有失去行动能力,可此时被西隆的气势威吓,竟然不敢上前。
一段不短的时间之后,西隆才终于松开爪趾,把比多抛在地上。
比多痛苦的嚎叫着,浑身蜷成一团,像是被煮熟的红虾,又像一条乱扭的蚯蚓,什么姿态都维持不住,恨不得钻到地里去。
“这东西我就收下了。”
一块骨片在西隆爪趾里跳动,他竟然把比多脑袋上的黑斑,连着一小块头骨一起剜了下来。
“从今往后,若是再听到你们叨念我的名字,等能够离开赭石谷的时候,我就把你们这群喽啰,全都杀了。”
西隆迈着步伐,逐渐远去:“这是铬龙的承诺。”
山道上,莫奇和因塔斯踞坐着,看着下方乱石地里的场景。
西隆要找镍龙的麻烦,他们身为同伴,当然不会坐视旁观。
只是西隆执意要独自行动,莫奇和因塔斯就只能在这里等着,想着西隆如果被围攻到招架不住,他们就立刻下去帮忙。
结果最后谁也没想到,乱石地会变成这样一个场面,那根本不是雏龙打架,而是血淋淋的厮杀。
最后仅剩下铬龙独自站着,仰头呼吸,顾盼徐行。
西隆缓步回归,仍保持人立而行的姿态,手爪勾曲在身侧,浑身上下都是镍龙的鳞皮、筋络。
血污将这条铬龙涂成狰狞的黑红色,带着浓重的腥气。
乍看上去,真有种恶魔般的感觉。
因塔斯看着他,眼睛里惊疑不定,带着几分惶恐,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任何话来。
西隆看见他的神情,额鳞一挑:“吓到你了?”
因塔斯怔了怔,迟疑的,点点头。
“吓到就对了。”
西隆笑笑,低头看一眼浑身狼藉,又连忙摇头:“先等会再说这些,我要赶紧去洗一下,不然就要臭了。”
“走咯。”
莫奇没心没肺的,还是原来的样子,晃着尾巴,乐颠颠就往湾湖带路。
他跟西隆凑得很近,一点不在乎那些血腥气,仿佛西隆身上沾的不是血肉,只是几片稀松平常的泥巴雨点。
如果西隆是恶魔,那自己就是小恶魔了,根本没区别啊。
嵌在赭石谷深处的湾湖平静无波。
西隆涉水深入,原本悠闲的活鱼立刻四散而逃。
湖水一寸寸没过脊背,黑色的污秽向外漫开,血垢、碎肉、那股黏腻的腥气,都在湖水的洗刷中,一点点消失褪去。
西隆在水里滚动,翻了个身,哗啦啦的水声中,钢灰色的鳞重新亮出来,在阳光下迸出细碎的光。
另一侧的湖岸上,几条前来饮水的雌龙,正悄悄朝这里打量,看着曳游的铬龙,又看着漫开的血污,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最后玩闹着跑远了。
一段不短的时间以后,西隆才重新跳上岸来,四足落地,回到因塔斯和莫奇身边。
因塔斯看着西隆,还没等他说话,西隆就咧开獠牙,猛力晃头、抖擞起来,向四周甩出大泼的水花。
因塔斯后退两步,莫奇毫无防备,骤然被溅了一身,更是连忙躲闪,一边哇哇大叫。
这样一甩,西隆忽然就不是什么恶魔了,而是变回之前那个铬龙,他四爪站着,眼神明亮、轻盈快活,分明就是个还没长大的小家伙。
“本来就该揍他们一顿。”
闹腾一阵之后,他们才重新凑在一块。
“我们铬龙,虽然也爱干坏事,但都是光明正大的使坏。”
莫奇说:“镍龙却不同,这些家伙有两副面孔,表面说一套做一套,背地里又是另外一副样子,一开始还哄着我玩,把我也给耍了。”
说着,他还理直气壮的哼一声,好像西隆是帮自己出气,感觉镍龙比打了他一顿的莱杰多雷,还更加可恨些。
对于那场厮杀,莫奇丝毫不放在心上,可因塔斯却不同。
纵然西隆变回了之前那副样子,鸣雷龙的神情也犹豫着,一直回想着乱石地里的场景。
西隆趴在因塔斯身边,舔舐着身上的伤口,看一眼鸣雷龙的神情,知道他心里因此产生了一些困惑。
“你是不是认为,我不该这么做?”西隆问,神情宁静。
“我……”
因塔斯迟疑着,他心里也讨厌镍龙,西隆能把镍龙教训一顿,他本来也应当觉得痛快。
可是不知为什么,方才那一幕看完,他却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心里,有话想说,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是觉得,太过分了吧?”
西隆若有所思,轻声问:“有点太血腥了?”
因塔斯想了一会,确定了心里的困扰,点头。
乱石地里那些画面,对一条刚刚诞生的次龙来说,确实形成了不小的冲击。
平时雏龙们打架,虽然也有狰狞凶狠、头破血流的时候,可没有谁会像西隆那样,动辄把雏龙的膜翼撕了、爪子切下来,连头骨也剜下来一块的。
那种冷酷和残暴,哪怕隔着很远,哪怕不是亲身经历,也依然觉得浑身发怵。
“一点也不过分啊。”
莫奇凑了过来,平静的解释:“只是看上去血腥一点而已,又没真的把他们怎么样,这世上只有智识残缺的巨龙,却没有肉体残缺的巨龙,折翼断爪子,过段时间也就长回来了,说不定还能长得更坚韧呢。”
他是真的一点也不在意,无论性格如何,说到底,莫奇终究还是铬龙。
即便不存在命定的善恶,但受到传承里认知、记忆的影响,莫奇心里也仍保留着冷酷的底色,和西隆的立场完全一致。
“我来说。”
西隆制止莫奇,转向因塔斯。
铬龙能够理解铬龙,可鸣雷龙就不一样了,西隆知道,因塔斯还是个孩子,很容易产生困惑和困扰,应该要给他解释一二。
如果对于自己的所作所为从不解释,对鸣雷龙心里的想法也漠不关心,什么都不管不问、放任自流,那么就只是嘴上同伴,私底下却把鸣雷龙当成手下、工具。
这样的事情,西隆是做不出来的。
“我不会读心术,所以还是要你先开口,就以血腥过分这几句话作为由头,因塔斯,你心里有什么想法,都可以拿出来说一说。”
西隆平静的看着鸣雷龙:“不必担心嘴笨,如果说不清楚,就慢一点说,我们是同伴,没有什么是不可以说的,反正事情都已经做完了,接下来就是闲聊胡扯。”
“我觉得……”
因塔斯组织着措辞:“镍龙所做的事,我心里也讨厌,去乱石地里教训他们,这是对的,还可以表明态度、划清界限,最后再警告一下,这些都是好的。”
“可是……西隆。”
他的语调微微加速:“为什么要把它们膜翼撕了、爪子切断,连头骨也剜下来一块,这个比我想象中凶狠很多,甚至有点……残暴。”
“这有什么残暴的,我们铬龙,和那些超大型的铁龙、钴龙不一样,我们体格就那么大,力气也就那么大,像铁龙那样战斗,那样击飞、拖拽、抓拍、摔砸,我们是做不到的,没有那个能力,知道吧?”
莫奇又凑过来,啧嘴说道:“西隆是最好的铬龙,我们的战斗方式就是这样,就是切割、贯穿,希多里维打完之后不也很凄惨么?我听说杰利里昂都气死了,可人家铁龙最后也没说什么。”
“让我来说啊。”
西隆真是有点无奈了,抓着莫奇的犄角,把他的脑袋拉向一边:“我刚刚以少胜多,真是疲倦非常,这时候要是能吃几口石蟹的话,那就太好了吧?”
“你刚刚在水里一阵翻腾,什么石蟹都被惊走了,现在再想要抓,得往更深处潜才行。”
莫奇活动活动身体:“又到我展现秘术的时候了么?想吃几只?”
“五个镍龙,就吃五只。”
“一刻钟。”
莫奇毫不犹豫,扑咚一声跃进水里。
“莫奇刚刚说的,也算是对的,我们铬龙的战斗方式就是这样,贯穿、切割,因此显得比较残暴。”
西隆收回目光,缓缓的说:“另外,我之前也和你说过,其实我很喜欢这样狂烈战斗、熊熊燃烧的感觉,所以有时候会控制不住力度。”
“但这些其实都不是问题的关键,问题的关键,是你眼里的目标,和我眼里的目标,并不完全相同。”
西隆说:“你认为惩戒、警告、划清界限,做完这三件事就已经够了,但是因塔斯,我必须提醒你,有一个问题是需要你记住并思考的,那就是绝除后患。”
“绝除后患?”因塔斯一怔。
“是的,对待铁龙,我可以毫无顾忌的跟他们战斗,不用担心后果,哪怕决斗之后,也能跟他们正常对话,甚至成为朋友。”
“但是对待镍龙,完全就不是这个情况了。”
“你们不了解镍龙,但作为同族的我们却很清楚,镍龙是我们之中最弱小的,它们是最像色彩龙的重质龙,睚眦必报、阴狠恶毒。”
“镍龙或许会因为一件很小的事,对你产生很大的仇恨,这种仇恨也许会在你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持续几百年,直到一个绝佳的机会到来时,才轰然爆发。”
“所以哪怕是在神陨浩劫的前提下,家族也不太喜欢镍龙,他们的数量在龙之谷里是最少的,并且不像我们一样各有来历可寻,龙蛋基本上都是冒险者和眷属供献给家族的。”
听到这样的话,因塔斯的神情微微一黯。
镍龙的身份来历令上位种鄙夷,次龙的来历却也是如此,龙之谷里阶级森严,能够决定话语权的,只有力量和血统。
他想了一会,回归正题:“既然是这样,岂不是不能轻易招惹镍龙?”
“在短命种看来确实是这样,不过同为重质龙,我们却是不怕的,你知道战斗的时候,我脑袋里在想什么吗?”
西隆微微凑近了因塔斯,脸上又再次出现了那种令人惊悸的神情:“铬龙的传承反复提醒我,要把他们全都杀了,才能绝除后患。”
“可这是家族严令禁止的罪行,如果同类相残致死,别说铬龙,就连铁龙也不能活命。”
说完西隆就坐了回去,身上那股气势还没升起,便松懈下来。
“所以我用了另一种方法,我不仅是要教训它们,我是要践踏它们。”
“我要让它们感到恐惧,给它们形成雏幼时期的阴影,让它们想到我的名字就害怕,连报复的心思都不敢升起。”
“镍龙是非常邪恶的重质龙,铬龙却是最大的邪恶,镍龙也许不会畏惧强大的善龙,但绝对会畏惧强大的铬龙。”
“因为我们不讲规则,而且说到做到,这就是我绝除后患的方法。”
“至于这东西……”
西隆把那块镍龙的头盖骨片掏出来,“吓唬他们而已啊,毕竟我又不是什么疯龙。”
他掂了掂骨片,使劲往湖面上一甩。
那骨片打着旋,斜斜地飞掠出去,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接二连三地弹跳,两下、三下……最后消失在视线尽头。
湖面上传来莫奇扑腾的水声,西隆抬起脖子,探头去看,对莫奇曳游的姿态指指点点。
因塔斯沉默的思索,回忆那些镍龙平时的形象,又想象它们的恐惧和畏缩,心里拥堵的困扰一点点松解。
或许西隆是对的,如果镍龙真有强烈的报复欲望,那么心慈手软只会耽误自己,也损害同伴。
“接下来,我要和莱杰多雷一起学习指骨回弹么?”
因塔斯提起另一件事情。
“那又怎样,你要是看他碍眼,就直接上去咬他,天天和他打架好了,不过要是这样找事,被莱杰多雷揍了,我们可不会帮你。”
西隆笑笑,又拍拍鸣雷龙:“拿出点干劲来啊,和莱杰多雷比一比,他虽然身为铁龙,但学起新东西来,说不定还没你快呢?”
“嗯。”
因塔斯认认真真点头。
静了一段不短的时间,看到莫奇不断在水里翻腾,鸣雷龙的注意也渐渐被他吸引,想着自己要不要下去帮忙。
很久之后,西隆才轻声说:“其实,还有另一种方法。”
他的声音遥远,因塔斯甚至没听清楚,于是转过头来,疑惑问:“什么?”
“我之前说,对付镍龙,应当以暴制暴、血腥威慑,但那都是铬龙的方法,在我心里,其实还有另一种方法。”
西隆露出思索的神情,认认真真的说:“凡智慧生命都有尊严,面对施暴者,应当制止他们作恶,但不该施以极端的血腥酷刑,而是要在给予恰当惩戒之后,把他们当做能理解、能选择、能改过的生命对待,进行教化、改良。”
因塔斯完全愣住了,这根本不是雏龙所能够说出来的,他好像听见传说中的铂金龙神开口,在他头顶说话。
“不过,对我来说,虽然能够理解,但现在还做不到。”
西隆晃了晃脑袋:“我还有好多自己的事情要做呢,我每天都有训练,我想挑战杰利里昂,我要学习楔式、教你和莱杰多雷指骨回弹的技巧,我还想观察其他的雏龙,认识一些新的伙伴……”
他望着湖面,轻轻的说:“也许长到很大很大的时候,我会考虑做一些这样的事吧,但是现在不行,我没有精力花在镍龙身上。”
因塔斯说不出话来,他的脑袋里乱糟糟的,各种各样的想法经行而过,他用力看着那条铬龙,似乎要把它从眼睛印到脑海里去。
“石蟹没找见,两只热洲大鲫够不够?”
莫奇从水里冒出头来,嘴里拖着一条黝黑的大鲫,爪子里还抱着另一条正在乱扭的,瓮声瓮气的喊叫。
他不等回话,直接把嘴里的大鱼往岸上甩。
西隆一个漂亮的起跃,精准咬住热洲大鲫,掠翼回身,无声无息的落地。
“完全够了,快上来。”
西隆朝着莫奇喊,接着一爪剖开,交给因塔斯:“你在石头上动手片一下,我去抓几把蛇莓来,先别急着偷吃啊。”
因塔斯看着他轻盈明快的背影,看着剖开的大鱼,又听到哗啦啦的水声,听到莫奇逐渐靠近的嘟囔,终于笑了起来。
沉洼,钴龙们的聚集地。
这是一片低于谷地数米的塌陷,因为地下河的渗出常年积水,水底淤着深黑近紫的泥沙,把整片洼地染成一种昏昏沉沉的颜色。
一般巨龙不太喜欢这种环境,看起来阴郁闷湿,似乎不太干净,基本都会想远离。
但对于钴龙来说,简直恰到好处。
钴龙天生喜欢闷在低处,爪子揣在身下,鳞片浸在水里,腹部压着湿润的土地,眯着眼睛、皱着额鳞,黑色瞳孔里渗出森冷的光芒。
不了解它们的凡人,看到这样的钴龙,理所当然觉得这些庞大邪恶的家伙,是在思考什么恶毒凶狠的大事,亦或是酝酿惊天动地的阴谋。
但只有身为重质龙的同族知道,大多数时候,钴龙脑子里什么都不会想。
它们趴着就是趴着,纯粹只是发呆。
此时七八条钴龙,陆陆续续从山谷各处退回来,默默走到习惯的位置,淌进水里,整片洼地安静得只剩涉水声。
直到一条钴龙缓缓凑近过来。
“克莱利。”
发音低沉,带着钴龙特有的浓重鼻音。
正中央最大的那条钴龙一动不动。
“克莱利。”
“克莱利。”
“克莱利。”
……
钴龙们七嘴八舌,把那个名字念了一遍又一遍。
“唔……干什么。”
盘踞中央的钴龙终于睁眼,庞大的身体碾动,前爪从身下伸出来,仿佛一座化石从淤泥中活转。
他的鳞色深沉,深蓝偏紫,几乎泛出黑光,仔细打量之下,才发现这条雏龙的体型竟然近乎三米。
作为超大型种,钴龙拥有重质龙中最庞大的身躯,比铁龙更加沉重几分,脖子却又粗又短,所以看上去脑袋不太灵活。
但也因此失去了一个龙类的关键要害。
另一方面,钴龙虽然身体庞大,膜翼却比其他龙类更小,在强烈的反差对比下,膜翼就像两片小小的装饰,贴在它们脊背两侧。
这些都是重质龙“重质体”构造特化的结果。
钴龙纯粹依赖魔法飞行,几乎放弃空战,它们将全部的潜能,尽数投入身体其他部位,发展出一身可怕的耐久器官,被称为行走的战争堡垒。
对于一个龙之家族来说,钴龙是极重要的战场利器,因此很受重视,烬痕家族通过与南大陆的泽渊缔盟,才换取得到这批钴龙龙蛋,在赭石谷里孵化。
这些幼崽被视为双方盟约的链条,待到八条钴龙长大,它们的忠诚,将由泽渊族群和烬痕家族共享。
“有个最新的情报。”
钴龙们围着中央那只,慢吞吞说,“西隆昨天去镍龙的乱石地,以一敌五,结果赢了。”
克莱利晃晃脑袋,似乎是因为发呆太久的缘故,有些不太清醒,“哪个西隆?”
“铬龙,西隆·索拉克斯,之前打赢希多里维那个,原来镍龙一直在借他名字使坏,我们之前还以为都是真的。”
钴龙们一句一句,把西隆教训镍龙的事情讲了一遍,山谷并不很大,雏龙们又多,但凡有点新鲜事,很快就传遍了。
“五条镍龙,可能对铬龙来说,是比较棘手,不过,这也要专门来报告吗?”
克莱利嘟囔。
“镍龙确实不算什么,但是克莱利,你不是说过早晚要打赢希多里维和西隆吗?”
一条体型最小的钴龙凑过来问,虽然体型小,反倒更活泼。
“我什么时候说过?”
被围住的克莱利有些难受,眼看所有钴龙都凑了上来,无奈的拱了拱身体,“被你们围殴时说的啊,我自己都快忘了,这你们也相信?”
“我当然相信你啊。”最小的那条钴龙理所当然。
“我也相信。”
“相信。”
“信。”
其他钴龙纷纷附和。
“因为你是我们的钴蓝霸主啊。”小钴龙说。
“钴蓝霸主。”
“霸主。”
“咕。”
钴龙生来就以群居的方式生活,它们会将族群里最强大的成员,选作“钴蓝霸主”。
所谓钴蓝霸主,约莫相当于龙群头领,拥有对族群的领地控制权、财产分配权和异性占有权。
但与其他龙群头领不同,钴蓝霸主无法直接命令军队,一旦族群与外界爆发冲突、战争,钴蓝霸主不可以用统辖领地、坐镇指挥等名义推诿,必须身先士卒、在第一时间投入战斗。
这是它无法推卸的责任。
钴龙们只要聚在一起,就会自动生成钴蓝霸主,然而烬痕家族里并没有大钴龙,所以只能由克莱利·贝利维担任这一职位,毕竟它是雏龙之中最强大的。
“克莱利。”
钴龙们愈发凑近,“你是我们之中最厉害的,你的鳞甲比我们厚一层,爪子比我们硬得多,你收紧肌肉,可以拧断我们的牙齿,我们加起来都咬不死你。”
“那是你们太弱了。”
克莱利翻来滚去,不准它们再靠过来,“和铁龙铬龙比起来,我什么都不是。”
“你试过吗?”
“你没试过。”
“你试一试。”
钴龙们又开始七嘴八舌,克莱利觉得乱糟糟的,吵得他心烦。
他确实没和其他龙种较量过,其实克莱利心思还是蛮灵活的,也不是非要拒绝同伴们的愿望。
只是半年前的某天晚上,他在睡觉的时候,恍恍惚惚的,好像听见有谁唱歌。
自那以后,克莱利就一直觉得身上很重、很累,实在没有活动的力气,除了在集会地进食,就只趴在沉洼睡觉,根本不和其他龙种往来。
他把这件事告诉同伴们,没有一个相信,要不就说是他懒,要不就拿他开玩笑,说他身上有魔鬼缠着,专门吸食龙的血气,其他家伙都看不见。
然而随着持续昏沉,克莱利的体型也不断增加,近段时间,从形体上来看,他甚至超过了原本龙群最大最壮的拉顿。
当然,克莱利心里也知道,他和拉顿之间,还差得很远。
“为什么西隆可以去挑战希多里维,铬龙能挑战铁龙,你就不可以呢?明明你也说过同样的话。”
最小的钴龙不依不挠。
“铬龙脑子有问题,我又没有。”
克莱利嘀咕一声。
这句话引起了在场钴龙的共鸣,它们纷纷点头,深以为然。
在钴龙的认知里,铬龙脑袋多少是存在一些问题的。
因为哪怕闲来无事的时候,铬龙也总想试试自己是否锋利,看到什么都想去戳一戳、捅一捅,制造一些破坏和麻烦,实在是很糟糕的相处对象。
而在铬龙的龙之传承里,钴龙又是另外一番形象了。
这些家伙又蠢又懒还老土,总希望退回到连巨龙也尚未开化的远古年代去,明明是邪恶阵营,却从来干不出正经坏事,只要肚皮下有个地方能趴,就能心安理得把智商降到和河马同一水平。
靠着一身老掉牙的鳞片和臃肿器官,几百万年都没有半点长进。
“一群乌龟。”
铬龙总是这样评价钴龙。
“不管怎么样,既然铬龙可以挑战铁龙,钴龙当然也可以,克莱利,你要打败希多里维,他现在已经不是第二是第三了,而你要把它变成第四,你要相信自己,我们也都相信你,你是最强大的,你可以做到。”
钴龙们循循善诱。
“不要再骗我了。”
克莱利把最近的钴龙拎起来,丢远:“你们就是想看我被打死,这样就不会有龙抢沉洼中心的位置了。”
“怎么这样说呢?”
钴龙们有些不好意思,“你要是实在害怕和希多里维战斗,去挑战西隆也可以。”
“我去挑战西隆?”
克莱利简直震惊了,“刚刚是说笑,现在我确定了,原来你们是真的想看我被打死。”
“我们钴龙比任何龙类都更耐活,你又是我们中的霸主,怎么会轻易死掉呢?铬龙和钴龙,并称为铁王座之下的剑与盾,虽然铬龙看起来很好杀我们,但实际上,我们也是很克制它们的。”
“乱说。”
“不是乱说。”
钴龙们瓮声瓮气,慢吞吞分析,“铬龙的爪子是锋利,尤其是那个西隆,每根爪趾都跟刀似的,给镍龙截肢就不说了,连希多里维都被割的遍体鳞伤。”
那只被丢远的钴龙又爬回来:“我看了那场战斗,希多里维每次出手,都被西隆闪开,主动出击也抓不到,他气死了,在矿洞外面蛮牛似的发狂乱撞,结果把自己累得站不起来,所以才输。”
“但我们和铁龙不一样,我们不需要主动出击,甚至不用还手,铬龙冲上来,碰到我们的鳞片和血,就要被我们夹伤,就要被腐蚀污染。”
“铬龙不耐腐蚀,体格又弱,必须爱惜自己的鳞片爪牙,攻击我们的时候肯定也是小心翼翼的,不能发挥全力,反倒把战斗时间拖得更久,而拉锯越久,对我们越有利。”
“我们钴龙什么都不怕,唯独只怕年纪比我们更大的铬龙,那才是挡又挡不住、跑也跑不掉,赭石谷里都是我们的同龄龙,没什么可畏惧的。”
钴龙们纷纷出谋划策,给出龙之传承里的信息。
“霸主,我们真的不是想看你被打死,只是想让你去表现表现,我们好歹也是上位种啊。”
最小的钴龙一本正经,“那故事我们也听说了,西隆半年前第一次和希多里维打,也被揍了一顿,他心里恨得要命,回去苦练半年,才把希多里维打败,铬龙不怕输,我们也不怕输,钴龙比任何龙都活得长久,只要不被杀,什么都不怕。”
“半年前。”
克莱利终于把眼睛睁开,黑色的瞳孔微微一闪,这回是真的开始思考了。
他琢磨了一阵,又把前爪揣回身下,“可是我天天在沉洼里趴着,那些龙又没跑来惹我,我要怎么开口去跟它们打架呢?”
“霸主……”
钴龙们开始软磨硬泡。
“我知道你们也想要威风一下,毕竟我们是从泽渊来的,不能一直被烬痕家族的小看下去,够了,等龙诞日过后吧,我感觉我身上的负重正在消失,应该是魔鬼快要走了,在那之后,再全力以赴去打一场。”
克莱利闷闷的回答。
紧接着他神情一变,凶巴巴说:“但是现在,都给我闪开,钴蓝霸主要高效小睡一会。”
暮色还未降临,集会地却已热闹非凡。
雏龙们从山谷各处汇聚而来,把砂石地挤得密密实实,许多甚至提前就在这里等待了,小龙们摇头晃脑,脸上无一不挂着期待和好奇的神情。
今天是龙诞日。
所谓龙诞日,就是雏龙们集体出生的日子,当初家族把它们从各处搜集过来,用魔法控制在同一天孵化,这样既方便家族哺育教养,也利于小龙们接受族群观念、相互结交竞争。
因此,三月十二这一天,就成了它们共同的生日。
破壳之后第一年,是雏龙生长发育最快最迅速的时期,一年的时间过去,昔日那些头大肚圆、四肢短小的幼崽,如今尽数换了另外一幅模样。
这些家伙刚破壳时只有家猫那么大,可现在即使是最小的钨龙、镍龙,也陆续长到一米半左右。
而铁龙、钴龙那样的大型种,个个都超过两米,说是雏龙,却比成年的雄狮还更大些。
它们的鳞片完全硬化,闪烁出各异的金属光泽,此时此刻,雏龙们三三两两盘踞在砂石地里,区分出各自的分界,躁动的气息相互挤压,活动间鳞片碰撞,仿佛金属低鸣。
但凡有谁不耐烦的拍打地面、或是动作稍微大些,立刻引来一阵充满示威性质的低吼。
集会地罕见的点了火,篝火烧得正旺,噼里啪啦,把暮色烤得发暖,狗头人绕着窝棚忙碌,举着各式各样的器具来回奔走,数量比平时数倍还多。
“因塔斯怎么不过来?”
莫奇迈着轻快的步伐走近,来到西隆身边,蜷身趴下,刚想闲聊几句,就被空气中的气味吸引,“哎呀,什么东西搞这么香?”
“我让他回去了,次龙都待在那边,显得合群。”
西隆嘴上回应,眼睛却也盯着那座火台,看狗头人在窝棚里忙碌。
食物的气味和平日里雏龙吃惯的血食截然不同,温和、醇厚,不含一点腥气,反而带着被火与烟反复侵染过的香味,随着晚风漫过山谷。
惹得满场小龙喉咙滚动,不安分的踩踏四爪。
片刻后,上方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躁动的集会地迅速安静下来,最前排的铁龙率先低头,接着是铬龙、钴龙,再往后,钨龙镍龙和外围的次龙也陆续收敛声息,伏低身躯。
砂石地所有雏龙,齐刷刷转向同一个方向,对着同一道身躯垂首致意。
迦卓萨·燃心的身躯足有十五米,鳞片深黑,泛着森然的铁光,巍峨、沉重,像一座移动的山,令雏龙们油然而生一种本能的敬畏。
“在这样的青年龙面前,雏龙恐怕很难拥有叛逆期了。”
虽然低着头,西隆的脑袋却还是很活络。
青年龙在高台上盘踞下来,平静的环顾所有雏龙,一只一只,不疾不缓。
被她目光注视到的小龙,都不由自主将身体伏低,尽可能想要表现成熟,又控制不住畏惧和亲昵,显得十分局促。
“恭喜你们度过生命中最孱弱的一年,没有雏龙夭折,也没有雏龙残缺,你们每一个都很好,健康、茁壮,符合家族对你们的期待。”
迦卓萨缓缓开口,“今天是为你们庆祝的时刻,我没有长篇大论要说,只是你们都长大了,作为喂哺者,有责任向你们介绍今天的食物。”
青年龙轻点爪趾,外围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立刻响起。
狗头人们从火台两侧鱼贯而入,合力捧着一只只巨大的石盘,小心翼翼穿过龙群,把那些石盘一一摆放在雏龙面前。
肉香浓郁,雏龙们不由绷起身子,眼神都挪不开,但喂哺者积威深重,青年龙不开口,没有任何小龙敢于先动。
“这是豺狼人猎到的暴怒熊兽,由灰矮人转运而来,地精缴纳海盐,飞猿贡献卤酱,侍鳞人送来香料,狗头人负责烹饪,才做成这道菜。”
迦卓萨缓缓说:“我们烬痕家族,控制着失落荒野所有的山川河流,领地南至赤潮滩,北抵钢脊平原,途经溪流地、赭石谷、灰山黑湖和红堡。”
“几十个部族向我们的战旗效忠,家族七位巨龙领主统治的智慧种族,人口总计超过五十万。”
“这是眷属们向家族新一代,献上的礼物。”
集会地发出一阵明显的骚动,雏龙们窃窃私语。
“啊……”
莫奇发出低低的惊叹声,在他的脑海里,家族只是一个很大、很强的概念,直到喂哺者这样描述,才终于能够想象出一个完整的图景。
“之前大概猜到了。”
西隆低低的说:“我们日常吃的科多兽肉,灰矮人一年都难得吃上一次,赭石谷里四十七头雏龙,每天消耗的血食蔬菜不计其数,没有王国级的资源财富,根本难以供养,何况还有狗头人氏族专门为我们服务,山谷外驻扎着豺狼人的军队布防。”
“那我们的地位岂不是很高?”
莫奇甩着尾巴,非常高兴:“这样看来,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西隆怔了一下,和莫奇说不明白,于是只能点头:“喂哺者曾经提到,这是一个从未有过的尝试,只能说……家族的野心很大。”
“来。”
青年龙不管雏龙的反应,继续轻点爪趾。
又一列狗头人捧着浅口的陶盘进入中央,盘里盛着的东西色彩斑斓,气味甜润,与厚重浓郁的凶暴熊肉截然不同。
“这是蜜馅拼盘。”
迦卓萨缓缓说:“把溪流地种出的小麦磨成粉,让灰山的浆果用蜂蜜煨熟,将赭石谷的黑栗连壳烤裂,还有侍鳞人用山羊乳凝出的乳酪,撒上香草,才拼成这道菜。”
“这些东西,不会凭空长出来,它们来自耕地、园圃、蜂房与奶棚,也不是你们想要就有,只能耐心等待成熟,凭借力量,你们可以吃到凶暴熊肉,但想吃领地上的蜜馅拼盘,还远远不够。”
莫奇盯着蜜馅,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在给你上领主课。”
西隆说:“生产和治理。”
“啊?”
莫奇左看右看,发现其他龙都是认认真真的样子,于是也连忙坐直,慢慢的点头,好像深以为然。
“最后。”
青年龙的话只说一遍,不管雏龙们懂还是不懂,都不解释,而是第三次叩击爪趾。
这一次狗头人们抬上来不是菜品,而是几座细长光滑的陶瓶。
瓶身的工艺一望便知不是常人所能烧制的,蜡封启开,一股凛冽辛辣、带着陈年醇厚的酒香,顿时弥散开来。
“这并不是我们土地上的东西。”
迦卓萨摇了摇头,说:“它来自一个名为艾诺的人类王国,用焰莓果子酿成,蒸过之后,在橡木桶里窖藏七年得到,一般由艾诺王国的王室、贵族享用,以国家为名‘艾诺红’。”
“那个国家,与我们并不接壤,中间隔着一个塔戈玛王国,但也正因为艾诺王国离得远,塔戈玛王国离得近,我们才要与艾诺王国结盟,一同压制塔戈玛王国。”
迦卓萨说,“这些珍藏烈酒,是艾诺王国送来的结盟礼,想喝它们,不靠力量,无需等待,要看你们的远见与眼光。”
“这回我听明白了。”
莫奇点点头:“想变成厉害的龙领主,必须多找几个盟友。”
西隆没看艾诺红,只是盯着迦卓萨如钢铁浇筑的庞大爪趾。
七位巨龙领主、五十万人口,拥有这样的力量,却仍要选择与远方的人类国家缔盟,或许,烬痕家族的处境,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乐观。
狗头人开始斟酒,它们把整块木桩挖空,里面打磨干净,就成了没把手的大号酒杯,虽然粗粝原始,却也符合龙的风格。
艾诺烈酒从瓷瓶里汨汨流出,奉到小龙们面前,香气浓郁,酒液像珍珠一样清澈晶莹。
有酒,有肉,有奶与蜜。
西隆眼神明亮,心里觉得温暖。
身旁的莫奇早已等不及,一边连吞口水,一边偷瞄高台上的喂哺者,躁动难耐,小声嘀咕,“可以吃了吗?可以吃了吧?快说可以吃了呀。”
“泰戈·烬痕知道龙诞日,特意取珍藏烈酒运来,有一句话要我说给你们。”
迦卓萨的声音微微变了,沉重缓慢:“头领说,‘你们在赭石谷里破壳出生,每日茹毛饮血,像野兽一样活着,但并不意味着你们是真的野兽,各位烬痕家族尊贵的成员,在这么好的日子里,请你们与我一同痛饮吧’。”
“所以。”
迦卓萨恢复了她的声线,点头致意,音调上扬:“其他话暂且不说,请众位先饮酒吧。”
满场雏龙嘶叫,尽数昂声欢呼。
欢呼声里,雏龙纷纷把头凑向面前的木杯。
烈酒入喉,好像是被火烧过,可辛辣仅仅只是一闪,马上就化作柔和的暖意,带着浓郁的果香,在喉咙里慢慢散开。
“好喝。”
西隆评价,眼神亮晶晶。
短命种的酒酿再烈,没有魔药成分,终究只是普通饮品,所以落进雏龙肚子里,连一丝醉意都激不出来。
可那种带着文明气息的味道,却是小龙们从未品尝过的。
铁龙浅尝辄止,坐得端正,只是轻轻的摇晃尾巴,钴龙们一口饮尽,翻开肚皮躺着,慢悠悠享受回甘。
钨龙舒展身体,哼起龙之传承里的古老歌谣,吟游诗人般低唱,没有竖琴风笛,他们就拍地而歌,神情宁静又温暖。
镍龙聚在一起,身上还带着伤势,交头接耳,吵吵闹闹,不知道在议论什么。
“真热闹。”西隆捧杯再饮。
后面的次龙,被影影绰绰的重质龙挡住,看不太清,只发现它们把杯子护得很紧,啜一小口,左右看看,再啜一小口,好像生怕这东西会长翅膀飞走似的。
“是不是要干杯啊,西隆。”
莫奇带着他的木桶凑过来,“我记忆里形容,要是高兴的话,就要互相碰一碰杯子,才最开心。”
莫奇固然是馋嘴贪吃的,却不仅仅是因为蜜与酒而高兴,而是因为泰戈称“尊贵的成员”高兴,因喂哺者口说“众位”高兴,和所有小龙一样,有种受到正视的感觉。
“干杯。”
西隆随意和莫奇一碰,露出微微思索的神情。
他现在所处的第二万年纪,被称为龙与泰坦的时代,巨龙统治着天空,泰坦在群山间行走,金属龙、重质龙、色彩龙和异彩龙,万色升空,群龙并起。
一千年前,至尊之龙还没有陨落,重质龙也仍是诸界中举足轻重的力量,迦拉戈贡盘踞在至高的神座上,祂的目光俯瞰星海,眼睛里烧着永不止息的血火,
至尊在高耸入云的黑曜石宫殿里,宴请所有前来觐见的重质龙。
成千上万的巨龙纵情豪饮、放声高歌,然后咆哮着离开神国,如同天上坠落的陨星降临诸界,凭借不可一世的力量,开山裂地、势不可挡。
一千年前的美酒,和此时此刻的美酒,早已不是同种滋味。
一声叩击,犹如钢铁合鸣,把所有小龙的思绪都拉扯回来。
集会地一层层恢复安静,小龙们捧着杯子,抬头,喂哺者在火光里盘踞着,已经静静看了他们很久。
“酒喝过了,肉也可以品尝。”
迦卓萨说:“现在让我们随意说话,既然你们现在都长大了,我有个问题,想让你们解答。”
“烬痕家族的成员们,说说看,谁是你们心里最大的敌人。”
雏龙们怔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明白喂哺者的用意。
迦卓萨随意一笑,说:“答得好的,奖赏一枚金币。”
“色彩龙!”
“异彩龙!”
几个声音立刻响了起来,对于重质龙来说,最大的敌人,当然就是这两种恶龙。
当年至尊之龙和恶龙之母结盟,约定一同围杀铂金龙神,却在血战中被三尾龙后埋伏袭击,紧接着恶龙之母倒戈相向,加上铂金龙神先前留下的伤口,最后造成了迦拉戈贡的陨落。
谈及那场战争,人们总是嘲笑迦拉戈贡的狂妄愚蠢,恶龙之母的阴狠卑鄙是有名的,与色彩龙结盟,就像把毒蛇带在身边,却自以为能够控制。
可至尊之龙原本就不是什么善神,祂麾下的铬龙、钴龙和镍龙,同样都是恶龙,早就因各种原因对金属龙饱含敌意,恶龙之母稍一挑唆,立刻就被引诱了。
龙神战争惨败后,无数重质龙受到波及,被围剿猎杀清算,要说重质龙不憎恨色彩龙、异彩龙,那是不可能的。
“泰坦!”
“金属龙!”
也有雏龙提起这些名字。
泰坦一直都是巨龙的宿敌,自然不必多说。
当初重质龙主动开战,落到现在这步田地,根本就是自取灭亡,所以金属龙自然不会对它们伸出援手,一直都是冷眼旁观,也让一些镍龙心生憎恨。
时至今日,基本所有种族,都在盼望重质龙灭绝,夺取它们曾经占据掌控的生态位。
反过来说,除了唯一挚友宝石龙,重质龙也警惕着其他所有族群。
雏龙们十分踊跃的发言,有认真作答的,也有拾人牙慧的,还有几个次龙跟着前面的羽龙,傻乎乎复读的,惹得重质龙们又开始低声嘲笑。
迦卓萨冷眼扫去,那些笑声立刻收敛,她细细听着雏龙们说话,不管是镍龙的阴狠答案、还是次龙的畏怯回答,她都认真听完,最后平静的应下,点头说好。
篝火跃动,一段不短的时间过去,集会地里慢慢安静下来。
为了得到金币,活泼的雏龙们基本都说完了,只剩一些比较特殊的家伙,要么自恃强大、要么过于谨慎、要么惫懒非常,到现在还各自踞坐着,保持着克制没有开口。
“克莱利。”
迦卓萨终于动了,直接点名,眼神看向场地中段:“不必一直往旁边躲,你长这么大,谁看不见么,你是钴龙们的钴蓝霸主,有没有什么要说?”
所有雏龙都顺着喂哺者的目光望去。
钴龙在赭石谷的存在感一直很低,它们几乎不参加活动,什么竞驰赛拔河、厮咬打架、追猎玩闹都没有,整日就在沉洼自己玩自己的,只在进食时大量出没。
因为数量不少又是上位种的缘故,哪怕铁龙铬龙,也不会轻易去招惹它们,所以彼此之间缺乏了解。
直到今天细细看去,雏龙们才惊觉发现,这些家伙居然个个都比雄狮还要大了,一坨坨趴在那里,围着中间最大的那一头,小山似的。
“诶?”
莫名其妙成了群龙中心,克莱利没有办法,只能把揣在身下的爪子伸出来,说:“喂哺者大人,我心里最大的敌人……”
他停下片刻,确认了心里的答案,才说:“是短命种。”
“短命种?”
“他们都说异彩龙和色彩龙危险,可并不是所有异彩龙色彩龙,都会服从三尾龙后和恶龙之母,这些家伙,本身就喜欢互相攻杀、内斗不断,还在不断遭到其他正义种族讨伐,比我们的名声更加狼藉。”
“除了龙神与龙神身边的使徒,其他色彩龙和异彩龙,说到底,就是一盘散沙,没什么可怕的。”
克莱利慢吞吞说:“可要是换作短命种,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
克莱利答案出口,接下来的话都流畅起来。
“我们眼睁睁看着短命种学会使用火和魔法,把丛林里的野兽驯化成战宠牲畜,像流沙一样汇聚起来,缔造成庞大的国家,动辄出动十几万、几十万的军队,去进行一场战争。”
“他们明明没有龙之传承,却能依靠彼此的交流讲述,把知识和情感,像繁衍一样,一代代流传下去。”
“他们还在不断的发展、进化,制作出各种各样可恨的武器,譬如猎龙弩、对龙法咒和亵渎秘药。”
“我们钴龙,原本什么都不怕,因为我们活得足够久,但活得越久,越能意识到那些短命种的变化。
“现在他们已经可以与长生种分庭抗礼,向龙和泰坦发起挑战,如果时间再久一些,我也无法想象他们会变成什么样子。”
克莱利缓缓说着:“所以,在我心里,短命种就是最大的敌人。”
钴龙语速慢吞吞,解释又格外长,雏龙们都有些不耐烦了,喂哺者却保持着罕见的耐心,听克莱利一句句把话说完。
短暂的安静。
“好。”
喂哺者点点头,作出评价,看向其他雏龙,“你们觉得,钴蓝霸主说的对吗?”
雏龙们窃窃私语。
“好像有点道理啊。”
莫奇一边抿酒,一边小声说:“喂哺者刚才提到的塔戈玛王国、艾诺王国,也都是短命种国家,崛起很快,西隆你觉得怎么样?”
西隆摇了摇头:“能理解,但不赞同。”
“怎么说?”
莫奇知道自己该追问了。
“钴龙的意思,是短命种进化太快繁衍太快,所以危险,钴龙这样想,我能够理解,但说到底,是因为它们害怕进化与改变,因为自己总是一成不变的。”
西隆对莫奇说:“而我们铬龙是乐于进化和竞争的,我心里更是如此,所以哪怕钴蓝霸主说话,我也不能赞同。”
“钴蓝霸主又怎么样,钴蓝霸主有排名么,哎呀,这些狗头人真没眼色……”
莫奇嘀咕着,轻手轻脚站起来,跑去让狗头人斟酒,临走前把西隆的木桶也顺便抓走了。
“希多里维。”
喂哺者又开始点名,“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钴龙的话,有一点我很认同,异彩龙和色彩龙,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
铁龙群里,希多里维站起来:“我心里最大的敌人,是血岭诸部,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因为家族目前最大的敌人,就是血岭诸部。”
“好。”
迦卓萨点头称好,“你姓烬痕,确实应当心系家族、忧虑眼前,等到幼龙期,你们就可以参与到家族的具体事务里了,那么杰利里昂,你的回答呢?”
莫奇提桶回来,看到那具颇具气势的身体缓缓站起,杰利里昂·烬痕,排名更在西隆之前,他咂咂嘴,感受到那种汹涌的压力。
“我心里最大的敌人。”
杰利里昂回答,眼睛却不看喂哺者,而是盯着前方的一个背影:“当然是拉顿。”
喂哺者居高临下,问:““拉顿也是家族成员,难道你心里将他视作敌人么?”
“拉顿确实是家族成员,但喂哺者既然这样问,我只能这样回答。”
杰利里昂语气平淡:“我每天所想的,就是如何战胜比我强大的对手,我眼睛里只能看到拉顿,至于他们所说的短命种、血岭诸部,我现在还看不见。”
“好。”
迦卓萨点点头,“你们两兄弟,都是专注眼前的性格,不错,最小的那个,莱杰多雷,你有没有要说的?”
莱杰多雷看了看喂哺者,又看看希多里维和杰利里昂,沉默了一会,才鼓动喉咙,说:“我跟兄长们想得一样。”
“能看到其他龙的长处,明白自己的短处,也是自知之明,也好。”
迦卓萨仍然点头。
话落,她看向自己身边的那一只:“拉顿,杰利里昂将你视作最大的对手,你怎么想,你心里的敌人又是谁?”
“其他雏龙怎么想,我管不了,敌人与敌人之间,我也不觉得谁有资格成为最大的那个。”
拉顿平静的摇摇头。“所以我无法回答。”
“你动手太多,动脑太少。”
迦卓萨看着这条铁龙:“赭石谷领主命令,你必须回答。”
“如果非要给出一个答案的话。”
拉顿沉默片刻,说:“我认为是……等待。”
“等待?”
“准确来说,是等待时间的流逝。”
拉顿确认了这个答案:“明明可以看见天空,却要忍受在地上爬行,明知道终将撕裂万物,却还要忍受眼下的弱小,等待是唯一令我觉得痛苦的,它让我怒火中烧,坐立难安。”
“拉顿无敌了。”
莫奇根本忍不了,在西隆旁边张牙舞爪,用力吐槽:“还等待,我那个时候天天守在晾棚里,无聊到想一头撞死在树上,我都没说等待是我最大的敌人,被他说出来了,故意装个大的。”
西隆移动目光,看到铬龙钴龙、钨龙镍龙,大部分都嗤之以鼻,露出和莫奇一样不以为然的神情。
反倒是最中心那五条铁龙,三只姓烬痕的和两只姓卡拉杰格的,一个个都绷着身体,皱着额间的鳞片,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西隆若有所思:“也许他现在真是无敌的。”
“好。”
喂哺者放过拉顿,反正只要作出回答,她都说好。
“西隆。”
迦卓萨心里默数,知道这是最后一个了,目光从上方缓缓落下:“你能够以铬龙之躯战胜铁龙,说明很有本领,你的答案,和其他雏龙一样么?”
“不好了,风头都被他们抢光了。”
西隆还没来得及开口,莫奇就在他身边小声说,“西隆,咱们想拿到金币,得说个更无敌的才行。”
群龙目光汇聚,西隆如今在赭石谷里名气很大,基本上每一条龙都知道他的事迹,不过他开口最晚,之前群龙踊跃说话,能交出来的答案基本都交完了。
雏龙们饶有兴致,全部盯着西隆的脸,有点想看他出丑,又期待他能说出些新东西来。
“我觉得同族们说得都对。”
轮到自己,西隆缓缓站起,低声说:“色彩龙、异彩龙和泰坦,短命种、血岭诸部和拉顿,乃至时间和等待,都是我心里很大的敌人,却不是最大的敌人。”
“那你眼睛里,看到的是什么?”
迦卓萨说,这是她考问每一条小龙的目的所在。
“最大的敌人,应该是时时刻刻,都能让我感到威胁的东西,我思来想去,发现那敌人只有一个,就是龙的天性。”
西隆说:“我们血液里流淌着强大的力量,也蕴藏着难以抗拒的天性,它会拿傲慢遮住龙的眼睛,用暴怒让龙变成野兽,以贪婪勾引龙作恶,犯怠惰使龙庸碌无能,这是我不能接受的,所以在我心里,天性是最大的敌人。”
“好!”
莫奇挤眉弄眼,虽然不能理解,但观察西隆说话时候的语调神态,感觉气势已经完全够了,莫奇心里喝彩,觉得怎么也不会比拉顿差上多少。
然而这一次,喂哺者却没有说好,而是眯起眼睛,露出一种令人心悸的神情。
她的力量蔓延开来,几乎立刻就让群龙噤声。
“你大错特错!”
一阵惊人的寂静之后,迦卓萨才沉声开口:“力量和天性源于我们的血脉,正因为拥有这样的天性,我们重质龙才能拥有这样的力量,你竟敢将它视作最大的敌人,是要将重质龙的身份也剥夺抛弃么?”
“我深爱我的血脉和身份,至死也不会抛弃。”
西隆神情不变,迎着如山般的威压,说:“喂哺者大人,我想我是没有错的,我将天性视作最大的敌人,目标却不是要将它剥夺消灭。”
“那你想要怎样?”迦卓萨声音隆隆。
西隆说:“我的终极目标,不是消灭和压制天性,而是要能够看见天性,然后收放自如。”
迦卓萨眼神更加锋利,紧接着追问:“怎样收放自如?”
西隆怔了一下,晃晃脑袋,像是有些局促:“看见天性、感受到天性的流动,就已经很难,至于收放自如……目前还处于梦想之中。”
片刻对峙之后。
迦卓萨收回目光,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为了解决一直以来的困扰,她心里有些急迫了,而对于一条雏龙来说,这样的威压也过于深重。
“算你狡辩过关。”
半晌,迦卓萨低低的哼了一声,凝聚的气息悄然散去,重新看向群龙:“你们每一个说得都很好,所以每一个都能得到奖励。”
她扣动爪趾,狗头人再次入场,这回它们手里捧着的不是菜肴了,而是亮闪闪的黄金,每条雏龙一枚金币!
砂石地的气息再次热烈,犹如煮沸的浓汤那样翻滚起来,面对黄金,不管什么龙类都没有抵抗能力,哪怕青年龙的压迫在侧,雏龙们也不可抑制的躁动嘶叫起来。
“金币收下,希望你们在今后的日子里,想明白自己、记清楚敌人,也看得到身边的同伴。”
迦卓萨一拂爪趾:“这就是龙诞日的全部了,我的话到此为止,接下来开始狂欢吧。”
莫奇欢呼一声,把金币攥在爪子里,一边畅饮果酒,一边扑进菜肴里大快朵颐,情不自禁的晃着尾巴。
西隆也拿到了他的金币,用钩趾缓缓摩挲着,开始品尝香气浓郁的晚餐,他喜欢这样的食物,也喜欢这样的生活。
小龙们吃得尽兴,甚至忘了喂哺者的存在,开始肆无忌惮,连各个群体之间的分界,也好像变得模糊消散。
日子过得总是很快,雏龙们已经一岁了,并且仍在持续长大。
终有一天他们将会各自离去,或许有些龙会夭折陨落,或许有些龙会活下来,或许有些龙会反目成仇……
但无论未来怎样,此时此刻,雏龙们心里都是高兴着的,山谷里的氛围也都是快活着的。
钨龙们拍打着砂石地,再一次唱起歌来,是世俗里常见的矮人风格小调——
“金子埋在土里,没有自己翅膀,
橡木桶里的麦汁,它比蜜还要香!
等太阳落下山头,我们就别去看远方,
哪怕天塌下来,现在也好好睡一场!
嘿!干一杯啊朋友,尾巴翘一翘,
嘿!干一杯啊朋友,摇头又晃脑!”
天越来越黑,篝火熊熊的光芒下,盛宴也逐渐进入尾声。
“喂哺者。”
热闹的氛围里,拉顿再次来到迦卓萨面前,“最近我觉得很饿,需要更多的肉,我比他们加起来都更强大,理应得到更多的东西。”
“可以。”
迦卓萨点头应下:“但这并不是因为你比谁强,而是因为等价交换,你想多吃一份肉,就多做一件事,山谷新建的碎石场,今后你去那里干活吧。”
拉顿面无表情,默默退走,算是答应了。
“原来已经可以提要求了吗?”
看到这一幕,西隆等了一会,也跑到迦卓萨面前,仰头说:“喂哺者大人,我想学点石成金的魔法。”
“点石成金?魔法?”
迦卓萨看了他两眼,伸出爪趾一弹,把小铬龙弹倒在地上:“梦里学去吧。”
深夜,赭石谷,巨龙之巢。
喂哺者的巢穴与雏龙完全不同,它位于山谷一侧的高处,由一座古老的熔岩洞改造而成。
洞口高阔,足以容纳巨龙展翼进出,里面的空间也同样不小,还有几座可以当做藏宝室的偏洞。
洞穴深处,迦卓萨·燃心蜷身匍匐,闭目假寐。
她身下是一块浅浅的凹陷,被灰矮人开凿的四平八稳,里面铺了张鞣得极软的兽皮。
兽皮由七张雪原牦牛的整皮缝制而成,造价不菲,毛面朝上,铺开来浑然一体。
巢穴四周的岩壁,都被眷属们仔细打磨过,泛着微微的暗光,岩壁上挂着一盏不大的吊炉,松枝毕剥燃烧,空间里飘着若有若无的烟雾。
青年龙浸在松枝安宁的气味里,一动不动。
她尝试让自己静下来。
静下来,把一切都隔绝在巢穴之外,雏龙散场时的喧闹、狗头人清洁打扫的声响、篝火的噼啪、夜风掠过谷地的低吟,一层一层全部剥去,只剩下自己的呼吸。
再放慢呼吸、平缓心跳、控制思想,进入全方位的平静。
接下来,把意识沉入重质龙纯粹的血脉汪洋,避开那些狰狞强烈的凶性,探索寻找、保持平静、探索、避开……
随着时间推移,迦卓萨的呼吸逐渐变得沉重,原本放松的肌肉一根根绷紧,心跳隆隆作响,力量和气势都不可抑制的外溢。
她越是想要遏制意识,越是难以收束,越是想要避开凶性,那些翻滚的欲望越要将她的胸膛填满。
最后,在铁龙的鳞片边缘,竟然迸出激跃的电火。
迦卓萨睁开眼睛,漆黑竖直的瞳孔里,复杂的神情一闪而过。
“我还是无法掌握冥想。”
青年龙晃晃脑袋,站起身来,缓慢踱步,低声叹息。
她心里有些愤怒,更有些失落。
龙类冥想,与凡人口中的冥想截然不同,凡人冥想是一种锻炼精神、积攒魔力的手段。
而龙类血液里天生就流淌着魔力,不需要任何学习,仍然能够觉醒魔法。
迦卓萨闭目假寐,看上去也是一动不动,所渴求的却不是精神、魔法,而是巨龙的血脉本身。
在龙类语境里,冥想还有一个更贴切的名字——
“精炼血统”。
艾提西雅告诉她,物质世界的龙,如果想要超凡脱俗,完成位格上的晋升,就必须掌握精炼血统的方法。
不管是冥想、神眷还是其他秘术,只有掌握精炼血统的方法,龙类才能开启跨越位格的黄金之门。
“暴血……”
迦卓萨喃喃低语,声音近乎祈祷。
当黄金之门轰然洞开,随着血统的不断提升,龙类会从更加纯粹的血脉里,逐渐领悟到许多古老而强大的能力。
首先就是暴血。
它在不同的龙类族群里有不同名称,宝石龙说灵化、金属龙说血怒、色彩龙说暴走,但指向的都是同一个能力——
让心脏超负荷跳动,挤出巨量的血,强行压榨内脏、骨骼和肌肉,以恐怖的血液流速,全方位强化身体机能、或者全方位增幅施法能力。
当一条龙的身体,能够持续使用暴血,却不因这种惊人负荷而破败死去的时候,它就可以被称为“古近种”了。
那是生命本质上的飞跃,摆脱龙神命定的位格,哪怕是最弱小的镍龙,在成为古近种后,也可以轻易战胜同龄的上位种。
为了打开那道黄金之门,成为非凡,迦卓萨努力了数十年。
不甘心。
她在巢穴里行走,松解自己的身体,尽量平复情绪,最后回到那块凹陷,盘踞匍匐下来,准备再度尝试。
迦卓萨调整呼吸,进入平静。
冥想的秘法,来自艾提西雅的传授,艾提西雅是真正具有智慧的龙,虽然年纪小,能力却反倒更强大,本身也是宝石龙中的异种,一条罕见的白皓石龙。
所有重质龙都喜欢和宝石龙相处,迦卓萨也不例外,她和艾提西雅因机缘巧合相遇,曾在诺兰的森林山脉中结伴同行,一起度过了青少年期的美好时光。
时至今日,迦卓萨仍记得艾提西雅坐在她的身边,给她讲解冥想的要领,不厌其烦,一遍遍向她演示。
午后阳光从林荫缝隙里渗下来,艾提西雅俯下头颅,她的面庞犹如纯白的大理石,明净澄澈,美到不可方物。
可迦卓萨还是做不到。
她早知道问题的症结所在:重质龙的身体密度太大了,血脉里充斥着沉重的金属元素与躁动的血欲,那些凶性就像沸水上的气泡,周而复始不断冒出来,导致她根本无法进入空灵的冥想。
迦卓萨数十年的练习,走过一次又一次弯路,直到现在,即使偶尔能捕捉到一缕灵光,却也总是一闪而逝。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很久之后,铁龙身体里再一次响起熔炉般的声音,跃动的电火迸溅而出。
迦卓萨起身,眼睛里的情绪冷淡下来,缓缓在巢穴里行走。
两个月前,迦卓萨向艾提西雅写信询问,自己能否向其他龙转授冥想秘术,那封信写的格外小心,迦卓萨还默默念了几遍,确认语气无误后,才向希恩半岛送出。
回信她早已收到,迦卓萨来到角落石台,又把那张羊皮纸卷找出来,小心翼翼掂着,仔仔细细再看一遍。
没想到艾提西雅根本不介意,说从未想过要隐瞒私藏,冥想是否需要传授、公开,都可以由迦卓萨自主。
她还在信里安慰说,冥想修行讲究排空心灵、遏制纷乱的思想和欲望,一直以来,都只有少数天赋异禀的宝石龙能够掌握,连金属龙想要学习,也是极困难的。
所以希望迦卓萨不要因此气馁,即便没有冥想,未来说不定也会有其他晋升之路可走。
“遏制思想,排空心灵。”
迦卓萨低声说,这几十年来,她已经把那道核心要领,低声念诵过无数次。
这时她又想起刚才的集会地那场问答,一条铬龙站出来,说心里最大的敌人。
天性。
听到那个答案,迦卓萨理所当然的愤怒了。
为了能够掌握冥想、压制身体里的天性,整个青年期,她都处于无休止的自我对抗中,力量不仅没有增长,反倒日渐衰落。
直到近来,她心里才有所感悟,逐渐从内耗里摆脱出来。
迦卓萨的感悟,就是天性不能对抗,血脉里的凶性也难以压制,否则只会伤害自己,在血脉深层的意识汪洋中探索时,只能尽可能无视它们、躲避它们。
可那条雏龙却说出另外一番话来。
“遏制思想,排空心灵。”
迦卓萨重复宝石龙的要领,又低声念说:“看见天性,收放自如。”
她觉得那个回答真是很好,甚至好到不真实,不像是未经磨砺的雏龙说出来的话,却能与宝石龙的要领不谋而合。
她知道自己在幼崽们面前失态了,可那是她苦寻的晋升之路,在探索答案的时候,不能不为之失态动容。
几十年的努力,她已经能看见血脉里的凶性,可究竟要怎样才能收放自如?
不同的龙类族群,答案必然不同。
说到底,还是只能自己作答。
迦卓萨晃晃脑袋,走向偏洞,检查从各地转运而来的物资。
既然得到艾提西雅的允许,那么她便可以向小龙们传授冥想的方法了,两个月的时间过去,她所需要的材料皆已经陆续备齐。
她与家族有过约定,在这批后代成为幼龙时,如果能拥有一条七级灾害、三条六级和十条五级灾害,就说明迦卓萨的哺育工作很成功,可以获得溪流地的部分领土,以及来自头领的一万金币报酬。
当年迦卓萨孤身加入烬痕家族,既未携带财富、也无眷属跟随,是家族成员里实力最弱的那一位,虽然名义上是赭石谷领主,却连山谷外的驻军都不属于她。
这样的报酬对她来说,已经足够诱人。
因此,迦卓萨虽然看似对幼崽们的生活从不干涉,实际上却十分重视,总是希望它们能长得更快一些、更大一些。
这时熔洞外响起悉悉索索的声音。
迦卓萨抬起头,看到一条钢灰色的雏龙,带着些许拘谨,谨慎又大胆的走了进来。
西隆在青年龙的目光下停住,隔着一段距离,原地端坐下来,乖巧的晃晃尾巴,说:“喂哺者大人。”
“这么晚到我的巢穴里来,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迦卓萨皱起额间的鳞。
小铬龙抬头,打量着她的神情,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说:“我以为喂哺者一下把我弹倒在地上,是暗示我午夜一点过来学习魔法。”
“什么?”
迦卓萨的额鳞皱得更紧。
“我的传承里有个故事,说有一只石灵,为了学习超凡秘术,进入一座隐匿在迷雾中的古老修道院,寻找当时世界上最伟大的贤者和奥术大师。”
西隆说:“为了向大师学习秘术,石灵历经重重考验,过了很多年,大师才在它头上敲了三下,让它在午夜三时去到中庭,教给了它‘凌云咒语’和‘七十二道变形魔法’。”
“我没听过这个故事。”
迦卓萨听完,摇摇头:“石灵在赭石谷里也有很多,灰矮人拳头大小的东西,智慧很低,也能够学习魔法么?”
西隆想了想,回答:“总有一些天赋异禀的。”
“这个故事不属于我们,我们铁龙说话,从来都是坦诚直白,没有什么暗示的说法。”
迦卓萨想了一会,说:“而且,若是换作次龙来说这些,我还相信,可重质龙生来将天赋集于躯体本身,从来不擅长魔法,对魔法也并不热衷,我看你每天做的那些事,也不像是要寻找施法者之路的样子。”
“所以……”
迦卓萨凑近西隆,她的脸庞比雏龙的身体更宽阔,獠牙犹如成列的矛枪:“你晚上先是向我许愿,试探我的态度,得到答案之后,又找个借口,悄悄跑到我面前来,究竟是有什么要说?”
“果然被看穿了,喂哺者大人目光如炬。”
西隆晃晃尾巴,倒没有什么尴尬的表情,只是说:“我想请求您的授权,准许我深入矿脉探索。”
“理由呢?”
“我之前和莫奇玩耍的时候,发现了一些蘑菇人,很感兴趣,我想进入矿脉,捕获它们,取走它们的铁脂。”
“原来是这样。”
迦卓萨微微点头,随后一摆手爪:“回去吧,我不允许。”
西隆一怔,这就是铁龙的交流方式,直白坦然,喂哺者说话太明确太直接,丝毫没有转圜的余地,他心里想要争取,还得酝酿一下怎么开口。
迦卓萨回到巢穴中央的凹陷,瞥了一眼,发现铬龙还在原地坐着,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有关天性的那番问答又蹦了出来,迦卓萨回忆西隆一直以来的表现,脑海里各种画面闪回,心里微微一动。
“矿脉复杂,连接着未知的地下空间,对雏龙来说,吸引力很大,所以在你之前,许多雏龙来向我请求,包括拉顿、烬痕兄弟,但无一例外全都被我否决了。”
她破例多说了几句:“你想进入矿脉,有什么能说服我的理由?”
“还是先前的说法。”
西隆想了一阵,依然说:“我想要得到铁脂,是因为我觉得铁脂能够强化我的鳞片爪牙,我想抓捕蘑菇人,是因为我心里有些野心,想体验收服眷属的感觉。”
迦卓萨看了他一阵,原本如钢铁般的气势逐渐松解,蜷身匍匐下来,点头说:“过来吧。”
小铬龙乖乖凑近。
“你从出生以来,便表现出自己的与众不同,虽然不是最有天赋的那个,但也带着自己的特质,聪明、刻苦,对世界好奇,又有些孤僻。”
“半年之前,我第一次让雏龙进行磨牙训练,你和铁龙一样完成了任务,很出色,还把自己嚼得满嘴是血。”
“接着你花了大概三四天时间,修复自己的伤势,然后……”
迦卓萨眯起眼睛,审视着面前的铬龙:“然后你身上的气味变了,你开始愈发刻苦、而且生活极其规律,虽然你一直就是个有毅力的孩子,但那股忽然冒出来的自信、积极的气味,是之前从未有过的。”
迦卓萨面色不变,语调却深沉:“我想,在那三四天的时间里,有什么事情在你身上发生了,它改变了你,赋予你更加坚定的信念和动力,我说的对不对?”
“是。”
西隆思索了片刻,坦白说:“第一次嚼食矿石之后,我忽然发现,自己好像可以吸收金属,强化自己的身体潜能,后来经过半年的时间验证,发现事实的确如此。”
“的确如此,那刚才为什么不说?”迦卓萨冷冷的。
“我……我有些不安。”
西隆表现出一条雏龙应有的畏怯。
“你不信任我。”
迦卓萨说:“我目睹你破壳诞生,给你投下第一块血食,养育你一天天长大,你所经历的一切,都逃不过我的眼睛,现在你来我的巢穴,说起你的渴望,却对我遮遮掩掩、毫不信任,你认为,我应该感到高兴,还是愤怒?”
西隆沉默。
他忽然想起一件小事,是磨牙训练之后的几天,那时候他和莫奇在铁木林看到一根滑绳,西隆有心训练,就踩上去行走,弄得桥毁绳断,连同两端的木桩尽数塌陷。
结果当然是被吊起来打了一顿。
可是后来西隆再去查看,发现灰矮人已经修好木桩,把粗壮的铁叶木深深凿进地里,原本细小脆弱的麻绳,也被换成用来制作床驽和投石车的筋索。
“是我过于谨慎多疑,所以才小心翼翼。”
西隆认真的说:“只是在此之前,我并不知道自己能够相信谁,导致虚伪作态,我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希望喂哺者不要生气了。”
这是什么奇怪的语调,明明是在认错道歉,怎么听起来却像是在安慰她一样。
看着小东西一本正经的样子,迦卓萨有点想笑,却又克制下来。
还是以大龙的姿态说:“你是听了那些流言蜚语,觉得铁龙才是这个家族的主人,其他龙种只是附庸,就算铬龙同样是上位种,也是给铁龙当刀使的,是不是?”
西隆迟疑了一阵,点头:“是有一些。”
“我不会告诉你,什么铬龙也可以成为家族的主人,对你来说,那还太遥远,我要告诉你的是,即使是刀那又怎样,难道当刀就不是家族里的一员么?难道铁龙们就不希望那刀刃更加锋利么?”
迦卓萨说:“反过来说,赭石谷里的小龙,生下来都是一无所有,你不信任依赖自己的家族,又能信任和依赖谁呢?你还是好好想想这其中的道理吧。”
西隆再次点头:“我……明白。”
“我希望你是真的明白,你是家族里最好的铬龙,就该做无可匹敌的锋刃,不要因为这些无聊愚蠢的破事,去遮掩你自己的光芒。”
迦卓萨说:“探索矿井的请求我准许了,但不是因为我对你偏爱,而是因为那真的对你有用,作为交换,今后你来替我看顾那几条镍龙。”
“镍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