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吞金纳铁
西隆回到巢穴,把矿石放在地上。
尽管分给莫奇一部分,剩下的却也仍然不少,大大小小堆在一起,表面裂出暗红色的纹路,像是一堆安静燃烧的炭。
他期待使用自己的能力,已经等了好几天,这时却没立刻把矿石往嘴里塞,而是先动起爪子,把每一块矿石都用力掰开,碎成方便吞咽的小块。
虽然龙类不会像巨蜥那样把自己噎死,但若落到那个场面,也会非常难堪狼狈。
在这种时候,西隆不想横生枝节。
直到所有准备工作完成,铬龙才在巢穴里正襟危坐,把碎矿小口小口吞下去。
哪怕巨龙号称可以吞噬万物,但真要它们去吃石头,个个都会觉得很不好受。
碎矿粗粝锋利,勉强吞进咽峡、刮过喉壁,全是火辣辣的痛感。
好在西隆可以发动能力。
【吞金纳铁】
胃里先是一暖,仿佛饮下一口滚烫的热汤,接着整个胸腔都暖和起来。
不同于吞食血肉所产生的饱腹感,矿石进到胃里,却像是将要渴死的人,忽然等到了久违的水分,顷刻间舒畅非常。
那些养分不急不迫,缓慢的渗进四肢,滋养肌肉骨骼,流向每一个神经末梢,让所有细胞全都发出振奋的欢呼。
西隆悠长的呼吸,把秋日的清爽空气尽数吸入肺里,再一点点吐出。
吞金纳铁并不是什么罕见的能力,历史上许多巨龙曾有过类似的天赋,譬如在西隆传承里留下名字的,“金星铸者”诺恩隆顿——
一条曾在浩劫之战中大放异彩的半神铁龙。
传说诺恩隆顿很早便觉醒了吸收金属的天赋,后来更是吞噬了一整个脉金星球,才铸成那具连神灵也为之侧目的穹隆巨躯。
可它终究还是死了,被三尾龙后的女儿泽拉妮娅所杀,无法抵抗初代种的血谕威能。
和那些赫赫有名的强大存在相比,西隆的成长之路才刚刚开始。
另一方面,【吞金纳铁】并非只指黄金和铁,也包括其他金属。
但它每次所能消化的金属是有限度的,会根据所吞食的金属品级,缓慢激活龙类潜能,小幅提升使用者的体魄,能力生效期间,无法被再次使用。
西隆知道自己所吞食的,只是最低级的铁矿石,甚至不是粗铁,金属含量很低。
但眼下他也只是雏龙,一条刚刚破壳不久的幼崽,只想以最简单的方式尽快体验能力,并不好高骛远,能吃上这样一口,已经心满意足。
一股困意涌了上来,懒洋洋的,不像睡前的疲倦,而是身体正在给他提醒,告诉西隆悄无声息的变化正在发生。
小铬龙没有抗拒,随意放松四肢,蜷身匍匐在砂石上,面颊压住麦秆,很快进入睡梦之中。
……
醒来已是第二天。
清晨,赭石谷的天还没亮透,薄薄的晨雾笼在山坳里,小铬龙站起来,抖落鳞片上的砂砾,缓缓的磨吮牙齿。
前几日啃咬矿石留下的裂痕和缺口,如今消失的无影无踪。
裂痕被修复、缺口被补齐,西隆抬起爪趾,对着獠牙叩了叩,听到一声清脆的鸣响,再无任何痛感。
喂哺者果然所言非虚。
经过矿石研磨的牙齿,明显出现了些许强化,比以前更加粗壮锋利,森森然排列在口腔里,迎着晨曦映出光芒,好似钢锻。
除此之外,西隆还察觉到另一种变化。
说不上具体哪里不同,只是活动四肢的时候,好像卸去了某种负担,有种极其轻快顺畅的感觉。
他活动一阵手爪,又晃晃尾巴,发现那感觉确凿无疑,自己的力量没有变强、速度也没更快,但对身体的掌控和感受,却在一夜之间变得细致入微。
这个发现让西隆振奋,很想找东西验证一番,但腹部马上发出一声低鸣,把他拉回现实,拉回到眼下最要紧的事上来。
因为忽如其来的沉睡,他错过了昨夜的晚餐。
进食、进食,龙以食为天。
西隆迈开步伐,沿着山坳往集会地走,昨夜下过一场小雨,脚下的山地微有些湿润。
小铬龙轻巧掠过,留下一串模糊的爪印。
清晨的空气凉,肉香却格外浓,顺着风散开,漫山遍野都有。
集会地里不少雏龙已经到了,三三两两趴着,各自安静进食,连平日最爱使坏的几条镍龙,这时候也都不太说话,埋着脑袋,专心填饱自己的肚子。
迦卓萨随意盘踞在高处的台地上,闭着眼睛假寐,巨大的尾巴垂落,缓缓摇晃。
西隆朝着青年龙低头垂首,以示尊敬,之后才找了个位置弯曲后腿坐下。
不多时,两只狗头人便举着一份血食跑过来,小心放在他面前。
铬龙不做声,自顾自低头嚼食,早晨的集会向来比其他时候更安静,因为喂哺者刚刚从睡梦中苏醒,脾气暴躁,稍微一点噪音,都有可能引发她的怒火。
所以雏龙们都小心翼翼的,吃好了便赶紧退场,打算到远一点的地方再闹再玩。
西隆一边吃,一边慢慢思索。
因为牙齿受伤的缘故,他的日常训练已经停了好多天,今天趁着状态好,必须克制龙类懒惰贪玩的天性,把训练重新提上日程。
“吞金纳铁”所带来的潜能提升,大大提振了他的信心,为了能够发挥这些优势,西隆决心制作一个更加详细的计划,接下来再也不能荒废了。
西隆来得晚,细嚼慢咽,吃得又格外慢,时间渐渐过去,集会地里的雏龙几乎走光了,狗头人也出现在场地外围,眼巴巴等着收拾残羹剩饭。
又过了一段时间,他才终于结束进食,舔干净牙齿,爬起来准备离开。
才发现有几条次龙没走,正在盯着自己看,都是雌龙。
“挑战我么?”
西隆感觉虎视眈眈,站直了躯体,和那边对视。
意识到他目光望来,一条通体殷红的羽龙犹豫片刻,迈着轻巧地步伐小跑靠近。
它嘴里衔着一块铁矿石,和西隆的目光交错一瞬,把矿石放在铬龙的面前,也不说话,又和其他几条次龙一块跑远了。
“这是……”
西隆有些摸不着头脑,看了看铁矿石,又看了看它们消失的背影,“……何意味啊?”
那条羽龙,西隆其实是眼熟的,它是整个赭石谷里唯一懂得飞行的雏龙,天生就会,所以一直在竞驰赛上担任裁判。
西隆以前常去竞速,见过很多次。
羽龙又被称为禽龙,说是龙类,习性却与某些超大型猛禽类似,拥有四爪四翼,长着普通龙类所不具备的翼羽、冠羽和尾羽。
羽龙虽然身体软弱、力量不足,却以视野、感知、敏捷和精准扑杀闻名。
最后一点,倒是和铬龙有几分类似。
迟疑片刻后,西隆还是把地上的铁矿石捡起来,赭石谷的雏龙把矿石当作货币,一块矿石就是一份财富,不捡真是不行。
也许是他前些天制止莱杰多雷的事情,传了出去,几条次龙是来表示感谢的。
西隆这样想着,没有放在心上,自顾自前往他的训练场。
五个月后,赭石谷,鹰嘴崖。
绝高的山崖向外悬出一块,形似巨鹰倒悬的喙嘴,锋利的刺向天空,以极险峻的地势挡住阳光,将下方垂直的峭壁,尽数笼罩在阴影里。
阴影里有条钢灰色的雏龙,只凭一只手爪攀住岩石,把自己悬挂在峭壁之上。
它手爪上筋肉和骨结暴突,哪怕隔着鳞片表皮,也能感受到其中所承受的强大力量。
西隆一直保持这个姿态,直到爪趾开始发抖。
由于高密度骨骼和复杂的鳞片构造,重质龙远比看上去要沉许多,同体型下远超金属龙和色彩龙。
想要仅凭一只手爪对抗自重,其实并不轻松。
“十、九、八……”
西隆在心里默数时间,一点点咬紧牙齿,竭尽全力硬撑。
因为协同发力,他关节末端的细小骨锥悉数低颤,连全身鳞片也纷纷振动起来。
他能够单爪攀住峭壁,所依靠的当然不只有指骨和爪腕,而是一条由指骨爪腕发起、经由肘部、肩胛,一直延伸到脊背的肌肉链条,就像一根绷紧的铁索。
只要这根铁索稍一松懈,西隆就会脱力坠落。
他花了很久才掌握这发力方式,最初悬挂时,西隆只凭手爪硬撑,没一会就要掉下悬崖,靠着滑翔狼狈落地,根本坚持不住,也没什么训练效果。
后来他才想明白,想要对抗重质龙的自重,光凭指骨和腕力,还远远不够。
必须调动更多肌肉,必须发动肩臂、募集脊椎,把这些力量全部汇进爪趾,迸发出龙的巨力,才能将手爪化作铁爪,把自己牢牢钉在峭壁之上。
譬如现在。
强撑着坚持完十个呼吸,西隆才用左爪去替换右爪。
“咔咔咔咔——”
然而,峭壁经过长时间风化,表面砂岩远没有看起来那样牢固,西隆所选的那块锚点,竟然在一抓之下迅速龟裂、崩塌。
顷刻之间,铬龙失去支撑,身体后仰,连带着大片大片碎岩,一同从近百米高的悬崖上坠落。
呼啸的狂风席卷来袭,立刻冲击西隆的身体。
下坠之中,西隆不慌不忙,冷静的顾盼环视,两枚澄黄竖眼闪烁,立刻调整身体,同时快速寻找新的锚点。
他心里知道,自己只有几秒钟的时间。
由于庞大的重量,西隆一旦开始下坠,就会在很短的时间里,堆叠出极其恐怖的重力势能,就像从天而降的重型铁块。
届时别说一根手爪,哪怕全身发力也拉拽不住。
电光石火的瞬间,西隆已经确认目标,左爪怒张,径直抓向岩壁。
“嗤啦——”
利爪爆鸣,他左臂的肌肉水流般泵动,将铬龙独特的重金属角质爪,强行推进坚硬的砂岩壁里,刮落大片碎砂,与峭壁发出一阵狞厉、凶狠的摩擦。
一道狰狞沟壑随之显现,西隆下坠的势头戛然而止,他单爪悬在半空,微微喘息。
爪趾之间,滚烫如火。
那只带着金属质感的灰白手爪,此时仿佛真被高温烤过,竟呈现出一种变幻的红亮光泽。
“两秒。”
西隆低声自语。
再慢一点,这只手爪恐怕又要断了。
在攀岩过程中脱锚其实很常见,可每次脱锚,西隆重新寻找锚点的时间,往往都只有几秒钟。
否则就会迎来惨痛的后果。
这是对他力量、反应和判断的绝大考验,因为无数次的失误,西隆的爪指、肩臂,也曾经折断过无数次。
好在重质龙强大的体魄和自愈能力,令西隆不必畏惧受伤,可以使用这样疼痛、危险的方法,高效持续的进行训练。
他一甩尾巴,拉动身体,贴向峭壁,避开从天而降的岩石。
岩石落下悬崖,下方是绵延起伏的丘陵,几条次龙在湾湖的方向厮咬、低吼咆哮,但声音传到这个位置,几乎已经听不见了。
同样心里默数,多坚持十个呼吸,完成之后西隆便松开手爪,翻身而动,改作后爪抓攀,把整个身体倒吊过来。
尾朝上、头朝下。
重量全都反过来压向腹面。
西隆很清楚要如何对抗这些重量——倒吊比悬挂难度更高,悬挂只需要掌握发力,倒吊却需要在发力的同时,使尽浑身解数,用以维持平衡。
在倒吊状态下,龙的身体就像一面迎风的旗,稍微把握不住重心,尾巴就会不受控制的乱甩,整个身体也跟着左摇右晃,幅度一大,必然坠崖。
西隆仍记得自己第一次倒吊,连三个呼吸都没坚持住,尾巴一甩,立刻栽下悬崖。
失败后的定式,就是张翼、滑翔,摔进树林翻滚,再灰头土脸爬起来。
可随着无数次的苦练,如今西隆倒吊时哪怕狂风来袭,也能做到纹丝不动,甚至还有余裕,就这么头朝下挂着,去看湾湖边的次龙打斗。
那些次龙打得你来我往,却不见多少血花,也始终难分胜负。
这当然是因为它们年纪还小、力量不足,可更重要的是,那些次龙的爪击是“软”的,每一次爪击抓拍看似凶猛,力量却最多只到肩臂,没有更多的肌肉募集,爆发力完全不足,根本无法穿透对方的鳞片。
可西隆却能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通过练成肌肉记忆的发力链条,直接把利爪贯穿进到砂岩壁里。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龙种差距了。
很久之后,西隆才调整姿态,四爪全部落下,在近乎垂直的峭壁上如履平地,用尾巴和膜翼校正身形,一路掠行向上。
最后,他纵身一跃,轻巧的站上山崖,像只灰白的大猞猁,没有巨龙的呼啸震动,脚下只发出一阵轻微的悉索。
训练终于结束,四肢开始发颤,身躯也开始摇摆,积压已久的疲惫潮水般涌来,全身血液在这一刻尽数流向肌肉。
像是绷了太久的弦,松弛下来之后反倒更显绵软。
西隆有些站立不稳,大脑产生一种轻微的、可控的恶心感。
心肺的反应也同样激烈,他全神贯注的呼吸,把巨量的空气吸进肺里,再尽可能平稳缓慢的吐出,浑身鳞片都翕张开来,冒出丝丝缕缕的热气。
精疲力竭,却浑身舒畅。
攀岩是他最喜欢的训练,基本上每日都是天未亮就开始,黎明练完一轮,在集会地吃过早饭、休息一阵,上午再练一轮,才算完成目标。
通过调整不同的姿势,西隆可以将肌肉尽数调动起来,感受全身力量的流动,强化每一个细枝末梢,也可以通过每一次惊险的脱锚,锻炼自己的反应和判断。
随着长时间的坚持、手爪的反复折断,他的骨骼也越来越坚硬,所有的筋腱都在极限承压与松弛之间,变得强韧非常。
距离西隆使用吞金纳铁,已经过了半年,吞金纳铁大大提升了他的潜能,这半年他训练所得,比前半年的收获恐怕多上一倍不止。
西隆悠长的呼吸,心里知道,自己的灾害等级,已经到达三级。
所谓灾害等级,是瓦蓝世界一种常用的检视尺度,并不直接代表强弱,只是评估一个生命在全力爆发的情况下,能够造成何等程度的破坏,有时也被称作破坏等级。
赭石谷里的雏龙们,灾害基本都只在一、二之间,三级已经是非常强大的数值,目前只有少部分优秀的铁龙才能达到。
此时此刻的西隆,早已不复刚破壳时头大滚圆的模样,他比山谷里其他铬龙都高一截,身材虽然没有铁龙那样横阔,但也同样结实、健硕。
唯独那对瞳孔,还是和以前一样,以六价铬的颜色,渗出黄橙橙的暖光。
其实西隆这样磨炼自己,并不仅仅是要和铁龙们竞争。
雏龙之间的打斗较劲,说到底也只是玩闹,就像湾湖边的次龙,咬来咬去,过上几天,心里大概就忘了。
可真实的龙之血战,却是你死我活的暴力厮杀。
根据这半年所获取的信息,西隆已经清醒的意识到,自己所在的家族,虽然强大,却并不安稳。
屹立在失落荒野的烬痕家族,不仅要面对近邻塔戈玛王国和血岭诸部,还曾不止一次遭到异彩龙的袭击,又与远方的蓝龙族群,爆发过一场规模庞大的战争。
全凭家族的大龙们浴血奋战,他们的头领泰戈·烬痕,以开山裂地的巨力,先后撕裂一条成年紫龙和一条传奇蓝龙,咆哮在最前沿的战场上,无人可敌。
六位巨龙成员拱卫在传奇铁龙身侧,粉碎所有敌人的阴谋和野心,用血与火,共同维护着族群的领地和尊严。
然而,尽管取得了这样的胜利,家族里仍有种隐约的紧迫感,有关色彩龙和异彩龙的威胁,也在喂哺者的教育中被数次提起。
受此影响,西隆心里也多了几分忧虑。
不过他也想的很明白,所谓的龙之血战、领土战争,都是他目前所无法触碰的高度,他没把这些威胁当做耳旁风,但也不会因此惶惶不可终日。
无论怎样,对于雏龙们来说,最要紧的事情始终都是吃饱、睡好、努力长大。
就连严肃认真的喂哺者,有时也会告诉雏龙们不必太过紧绷,大龙的战场暂时还轮不到它们忧虑,只要心里有所警惕,该吃就吃、该玩就玩。
不管外面的世界如何,在这片孕育着大量新生儿的山谷里,一切都还是美好着的。
西隆对于家族来说,并不重要,他控制不了任何事,也改变不了任何事。
但他可以控制和改变自己的身体,可以竭尽全力,让自己长得更大一些,变得更强壮一些。
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压下来,晒得晾棚发出干燥的草木气息,混着烟叶的辛香,一阵阵往鼻子里钻。
莫奇趴在晾棚外的空地上,百无聊赖晃着尾巴,尾巴在泥地上无意识划动,画出歪歪扭扭的图形。
远处传来嬉戏打闹的声音,隐隐约约的,像是从鹰嘴崖的方向飘过来。
莫奇的耳朵动了动,立刻站起来,伸着脖子朝那边打量。
什么都没看见。
他收回目光,在地上滚了个身,仰躺着看了一会天,又翻过来趴着,顺手揪一把旁边的野草,捏在爪子里搓来搓去,心里跟猫挠似的,浑身都不自在。
“难受啊。”
莫奇往胸口挠了两下,重重的叹了口气。
当初他嘴馋好奇,小心翼翼从灰矮人的晾棚抓了几捆烟叶,本以为神不知鬼不觉,谁知转眼就被喂哺者发现了,把他绑在岩壁上吊起来打。
挨打也就算了,结果喂哺者还下了命令,说以后每日灰矮人外出下矿的时候,莫奇就要在晾棚旁边看守,如果烟叶再出现损失,一概全部算到他的头上。
莫奇满心不愿,却也不敢违抗喂哺者的命令,只能每天在晾棚附近呆着。
这样一趴,转眼就是大半年。
最开始那些讨厌的雏龙知道这事,没少跑来这里嘲笑他,还有许多偷偷摸摸、想要捣乱把烟叶盗走的,弄得莫奇手忙脚乱,不过后来时间久了,大家习以为常,渐渐也懒得再来,日子终于变得清净下去。
其实他倒不觉得待在这里有多羞耻,也不记恨那些捣乱的家伙,只是这样日复一日的看守,实在很消磨龙的耐心,非常无聊,搞得莫奇每天都心烦意乱、郁闷非常。
他还想像之前那样,漫山遍野的玩,尤其想去参加竞驰赛。
自从西隆退赛之后,之前那种一家独大、毫无悬念的局面再也不存在了,鹰嘴崖上反倒变得更加热闹,竞争也愈发激烈,越来越有意思。
接近一岁的雏龙们,纷纷开始显现自己的特长,凭借铬龙独特的精密灵巧,莫奇逐渐开始获得比赛上的领先,更是拿到了几次第一,这种成就感让他心里热情更大。
后来鹰嘴崖上的小龙们凑在一起,学那些铁龙搞战力排名的方法,又搞出一份竞驰赛排名来。
莫奇心里清楚,赭石谷里的战力排名轮不到他,可是竞驰赛排名,自己却很有机会去争一争,要是能拿下十次第一,就可以把名字刻在鹰嘴崖起点的大石板上,想想还是蛮威风的。
要是成功,他接下来还可以把西隆邀请出来挑战。
西隆已经半年没有参赛了,虽然是鹰嘴崖的传说,但也势必生疏,到时候他们齐头并进、势均力敌,最后自己凭借对山道惊人的理解,以毫秒之差拿下胜利……哈哈,哈哈。
这样想着,莫奇忍不住开始得意起来。
想起西隆,他们都姓索拉克斯,流着一模一样的血,可西隆的天赋明显更高,自破壳后就表现出明显的与众不同,不仅爪牙锋利、发育更快,还异常的聪明刻苦,每日训练不辍,近来实力更是突飞猛进,只凭单爪就可以把自己挂在悬崖上,看得莫奇目瞪口呆。
不过这半年来,西隆好像尤其忙碌,莫奇每次去找他玩,他都说没有时间,亦或是说想要休息。
莫奇没了玩伴,当然不开心,于是有空了就跟在西隆后面,看看他到底在干什么。
结果发现这家伙不仅每天都去攀岩,还要跑到湾湖,在那边曳游潜水,拿膜翼拍击水流,又去铁木林里踩绳索,摇摇晃晃站在上面行走。
乖乖隆滴咚,别说上去体验,莫奇仅仅是看着,都觉得眼睛干涩、浑身疲惫。
说起铁木林踩绳索,还有件额外的插曲。
那条绳索,原本只是矮人们用来快速传递物资的滑绳,半年前莫奇和西隆一起发现的,西隆小心翼翼站上去试了试,说感觉还算牢固,可以承受雏龙的重量,便准备将其加入自己的训练计划。
结果当西隆真正踩上去,仅仅只是为了维持平衡,在滑绳用力挣扎几下,滑绳便立刻崩断,连带着两端的木桩、窄桥一同坍塌,土崩瓦解,尽数坠入下方的河溪之中。
大祸临头。
破坏桥梁的事情被喂哺者知道,西隆当然少不了挨一顿毒打,莫奇在旁边,也被训得不敢出声。
可过几天他们再去看的时候,发现灰矮人们已经修好了木桩,把需要两人合抱的铁叶木深深凿进大地里,原本细小脆弱的麻绳,也被换成了油光瓦亮的筋索。
那是用来制作床驽和投石车的军械物资,异常坚韧,除非有人使用利刃蓄意切割,否则绝难损坏。
因为遍布雏龙的缘故,山谷里的金属制品基本都被妥善收纳起来,筋索虽然不是铁索,却远比铁索要贵重许多。
从此西隆的生活便变得愈发规律,力量明显越来越强,个头也越来越大。
现在莫奇走出去,那些雏龙都不喊他的名字,反倒说他是西隆的兄弟,也有直接说他是西隆弟弟的。
其实莫奇破壳的时间,比西隆还更早一些,但现在他们两个站在一起,任谁也不会说鳞片灰扑扑、体型小一号的莫奇是为兄长,不仅如此,恐怕还要严重怀疑一下他们的血缘关系。
有这样一个兄弟,对莫奇来说,真是……
太好了!
他一点嫉妒的感觉都没有,反倒觉得美滋滋,巴不得西隆越变越强,最好能一巴掌拍翻什么希多里维、杰利里昂,最后去挑战那个血脉强到离谱的怪物。
如果成功,莫奇到时候也能扬眉吐气,昂头挺胸从那些铁龙面前走过,以后只要碰到,都斜着眼睛看它们!
就是最近有条鸣雷龙,不知怎的一直跟在西隆后面,西隆做什么,鸣雷龙也做什么,好像要把他的兄弟抢走似的,想到这里,莫奇心里又有些不太高兴。
时间一点点过去,光线的角度渐渐变了,晾棚的草顶投下长长的阴影,斜斜铺在红土地上,矿坑那边陆续传来脚步声和人声,灰矮人们下工了,三三两两从山路走下来。
莫奇立刻结束胡思乱想,抬头看了看天色,感觉离晚饭还有一段时间,可以去竞驰赛里玩上几轮。
脑袋里还没想完,他已经站起身来,活动一下四肢,兴致勃勃往鹰嘴崖方向走去,尾巴甩得欢快。
刚准备上山,前面的路却被骤然挡住。
莱杰多雷站在那里,膜翼微张,鳞片在夕光里泛着暗沉的铁色,眼神从高往低落在莫奇身上。
他不急不缓,像是已经等了很久。
“喂哺者的工作完成了?”莱杰多雷问。
“当然。”莫奇停下脚步,“干嘛?”
“完成了就好。”
莱杰多雷活动着颈脖,“你当初讥笑我的话,我记的一清二楚,现在我站在你面前,你却问我想要干嘛。”
莫奇心里咯噔一下,左右看一眼,没找到帮手,嘴上说,“我不想打架。”
“可是我想。”
莱杰多雷往前迈出一步,“不要再说我欺负你,以一对一,今天不把你揍到爬不起来,我把烬痕的姓氏送给你。”
“谁要你的姓氏,你要打架,有本事去找……”
莫奇话还没说完,莱杰多雷已经动了。
铁龙庞大的身体横推过来,像是一块倾辄的巨石,莫奇侧身闪躲,却没有避开,被莱杰多雷整个撞倒在地上。
他还没来得及完全站起,就听见背后狂风呼啸,知道铁龙的追击已经到了,也不犹豫,转头扭身的过程中,挥起爪子直接就往后拍。
莫奇的反应无疑是正确的,奈何力量太弱,爪击落在莱杰多雷身上,却只抓下几块鳞片,没能撼动铁龙的身体。
莱杰多雷抓住莫奇的左右肩胛,像是两块铁钳死死咬合,直接把这条铬龙举了起来。
莫奇连忙猛蹬后爪,才发现因为体型的悬殊差距,他居然够不到莱杰多雷。
铬龙的灵巧在正面压制中失去用武之地,莱杰多雷低吼咆哮,用力把莫奇砸在地上,紧接着就是凶猛的践踏。
莫奇浑身剧痛,却又逃脱不得,只能捂住脑袋、缩成一团挨打,心里把莱杰多雷和他那几个兄弟骂了个遍。
一道黑黄相间的身影从侧面扑击而至。
鸣雷龙角度刁钻,从莱杰多雷侧后方切入,速度快得出乎意料,身体贴地疾冲,在逼近对方的瞬间,脊背的黄色纹路骤然亮起,有细碎的电弧一闪而过,结结实实撞在莱杰多雷肋侧。
莱杰多雷被撞得侧移半步,放开莫奇,转过身来。
“次龙?”
莱杰多雷盯着突然出现的鸣雷龙,从鼻孔里喷出两道白气,“看来我真的被嘲笑太久了,连次龙杂种也敢朝我龇牙。”
“我说过迟早有一天要打回来。”
鸣雷龙看都不看地上的莫奇,只盯着莱杰多雷的脸,伏低身躯,摆出进攻的姿态,脊背上的纹路微微发亮。
“我想起你了,次龙。”
莱杰多雷露出獠牙,低吼,“不过,你们两个一起上都不行。”
连续三次交锋。
鸣雷龙的速度不慢,也有一定技巧,可力量仍旧不足,无法对铁龙构成有效杀伤。
在第四次尝试进攻时,莱杰多雷已经完成预判,任由它攻击自己脊背,侧身一抬脚爪,直接将鸣雷龙蹬进旁边的泥沼里。
鸣雷龙趴在地上,挣扎着想要起身,莱杰多雷的大嘴紧跟着噬咬。
铁龙力量强劲,竟然咬着鸣雷龙的脊背,把它整个衔起,接着猛甩头颅,往岩石和树上撞。
鸣雷龙一声不吭,只是想方设法去抠铁龙的脖子,直到遍体鳞伤血流不止,莱杰多雷才松开獠牙,将其甩在地上,吐掉嘴里的碎鳞和血肉。
他刚才只要发狠,能直接咬断鸣雷龙的脊椎,但这是头领严厉禁止的。
铁龙不像恶龙那样控制不住自己的凶性,对莱杰多雷来说,做到这种程度,已经是足够了。
“一个杂种,一个蠢材,就该你们凑在一块。”
莱杰多雷俯视着莫奇,凶狠的说,“去找你那个兄弟,告诉他半年时间已到,我彻底受够了,叫他来铁龙的废弃矿洞,把龙群之耻的称号领回去。”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再不回头。
“哎。”
静了片刻,莫奇才捂着脑袋坐起来,活动着筋骨,感觉全身无处不是酸痛,看着倒在泥地里的鸣雷龙,说,“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鸣雷龙躺在地上,喘息了很久。
它伤得比莫奇重许多,却不在原地停留,也不和莫奇说话,等恢复一些体力后便重新站起,踉踉跄跄,自顾自走远了。
西隆看着莫奇,这家伙鳞片被撕下来不少,露出光秃秃的表皮,横七竖八挂在身上,耷拉着脑袋,像一只软趴趴的海狗,看上去有些可怜,又十分好笑。
西隆绷着脸,“怎么搞成这样?”
“想笑就笑吧。”
莫奇瞟他一眼,郁闷说,“我去找喂哺者大人问了,原来她最开始惩罚我,只是想让我看守晾棚三个月,结果后面一忙起来,就把这事忘了,害我平白无故在那里蹲了半年,被莱杰多雷这个坏种堵住了。”
“莱杰多雷?”
西隆匍匐下来,微微思索,“这家伙花时间在晾棚蹲守,专门找你打了一架?”
“是啊,他一直记得我曾经嘲讽他来着,说是铁龙,心眼真小。”
莫奇晃晃脑袋,“其实我倒还好,反倒是那条鸣雷龙,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被莱杰多雷打得很惨,最后都吐血了。”
“因塔斯,这是喂哺者给它取的名字。”
西隆短暂介绍一句,又问,“莱杰多雷跟你打完,说了什么没有?”
“他说哪怕我和鸣雷龙一起上,都不行。”
“还有么?”
莫奇摇头晃脑,“没了。”
“撒谎。”
西隆眯起眼睛看着莫奇,“莱杰多雷被我打败之后,一直受到其他雏龙冷嘲热讽,心里肯定不甘,我们是兄弟,他连曾经被你讥讽都记得,难道心里最惦记的事,却什么都不对你说?”
“唔……”
莫奇迟疑了一会,他原本不打算把那些话说出来,因为西隆最近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独来独往,他也不知道西隆想不想和莱杰多雷打架。
万一西隆不想和铁龙纠缠了呢?
自己这样传话,岂不是把他架在火上烧烤?
可现在西隆眼睛盯下来,简直跟喂哺者的目光似的,莫奇发现自己一点都瞒不住。
“莱杰多雷说,半年时间已过,他彻底受够了。”
莫奇叹了口气,“其实这家伙也挺可怜的,只因为输了那一场,就一直顶着个龙群之耻的绰号,哪怕堵我,也知道不给我的差事添麻烦,其实如果真要捣乱,他可以……”
“你看你被打得鼻青脸肿那个样,还有心情同情其他龙。”
西隆看着他絮絮叨叨的样子,实在绷不住笑,站了起来,“我去找莱杰多雷。”
“诶?”
莫奇一怔,连忙也跟着站起来,端详着西隆的脸色,有些犹豫,“要不……还是算了?”
“我知道你最近力量突飞猛进,肯定能轻松赢过莱杰多雷,但他那两个兄弟,真不是好惹的,光看着就让人心里犯怵。”
莫奇小心翼翼。
“是啊。”
西隆也赞同的点头,低声说,“莱杰多雷一直惦记着之前的失败,我也一样,他想击败我雪耻,我也想战胜他那个兄弟希多里维,我等这一天,同样已经等了很久。”
莫奇看着他凌厉的身躯,看到那些骨锥在阴影里映出冷光,想了一会,还是有些不太自信,“西隆,希多里维……现在是赭石谷里排名第二的强大者。”
“第二?什么第二?”
“就是力量排名。”
莫奇绘声绘色的描述,“那群铁龙什么事情都不干,整日就是打架,你打我、我打你,打了整整一年,搞出一个力量排名来,希多里维位列第二,他在铁龙里第二,在整个雏龙群里当然也是第二了。”
“希多里维第二,第一是谁?”
“第一是杰利里昂啊,所以我才说他们不太好惹。”
莫奇龇了下牙,“这三兄弟,除了莱杰是个没用的,另外两个,真的是很厉害。”
“不对,第一不应该是拉顿么?”
“拉顿不在排名里。”
莫奇想了想,说,“很久没有见过那家伙了,听说它现在不和雏龙们玩了,正在向喂哺者学习战斗呢。”
“学战斗好,我也想学。”
西隆应了一声,接着又点点头,下定决心,“不管怎样,先打赢希多里维再说。”
“还有一件事。”
莫奇又提醒说,“他们三个,毕竟是姓烬痕的,未来终将成为这片土地的主人,万一真惹恼了他们,以后我们在家族里的日子,恐怕不太好过。”
西隆看了莫奇几眼,用力揉了揉他的脑袋,“我们又不是色彩龙,重质龙的世界,哪有那么多勾心斗角,打架而已,别想太多。”
“那好吧!”
眼看西隆立场坚定,莫奇态度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一下蹦了起来,“气死我了,今天必须把他们狠狠揍一顿,不管莱杰多雷还是希多里维,以后见到铬龙,叫他们把头埋低!我知道这帮家伙在哪,我现在就带你去!”
……
阳光斜斜的照进碎石地,废弃矿洞外,雏龙们三三两两匍匐,晃着尾巴,百无聊赖的晒太阳。
隔着很远,就能闻到铁龙身上那种燃炭般的气味。
随着步步接近,莫奇逐渐变得有些紧张,但想到身边的西隆,又立刻鼓起勇气,闷头闷脑的带路,直接就往里面闯。
龙类是领地意识强大的生物,虽然雏龙们名义上没有任何财产,但因为长期盘踞在此,铁龙们已将废弃矿洞视作自己领地,眼看有外来者靠近,立刻都把视线移了过来。
“别再往前走了。”
一条离得近的铁龙从匍匐改为站立姿态,抖落身上的尘土,凝视铬龙,“你们两个到这里来,是有什么要说?”
“我找莱杰多雷。”
听到这个名字,铁龙们发出几声低低的嗤笑,但是西隆声音不停,继续说,“还有他的兄弟,希多里维·烬痕。”
铁龙们不笑了,神情微微变化,拦路的那只看了西隆两眼,退到一边,让开道路。
“西隆·索拉克斯。”
希多里维大步走近,越过拦路的铁龙,他的身材高大、气息沉稳,与旁边的同类相比,四肢明显更加粗壮。
“我记得你的名字,听说你这段时间一直都很努力,现在闯到这里来,是打算再次挑战我么?”
“希多里维!”
不远处传来另一条铁龙的声音,莱杰多雷从铁木林里走出来,低吼,“他是来找我的。”
希多里维转动头颅,盯着西隆看了一会,又扫一眼自己的兄弟。
他摇了摇头,说,“你不行,让我来。”
“不。”
莱杰多雷态度强硬,“是我把他引来的,我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今天是我雪耻的一天,我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向所有龙证明,看看究竟谁才是龙群之耻。”
对希多里维来说,莱杰很少有这么忤逆的时候,他眯起眼睛、脸上的鳞片微微跳动。
但在沉默一会之后,希多里维终于还是点点头,给了莱杰多雷这个机会,迈步走向一侧。
其他铁龙也在他的带领下,缓缓向外退开。
“该说的话你都说完了。”
西隆身形挺拔,朝莱杰点头,“打吧。”
“吼!”
莱杰多雷咆哮一声,马上猛冲上来,沉重的身体践踏大地,浑身鳞片互相碰撞,哐哐作响。
西隆闪身突进,贴着莱杰多雷切入,两者交错的瞬间,铬龙尾巴和前爪毫无征兆的探出,同时扣住铁龙冲势最猛的前肢,共同发力一拧。
莱杰多雷噬咬落空,立刻就被拌了一下,他无法对抗自身庞大的动能,不可遏制的向前扑倒。
铬龙紧随而至,几乎就在莱杰多雷倒地的同一刻,爪趾便抵住他的后颈。
重金属角质爪往前一推,瞬间裂开鳞片、贯穿表皮,锋利的趾尖微微见血,然后停住。
“你输了。”西隆说。
莱杰多雷已经懵了,刚摔在地上就被抵住要害,后颈一阵冰凉的刺痛,被无形的寒意所笼罩。
这是他第一次体会到铬龙的灵敏锋利,之前从未有铬龙能够快到这种程度,并且还顷刻贯穿了铁龙的鳞皮。
他的瞳孔震颤、不可置信。
“决斗还没开始!”
莱杰多雷叫嚷起来,“我还没有准备好,刚才只是想换个位置,那不是我真正的进攻。”
终究还是雏龙……
西隆觉得有些好笑,但也不计较,收回手爪,放开莱杰多雷。
“好,那就再给你一次机会。”
他缓缓退到对面,说,“这次要是再输,就让莫奇打你一顿出气。”
莱杰多雷从地上爬起来,抖落身上的砂尘,深吸一口气,没有咆哮也没有冲锋,只是压低重心,用眼神死死盯着西隆的脸,一步一步小心靠近。
“别盯着他的脸,看他的爪子。”不知是谁提醒了一句。
两条龙对峙片刻,莱杰多雷忽然发力,这次没有蛮冲,而是虚晃一爪,声东击西,真正的力量凝在肩胛上,带着铁龙的全部体重,轰然压下。
西隆避开爪击,眼看莱杰多雷的身体倾压上来,竟然不退反进,贴地疾扑,沿着铁龙的膜翼钻了过去。
莱杰多雷肩撞落空,重心前倾的瞬间,西隆已经来到他的身后,再度迫近铁龙的身体,如同附骨之疽。
西隆前爪攀上铁龙颈背,肘部抵住脊骨,猛地一压。
莱杰多雷颈脖咯吱作响,原本就重心不稳,加上铬龙的全身力气和全部重量,四爪支撑不住,脚下立刻一软,跪倒在地上,激起大片砂尘。
西隆站在铁龙身上,凝视着他,语气平静,“怎么说?”
“我……”
莱杰多雷嘴里含糊不清,“我……”
“我输了。”
他无地自容,甚至不敢去看其他铁龙的目光,认输之后,赶紧从西隆脚下撤出来,垂头丧气跑向一边。
“记得去找莫奇啊。”
西隆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莱杰多雷身体一颤,却也无可奈何,只能悻悻然以更快的速度逃走。
废弃矿洞外。
希多里维冷着脸,缓步走近,瞥一眼面前的铬龙。
他心里有些讶异,西隆战斗时所使用的技法,他在旁边看得很清楚。
从错身探爪到闪转腾挪,在极短的时间里两次制住莱杰多雷,每一次都干脆利落,而且取胜之后没有任何得意的神情,说明他心里早有把握。
一条铬龙,怎么会在对战铁龙时早有把握呢?
“你的爪子很好,能撕裂铁龙的鳞片。”
希多里维说,“爪牙锋利、身形灵活,有战斗的理解和应变,那么不管是重质龙还是次龙,都有挑战我们的资格,莱杰多雷这次输给你,不算羞耻。”
“我今天主要是来找你的。”西隆说。
“要休息么?还是已经准备好了。”
希多里维昂然说,眼睛盯着西隆的手爪。
“来!”
西隆话音落下的时候,两条重质龙同时动了。
钢灰和黑铁两种光芒在烈日下交错,发出金属碰撞般的脆响。
希多里维的动作并不很快,他已经看出西隆的招式,无非就是抓住敌人进攻的间隙,借力使力逼出失误,最后通过扼住对手的要害取胜。
只要对身体的控制足够细致,力量收放自如,就不会轻易踩进铬龙的陷阱。
西隆被猛烈的力量震击,被迫连续后退,希多里维不是弱手,他是雏龙之中排名第二的强大者,即便经过长期训练,单从力量上来说,西隆仍无法胜过这条铁龙。
希多里维眯起眼,在铬龙被震退的瞬间,立刻抓住一个机会,迅速追击,以势不可挡的姿态抓拍,裂风声呜呜作响。
铬龙不敢面对他的巨力,再次后掠退开。
看到这一幕,铁龙们纷纷发出一声低笑,那是希多里维屡试不爽的一击,看似盛气凌人势不可挡,实则根本未尽全力。
他在半空中收招,爪击并未落下,而是用红亮瞳孔,紧紧盯住铬龙闪避的方向,忽然之间猛扑突进,直接去抓铬龙闪避的落点。
希多里维利用这一次爪击,彻底改变战斗节奏,将主动权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
许多铁龙都曾败在他这招之下,只要闪避,就一定会被提前攻击落点,连反击都来不及。
在铁龙们看来,唯一的破解方法,就是像杰利里昂那样不闪不避,迎上去和希多里维硬碰。
但杰利里昂敢这样做,是因为力量强大,自信可以在力量上胜过希多里维。
其他重质龙和次龙,哪个敢在铁龙的爪击面前昂然不退?即使号称重盾的钴龙也做不到吧?
电光石火之间,希多里维已经扑向铬龙的落点,两者一前一后,不过毫秒之差,再闪再避,绝来不及。
铁龙们看到这一幕,心里都觉得希多里维已经赢了。
可是西隆只有前爪落地。
他似乎预判到了希多里维将要追击,借着闪避未消的冲势,双爪铁钳般扣进地面,以前爪为圆心,依靠强劲的腰腹力量,拉动整具身体腾空。
铬龙的身体回旋呼啸,划出一个巨大的圆,像一柄凶猛的链锤横扫。
那条覆满钢灰鳞片的重尾,带着千钧之力,轰击在追击而来的希多里维脸上。
伴随一声沉重的巨响,身长两米的铁龙,与岩石同样沉重,竟然被抽翻出去,横身砸倒。
“吼!”
莫奇大吼助威,振奋得几乎要跳起来,引得许多雏龙侧目。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许多重质龙聚集到了场地周围,钴龙、钨龙、镍龙都有,还有一些次龙躲在远处偷看。
希多里维晃晃脑袋站起,吐出一口污秽的血,牙齿不知道碎了多少颗,受击的下颌骨明显裂了,剧烈的疼痛汹涌而来。
他有些吃惊。
这一下跟杰利里昂的猛击相比也不逞多让了,可对手明明只是一条铬龙,不知是如何挥出这样巨大的力量。
西隆缓缓收回自己的尾。
不要小看龙类的尾巴,作为龙的第五肢,只要运用得当,足以将全身力量都聚集起来,爆发出远超于爪牙的巨力,哪怕是雏龙,也可以拍碎岩石、轰击钢铁。
希多里维眼神闪动,神情变得凶狞。
在他眼里,西隆不再是一个挑战者,而是一个必须要全力以赴的对手,这个对手的风格与铁龙们完全不同,灵活多变,凌厉而危险。
这是他第一次切身体会到铬龙的锋利,而不是龙之传承里空泛的形容词。
希多里维感觉自己心跳加速了,浑身的血都滚烫起来,热烈的战意撩拨着他的神经,忍不住想要纵声咆哮。
“吼!”
希多里维纵声咆哮,声音好似重锤砸在铁毡上。
西隆摆正身形,鳞片在烈日下折射出冰冷的光泽,他没有盲目追击,刚才那一击虽然重创了希多里维,却也使他的尾巴变得僵硬疼痛,真有种拍击在钢铁上的感觉。
“要开始着手准备了,等到能力生效期结束,接着进行第二次吞金纳铁。”
他在心里默默的想。
烈风呼啸,庞大的身躯拉出一道黑色残影。
那是由力量和体重扭合而成的凶猛突进,没有任何花哨的技巧,希多里维将全身重量化作轰鸣的战车,直挺挺撞向西隆。
既然灵巧上不如铬龙,那就回归铁龙的本质,用绝对的力量,将对方连同那些精巧的招式,一同碾碎!
围观的钨龙镍龙们都缩了缩脖子,似乎被希多里维排山倒海般的推进震慑,情不自禁后退。
西隆却迎击而上。
双方在偌大的场地里纵掠飞扑,展现出远超雏龙打斗的极高水准。
希多里维用令人咋舌的力量,强行对抗庞大的动能和惯性,每一次都极速启动又极速刹停,在废弃矿洞外横冲直撞。
他的鳞片和骨骼咯咯作响,发出令人牙酸的哀鸣,但希多里维却毫不在意,追逐着铬龙嘶吼狂奔。
面对高速运动下的厮咬缠斗,西隆所采用的却是另一种方法。
他迎着希多里维扑上去,全速冲刺,却在即将碰撞的刹那,右翼紧收,左翼如一面愤怒的战旗勃然炸开。
空气悲鸣呜咽,庞大的空气阻力强行拽住他的左侧,让铬龙的身体划出一个夸张的弧形漂移。
西隆顺势滑铲,贴地横拉,从希多里维的利齿前擦过,也给出一击势大力沉的噬咬。
整整十二次交锋,希多里维只有一次真正命中对手,那一次他折断了铬龙的右翼。
可对手给他留下的伤势却更多更重。
每一次铬龙都如同刀刃出击,在他肩胛上反复切割,如此精准和锋利,即使层层铁鳞也防护不住,狰狞的肌肉和筋络翻涌出来,伤势深可见骨、血流如注。
希多里维深深的呼吸,眼神狞亮如火,在西隆獠牙落下的瞬间,一个完整的进攻机会也随之显现。
他决心结束这场战斗了。
铁龙后足沉沉陷进砂石地里,把全身的重量牢牢压下。
这是龙之传承中的杀式,希多里维之前从未对其他雏龙施展,只有杰利里昂陪着他训练,帮助他矫正招式的轮廓和发力技巧。
一次又一次的苦练之后,希多里维认为自己已经可以将它在战斗中施放出来,他有这样的信心。
西隆噬咬落下,獠牙贯穿表皮,碎鳞和血液迸溅。
可是当他顾盼扫视的时候,看到的却是希多里维那张认真到近乎虔诚的脸。
战斗本能预警,铬龙立刻感觉到了危险。
下一秒,希多里维动了,宽阔的胸腔骤然收缩,胸腹、肩胛、脊背、翼根的肌肉群,在一瞬间尽数塌陷。
他对着西隆抬起前臂,笔直的将那只手爪打了出来。
“哧——”
废弃矿洞外突兀响起一阵尖锐的金属爆鸣。
那只黑沉沉的重爪太狠、太快,在极短距离内直线爆发,如同从原地悍然爆射的实心炮弹。
西隆根本来不及反应,纯靠战斗直觉全身绷紧,松开獠牙,把头颅向后猛甩出去。
希多里维的爪尖从西隆面前穿过,并未命中。
然而这记笔直探出的爪击完全怒张、速度太快,竟然带起一股狂暴的排空风压,明明不是什么法术,激荡的气流却如同魔法般压在西隆身上,迫使他朝着希多里维的爪子贴过去!
西隆只觉得身后一沉,忽如其来的风压紧紧抵住他的后背,这力量并不十分强劲,可是在白热化的厮杀之中,任何一点变量都可能是致命的。
与此同时,希多里维那只探出的巨爪,已经顺着前冲的余势,在空中极其利落地往回一扭。
他大张的五根爪趾暴虐内扣,粗壮的指骨因过度发力而节节锁死,犹如五枚生铁铸造的尖楔,配合风压所产生的逼迫,要将西隆钉在原地贯穿!
凶险莫测。
西隆的身体早已绷紧,在这千钧一发的瞬间,他没有弯腰扑倒,也没有屈膝起跳的动作,只是将原本绷紧的爪趾尽数锁死,以冷酷的力道抠进脚下的坚硬岩盘里。
“咔咔咔咔咔……”
毫秒之间,清脆的金属摩擦声从他指骨处连续炸响,西隆将全身近吨重的恐怖质量,尽数压在了扣住岩盘的十根指骨上。
仿佛身处垂直的峭壁之间,身下就是万丈悬崖。
他的爪趾由于极度充血、受力、摩擦,竟然从钢灰转变成了微微发亮的暗红色。
来不及看更多细节,因为希多里维的巨爪已经到了,就在风压合拢的刹那,西隆死扣地面的指骨,尽数爆发回弹!
“嘣——”
铬龙脚下岩石崩裂,大片碎石如同霰弹般四散激射,西隆没有作出任何闪躲的动作,却毫无征兆的横移出去,退出希多里维的攻击范围。
这种位移完全不是靠蹬地所产生的,而是利用指节回弹的爆发式推力,实现短距离、无预兆的移动。
它没有任何直观的身体起伏,以至于希多里维竟然全无预警。
铁龙那记势在必得的抓取,彻底落在空处,由于丢失目标,五根爪趾凶狠的撞在一起,迸出刺耳的金铁齐鸣,竟真有火花激溅出来。
西隆暴退出去,几点灼热的火星在眼前一闪而过。
他沉重的喘息,意识到那一击的可怕。
希多里维也沉重的喘息。
纵使身为铁龙,他也仅仅只是雏龙而已,完全无法承受杀式给身体带来的巨大负荷。
加上持续失血和体能耗尽,希多里维再也坚持不住,他的四肢颤栗,脱力跪倒在地上。
一个站着,一个倒下。
“你赢了。”
即使是在群龙注视之下,希多里维也并不纠缠,干脆利落承认了自己的失败。
周围一片死寂,无论是重质龙还是次龙,都被他们凶猛的交锋震慑,说不出一句话。
和这样冷酷的战斗相比,雏龙们先前的打斗好似玩闹。
“嗷吼!铬龙赢了,都看见没有,西隆赢了,他打败了莱杰多雷和希多里维,他现在是龙群第二啦,他比你们所有龙都厉害,哈哈,哈哈。”
唯独莫奇在原地左蹦右跳,尾巴甩得飞起,兴奋的大声欢呼,向每一条重质龙宣告战斗结果。
西隆走近几步,看着希多里维,“你那一招很好,叫什么名字?”
“楔式。”
希多里维面无表情,“是我体魄太弱、力量不足,如果换作杰利里昂,你没有闪避的机会。”
“确实是很凶险的招式。”
西隆认真点头,表示相信,“可以教我么?”
这样询问传承里的杀术,显然是很冒昧,饶是以希多里维的沉稳,一时半会也被搞得有些手足无措。
最后还是拒绝了。
西隆倒也不介意,点头致意之后,便转身离开。
直到返回巢穴、完全放松下来,西隆才终于色变,浑身独属于铬龙的细小骨锥低颤,鳞片尽数翕张开来,里面渗出丝丝缕缕的热气,好似人类的大汗淋漓。
将在战斗中强行压制的惊悸和痛楚,一一释放。
回想先前的战斗,西隆虽然表现的举重若轻,却也不是真的游刃有余。
时隔半年,这是他第二次挑战龙群中的强大者,希多里维的攻势侵略如火,无论是力量还是体魄都强悍非常,给西隆所造成的压力,真不是一般的大。
他之所以能够取胜,也不完全是实力压制,而是耗尽了希多里维的体能,使其支撑不住。
西隆最后能躲开那记令人惊悸的杀招,还存在一定的运气成分。
“呼……”
铬龙悠长的呼吸,纳入巨量的空气,再尽可能缓慢的吐出。
尽管如此,他也没有妄自菲薄,相比半年前那场惨败,这一次无论结果是胜是负,自己都和希多里维战斗到了最后一刻。
这就是进步。
成长不是龟兔赛跑的游戏,希多里维不会在原地等他,半年时间过去,那家伙已经变成铁龙中排名第二的强大者,一举一动都带着上位种的气势。
可西隆还是迎头追赶上来。
经过这一场战斗,他也成功确立自己在赭石谷中的地位,正式晋升龙群的强大者行列。
“……这些铁龙,下手真黑。”
西隆低嘶一声,感觉到右翼的疼痛。
那里表面看上去并无大碍,没破皮也不流血,可是被希多里维抓住之后,一拧一折,整个翼骨都被掰断了,被西隆紧紧夹贴在背脊上。
即使是重质龙的自愈能力,恐怕也要一周才能修复。
不过他终究还是痛并快乐着的,击败希多里维,是西隆半年前就定下的目标,如今愿望完成,当然是既振奋又满足。
“现在看来,仅仅埋头苦练也是不行的,还是要多多与其他强大者交手。”
西隆蜷身匍匐在巢穴里,缓缓思索,“力量和反应可以训练,可战斗的意识、直觉和本能,却不是攀岩涉水能够训练出来的。”
————
杰利里昂盘踞在废弃矿洞的阴影里,缓缓思索。
他没有去看战斗,杰利里昂从来不看其他雏龙打斗,龙与龙之间的差距太大了,作为铁龙中的最强者,多数雏龙的厮杀在他眼里犹如玩闹。
相比用玩闹来消耗精力,杰利里昂更愿意盘踞起来,把时间花在对传承的钻研琢磨上。
他有一个很好的兄弟,希多里维·烬痕,雏龙群中仅次于自己的强大者。
这个兄弟会替他精心挑选对手,只有击败希多里维,才能获得挑战杰利里昂的资格,但是目前为止,能够做到这件事的,雏龙之中一个也没有。
可今天似乎例外。
杰利里昂凝视着兄弟的躯体,希多里维仿佛遭到了一场刀刃审判,身上的伤口如沟壑般纵横交错,不知是怎样的暴力切开了他的铁鳞,留下的裂缝深可见骨。
那些翻卷的肌肉和筋腱,匕首一样刺痛杰利里昂的眼睛,他面孔上的鳞片微微跳动,流露出几分真实的怒意。
不过希多里维虽然有些萎靡,神情却还是平静的,他先前坦然承认了自己的失败,现在似乎也对这些伤势不以为然。
“怎么输的?”
杰利里昂直白问,铁龙不需要安慰,他们兄弟之间也不需要客套作态。
希多里维在旁边倚躺下来,一边舔舐着身上的血迹,一边回忆和讲述战斗的过程,声音平静缓慢,尽可能提出更多细节,从头到尾,并无遗漏。
杰利里昂眯着眼睛、若有所思,好像那些交锋在自己身上重演。
直到听见希多里维使出杀招,对手毫无征兆的瞬移闪避,杰利里昂额间的鳞才逐渐皱起,变得有些凝重,似乎看到什么一时未解的谜题。
“打到最后,胜负已分,他忽然说一句想学楔式,倒是把我问住了。”
希多里维想了想,笑了一下,“这些铬龙,还蛮活泼的。”
杰利里昂也笑,笑容却明显更冷,“做梦。”
“我当时也拒绝了,不过现在想想,反倒觉得并无不可,他要是想学,就教给他好了。”
希多里维主动拔掉身上的碎鳞,对着角落一抬首,“莱杰,你去。”
“我……”
蹲在角落里的莱杰多雷迟疑,这场战斗打完,希多里维浑身上下都是伤口,像是被无数把刀割过,他自己也反过来被莫奇打了一顿,想起来就觉得憋屈恼火。
可现在希多里维却好像毫不在意这场失败,直说要把杀式给铬龙送上门去,莱杰多雷当然是想不通,心里既不愿,又不服。
可是两个兄长生来强大,又早熟早慧,在日常相处中,早已形成巨大的权威,莱杰多雷在他们面前,根本没有说话的余地。
纵使心里一百个不情愿,这时候他也不敢吭声。
“只是一条铬龙,赢了你又怎样,还要反过来拉拢它么?”
好在有老大杰利里昂开口,“你休息一阵,让那条铬龙也休息一阵,再过一段时间我去找它,把它按在地上给你出气。”
“倒也不是这样说。”
希多里维摇了摇头,“他那个招式很好,显然也是传承里的秘术,又是力量爆发的路数,对我们来说,有很大的参考价值,拿楔式去换,不算吃亏。”
盘踞着的杰利里昂眼神一眯,刚要说话。
希多里维又说,“我们离拉顿还差得很远,那怪物已经不能用雏龙来形容了,如果老大真想挑战一位古近种,就必须想尽一切办法,提升自己的力量。”
“既然发现铬龙手里有这样的秘术,可以交换,那么我们就不应该错过。”
杰利里昂沉默下去,角落里的莱杰也不敢说什么,场面一时安静下来,只剩磨吮牙齿的细微声音。
静了一会,希多里维终于转过头来,看向一直小声磨牙的莱杰多雷,“莱杰,我让你去找西隆,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是。”
莱杰终于得到开口的机会,鼓起勇气,“我……我不想去。”
“为什么?”希多里维问。
“兄长的理由,是因为他手里有值得交换的秘术,所以才去联络拉拢,可是传承里有秘术的重质龙虽然不多,却也同样不少,难道我们都要一个个找它们去交换么?”
莱杰反对说,“现在把楔式交出去,难道今后我们还要把链式、斧式也交出去么?”
希多里维一歪脑袋,似乎是觉得有些莫名其妙,“那又怎样?”
“赭石谷的雏龙,都是家族成员,未来会成为我们的臂膀。”
连老大杰利里昂也说,“只要他们对家族忠诚,这些东西,不必私藏。”
莱杰多雷想了半天,低下了头。
“可是,我还是不想去见那条铬龙……”
他小声说,“虽然那家伙说话的时候平平淡淡的,但是我觉得,他有点看不起我,我不想自取其辱。”
“嗬。”
杰利里昂冷冷的笑了一下,“难道你觉得我们看得起你么?”
“不一样的。”
莱杰争辩,“我们都是铁龙,两个兄长力量强横,都是姓烬痕的,看不起我,我也认了,可他一条铬龙,连父母都不知道在哪的下位种,生来就是给我们当刀使的,凭什么看不起我?”
杰利里昂和希多里维对视一眼,他们的体型比莱杰多雷大很多,矿洞里的光线明暗不定,照得他们的脸庞也阴晴不定。
无声的沉默。
许久,希多里维才终于开口,用异常森冷的声调,缓慢清晰的说,“你真是个无可救药的蠢材。”
莱杰多雷完全愣住了,虽然都是一窝生的,但因为天赋、性格和力量差距,所以两个兄长一直都点看不上他,这些莱杰多雷是知道的。
可他从未听过兄长们对他如此评价,蕴藏着巨大的失望、不屑与鄙夷。
“我们的神死了,重质龙赋予后代龙之传承的能力,正在迅速退化,许多重要的历史、知识与秘术因此流失,也许再过几千年,我们就会彻底失去龙之传承,变成一种看似金属的次龙劣种。”
“色彩龙和异彩龙担心我们复起,时至今日,仍在对星海诸界强大的重质龙进行狩猎,金属龙也不再是我们的盟友,对重质龙族所经历的浩劫冷眼旁观。”
希多里维看着莱杰多雷,几乎一字一顿,“我们身为铁龙,生来就肩负着振兴族群的使命,诸界里每一位铁龙,都在尸山血海中翻滚,凭借自己的爪牙一步步往上爬,期待能够成为新的至尊,重新握住神的权柄,以强绝无匹的力量来力挽狂澜,再铸重质龙族的无上荣光。”
他的眼神锋利如刀,莱杰多雷回避着兄长的目光,竟然不敢对视。
“我们所讨论的是力量,我们所追求的也是力量,这是唯一能够拯救铁龙、拯救重质龙族的东西,可当我们谈论如何获取力量的时候,你却跑来和我们说你的血统。”
“你是纯血铁龙没错,你是姓烬痕没错,可是那又怎样?等你到了外面的世界,你会发现色彩龙、异彩龙根本不在乎你是谁,它们只想扒你的皮、喝你的血,就连那些短命种,也敢趁你睡觉的时候,用刀来割你的脖子。”
“你说那条铬龙看不起你,他凭什么要看得起你?刚才如果不是玩闹,而是你死我活的厮杀,你已经在他手上死了两次,变成一团烂在地里的肉,难道他要看得起一具倒在地上的尸体么?”
“看看你都在做些什么吧,莱杰多雷·烬痕,你每天和那些镍龙混在一起,爬到山顶上,跟猪猡一样往下滚,前呼后拥的去欺负次龙,你把我们铁龙的脸都丢尽了,还在纠结铬龙看不看得起你。”
希多里维的面孔一跳一跳,露出暴戾的凶相,“今后若是再听到你说这样的蠢话,我就捏碎你浑身上下的骨头。”
挑战之日过后,春天逐渐临近。
四季女神向大地撒出勃发的生机,赭石谷一改往日灰蒙蒙的面貌。
映着琥珀光的溪流愈发清澈,铁叶木接连抽出新芽,雏黄色的金雀小花,一下子就从岩石缝里开到了天边。
风把树林摇得叮当作响,溪水从铁木林环绕而过,几簇嫩绿的叶片落进水里,拥着丛生的虾蟹鱼群,一起向山谷的湾湖汨汨淌去。
湾湖并非天然生成,而是古早矿脉被掘空后塌陷出的巨大凹地,地下暗河从裂开的岩层里年复一年灌入其中,最终把废弃矿道、赤铁断层和焦黑的炉渣一并淹没,养成了这片嵌在赭石谷腹地的冷湖。
因为曾是矿脉的缘故,雏龙们很是将此视作一块宝地。
常有小龙在此曳游潜水、探索寻宝,也有雏龙在湖畔捕猎鱼虾,追踪蘑菇人和小石灵。
午后,湾湖边的雏龙已经聚集了不少。
若是从上方走过,就能看见一群岩石旁边的钨龙镍龙,正围着一条铬龙七嘴八舌。
“莱杰多雷”、“西隆”、“希多里维”这样的名词,从龙群里断断续续飘出来,偶尔伴着一声惊奇的吼叫,或者一记砸在地上的爪子。
这段时间小龙们聚在一块,嘴上说来闹去,最后总少不了废弃矿洞外的那场决斗。
赭石谷里养育着大量雏龙,彼此之间打斗从来不缺,倘若仅仅是一条雏龙击败另一条雏龙,大家说几句可能也就算了。
可那一场非同小可,铁龙与铬龙的决斗,败者反倒竟是铁龙。
那只铁龙还不是龙群之耻莱杰多雷,而是在龙群里排名第二的铁龙,希多里维·烬痕。
希多里维的名字,山谷里的雏龙都是知道的,他是真正依靠力量取得龙群尊敬的强大者,而不是凭借“烬痕”这个姓氏。
所以就连战斗结束,希多里维当众认输的姿态,也被视作铁龙的骄傲坦荡,成了雏龙们反复传播的话题。
此时此刻,湾湖西岸的铬龙眉飞色舞,尾巴快要甩到天上去了,正绘声绘色给围观者演示,旁边还有几个小家伙添油加醋,都跟亲身经历似的,说得比谁都详细。
它们讲的起劲,马上开始表演起来。
一条钨龙模仿着希多里维的样子,大吼着“楔式”,而那条铬龙闪转腾挪、倒退出去,接着又忽一转身,反手把钨龙按在地上。
钨龙耷拉着脑袋,垂头丧气认输,而铬龙张牙舞爪,昂着头威风八面。
这样的吵闹,隐约飘到了另一侧湖畔。
湾湖东岸一处背风岩洞里,几条次龙挺直脊背踞坐,山龙、棘龙、荧龙都有,它们正睁大眼睛,磕磕绊绊辨认着石面上的古代龙文。
在凡人世界,常有“巨龙骑士”、“唤龙者”之类的称号流传,这些称号倒也不是胡编乱造,只是凡人所驯服的龙,大多都是飞龙、龙血魔兽。
血统最高,也只是次龙。
次龙之所以被称作次龙,是因为它们虽然有巨龙的躯体和形状,却没有血源龙神的庇佑扶持,它们的神或许在百万年前就陨落了,又或者根本不曾存在过。
因此,次龙根本没有赋予后代传承的能力,一条新生的次龙,连最基本的语言、文字,都要从头开始学起。
这样的龙,即便拥有力量,也无法理解龙之血统的高贵,更无法对龙类的辉煌历史感同身受。
它们数量广泛、种类极多,因为生而无知,常常与那些真龙视作奴隶、仆从的短命种混在一起,甚至遭到驯养,担任短命种的战宠、坐骑。
这是真龙绝对无法忍受的,为了将自身与这样的龙区别开来,在龙类世界里,所有不具备龙之传承的巨龙,一律都被称作次龙。
就连善龙之神巴哈姆特,也同样认可这个定义。
“我们不应该纠结真龙与次龙的定义,而是应当全力行动起来,给次龙教化,帮助它们独立自主、重拾尊严。”
关于次龙,善龙之神曾经这样说。
而在烬痕家族,次龙们的生活其实还算不错,虽然总会受到欺负,但家族上层给予它们的待遇,与重质龙幼崽相比,并无不同。
因为这些家伙生来无知,喂哺者还一直对它们保持教导,尽可能拿出耐心,讲授语言、文字,还有对世界的理解和认知。
不过,迦卓萨终究不是专业的老师,身为真龙,她也无法对“生而无知”感同身受,所以每次传授知识、文字,从来都只讲一遍。
次龙们听懂了记下了,当然最好,听不懂记不住的,事后却也不敢再问。
好在它们中也有些天赋异禀的,勉强还能做到互帮互助。
此时此刻,次龙们的传授者倚在岩洞入口,把下颌枕在前爪上,半阖着眼,一边等待同伴提问,一边听湾湖西岸的动静,神情若有所思。
这条次龙的颜色十分明亮,浑身都覆着殷红的鳞羽,四爪四翼,外层的翎羽根根挺立,末梢带着灼烧过的焦色。
迎风看过去,仿佛整条龙都在冒着火光。
余焰,这是喂哺者给它取的名字。
同伴们都觉得余焰是个很奇怪的家伙,她最聪明,过目不忘,也是雏龙之中唯一懂得飞行的,比重质龙还要突出,却从来不用这事张扬。
她是竞驰赛上最好的裁判,什么犯规都逃不过她的眼睛,却也从不与那些辩驳者争论,只是把话说完就自顾自离开,来去都悄无声息。
余焰站在那里的时候,鳞羽低垂,眼睛微微低着,看上去安安静静的,好像很好相处的样子。
可一旦有龙开始靠近,她的翎羽就会悄无声息竖立起来,像一只猛禽下意识绷紧了全身,那双眼睛也隐秘的抬起来审视,轻轻的磨吮牙齿。
直到确认安全之后,羽龙才慢慢松弛下去,翎羽一根一根落回原位,重又安静下来。
余焰几乎不与其他雏龙争吵打架,看上去是那种比较谨慎的龙。
可一旦碰到什么感兴趣的事,她又会忽然变得大胆起来,把平日那些小心翼翼全都抛在脑后,发表一些十分出人意料的见解,让伙伴们惊讶不已,不知道羽龙究竟是怎么回事。
结果说完她自己又后悔,迅速把脑袋扭到别处,怎么也不肯再解释了,浑身翎羽烧得更红。
总之就是十分奇怪。
羽龙感官敏锐,不仅视力惊人,听力也是一流的,此时余焰即使倚在岩洞里,也能听见湾湖西岸的吵闹,甚至能通过那些声音,分辨出说话的究竟是谁和谁。
她觉得被围住的那条铬龙,莫奇·索拉克斯,实在很有意思,在那里拉着钨龙镍龙,绘声绘色的描绘,表情又神气又得意,却又让人讨厌不起来。
关键是这家伙还会学蘑菇叫,真的跟个大活宝一样。
她知道莫奇学蘑菇叫,已经是半年前的事情了,那时余焰正在云中练习飞行技巧,目光一瞥之下,看到两条铬龙在山谷里兜兜转转,最后停在一块岩壁面前。
发现对方眼熟,余焰便把高度降低一些,好奇的观察,结果就看到两条铬龙鬼鬼祟祟,趴在岩壁那里,开始学蘑菇叫,布叽布叽布叽……
差点让羽龙笑到从云里栽下来。
后来她看见西隆把矿石带回巢穴,虽然不知道是要用来做什么,但能让铬龙学蘑菇叫,想来应该蛮重要的。
于是第二天她想了一想,便从巢里拿出一块矿石,给了那条铬龙。
羽龙对矿石并不偏爱,这样做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看西隆眼熟,想找个机会,认识一下。
西隆每次参加竞驰赛,都是毫无悬念的第一,因此总是被怀疑作弊,余焰作为小龙们推选的裁判,必须对他重点关注。
才发现西隆的技巧和思路真是很好,跟其他雏龙的玩法,完全是不一样的。
有点特别,还蛮好看。
这是余焰对西隆的第一印象。
后来随着喂哺者的教育引导,雏龙们的危机感和竞争意识陆续增强,许多龙开始主动减少玩乐的时间,余焰不再担任竞驰赛的裁判,西隆似乎渐渐的也没有再去。
可她还是经常能够看见西隆,每次她在云中练习巡猎,感到累了,向下望去,都可以找到那条挂在悬崖上的铬龙。
于是身体里又多了几分力气,暗自较劲,想看看到底是谁更能坚持。
次龙们在岩洞里识字,努力了一阵,被湖畔那头吵闹的声音影响,每条小龙都有些心浮气躁,情不自禁的挪动身体,无法集中精神。
半响,一条棘龙实在忍不住,抬起头来,问说,“余焰,你再给我们讲一遍,西隆战胜希多里维的故事吧?”
羽龙想了一会,露出微笑,“好。”
【
故事的主角名字叫做西隆·索拉克斯,他是一条铬龙。
铬龙是很厉害的龙,爪牙锋利、身体灵巧,大多数龙都打不过他。
可是山谷里还有一种更厉害的龙,叫做铁龙。
铁龙又凶狠又强壮,身体和钢铁一样坚硬,力气大得可以把山推倒,铬龙每次和铁龙打架,都会被铁龙打倒在地上。
其中有一条铁龙叫希多里维,非常强大,他把西隆打败了许多许多次,西隆每次输了,心里又难过又不服气。
为了能够战胜希多里维,西隆给自己制定了许多计划,他每天要去最陡最高的悬崖,用一只爪子把自己挂在上面,训练自己的力气,还要去湖里扑腾翅膀,把翅膀挥到又酸又痛、连水花都打不起来,非常刻苦。
最特别的训练,是西隆每天睡觉之前,都要把硬邦邦的石头塞进嘴里,用那些难啃的石头磨牙,直到嘴里流血,痛得受不了才停止。
他的兄弟不理解他的行为,问西隆为什么要这么做。
西隆回答说:“石头又坚硬又锋利,就像铁龙的鳞片和爪牙一样,我把它当作警示,告诉自己别偷懒、别放弃,只要足够努力,迟早能够战胜希多里维。”
就这样,西隆一边用岩石提醒自己,一边把自己锻练得越来越厉害,爪牙越来越锋利,身体越来越灵活。
很多很多天以后,他再一次站在雏龙们面前,挑战重质龙中最厉害的铁龙。
经过一番苦战,西隆终于打赢了骄傲的希多里维,实现了自己的梦想。
】
这故事也不知道是谁编的,反正已经在山谷里流传了,相比重质龙们津津乐道的战斗细节,次龙们更看重故事的起因和结果。
故事背后有个小小的隐喻,铬龙对于铁龙来说,就像次龙对比真龙一样,可即使是位格更低的铬龙,经过长期的刻苦努力,也能挑战生来尊贵的铁王座。
重质龙们对这个故事嗤之以鼻,在它们看来,真龙位列森严、血脉高低有定,靠后天努力一点点超越上位种这种事,听起来不仅无聊、而且不切实际。
它们更愿意相信西隆生来就是天赋异禀,是铬龙中少见的异种,才能战胜铁龙。
至于次龙,它们当然也不会天真到对此全盘相信,但西隆就在它们身边存在着,鹰嘴崖、湾湖、铁木林到处都留着他的身影。
它们曾经亲眼看到过他的训练,有些甚至还上去模仿过,并且直到现在仍有次龙模仿着。
他的事迹编成故事,无论怎样添油加醋,都比那些久远的神话、传说,都更有几分可信度,也更加具有激励意义。
余焰看着小龙们一个个都安分下来,正襟危坐,重新开始念诵古代龙文、建立学习龙语魔法的基础。
她眨眨眼睛,感觉喂哺者教给她的这个故事……
真是太棒了。
莫奇心满意足,从钨龙的讨论圈里退出来。
这几天他一直在宣传西隆的战果,见到谁都凑上去闲聊,聊着聊着就冒出来一句,“诶,你怎么知道西隆打赢了希多里维?”
没办法,谁让希多里维输给了西隆呢?
莫奇在赭石谷里兜兜转转,下定决心,要让每条小龙都知道这个消息,为了完成这个目标,简直可以用不辞辛苦、不遗余力来形容。
作为兄弟,莫奇觉得这是他应该做的。
因为西隆现在的身份,已经不一样了,理应获得来自整个龙群的尊重,这些雏龙以前是怎么对待希多里维的,现在就应该怎么对待西隆。
没办法,谁让西隆在龙群里排名第二呢?
万一哪条笨蛋雏龙没收到消息,见到西隆还是嘻嘻哈哈的,一点眼色都没有,那铁龙们耗尽力气打出来的龙群排名,不就全都成了笑话么?
为了维护铁王座的威严和信誉,莫奇觉得自己哪怕辛苦一点,也不算什么。
嘿,要不是喂哺者严禁雏龙与眷属接触,他都恨不得跑到谷底的棚户区去,逮住那些灰矮人、狗头人,也给它们讲讲龙群里最近发生的新鲜事。
经过山道,莫奇顺手在地里挖了两根雷笋,一根揣在爪子里,一根直接往嘴里塞,连着外层毛茸茸的硬壳,咔嚓咔嚓生啃。
雷笋外壳是带着金属斑纹的紫黑色,铁木林里到处都有,春天的季节万物生发,什么都好,连溪涧两侧的阴凉地里,都长出了不少甘甜的蛇莓。
等晚点回来,再挖两颗雷笋抓一把蛇莓,给龙群第二也尝尝味道。
莫奇吃着雷笋,摇头晃脑,一路往鹰嘴崖山上走。
山道上,莱杰多雷拦路出现,面色不善。
他知道莫奇这几天一直在干什么,不过就是把希多里维战败的事,在山谷里翻来覆去的讲。
一开始铁龙们还觉得不在意,可要只是铬龙说说也就算了,可不知怎的,连那些弱小的镍龙、次龙也参与进来,说什么的都有,听得多了,他们脸上渐渐都有些挂不住。
但他们也没什么好办法,就算是杰利里昂出手,下场打败西隆,那条铬龙的声名也不会改变,也仍然是龙群中的强大者。
想到这些,莱杰多雷心里一股无名之火涌出,看着莫奇那张得意洋洋的脸,真的很想把他按在地上再打一顿。
莫奇也发现了拦路出现的铁龙,眼睛一瞥,就看到莱杰多雷那张凶狠的脸,感觉真是冤家路窄。
不,不能说是冤家路窄,因为这家伙好像又是专门来堵他的。
莫奇把雷笋往爪子里揣了揣,觉得莱杰多雷脑子真是有些问题。
当时西隆第一次赢他,这家伙还耍无赖,嘴里喊着不算,非要再来。
结果第二次又被一招放倒,才答应要让自己打他一顿出气。
后来莫奇上去,看着莱杰多雷那张大脸,攥紧爪子,左右开弓,梆梆梆一口气打了七八拳,这件事才算罢休。
他觉得自己算是留手了,因为铬龙独特的重金属角质爪,在重质龙里最锋利,西隆的爪子,甚至可以在一抓之下贯穿砂岩。
即使砂岩并非很坚硬的岩石,但对于雏龙来说,这种表现依旧堪称可怕。
莫奇当然没有西隆那样的实力,但他只是力气小、体魄弱,爪子却也不钝,可以轻松翻开坚硬的红土挖笋。
他没去抓去刺莱杰多雷,反倒攥起爪子去打,当然算是留手,大概就是想表达“我们扯平了、以后别再来找麻烦”此类的意思。
但他没想到这家伙居然还要来堵自己,简直就是不可理喻,难道铁龙的脑袋已经被力量彻底填满,除了打架再也看不到其他东西么?
看来西隆打败希多里维还不够,还要打败杰利里昂,这些家伙才会真正服气。
眼看莱杰多雷一步步欺压上来,莫奇想要逃跑,又觉得丢脸,心里已经下定决心,要是西隆以后真能打赢杰利里昂,自己再也不要手下留情了。
一定要把莱杰多雷从真龙打成狗头人,打到他那两个兄弟都认不出来为止。
莱杰多雷上下扫视莫奇几眼,哼一声,瓮声瓮气的说,“你在这里,西隆在哪?我没有找到。”
“他在巢里休息,希多里维下手真狠,把西隆的膜翼都拧断了,接近一周还没有好。”
莫奇以为要打架,凶巴巴的说,“你想干嘛?”
“他不是想学楔式么?”
莱杰多雷说,“我们同意了,今后由我来教他。”
发现铁龙不是来找麻烦的,莫奇顿时放下心来,但很快又露出怀疑的神情,目光警惕,反过来上下打量莱杰多雷,
“你?你在西隆面前连一招都挡不住,你知道楔式怎么用?该不会说是教学,故意胡言乱语来害西隆吧?”
“你放屁!”
莱杰多雷突然大吼,几乎是瞬间暴怒,“你以为铁龙是什么?肮脏卑贱的色彩龙么?有诺必践是我们的信条,说出去的话要像是刻在铁上,不要用你们恶龙的卑鄙思想,来揣测我们的品格和雄心。”
“好好好。”
莫奇连忙点头,他也知道这话过分了,铁龙最受不了这个,“我不是怀疑你的品格,我是怀疑你的能力,你也会使用‘楔式’么?”
“我是不会使用,但不代表我不知道怎么传授、学习,我和杰利里昂、希多里维,龙之传承里的东西,一模一样。”
虽说被怀疑能力也是一种羞辱,但莱杰多雷反倒平静了许多,“不过,这世上没什么东西是无偿的,你们想学,就拿传承里那个移动技法来换。”
莫奇知道他在说什么,一摊手爪,雷笋还在爪子里,“交换的事你得去问西隆,我又不会。”
“你们不是兄弟么?他会的东西你不会?”
莱杰多雷打量着莫奇,眼神奇怪。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不是残缺,我和西隆传承里的东西也一模一样,但他所使用的,却不是龙之传承里的招式。”
莫奇连忙解释,“后来我去问过西隆,他说那是他在攀岩时想出来的,并没有很特别,也没想过要特意取什么名字。”
“自己想出来的?”
莱杰多雷眼神闪了闪,“我不相信。”
“随你信不信。”
莫奇绕过莱杰多雷,自顾自往前走,“我去玩竞驰赛了。”
莱杰多雷沉默下来,他是真的不相信,但莫奇随意自然的样子,却也不像撒谎作假。
这条小铬龙大概还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龙之传承里所有的杀式、秘法,都是真龙祖先用岁月积累下来的瑰宝,不仅有名有姓,还能查到出处和流传脉络。
所以兄长们说要用楔式和铬龙交换,还说以后要把链式、斧式也送出去,莱杰多雷才会那么抗拒。
因为它们原本都属于“烬痕”这个姓氏,是瑰宝、是机密,只是因为有神陨浩劫悬在头顶,铁龙们才不得不和其他龙种分享。
结果他现在又忽然得知,西隆用一个没有名字的技法,决定了那场战斗的胜负。
要说西隆自己创造出了一个传承级别的技法,那是不可能的,莱杰多雷也知道那不现实,可如果莫奇不是残缺且没有说谎,只能就是……
铁龙们看走了眼。
西隆并没有什么传承秘术,而是像他说的那样,只是用了一个并不特别的小把戏,可因为速度太快太灵活,骗过了希多里维和所有观战者的眼睛。
对于那场战斗,铁龙们讨论分析,都觉得是西隆运气好,通过不断绞杀,给希多里维放血、让希多里维力竭,才侥幸拿下胜利。
可如果西隆没有传承招式,他们的结论就必须全部推翻。
因为那家伙根本不是运气好,能这样骗过所有龙,只能说明他的身体机能,比表现出来的要强大得多。
难道那些怪模怪样的训练真的有用?
莱杰多雷内心动摇,听到莫奇的回答,非但没有放下心来,反而更加凝重。
这时他看到莫奇居然毫不停留,真的已经走远,连忙低吼,“你带我去见西隆,不管是不是传承里的秘术,我们都已经同意交换,不会反复。”
“不去,我要参加今天最后一场竞驰赛。”
莫奇不回头,声音远远的飘过来。
“你不是敬服西隆么?他的事情,难道不比你的游戏重要?”
“都说西隆在休息了,他的事情对我当然很重要,但你的事情,对我不重要。”
莫奇晃着尾巴,嘴上一本正经,脚下却半步不停,“你自己去找他吧,要是你不能完成任务,希多里维肯定要揍你,所以根本不用我带你去啊。”
莱杰多雷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顿时火冒三丈,“小东西,喜欢玩,我先把你从比赛上撞飞出去再说。”
赭石谷核心区的野兽,基本都被雏龙们吃光了,这时候还想找大型猎物,就得不断往外围走。
因塔斯没有铬龙那样的灵敏,但他的狩猎本能却也很好,能持续不断追踪气味,在脑海里勾勒地图,计算出猎物的活动范围,
依靠这个能力,因塔斯花了半个下午的时间蹲守,成功见到一只警惕的岩羊。
鸣雷龙猛扑出去,干脆利落,直接将其咬死在地上。
狩猎成功,因塔斯却没有立刻大快朵颐,反倒是叼着岩羊把它衔起来,一路小跑,沿着丘陵往回走,留下一连串星星点点的血迹。
越过眷属棚户区,途经湾湖和铁木林,绕到山麓的另一侧,下一段缓坡,可以看见一座隐在岩石下的巢穴。
西隆站在巢穴外面,一点点将右翼张开抬起,接着又缓慢落下贴缩,如此循坏反复,他断裂的骨骼已经接续痊愈,此时所作所为,算是康复训练。
鸣雷龙放下岩羊,一双灰白的眼睛直勾勾看着他。
目光扎人,西隆却也不介意,只是平静的收敛动作,转头看向鸣雷龙,“因塔斯,你怎么来了?”
“我说过的,我的狩猎本能很好,如果你愿意指导我训练,我可以帮你狩猎。”
鸣雷龙说,声音听不出什么起伏,“你膜翼的伤势很坏,需要更多食物。”
其实他们已经认识了一段时间。
两个月前,西隆攀岩结束,正蹲在角落里嚼食锈兔,锈兔是他从莫奇手里抢来的,作为训练之后的加餐,这样吃起来,反倒比血食更加满足。
随着一段悉悉索索的声音,鸣雷龙出现在他面前。
因塔斯向西隆垂首致意,算是打过招呼,接着表明来意,说自己观察他的时间已经很久,今后想要跟随西隆一起训练。
自从破壳之后,西隆便一直在鹰嘴崖、湾湖和铁木林里流连辗转,其他雏龙见得多了,以龙类的智慧,大致推断一下,基本都能猜到他是在做什么。
对于西隆的日常训练,雏龙们的看法不一,有私下议论的、有嗤之以鼻的,当然也有想要学习模仿的。
譬如莫奇,一开始觉得新奇好玩,就打算跟着西隆尝试一番,结果只是半天就喊累到不行,不愿坚持。
其他想要学习模仿的龙,大抵也都是如此。
龙类的天性就是这样,它们血统高贵又聪慧异常,生来就知道自己注定会登上食物链顶端,即使会被击败,也是被天赋更高、血统更强的龙类击败。
所以类似的训练,对大多数雏龙来说,完全是自讨苦吃,就像喂哺者下达的磨牙任务,它们也同样不愿坚持。
雏龙兴致勃勃模仿、半途而废放弃的事情,西隆见了不少,所以对因塔斯的接近,既谈不上热络,也不拒绝疏离,只是说,
“我这些都是浅白的方法,没什么可教你的,既然你知道怎么观察,那就在近处多看一些吧,看明白之后,照着做就可以了。”
从此西隆不再形单影只,从赭石谷的底部看去,常常可以看见一条鸣雷龙跟在他身后,照着铬龙的样子学习模仿。
磕磕绊绊、踉踉跄跄。
“我说过了,我没有教给过你什么,所以也不需要你帮我狩猎。”
直到今天,西隆也仍然还是摇头,说,“你带回去,自己吃吧。”
鸣雷龙直直站立,静默不动。
西隆看他一眼,知道这家伙愣劲又上来了,当初莫奇评价鸣雷龙“傻乎乎的”,还真有一定道理。
不过,要不是有这股愣劲,鸣雷龙也下不了苦功,他一直跟在西隆身后模仿,哪怕受伤流血,也从没喊过疼痛苦累。
这么多雏龙尝试复刻西隆的训练,唯独鸣雷龙坚持的时间最久。
西隆倒也不是矫情扭捏的性格,眼看因塔斯不愿离开,便琢磨了一阵,迈步上去。
铬龙用爪子一划,把岩羊整个剖开,一分为二。
“来。”
他在原地匍匐,对鸣雷龙致意,“既然都叼到这里了,我再拒绝也没有意思,把这头羊分了,我们各吃一半。”
因塔斯眼神闪了闪,却还是不吭声。
“你捕到的猎物,理应有你一份,你要是不吃,我肯定也吃不下去。”西隆又说。
因塔斯终于被说动,凑近几步,在西隆身边踞坐下来。
铬龙匍匐,鸣雷龙踞坐,共同分食一只岩羊,场面一时变得有些安静,只剩下缓慢咀嚼的声音。
一条崎岖小径从缓坡下延伸出去,赭石谷里日头正暖。
狗头人在山道上推着小车,雏龙们尖叫着追来打去,晾棚里烟叶沙沙,磨坊石轮轧轧碾转,伐木场的斧声缓慢沉重,灰矮人妇人躲在溪涧最下游,悄悄的浆洗粗布。
很久之后,因塔斯盯着西隆的手爪,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问说,“你能不能……教我指骨回弹的方法?”
“怪不得叼着岩羊来了。”
西隆笑了起来,“原来是怀着这样的心。”
“我……”
听到西隆这样说,鸣雷龙一下吐掉嘴里的羊肉,神情急迫,爪子在地上扣来扣去,一边摇头,一边僵硬的勾着尾巴,似乎是想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有什么可难为情的,向人请教,准备一些礼物是应该的。”
西隆神情随意,想了一会,又说,“这不是什么很机密的东西,我可以教你,只是,你为什么会想要学呢?又或者说,你这段时间一直跟我训练,是有什么理由?”
相处两个月下来,这是他们第一次坦诚说话。
“我……”
因塔斯又噎住了,努力组织着措辞,半响之后,才说,“我……不想再被欺负了。”
“我讨厌那些镍龙,它们恶毒,每次看到我们,就要扔石头过来打,或者干脆撕咬过来,我们每次找到些果子和食物,它们就直接上来抢,抢不走的,也要砸烂捣烂,还动不动就毁我们的巢……”
西隆听着,微微点头,“镍龙确实很像色彩龙。”
因塔斯像是打开了话匣,一口气说,“还有铁龙和铬龙,他们虽然很少和次龙接触,但我看得懂他们的眼神,带着不加掩饰的鄙夷,我受不了那种眼神,就像是在观看牲畜。”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帮我喝止了莱杰多雷,我心里感谢,但还是不甘心,我说他们打我,我一定要打回来,那是真的,直到今天,我也还是很想自己打回来。”
“我会爬到山上去找你,不是因为你很厉害,而是因为我观察了你很久很久,发现你和其他重质龙不太一样,我觉得你有可能会和我说话、有可能会愿意给我指导,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我就是有这样的感觉,我不想错过这个机会,所以我才主动爬到山顶,过去找你。”
鸣雷龙把话说话,西隆思索了一会,问,“羊腿你吃么?”
因塔斯一怔,不明所以,摇了摇头。
西隆毫不客气,直接把因塔斯那份的羊腿切了,拿了过来,塞进嘴里,连骨头一起咔咔咬碎,缓缓咀嚼。
“你的理由很好,我相信了,但别以为你这样天天跟着我练,就也能像我一样抓爆岩石,这不现实。”
西隆一边吃,一边说,“我们重质龙,生来就有独特的重质体构造,并且会随着年龄增长不断异化、加固。”
他把自己的手爪向前摊开,让因塔斯查看。
“铬龙的重金属角质爪,还有我们强悍的高密度骨骼,都是其他龙类所没有的东西。”
“我的指骨回弹,靠的是指骨和角质爪的硬度,足以承受近吨重的反震,才能够完成闪身。”
“次龙一成不变的去学,像我一样发力,先不说力量是否足够,首先就要崩断你自己的爪趾。”
“还有一件事,我也必须要提醒你。”
西隆停下片刻,忽然换了一个话题:“这两个月你模仿我的训练,应该也能感觉得到,那些项目在你身上的成效,远没有在我身上那么明显。”
“所以你只能更加刻苦,去得更早、休息更晚,我黎明时分到,你凌晨就已经在了,我练到身体颤栗、四肢发软,你就干脆练到爬不起来为止。”
因塔斯直直的看着他。
“但还是,没有用。”
西隆的声音冷硬:“山谷里传说,我通过训练打败了希多里维,这当然没错,但却不是因为我有多努力有多刻苦,什么睡在削尖的木头上,用岩石把自己扎得满嘴是血,那是不可能的,我又不是什么疯龙。”
“真正的原因,是因为那套训练和我的身体契合,是因为重质龙本来就将潜能集中在躯体上,加上我又天赋异禀,是铬龙里少见的异种,才能突飞猛进,打败希多里维。”
他回过头来看向因塔斯,“这训练适合我,却未必适合你,你刚才说的指骨回弹,也许你无论怎么都无法学会,就像你无论怎样努力,训练也始终都是收效甚微,在这种前提下,你还是想要学习么?”
因塔斯低下头去,安静了很久,始终没有回答。
西隆看着鸣雷龙鳞片上的斑纹,同样安静的等待着,也不说话。
“我还是想学。”
因塔斯再抬起头来,目光炯炯,“喂哺者说,不会在雏龙期教我们任何变强的方法,可如果不变强,就要一直受欺负,我不想受欺负,却也找不到其他的路了……我现在只能看到这一条路,我现在也只能把这一条路,一直走到底。”
“找不到其他的路么?”
西隆沉默了片刻,“好,那么剩下的岩羊,都归我吃了,指骨回弹的方法,今后我来教你。”
因塔斯怔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西隆答应得如此爽快。
西隆不在乎他的呆傻,把剩下的岩羊都扒到自己面前,用手爪压住,头狼似的,开始大快朵颐,连岩羊的骨头也一起咬碎,吞咽下肚。
“你说你一直都在观察我,但在这两个月里,我也盯着你看了很久,看来看去,发现你跟我真是差得很远。”
西隆缓慢的咀嚼,“不过,你身体里有一点东西,倒是我所没有的。”
鸣雷龙脖子伸了起来,“什么?”
“魔力。”
西隆说:“重质龙魔力觉醒很晚,次龙却不一样,我能感觉到,你身体里的魔力渐渐活跃起来了,每次你练到用力处,咬牙切齿的时候,身上就有电弧压不住的往外冒,你自己有没有发现?”
“我知道的。”
鸣雷龙迟疑,下意识去看自己的爪趾,“可是……”
“既然你知道,心里又想变强,难道就没有想过把它们用到战斗里?”
“没有谁教过我使用的方法,我不知道怎么控制。”鸣雷龙说。
“有点奇怪了。”
西隆歪着头:“没有谁教,难道就不能自己探索么?还是你觉得我那些训练手段,都是龙之传承里教的,亦或是我天生就会呢?”
“你是怕痛,怕受伤,还是怕会把自己电死?”
西隆一口气说,“别想着怎么把力气练得跟铁龙一样大,把爪子练得像铬龙一样锋利,跟我们比这些,次龙不够资格,金属龙、色彩龙,都不行。”
“你与其紧紧盯着我,不如多想想电弧是怎么激发的,如果是因为肌肉发力,那就持续发力,如果是因为情绪上的愤怒,那就保持愤怒。”
“指骨回弹我会教你。”
他往前倾了倾身,黄橙橙的竖眼盯住因塔斯:“但你也自己想想,如果把身体里的魔力激发出来,把那些跃起的电弧压在爪子里,碰到目标后再震爆,那样的威力,是不是也能和重质龙碰一碰呢?”
因塔斯怔在原地,那道雷电从爪趾里爆发出去的画面,在他脑海里翻来覆去的闪烁,激得他浑身血流加速。
鸣雷龙鳞片战栗,隐约发出噼里啪啦的爆鸣声。
西隆收回目光。
在真龙生而知之的世界里,很多事情都是理所应当的,比如莫奇虽然惫懒贪玩,却只是因为性格所致,生活中并不需要谁来教他什么,莫奇生来就对世界有全面的认知,事事都琢磨的很清楚。
而像希多里维这样的龙,除了体型与力量的差距,其他方面,已经和大龙没有任何区别。
可是换到次龙身上,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
在西隆眼里,因塔斯说话做事,分明像个还没长大的孩子,所知道的事情太少,脑袋也懵懵懂懂的,要是没谁教导点醒,就只能靠心里那股劲推着走。
鸣雷龙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爪子,又看了看翼根,那双灰白暗淡的眼睛里,逐渐流淌出一种自己未曾察觉的光。
“那么,西隆呢?”
很久之后,因塔斯才重新开口,问,“我不想受欺负,所以才要想方设法变强,可身为铬龙的你,天生就是重质龙里的上位种,还打败希多里维,成为龙群第二,就连铁龙见到你,都要向旁边让路。”
“可你为什么还要苦练呢?你想要变强,是有什么理由?”
这是西隆先前问他的话,结果被鸣雷龙原封不动的问回来,看来这家伙,还是蛮会动脑筋的。
“来。”
西隆很乐意的招呼一声,把因塔斯叫过来看。
鸣雷龙乖乖凑近,两条雏龙在阳光下踞坐到一块。
铬龙把手爪按在砂石上,从脊柱开始,拉动一整套发力链条,他爪臂上的肌肉水流般泵动,爪趾一点点抠进岩石,尽数扣紧锁死。
随着近乎残暴的不断增压,西隆的指骨爆鸣,原本灰白的角质爪,竟逐渐呈现出一种暗红的金属色泽。
“啪拉——”
最终岩石嘭然爆裂,大量碎石激溅出去。
“看明白了么?”西隆问。
“这就是指骨回弹的方法么?”
因塔斯认真摇头,“看不明白。”
“我让你看的不是结果,而是感觉,那种力量在爪臂里流动、意念控制住每一丝筋肉的感觉。”
西隆问,“你能体会这种感觉么?”
鸣雷龙还是摇头。
“这么说吧,随着喂哺者的教育引导,雏龙们都知道家族存在着一些危机,可是就拿莫奇举例,这种危机感和紧迫感,只能偶尔挑动莫奇的情绪,让他振作奋起几天,可要让莫奇因此一直保持动力,终究还是很难。”
“而我能够做到一直刻苦努力,是因为我很享受在那之后的感觉。”
鸣雷龙看着西隆的脸,发现他露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表情。
“我享受每一次竭尽全力之后,心脏剧烈跳动、血液流向四肢、剧烈的呼吸、甚至头晕目眩的感受,每一次体验这些感受,都会让我清醒的意识到,我自己的生命,竟然如此鲜活。”
“我能够像虔诚的信徒一样苦修,是因为我深爱我自己的身体,我深爱那种不断掌控身体、开发身体的快感,你问我为什么想要变强,可我所迷恋的,是变强这件事本身,是那种熊熊燃烧的感觉,以及它所带来的,近乎升华般的满足。”
鸣雷龙呆呆的看着他,西隆先前还说自己不是什么疯龙,可现在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分明有一种极其狂热的感觉。
“呃。”
一番话说完,西隆似乎也觉得自己有些忘形了,终于收敛神态,略略有些尴尬,说,“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因塔斯老老实实的点头,他脑子里的词汇,还不理解什么叫“虔诚信徒”,也不知道什么是“近乎升华”,只是听到西隆说享受和满足,感受到那种流淌的情绪,相信这是真的。
原来西隆只是单纯的喜欢变强。
“那么……你变强之后想要做什么呢?我看重质龙都说想成为龙神。”
鸣雷龙又问,雏龙们最喜欢畅想未来,说自己的梦想,说自己以后要成为怎样的龙。
“其实我们是不太信仰神灵的。”
西隆介绍说,“大家说想要成为龙神,是因为重质龙族需要一个神灵,能够端坐在至尊神座上,握住龙神的权柄,赋予族群传承和繁衍的能力。”
“可其实大家并不关心龙神是谁,也不在乎龙神的思想和善恶,对我来说,这样一个存在,好像并没有很大的意思。”
“我现在的目标,就是成为龙之谷里的最强,打赢杰利里昂,打赢……拉顿。”
西隆笑了笑,说:“至于未来,我还没有什么想法,只是想要活得更久一点,看看世界究竟会有多大。”
“这样啊。”
因塔斯认认真真的记下,他带来了一个不好的消息,“你现在已经是最强的边缘龙了,所以……那些镍龙,在把你当做靠山,用你的名字使坏。”
“镍龙。”
西隆沉吟一阵,其实前几天他就听莫奇说过这事,“确实是要处理一下,这些家伙,真是阴险……损害我在雌龙们心里的形象。”
棘砾趴在溪涧边,用力按住那只还在抽搐的狍鹿,心里振奋欣喜。
狍鹿在赭石谷越来越少,又极其警惕,速度很快,稍一惊动就跑没影了,要是没点特长,真是很难狩猎。
棘砾今天什么事都不干,就跟这些狍鹿较劲,在无数次失败之后,才终于沿着溪涧穷追不舍,逮到这么一只。
她按着那只狍鹿,小口小口喘气,警惕的观察四周。
次龙不像真龙,没有生而知之的本领,也没有重质龙那样强悍的身躯,虽然正在觉醒魔力,但还是很孱弱。
因此在山谷里行走,必须要小心翼翼,否则,很容易就要惹麻烦。
这时,一阵杂乱的声音从山坡上滚下来。
棘砾的动作僵住了,她甚至不用抬头,光听那种尖声嘶叫、张狂得意的动静,就知道来的是谁。
镍龙。
三四条镍龙,连蹦带跳来到溪边,把棘砾团团围住。
它们个头不大,鳞片是一种暗淡无光的白灰色,挤在一起,活像一窝刚从泥地里钻出来的老鼠。
领头那条来得最快,脑袋上有一片歪歪扭扭的黑斑。
棘砾认得这个家伙,比多·西诺兹,恶棍中的恶棍。
“让我看看,一条棘龙,叫做棘砾,是不是?次龙的名字,我都记得。”
比多有点得意,歪着脑袋,眼睛在棘龙脸上扫一圈,又看向她面前的狍鹿,“不愧是次龙,擅长狩猎,猎狗一样。”
棘砾下意识把那只狍鹿往身下扒,爪子按得更紧。
她不回话,这些镍龙,越说话越来劲,就喜欢胡搅蛮缠,但凡和它们多说一个字,都是给自己找麻烦。
“藏什么藏?”
比多凑上来,小眼睛里露出理所当然的贪婪,“喂哺者天天给你们发放血食,份量比我们都多,难道还不够你吃么?吃了血食,还要跳出来抢我们的狍鹿,真可耻,山谷里的东西,都要被你们这些次龙吃光了。”
他说着,舔了舔牙齿,“交出来吧,我们在上面看了半天,心里都等急了。”
棘砾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吼叫,把狍鹿守在身下。
可即便如此,她也清楚,被这些镍龙围住之后,再想护食,已经是很难了。
她心里恨透了镍龙,镍龙是重质龙里最弱小的,它们不敢出现在王种铁龙面前,也不敢招惹上位种铬龙和钴龙,就只会把眼睛挂在次龙身上。
次龙走到哪里,这些镍龙就欺压到哪里,食腐的秃鹫似的,无论怎么甩、怎么躲,都逃不掉。
棘砾心里愤怒,有心想去呼唤同伴,次龙里也有些天赋异禀的,余焰、因塔斯、雷森……
如果它们在的话,未必不能和这些镍龙斗一斗。
眼看次龙毫无眼色,比多也懒得废话,他一摆头,两条镍龙立刻欺压上来,露出锋利的獠牙,准备动手强抢。
溪涧下游传来一声闷响。
“喂。”
一条钨龙走近过来,用尾巴拍打地面,鳞片是铁木叶的青绿色,“你们这些镍龙,是不是又要盯着次龙欺负?”
山谷不大,雏龙很多,彼此碰到都是常事。
镍龙比多獠牙一咧,转头看向钨龙。
他心里有些恼火,却没急着答话。
钨龙在重质龙里排名第四,主要擅长装模作样,表现出温和善良的天性,用来讨好喂哺者、亲近王种和上位种。
因为这样的原因,这些钨龙在山谷里,很是有些优待。
有时候就连铁龙也会带着它们一块玩,所以比较棘手。
比多不想和钨龙爆发冲突。
“我们都是朋友,正凑在一起玩呢,跟你没关系,钨龙。”
比多换了一副表情,笑嘻嘻的,又瞥一眼次龙,“棘砾,我们很早就认识了,是不是?”
“谁跟你认识?”棘砾低吼。
“让它走。”
钨龙压近过来,把那颗生满犄角的脑袋一沉,“你们就是要抢它的野食,想吃狍鹿,自己去抓!”
比多眯起眼睛,一条钨龙不算什么,真要动起手来,他也是不怕的。
只是钨龙伙伴很多,待会时间一久,要是真把上位种招来了,免不了各种麻烦。
好在他有的是办法。
“你胆子真大。”
比多神情一变,突然凶狠的瞪起眼睛,磨牙吮齿,“西隆老大的事情,你也敢指手画脚。”
西隆。
这个名字一出,钨龙顿时愣了一下,“你们在这里欺负次龙,跟西隆有什么关系?”
“什么叫我们欺负次龙?”
比多阴阴的说,“西隆老大和希多里维战斗的时候,膜翼折了,我们在山谷里寻猎食物,是为了给老大送去,让他的身体快些痊愈,结果刚把狍鹿围住,就被这只次龙抢走,你说,这件事要怎么算?”
钨龙的神情变化,它盯着比多脑袋上那块黑斑,张了张嘴。
那股刚冒出来的真龙气势,竟然一寸一寸矮了下去。
“我……我不相信。”
迟疑了片刻之后,钨龙仍然表示怀疑,“最近流言蜚语太多,说什么的都有,我听说昨天有镍龙把次龙的巢穴砸了,也是为了西隆,难道西隆叫你们去砸次龙的巢么?高贵的铬龙,怎么会和镍龙同流?”
“那条次龙把巢筑在老大训练的地方,挡了西隆老大的路,当然应该砸了。”
比多流畅的回复,适时露出尊敬的神情,“铬龙当然高贵,我们和铬龙相比,就像是煤渣对比宝石一样,可西隆老大是骄傲的,很多事情,他不方便去做,只能由我们代劳。”
说着,他主动进逼一步,“你不要忘了,铬龙、钴龙、镍龙都是恶龙,铬龙是重质龙里最邪恶的,天生就是镍龙的头领,难道你的龙之传承,没有告诉你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