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西隆老大
棘砾趴在溪涧边,用力按住那只还在抽搐的狍鹿,心里振奋欣喜。
狍鹿在赭石谷越来越少,又极其警惕,速度很快,稍一惊动就跑没影了,要是没点特长,真是很难狩猎。
棘砾今天什么事都不干,就跟这些狍鹿较劲,在无数次失败之后,才终于沿着溪涧穷追不舍,逮到这么一只。
她按着那只狍鹿,小口小口喘气,警惕的观察四周。
次龙不像真龙,没有生而知之的本领,也没有重质龙那样强悍的身躯,虽然正在觉醒魔力,但还是很孱弱。
因此在山谷里行走,必须要小心翼翼,否则,很容易就要惹麻烦。
这时,一阵杂乱的声音从山坡上滚下来。
棘砾的动作僵住了,她甚至不用抬头,光听那种尖声嘶叫、张狂得意的动静,就知道来的是谁。
镍龙。
三四条镍龙,连蹦带跳来到溪边,把棘砾团团围住。
它们个头不大,鳞片是一种暗淡无光的白灰色,挤在一起,活像一窝刚从泥地里钻出来的老鼠。
领头那条来得最快,脑袋上有一片歪歪扭扭的黑斑。
棘砾认得这个家伙,比多·西诺兹,恶棍中的恶棍。
“让我看看,一条棘龙,叫做棘砾,是不是?次龙的名字,我都记得。”
比多有点得意,歪着脑袋,眼睛在棘龙脸上扫一圈,又看向她面前的狍鹿,“不愧是次龙,擅长狩猎,猎狗一样。”
棘砾下意识把那只狍鹿往身下扒,爪子按得更紧。
她不回话,这些镍龙,越说话越来劲,就喜欢胡搅蛮缠,但凡和它们多说一个字,都是给自己找麻烦。
“藏什么藏?”
比多凑上来,小眼睛里露出理所当然的贪婪,“喂哺者天天给你们发放血食,份量比我们都多,难道还不够你吃么?吃了血食,还要跳出来抢我们的狍鹿,真可耻,山谷里的东西,都要被你们这些次龙吃光了。”
他说着,舔了舔牙齿,“交出来吧,我们在上面看了半天,心里都等急了。”
棘砾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吼叫,把狍鹿守在身下。
可即便如此,她也清楚,被这些镍龙围住之后,再想护食,已经是很难了。
她心里恨透了镍龙,镍龙是重质龙里最弱小的,它们不敢出现在王种铁龙面前,也不敢招惹上位种铬龙和钴龙,就只会把眼睛挂在次龙身上。
次龙走到哪里,这些镍龙就欺压到哪里,食腐的秃鹫似的,无论怎么甩、怎么躲,都逃不掉。
棘砾心里愤怒,有心想去呼唤同伴,次龙里也有些天赋异禀的,余焰、因塔斯、雷森……
如果它们在的话,未必不能和这些镍龙斗一斗。
眼看次龙毫无眼色,比多也懒得废话,他一摆头,两条镍龙立刻欺压上来,露出锋利的獠牙,准备动手强抢。
溪涧下游传来一声闷响。
“喂。”
一条钨龙走近过来,用尾巴拍打地面,鳞片是铁木叶的青绿色,“你们这些镍龙,是不是又要盯着次龙欺负?”
山谷不大,雏龙很多,彼此碰到都是常事。
镍龙比多獠牙一咧,转头看向钨龙。
他心里有些恼火,却没急着答话。
钨龙在重质龙里排名第四,主要擅长装模作样,表现出温和善良的天性,用来讨好喂哺者、亲近王种和上位种。
因为这样的原因,这些钨龙在山谷里,很是有些优待。
有时候就连铁龙也会带着它们一块玩,所以比较棘手。
比多不想和钨龙爆发冲突。
“我们都是朋友,正凑在一起玩呢,跟你没关系,钨龙。”
比多换了一副表情,笑嘻嘻的,又瞥一眼次龙,“棘砾,我们很早就认识了,是不是?”
“谁跟你认识?”棘砾低吼。
“让它走。”
钨龙压近过来,把那颗生满犄角的脑袋一沉,“你们就是要抢它的野食,想吃狍鹿,自己去抓!”
比多眯起眼睛,一条钨龙不算什么,真要动起手来,他也是不怕的。
只是钨龙伙伴很多,待会时间一久,要是真把上位种招来了,免不了各种麻烦。
好在他有的是办法。
“你胆子真大。”
比多神情一变,突然凶狠的瞪起眼睛,磨牙吮齿,“西隆老大的事情,你也敢指手画脚。”
西隆。
这个名字一出,钨龙顿时愣了一下,“你们在这里欺负次龙,跟西隆有什么关系?”
“什么叫我们欺负次龙?”
比多阴阴的说,“西隆老大和希多里维战斗的时候,膜翼折了,我们在山谷里寻猎食物,是为了给老大送去,让他的身体快些痊愈,结果刚把狍鹿围住,就被这只次龙抢走,你说,这件事要怎么算?”
钨龙的神情变化,它盯着比多脑袋上那块黑斑,张了张嘴。
那股刚冒出来的真龙气势,竟然一寸一寸矮了下去。
“我……我不相信。”
迟疑了片刻之后,钨龙仍然表示怀疑,“最近流言蜚语太多,说什么的都有,我听说昨天有镍龙把次龙的巢穴砸了,也是为了西隆,难道西隆叫你们去砸次龙的巢么?高贵的铬龙,怎么会和镍龙同流?”
“那条次龙把巢筑在老大训练的地方,挡了西隆老大的路,当然应该砸了。”
比多流畅的回复,适时露出尊敬的神情,“铬龙当然高贵,我们和铬龙相比,就像是煤渣对比宝石一样,可西隆老大是骄傲的,很多事情,他不方便去做,只能由我们代劳。”
说着,他主动进逼一步,“你不要忘了,铬龙、钴龙、镍龙都是恶龙,铬龙是重质龙里最邪恶的,天生就是镍龙的头领,难道你的龙之传承,没有告诉你么?”
钨龙的气势再弱一分。
在至尊之龙迦拉戈贡尚未陨落的时代,铬龙确实是最邪恶的重质龙,性喜杀戮、热衷破坏。
而镍龙则是最像色彩龙的重质龙,喜欢躲在幕后使用阴谋诡计作恶,至于钴龙……
钴龙说是恶龙,口碑却还是不错的,这里暂且不提。
“我……”
听了这些话,钨龙明显有些犹豫,它迟疑了一会,说:“你们在这里等着,我认识西隆的兄弟,现在就去问,如果发现你们骗我,我会回来找你们算账。”
最终,绿鳞的钨龙梗着脖子,把视线从狍鹿上移开,快步离开了现场。
趴在湿泥里的棘砾,神情复杂变化。
她听着镍龙和钨龙的对话,看着钨龙退却离开,看到镍龙露出得意神情,听镍龙屡次三番搬出那个名字,忽然生出一种巨大的愤怒,几乎要令她颤抖起来。
“嗷吼。”
棘砾猛然一口咬住狍鹿,嚼也不嚼,直接整个往嘴里塞,竭尽全力想要一口吞下去。
“杂种!”
比多吃了一惊,一只狍鹿不算什么,但他花了那么多口水,好不容易把钨龙哄走,结果到手的野食就要被棘龙吃了,这怎么能行。
“吐出来!该死的……杂种,松嘴!松嘴!”
几条镍龙都连忙冲上去争抢,可棘龙一口咬住之后,死活再不肯松嘴了,还不断发力往喉咙里咽。
“妈的!”
比多火了,一尾巴抽在棘龙脸上,往它脑袋上猛踩,“敢抢西隆老大的野食,给我往死里咬!”
无数道利齿和爪子落下来,棘砾在镍龙的围攻中翻滚,一瞬间皮开肉绽,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但她仍咬着那只狍鹿,怎么也不让镍龙抢走。
西隆老大,西隆老大。
棘砾听着镍龙一遍又一遍,提起这个名字。
她当然知道它们说的是谁,西隆·索拉克斯,一条孤高的铬龙,他靠着自己的努力,击败了希多里维·烬痕,晋升到龙群强大者的行列,连铁龙们都要向他让路。
他的事迹被编成故事,在龙群里流传。
棘砾最喜欢听余焰讲那个故事,每次听完,都央求余焰再讲一遍,然后拼命把那些晦涩艰深的古代龙文记在心里,感觉受到了某种激励,好像自己也没那么差。
可是她现在渐渐有些分不清了,不知道余焰嘴里的西隆·索拉克斯,和镍龙嘴里的西隆老大,究竟是不是同一条龙。
赭石谷,乱石地。
这是镍龙的聚集地,却不是什么很好的地方。
嶙峋的碎石胡乱堆叠,被山洪冲刷出大大小小的孔洞,地上散落着各种各样的杂物,沤出一股浓浓的馊味。
四条镍龙连蹦带跳的涌回乱石地,前呼后拥、兴高采烈,时不时发出一声兴奋的尖叫,各自回味着今天的“战果”。
“你看到那条荧龙的表情没有?”
一条镍龙笑嘻嘻的,甩着分叉的舌头,“拿它两块矿石,跟要它命似的,嘿,松手时那个委屈样!”
“还有那条棘龙,也真是欠揍,好像饿了几百年,咬着个烂狍鹿,死活不松口。”
另一条镍龙抢着附和,“是不是叫棘砾?是不是叫棘砾?以后见它一次,打它一次,赭石谷就这么大,我看它能躲到哪去!”
“最好笑的是那条钨龙。”
比多脑袋上的黑斑一动一动,也是得意洋洋,“开始还觉得自己算一回事,结果说两句就软了,哈哈,也不知道最后还会不会爬回来。”
“莱杰多雷那个家伙,要跟我们划清界限,也无所谓,本来就是个靠姓氏和血统的废物,西隆的名字比他好用多了。”
“我看啊,就算真的碰到上位种,也能拿出来唬一唬。”
他们七嘴八舌,把刚才如何抢夺荧龙、殴打棘龙、吓退钨龙的事,翻来覆去地咂摸,每说一遍,便畅快的哄笑一阵。
笑着笑着,领头的比多,脚步却忽然一顿。
他身后三条镍龙收势不及,一条接一条撞在一起,刚准备怒声叫骂,就看到比多僵住的表情。
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镍龙们纷纷都是一惊。
为了防止其他雏龙报复,他们在乱石地留了个同伴据守,可是此时此刻,那个同伴已经蹲在巢穴外面了,跟看门似的,一边龇牙咧嘴,一边努力给他们使眼色。
乱石地中央,卧着一条钢灰色的铬龙,身材比其他铬龙都更高大,爪角凌厉,骨锥在阳光下淬出锋利的光。
听到动静,他一点点抬起头来,用一双黄橙橙的竖眼,平静凝视所有回归的镍龙。
西隆·索拉克斯。
比多脑袋里嗡的一声,鳞片低颤,不是说西隆独来独往,很少与其他雏龙接触,从来不问赭石谷里的事吗?
这家伙来这里做什么?
比多天天把这个名字挂在嘴边,靠着它吓唬次龙、唬骗别的重质龙,觉得真是得心应手,甚至连自己都快相信,西隆就是镍龙的靠山。
可直到这一刻,比多才忽然想起来,他根本不认识西隆,也完全不知道要怎么上去搭话。
“啊——呜。”
静了几秒,比多把惊疑尽数一收,讨好的笑容洋溢出来,连滚带爬凑近,姿态摆得极低:“西隆老大!”
他一甩尾巴,其他几条镍龙也紧跟着往前凑,纷纷伏低身躯,谄媚作态。
“西隆老大,你怎么亲自来了?”
“我们刚才还在念叨老大呢,听说老大在和希多里维战斗时受了伤,我们的心里都是焦急,四处打探老大的巢穴位置,想要送些野食过去。”
“我们镍龙,生来就是和铬龙亲近的,老大你看,咱们连鳞片的颜色,都几乎一模一样。”
西隆不动,只是静静看着他们,半响,才开口问说:“乱石地里的镍龙,都在这里么?我已经等了很久,不想再等了。”
“别说乱石地,整个赭石谷里的镍龙,都在这里了。”
比多连忙回答:“加上我,总共五条镍龙,虽然咱们在赭石谷是数量最少,但无一例外,全都是得力的,西隆老大叫我们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
西隆眯起眼睛,目光慢条斯理,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像是要把他们全都记下。
“好。”
静了片刻,他才点点头,说:“既然想要追随我,那么就,上供吧。”
比多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上的喜色雀跃而出。
果然,他的龙之传承里所言非虚,铬龙才是最邪恶的重质龙,天生就是恶龙之首,可以担任镍龙的头领,替它们冲锋在最前面。
“都在发什么呆!”
他连忙回头,朝另外几条镍龙呵斥:“把我们的宝贝都拿出来,让西隆老大挑选,快!”
另外四条镍龙连忙动身,慌慌张张的,钻进各自的窝洞,开始翻找。
很快,他们便献宝似的,把各自的收藏品一件件堆到西隆面前。
几根磨亮的鱼骨、带着金属光泽的矿石、一张发硬的兽皮,不知哪条雏龙蹭落的鳞片……
西隆瞥了几眼,随意扫到一边:“还有么?”
镍龙们观察着他的神情,犹豫了一阵,又各自咬牙,奉上新一轮的财宝。
一只磕了边的青铜酒爵、锈迹斑斑的铁匕首,不知作何用途的铜牌,看上去是冒了一些风险,从棚户区里偷窃得到的。
镍龙们非常不舍,带着犹豫与迟疑,不情不愿,将这些东西供献上来。
西隆盯着那些东西,看了一阵,才低低的叹了口气,“真是一群老鼠。”
他的声音极低极轻,甚至被镍龙们聒噪的嘶嘶声盖了下去,只有比多看到西隆的嘴角动了动,像是说了些什么。
“老大……”
他连忙往前爬了爬,略略有些尴尬:“山谷里没什么好东西,等我们进入幼龙期,能离开这个鬼地方……”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西隆打断,“你是镍龙里领头那个?”
“是,是。”
比多连忙应声。
“叫什么名字?”
“比多·西诺兹,老大,咱们名字里还有同一个音调呢。”
“头上是什么?”
一连串的问题砸下来,比多下意识摸摸脑袋,迎着铬龙的目光,这才反应过来。
“是这块黑斑吗?老大,这是我的一个小特点。”
他讨好的笑:“我们这群镍龙,长得都差不多,要是觉得难分辨的话,就找这块黑斑,一下就知道哪个是我了。”
“很难看,我不喜欢。”
西隆说:“擦掉它。”
比多彻底愣住,只能勉强的抬起爪子,用力磨了两下。
“老大,这个……”
他还是尽力挤出笑容:“这个是我的斑纹,天生的,破壳之后就有,从骨头里长出来,没办法、擦不掉,要是老大觉得难看,我就找个东西遮一下。”
“你骗我?”
西隆歪着头,看着比多,说,“把鳞和皮都撕下来,不就擦掉了么?”
乱石地里喧闹的动静,在刹那之间被强行掐断。
那些刚从窝洞里钻出来、手里还捧着碎矿的镍龙,动作全部僵住,山风掀起乱石地特有的馊味,在沉寂中呜呜作响。
比多的爪子悬在半空,脸上的表情也随之定格,他弓起脊背,一步一步的向后退去。
“原来如此。”
比多声音里的讨好谄媚,尽数消失,面孔也平静下来。
他那双小眼睛盯着铬龙,只剩下镍龙特有的阴狠,低低的说:“看来,西隆老大,并不是真的想要我们追随。”
“我确实需要一些同伴。”
西隆平静说:“只是,你们还不够资格。”
“既然不够资格,为什么还要我们上供?难道高贵的铬龙,就喜欢欺凌我们这些弱小的镍龙么?”
“我不是欺凌你们,我是羞辱你们。”
西隆轻巧的一甩尾巴,把那些财宝全都掀翻出去,稀里哗啦散落一地:“就像这样。”
虚伪和作态都已经到了尽头,随着铬龙的步步紧逼,镍龙们终于不再示弱了,也不再谄媚讨好。
他们的神态齐齐变化,灰白暗淡的鳞片下,一根根凶狠的脊柱勒紧绷起,全都伏低身躯,喉咙里低吼,露出锋利的尖牙。
那条敢于独自走进乱石地的铬龙,被团团包围在群龙最中央。
“我最恨其他龙,谈论我的黑斑。”
比多一字一顿,把声音从牙齿缝挤出来:“让我看看,所谓的上位种,是不是真的不会流血。”
“五条镍龙。”
西隆站起身体,环顾一圈,活动着爪趾:“你们一起上吧。”
镍龙们动了。
作为群居的恶龙,镍龙们早在长久相处中变得默契非常,根本不用交流号令,随着第一条镍龙暴起,其他几条也紧随其后扑出,前后相差不过半秒。
镍龙是小型龙种,比中大型的铬龙要小很多,雏龙期大约只有一米半左右,却个个灵活,犹如狼群。
它们沿着凹凸不平的砂石地窜动,灰白的影子交错穿插,从四面八方一齐绞杀而至。
獠牙、利爪,还有倒钩如毒蝎的龙尾。
领头的比多冲在最前,脑袋上的黑斑涨得发紫,凶相毕露,他扑的又快又狠,獠牙直取西隆的咽喉。
西隆在合围的阴影中,陡然一转。
没什么山呼海啸的动静,比多只觉得面前铬龙鬼魅般一晃,视线里的龙之轮廓便即刻消失。
他的扑击完全落在空处,原本直取咽喉的獠牙,也彻底丢失目标。
紧接着,一道冷厉的爪锋,贴着他的面颊,忽然笔直的斩切下来。
比多立刻瞪大眼睛,他刚刚落地,却想也不想,脑袋一缩,直接就往砂石地翻滚出去,这才堪堪闪过。
饶是如此,锋利的爪尖依旧划到比多的脸,割出了一道又深又长的伤口。
血液顿时喷涌出来,糊住了他整个面孔。
好快。
比多的心脏顿时一紧,这是他第一次面对山谷里的强大者,如此迅猛的抓势,如此锋利的手爪,这一击要是命中,岂不是要把他的喉咙也切开了?
这样想着,比多立刻色变,莫名的一阵惊恐,这种感觉和平时的雏龙打斗完全不同,这家伙……难道是冲着杀死他们来的?
“铬龙是最邪恶的重质龙,性喜杀戮,热衷破坏。”
一条龙之传承里的描述冒了出来。
比多晃了晃脑袋,强行压制心里的惊慌,铬龙又怎么样,龙种差距再大,现在大家也都只是雏龙,以少敌多,算不得什么威胁。
五条镍龙构成的包围圈,别说铬龙,哪怕铁龙来了,他们也敢去啃上一啃。
“吼——”
然而,比多还未从思索中回过神来,就陡然听到一声凄厉的痛吼。
一条镍龙窜得太急,还未等到同伴掩护就位,在无人吸引铬龙注意的情况下,仍然想要强行发动进攻。
结果立即付出代价。
西隆的利爪太快太准,比多甚至没看清它是怎么落下来的,只听见“嗤”的一声的裂响,好像狞亮的刀刃一闪而过,毫无阻碍的切开皮革。
凑近的镍龙躲闪不及,白灰色的手爪刚刚伸出,就被一道更森冷的爪锋齐根削下。
它锋利的右爪就此截断,所有的爪趾都在一瞬间被切了下来,切开的伤口平滑如镜,露出里面森白的骨茬,血液喷涌如柱。
直到扑倒在地,镍龙才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悲鸣。
雏龙哪里经受过这样的疼痛,它的力量在一瞬间溃散殆尽,居然再也爬不起来。
“盯紧……他的爪子!”
比多声音狰狞,几乎咬牙切齿。
不过,在西隆专心进攻的时候,他背后的破绽也随之显现。
一条镍龙直接跳上西隆背脊,踩着膜翼,猛力噬咬他的颈椎,倒钩般的獠牙穿透鳞片、扎进血肉。
这只镍龙非常聪明,还未等到西隆回头噬咬,便立即后跳逃脱,一击奏效之后,丝毫不急于扩大成果。
丝丝缕缕的血液淌落下来。
那是铬龙的血,殷红、滚烫,顺着明亮的鳞片,落进肮脏杂乱的乱石地里。
镍龙们立刻爆发出一阵尖锐的嘶叫。
他们来不及同情倒地的同伴,反倒全都变得激动非常,就像比多所说的那样,哪怕上位种又如何,同样也会流血。
所谓的龙群第二,说到底,也不过是单打独斗的战绩,真要落进战团里咆哮厮杀,谁赢谁输,还是个未知之数。
镍龙们发出一阵阵低吼,全都盯着西隆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惊慌和恐惧来。
一旦西隆露出那样的神情,它们就知道这场战斗自己将要赢了。
可是在群龙环伺之下,西隆只是缓缓拧动了一下脖子,悠长的呼吸,目光里既没有疼痛,也毫无慌乱。
似乎是露出几分……
兴奋?
来不及感受他流露的情绪,因为下一秒西隆主动行动起来。
他不再在原地等待了,而是要进行反向狩猎,面对四条镍龙不断压缩的包围圈,竟然毫无顾忌的闯入进来。
“吼!”
镍龙们纷纷咆哮。
乱石地里,尘土飞扬,龙影交错,血花四溅。
镍龙们的獠牙、利爪、尾刺,陆陆续续在西隆身上,留下越来越多的伤口。
可是随着时间推移,镍龙们却惊恐发现,那条受伤流血的铬龙,非但没有随着伤势畏缩退却,反倒却越来越舒展、越来越狂烈。
西隆不嘶吼也不咆哮,只是平静推进自己的攻势,他当然受伤了,却把伤势换成了更凶猛的进攻。
镍龙咬他一口,他就抓下镍龙一块肉;镍龙抓下他一块肉,他就直接给镍龙切开。
浓重的血腥气里,铬龙仰头呼吸,飞扑纵掠,呼啸狂奔。
“不……不打了。”
西隆始终都不畏惧,于是畏惧的只能是镍龙。
这只镍龙不能不畏惧,因为除了比多·西诺兹还站在后方,它身边的同伴已经皆数倒下,而自己正被西隆抓在手爪里!
“不打了!”
它发出变调的尖叫声,“西隆老大,我们认输了!认输了!你想怎样都行,你想怎么样都可以!”
可是已经晚了。
西隆抓着那只镍龙,一拧一切,把它的翼膜尽数切开,才抛下手里的镍龙。
如同抛下一块灰白的抹布,再不去看。
镍龙摔在地上,痛到咬牙切齿,那伤势虽然并不太重,血却在极短时间里漫了一大滩,疼痛程度更是难以描述。
“咔咔、咔咔。”
西隆扣紧强劲有力的后爪,牢牢抓握在砂石地上。
有了这样的支撑,这只铬龙竟然人立起来,只凭两条后腿在地上行走。
“咔咔、咔咔。”
西隆的身姿矫健,缓缓抖落手爪上的血迹,歪着脑袋,审视着最后的比多·西诺兹。
侧身徐行,闲庭信步。
他身上也尽是淋漓的伤口,血流不止,可那种眼神,就好像巡视羊群的猛兽。
不,根本就是一个疯狂的恶魔,走进了他的屠宰场!
“恶魔……”
比多在他恐怖的凝视下彻底崩溃了,再也没有任何反抗能力,只是语无伦次的尖叫,“你是一个……恶魔!”
“恶魔?”
西隆想了想,微微点头:“在铬龙的世界里,恶龙就应该是和恶魔、天灾一样的名字,它应该使人尊敬、使人畏惧,也可以使人憎恨,唯独不能让人觉得卑贱、鄙夷。”
“你们算不得恶龙,只是一群喽啰。”
他忽然欺身上前,直接捏住比多的喉咙,把镍龙整个提起来。
比多心里最后一点战意也被掐灭了,竟然不敢反抗。
直到西隆把重金属角质爪,刺进他的头颅里。
“吼。”
难以名状的剧痛袭来,比多全身绷紧,尖声咆哮,尾巴在身后乱甩,竭尽全力挥动四爪,往西隆身上抓挠。
可是西隆却丝毫不为所动,只是平静的按下手爪,眼睛里流淌着冷酷的金色。
“啊——”
比多颤如筛糠,惨叫不止。
其他镍龙看着这一幕,同样浑身战栗,他们之中,有些还没有失去行动能力,可此时被西隆的气势威吓,竟然不敢上前。
一段不短的时间之后,西隆才终于松开爪趾,把比多抛在地上。
比多痛苦的嚎叫着,浑身蜷成一团,像是被煮熟的红虾,又像一条乱扭的蚯蚓,什么姿态都维持不住,恨不得钻到地里去。
“这东西我就收下了。”
一块骨片在西隆爪趾里跳动,他竟然把比多脑袋上的黑斑,连着一小块头骨一起剜了下来。
“从今往后,若是再听到你们叨念我的名字,等能够离开赭石谷的时候,我就把你们这群喽啰,全都杀了。”
西隆迈着步伐,逐渐远去:“这是铬龙的承诺。”
山道上,莫奇和因塔斯踞坐着,看着下方乱石地里的场景。
西隆要找镍龙的麻烦,他们身为同伴,当然不会坐视旁观。
只是西隆执意要独自行动,莫奇和因塔斯就只能在这里等着,想着西隆如果被围攻到招架不住,他们就立刻下去帮忙。
结果最后谁也没想到,乱石地会变成这样一个场面,那根本不是雏龙打架,而是血淋淋的厮杀。
最后仅剩下铬龙独自站着,仰头呼吸,顾盼徐行。
西隆缓步回归,仍保持人立而行的姿态,手爪勾曲在身侧,浑身上下都是镍龙的鳞皮、筋络。
血污将这条铬龙涂成狰狞的黑红色,带着浓重的腥气。
乍看上去,真有种恶魔般的感觉。
因塔斯看着他,眼睛里惊疑不定,带着几分惶恐,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任何话来。
西隆看见他的神情,额鳞一挑:“吓到你了?”
因塔斯怔了怔,迟疑的,点点头。
“吓到就对了。”
西隆笑笑,低头看一眼浑身狼藉,又连忙摇头:“先等会再说这些,我要赶紧去洗一下,不然就要臭了。”
“走咯。”
莫奇没心没肺的,还是原来的样子,晃着尾巴,乐颠颠就往湾湖带路。
他跟西隆凑得很近,一点不在乎那些血腥气,仿佛西隆身上沾的不是血肉,只是几片稀松平常的泥巴雨点。
如果西隆是恶魔,那自己就是小恶魔了,根本没区别啊。
嵌在赭石谷深处的湾湖平静无波。
西隆涉水深入,原本悠闲的活鱼立刻四散而逃。
湖水一寸寸没过脊背,黑色的污秽向外漫开,血垢、碎肉、那股黏腻的腥气,都在湖水的洗刷中,一点点消失褪去。
西隆在水里滚动,翻了个身,哗啦啦的水声中,钢灰色的鳞重新亮出来,在阳光下迸出细碎的光。
另一侧的湖岸上,几条前来饮水的雌龙,正悄悄朝这里打量,看着曳游的铬龙,又看着漫开的血污,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最后玩闹着跑远了。
一段不短的时间以后,西隆才重新跳上岸来,四足落地,回到因塔斯和莫奇身边。
因塔斯看着西隆,还没等他说话,西隆就咧开獠牙,猛力晃头、抖擞起来,向四周甩出大泼的水花。
因塔斯后退两步,莫奇毫无防备,骤然被溅了一身,更是连忙躲闪,一边哇哇大叫。
这样一甩,西隆忽然就不是什么恶魔了,而是变回之前那个铬龙,他四爪站着,眼神明亮、轻盈快活,分明就是个还没长大的小家伙。
“本来就该揍他们一顿。”
闹腾一阵之后,他们才重新凑在一块。
“我们铬龙,虽然也爱干坏事,但都是光明正大的使坏。”
莫奇说:“镍龙却不同,这些家伙有两副面孔,表面说一套做一套,背地里又是另外一副样子,一开始还哄着我玩,把我也给耍了。”
说着,他还理直气壮的哼一声,好像西隆是帮自己出气,感觉镍龙比打了他一顿的莱杰多雷,还更加可恨些。
对于那场厮杀,莫奇丝毫不放在心上,可因塔斯却不同。
纵然西隆变回了之前那副样子,鸣雷龙的神情也犹豫着,一直回想着乱石地里的场景。
西隆趴在因塔斯身边,舔舐着身上的伤口,看一眼鸣雷龙的神情,知道他心里因此产生了一些困惑。
“你是不是认为,我不该这么做?”西隆问,神情宁静。
“我……”
因塔斯迟疑着,他心里也讨厌镍龙,西隆能把镍龙教训一顿,他本来也应当觉得痛快。
可是不知为什么,方才那一幕看完,他却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心里,有话想说,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是觉得,太过分了吧?”
西隆若有所思,轻声问:“有点太血腥了?”
因塔斯想了一会,确定了心里的困扰,点头。
乱石地里那些画面,对一条刚刚诞生的次龙来说,确实形成了不小的冲击。
平时雏龙们打架,虽然也有狰狞凶狠、头破血流的时候,可没有谁会像西隆那样,动辄把雏龙的膜翼撕了、爪子切下来,连头骨也剜下来一块的。
那种冷酷和残暴,哪怕隔着很远,哪怕不是亲身经历,也依然觉得浑身发怵。
“一点也不过分啊。”
莫奇凑了过来,平静的解释:“只是看上去血腥一点而已,又没真的把他们怎么样,这世上只有智识残缺的巨龙,却没有肉体残缺的巨龙,折翼断爪子,过段时间也就长回来了,说不定还能长得更坚韧呢。”
他是真的一点也不在意,无论性格如何,说到底,莫奇终究还是铬龙。
即便不存在命定的善恶,但受到传承里认知、记忆的影响,莫奇心里也仍保留着冷酷的底色,和西隆的立场完全一致。
“我来说。”
西隆制止莫奇,转向因塔斯。
铬龙能够理解铬龙,可鸣雷龙就不一样了,西隆知道,因塔斯还是个孩子,很容易产生困惑和困扰,应该要给他解释一二。
如果对于自己的所作所为从不解释,对鸣雷龙心里的想法也漠不关心,什么都不管不问、放任自流,那么就只是嘴上同伴,私底下却把鸣雷龙当成手下、工具。
这样的事情,西隆是做不出来的。
“我不会读心术,所以还是要你先开口,就以血腥过分这几句话作为由头,因塔斯,你心里有什么想法,都可以拿出来说一说。”
西隆平静的看着鸣雷龙:“不必担心嘴笨,如果说不清楚,就慢一点说,我们是同伴,没有什么是不可以说的,反正事情都已经做完了,接下来就是闲聊胡扯。”
“我觉得……”
因塔斯组织着措辞:“镍龙所做的事,我心里也讨厌,去乱石地里教训他们,这是对的,还可以表明态度、划清界限,最后再警告一下,这些都是好的。”
“可是……西隆。”
他的语调微微加速:“为什么要把它们膜翼撕了、爪子切断,连头骨也剜下来一块,这个比我想象中凶狠很多,甚至有点……残暴。”
“这有什么残暴的,我们铬龙,和那些超大型的铁龙、钴龙不一样,我们体格就那么大,力气也就那么大,像铁龙那样战斗,那样击飞、拖拽、抓拍、摔砸,我们是做不到的,没有那个能力,知道吧?”
莫奇又凑过来,啧嘴说道:“西隆是最好的铬龙,我们的战斗方式就是这样,就是切割、贯穿,希多里维打完之后不也很凄惨么?我听说杰利里昂都气死了,可人家铁龙最后也没说什么。”
“让我来说啊。”
西隆真是有点无奈了,抓着莫奇的犄角,把他的脑袋拉向一边:“我刚刚以少胜多,真是疲倦非常,这时候要是能吃几口石蟹的话,那就太好了吧?”
“你刚刚在水里一阵翻腾,什么石蟹都被惊走了,现在再想要抓,得往更深处潜才行。”
莫奇活动活动身体:“又到我展现秘术的时候了么?想吃几只?”
“五个镍龙,就吃五只。”
“一刻钟。”
莫奇毫不犹豫,扑咚一声跃进水里。
“莫奇刚刚说的,也算是对的,我们铬龙的战斗方式就是这样,贯穿、切割,因此显得比较残暴。”
西隆收回目光,缓缓的说:“另外,我之前也和你说过,其实我很喜欢这样狂烈战斗、熊熊燃烧的感觉,所以有时候会控制不住力度。”
“但这些其实都不是问题的关键,问题的关键,是你眼里的目标,和我眼里的目标,并不完全相同。”
西隆说:“你认为惩戒、警告、划清界限,做完这三件事就已经够了,但是因塔斯,我必须提醒你,有一个问题是需要你记住并思考的,那就是绝除后患。”
“绝除后患?”因塔斯一怔。
“是的,对待铁龙,我可以毫无顾忌的跟他们战斗,不用担心后果,哪怕决斗之后,也能跟他们正常对话,甚至成为朋友。”
“但是对待镍龙,完全就不是这个情况了。”
“你们不了解镍龙,但作为同族的我们却很清楚,镍龙是我们之中最弱小的,它们是最像色彩龙的重质龙,睚眦必报、阴狠恶毒。”
“镍龙或许会因为一件很小的事,对你产生很大的仇恨,这种仇恨也许会在你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持续几百年,直到一个绝佳的机会到来时,才轰然爆发。”
“所以哪怕是在神陨浩劫的前提下,家族也不太喜欢镍龙,他们的数量在龙之谷里是最少的,并且不像我们一样各有来历可寻,龙蛋基本上都是冒险者和眷属供献给家族的。”
听到这样的话,因塔斯的神情微微一黯。
镍龙的身份来历令上位种鄙夷,次龙的来历却也是如此,龙之谷里阶级森严,能够决定话语权的,只有力量和血统。
他想了一会,回归正题:“既然是这样,岂不是不能轻易招惹镍龙?”
“在短命种看来确实是这样,不过同为重质龙,我们却是不怕的,你知道战斗的时候,我脑袋里在想什么吗?”
西隆微微凑近了因塔斯,脸上又再次出现了那种令人惊悸的神情:“铬龙的传承反复提醒我,要把他们全都杀了,才能绝除后患。”
“可这是家族严令禁止的罪行,如果同类相残致死,别说铬龙,就连铁龙也不能活命。”
说完西隆就坐了回去,身上那股气势还没升起,便松懈下来。
“所以我用了另一种方法,我不仅是要教训它们,我是要践踏它们。”
“我要让它们感到恐惧,给它们形成雏幼时期的阴影,让它们想到我的名字就害怕,连报复的心思都不敢升起。”
“镍龙是非常邪恶的重质龙,铬龙却是最大的邪恶,镍龙也许不会畏惧强大的善龙,但绝对会畏惧强大的铬龙。”
“因为我们不讲规则,而且说到做到,这就是我绝除后患的方法。”
“至于这东西……”
西隆把那块镍龙的头盖骨片掏出来,“吓唬他们而已啊,毕竟我又不是什么疯龙。”
他掂了掂骨片,使劲往湖面上一甩。
那骨片打着旋,斜斜地飞掠出去,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接二连三地弹跳,两下、三下……最后消失在视线尽头。
湖面上传来莫奇扑腾的水声,西隆抬起脖子,探头去看,对莫奇曳游的姿态指指点点。
因塔斯沉默的思索,回忆那些镍龙平时的形象,又想象它们的恐惧和畏缩,心里拥堵的困扰一点点松解。
或许西隆是对的,如果镍龙真有强烈的报复欲望,那么心慈手软只会耽误自己,也损害同伴。
“接下来,我要和莱杰多雷一起学习指骨回弹么?”
因塔斯提起另一件事情。
“那又怎样,你要是看他碍眼,就直接上去咬他,天天和他打架好了,不过要是这样找事,被莱杰多雷揍了,我们可不会帮你。”
西隆笑笑,又拍拍鸣雷龙:“拿出点干劲来啊,和莱杰多雷比一比,他虽然身为铁龙,但学起新东西来,说不定还没你快呢?”
“嗯。”
因塔斯认认真真点头。
静了一段不短的时间,看到莫奇不断在水里翻腾,鸣雷龙的注意也渐渐被他吸引,想着自己要不要下去帮忙。
很久之后,西隆才轻声说:“其实,还有另一种方法。”
他的声音遥远,因塔斯甚至没听清楚,于是转过头来,疑惑问:“什么?”
“我之前说,对付镍龙,应当以暴制暴、血腥威慑,但那都是铬龙的方法,在我心里,其实还有另一种方法。”
西隆露出思索的神情,认认真真的说:“凡智慧生命都有尊严,面对施暴者,应当制止他们作恶,但不该施以极端的血腥酷刑,而是要在给予恰当惩戒之后,把他们当做能理解、能选择、能改过的生命对待,进行教化、改良。”
因塔斯完全愣住了,这根本不是雏龙所能够说出来的,他好像听见传说中的铂金龙神开口,在他头顶说话。
“不过,对我来说,虽然能够理解,但现在还做不到。”
西隆晃了晃脑袋:“我还有好多自己的事情要做呢,我每天都有训练,我想挑战杰利里昂,我要学习楔式、教你和莱杰多雷指骨回弹的技巧,我还想观察其他的雏龙,认识一些新的伙伴……”
他望着湖面,轻轻的说:“也许长到很大很大的时候,我会考虑做一些这样的事吧,但是现在不行,我没有精力花在镍龙身上。”
因塔斯说不出话来,他的脑袋里乱糟糟的,各种各样的想法经行而过,他用力看着那条铬龙,似乎要把它从眼睛印到脑海里去。
“石蟹没找见,两只热洲大鲫够不够?”
莫奇从水里冒出头来,嘴里拖着一条黝黑的大鲫,爪子里还抱着另一条正在乱扭的,瓮声瓮气的喊叫。
他不等回话,直接把嘴里的大鱼往岸上甩。
西隆一个漂亮的起跃,精准咬住热洲大鲫,掠翼回身,无声无息的落地。
“完全够了,快上来。”
西隆朝着莫奇喊,接着一爪剖开,交给因塔斯:“你在石头上动手片一下,我去抓几把蛇莓来,先别急着偷吃啊。”
因塔斯看着他轻盈明快的背影,看着剖开的大鱼,又听到哗啦啦的水声,听到莫奇逐渐靠近的嘟囔,终于笑了起来。
沉洼,钴龙们的聚集地。
这是一片低于谷地数米的塌陷,因为地下河的渗出常年积水,水底淤着深黑近紫的泥沙,把整片洼地染成一种昏昏沉沉的颜色。
一般巨龙不太喜欢这种环境,看起来阴郁闷湿,似乎不太干净,基本都会想远离。
但对于钴龙来说,简直恰到好处。
钴龙天生喜欢闷在低处,爪子揣在身下,鳞片浸在水里,腹部压着湿润的土地,眯着眼睛、皱着额鳞,黑色瞳孔里渗出森冷的光芒。
不了解它们的凡人,看到这样的钴龙,理所当然觉得这些庞大邪恶的家伙,是在思考什么恶毒凶狠的大事,亦或是酝酿惊天动地的阴谋。
但只有身为重质龙的同族知道,大多数时候,钴龙脑子里什么都不会想。
它们趴着就是趴着,纯粹只是发呆。
此时七八条钴龙,陆陆续续从山谷各处退回来,默默走到习惯的位置,淌进水里,整片洼地安静得只剩涉水声。
直到一条钴龙缓缓凑近过来。
“克莱利。”
发音低沉,带着钴龙特有的浓重鼻音。
正中央最大的那条钴龙一动不动。
“克莱利。”
“克莱利。”
“克莱利。”
……
钴龙们七嘴八舌,把那个名字念了一遍又一遍。
“唔……干什么。”
盘踞中央的钴龙终于睁眼,庞大的身体碾动,前爪从身下伸出来,仿佛一座化石从淤泥中活转。
他的鳞色深沉,深蓝偏紫,几乎泛出黑光,仔细打量之下,才发现这条雏龙的体型竟然近乎三米。
作为超大型种,钴龙拥有重质龙中最庞大的身躯,比铁龙更加沉重几分,脖子却又粗又短,所以看上去脑袋不太灵活。
但也因此失去了一个龙类的关键要害。
另一方面,钴龙虽然身体庞大,膜翼却比其他龙类更小,在强烈的反差对比下,膜翼就像两片小小的装饰,贴在它们脊背两侧。
这些都是重质龙“重质体”构造特化的结果。
钴龙纯粹依赖魔法飞行,几乎放弃空战,它们将全部的潜能,尽数投入身体其他部位,发展出一身可怕的耐久器官,被称为行走的战争堡垒。
对于一个龙之家族来说,钴龙是极重要的战场利器,因此很受重视,烬痕家族通过与南大陆的泽渊缔盟,才换取得到这批钴龙龙蛋,在赭石谷里孵化。
这些幼崽被视为双方盟约的链条,待到八条钴龙长大,它们的忠诚,将由泽渊族群和烬痕家族共享。
“有个最新的情报。”
钴龙们围着中央那只,慢吞吞说,“西隆昨天去镍龙的乱石地,以一敌五,结果赢了。”
克莱利晃晃脑袋,似乎是因为发呆太久的缘故,有些不太清醒,“哪个西隆?”
“铬龙,西隆·索拉克斯,之前打赢希多里维那个,原来镍龙一直在借他名字使坏,我们之前还以为都是真的。”
钴龙们一句一句,把西隆教训镍龙的事情讲了一遍,山谷并不很大,雏龙们又多,但凡有点新鲜事,很快就传遍了。
“五条镍龙,可能对铬龙来说,是比较棘手,不过,这也要专门来报告吗?”
克莱利嘟囔。
“镍龙确实不算什么,但是克莱利,你不是说过早晚要打赢希多里维和西隆吗?”
一条体型最小的钴龙凑过来问,虽然体型小,反倒更活泼。
“我什么时候说过?”
被围住的克莱利有些难受,眼看所有钴龙都凑了上来,无奈的拱了拱身体,“被你们围殴时说的啊,我自己都快忘了,这你们也相信?”
“我当然相信你啊。”最小的那条钴龙理所当然。
“我也相信。”
“相信。”
“信。”
其他钴龙纷纷附和。
“因为你是我们的钴蓝霸主啊。”小钴龙说。
“钴蓝霸主。”
“霸主。”
“咕。”
钴龙生来就以群居的方式生活,它们会将族群里最强大的成员,选作“钴蓝霸主”。
所谓钴蓝霸主,约莫相当于龙群头领,拥有对族群的领地控制权、财产分配权和异性占有权。
但与其他龙群头领不同,钴蓝霸主无法直接命令军队,一旦族群与外界爆发冲突、战争,钴蓝霸主不可以用统辖领地、坐镇指挥等名义推诿,必须身先士卒、在第一时间投入战斗。
这是它无法推卸的责任。
钴龙们只要聚在一起,就会自动生成钴蓝霸主,然而烬痕家族里并没有大钴龙,所以只能由克莱利·贝利维担任这一职位,毕竟它是雏龙之中最强大的。
“克莱利。”
钴龙们愈发凑近,“你是我们之中最厉害的,你的鳞甲比我们厚一层,爪子比我们硬得多,你收紧肌肉,可以拧断我们的牙齿,我们加起来都咬不死你。”
“那是你们太弱了。”
克莱利翻来滚去,不准它们再靠过来,“和铁龙铬龙比起来,我什么都不是。”
“你试过吗?”
“你没试过。”
“你试一试。”
钴龙们又开始七嘴八舌,克莱利觉得乱糟糟的,吵得他心烦。
他确实没和其他龙种较量过,其实克莱利心思还是蛮灵活的,也不是非要拒绝同伴们的愿望。
只是半年前的某天晚上,他在睡觉的时候,恍恍惚惚的,好像听见有谁唱歌。
自那以后,克莱利就一直觉得身上很重、很累,实在没有活动的力气,除了在集会地进食,就只趴在沉洼睡觉,根本不和其他龙种往来。
他把这件事告诉同伴们,没有一个相信,要不就说是他懒,要不就拿他开玩笑,说他身上有魔鬼缠着,专门吸食龙的血气,其他家伙都看不见。
然而随着持续昏沉,克莱利的体型也不断增加,近段时间,从形体上来看,他甚至超过了原本龙群最大最壮的拉顿。
当然,克莱利心里也知道,他和拉顿之间,还差得很远。
“为什么西隆可以去挑战希多里维,铬龙能挑战铁龙,你就不可以呢?明明你也说过同样的话。”
最小的钴龙不依不挠。
“铬龙脑子有问题,我又没有。”
克莱利嘀咕一声。
这句话引起了在场钴龙的共鸣,它们纷纷点头,深以为然。
在钴龙的认知里,铬龙脑袋多少是存在一些问题的。
因为哪怕闲来无事的时候,铬龙也总想试试自己是否锋利,看到什么都想去戳一戳、捅一捅,制造一些破坏和麻烦,实在是很糟糕的相处对象。
而在铬龙的龙之传承里,钴龙又是另外一番形象了。
这些家伙又蠢又懒还老土,总希望退回到连巨龙也尚未开化的远古年代去,明明是邪恶阵营,却从来干不出正经坏事,只要肚皮下有个地方能趴,就能心安理得把智商降到和河马同一水平。
靠着一身老掉牙的鳞片和臃肿器官,几百万年都没有半点长进。
“一群乌龟。”
铬龙总是这样评价钴龙。
“不管怎么样,既然铬龙可以挑战铁龙,钴龙当然也可以,克莱利,你要打败希多里维,他现在已经不是第二是第三了,而你要把它变成第四,你要相信自己,我们也都相信你,你是最强大的,你可以做到。”
钴龙们循循善诱。
“不要再骗我了。”
克莱利把最近的钴龙拎起来,丢远:“你们就是想看我被打死,这样就不会有龙抢沉洼中心的位置了。”
“怎么这样说呢?”
钴龙们有些不好意思,“你要是实在害怕和希多里维战斗,去挑战西隆也可以。”
“我去挑战西隆?”
克莱利简直震惊了,“刚刚是说笑,现在我确定了,原来你们是真的想看我被打死。”
“我们钴龙比任何龙类都更耐活,你又是我们中的霸主,怎么会轻易死掉呢?铬龙和钴龙,并称为铁王座之下的剑与盾,虽然铬龙看起来很好杀我们,但实际上,我们也是很克制它们的。”
“乱说。”
“不是乱说。”
钴龙们瓮声瓮气,慢吞吞分析,“铬龙的爪子是锋利,尤其是那个西隆,每根爪趾都跟刀似的,给镍龙截肢就不说了,连希多里维都被割的遍体鳞伤。”
那只被丢远的钴龙又爬回来:“我看了那场战斗,希多里维每次出手,都被西隆闪开,主动出击也抓不到,他气死了,在矿洞外面蛮牛似的发狂乱撞,结果把自己累得站不起来,所以才输。”
“但我们和铁龙不一样,我们不需要主动出击,甚至不用还手,铬龙冲上来,碰到我们的鳞片和血,就要被我们夹伤,就要被腐蚀污染。”
“铬龙不耐腐蚀,体格又弱,必须爱惜自己的鳞片爪牙,攻击我们的时候肯定也是小心翼翼的,不能发挥全力,反倒把战斗时间拖得更久,而拉锯越久,对我们越有利。”
“我们钴龙什么都不怕,唯独只怕年纪比我们更大的铬龙,那才是挡又挡不住、跑也跑不掉,赭石谷里都是我们的同龄龙,没什么可畏惧的。”
钴龙们纷纷出谋划策,给出龙之传承里的信息。
“霸主,我们真的不是想看你被打死,只是想让你去表现表现,我们好歹也是上位种啊。”
最小的钴龙一本正经,“那故事我们也听说了,西隆半年前第一次和希多里维打,也被揍了一顿,他心里恨得要命,回去苦练半年,才把希多里维打败,铬龙不怕输,我们也不怕输,钴龙比任何龙都活得长久,只要不被杀,什么都不怕。”
“半年前。”
克莱利终于把眼睛睁开,黑色的瞳孔微微一闪,这回是真的开始思考了。
他琢磨了一阵,又把前爪揣回身下,“可是我天天在沉洼里趴着,那些龙又没跑来惹我,我要怎么开口去跟它们打架呢?”
“霸主……”
钴龙们开始软磨硬泡。
“我知道你们也想要威风一下,毕竟我们是从泽渊来的,不能一直被烬痕家族的小看下去,够了,等龙诞日过后吧,我感觉我身上的负重正在消失,应该是魔鬼快要走了,在那之后,再全力以赴去打一场。”
克莱利闷闷的回答。
紧接着他神情一变,凶巴巴说:“但是现在,都给我闪开,钴蓝霸主要高效小睡一会。”
暮色还未降临,集会地却已热闹非凡。
雏龙们从山谷各处汇聚而来,把砂石地挤得密密实实,许多甚至提前就在这里等待了,小龙们摇头晃脑,脸上无一不挂着期待和好奇的神情。
今天是龙诞日。
所谓龙诞日,就是雏龙们集体出生的日子,当初家族把它们从各处搜集过来,用魔法控制在同一天孵化,这样既方便家族哺育教养,也利于小龙们接受族群观念、相互结交竞争。
因此,三月十二这一天,就成了它们共同的生日。
破壳之后第一年,是雏龙生长发育最快最迅速的时期,一年的时间过去,昔日那些头大肚圆、四肢短小的幼崽,如今尽数换了另外一幅模样。
这些家伙刚破壳时只有家猫那么大,可现在即使是最小的钨龙、镍龙,也陆续长到一米半左右。
而铁龙、钴龙那样的大型种,个个都超过两米,说是雏龙,却比成年的雄狮还更大些。
它们的鳞片完全硬化,闪烁出各异的金属光泽,此时此刻,雏龙们三三两两盘踞在砂石地里,区分出各自的分界,躁动的气息相互挤压,活动间鳞片碰撞,仿佛金属低鸣。
但凡有谁不耐烦的拍打地面、或是动作稍微大些,立刻引来一阵充满示威性质的低吼。
集会地罕见的点了火,篝火烧得正旺,噼里啪啦,把暮色烤得发暖,狗头人绕着窝棚忙碌,举着各式各样的器具来回奔走,数量比平时数倍还多。
“因塔斯怎么不过来?”
莫奇迈着轻快的步伐走近,来到西隆身边,蜷身趴下,刚想闲聊几句,就被空气中的气味吸引,“哎呀,什么东西搞这么香?”
“我让他回去了,次龙都待在那边,显得合群。”
西隆嘴上回应,眼睛却也盯着那座火台,看狗头人在窝棚里忙碌。
食物的气味和平日里雏龙吃惯的血食截然不同,温和、醇厚,不含一点腥气,反而带着被火与烟反复侵染过的香味,随着晚风漫过山谷。
惹得满场小龙喉咙滚动,不安分的踩踏四爪。
片刻后,上方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躁动的集会地迅速安静下来,最前排的铁龙率先低头,接着是铬龙、钴龙,再往后,钨龙镍龙和外围的次龙也陆续收敛声息,伏低身躯。
砂石地所有雏龙,齐刷刷转向同一个方向,对着同一道身躯垂首致意。
迦卓萨·燃心的身躯足有十五米,鳞片深黑,泛着森然的铁光,巍峨、沉重,像一座移动的山,令雏龙们油然而生一种本能的敬畏。
“在这样的青年龙面前,雏龙恐怕很难拥有叛逆期了。”
虽然低着头,西隆的脑袋却还是很活络。
青年龙在高台上盘踞下来,平静的环顾所有雏龙,一只一只,不疾不缓。
被她目光注视到的小龙,都不由自主将身体伏低,尽可能想要表现成熟,又控制不住畏惧和亲昵,显得十分局促。
“恭喜你们度过生命中最孱弱的一年,没有雏龙夭折,也没有雏龙残缺,你们每一个都很好,健康、茁壮,符合家族对你们的期待。”
迦卓萨缓缓开口,“今天是为你们庆祝的时刻,我没有长篇大论要说,只是你们都长大了,作为喂哺者,有责任向你们介绍今天的食物。”
青年龙轻点爪趾,外围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立刻响起。
狗头人们从火台两侧鱼贯而入,合力捧着一只只巨大的石盘,小心翼翼穿过龙群,把那些石盘一一摆放在雏龙面前。
肉香浓郁,雏龙们不由绷起身子,眼神都挪不开,但喂哺者积威深重,青年龙不开口,没有任何小龙敢于先动。
“这是豺狼人猎到的暴怒熊兽,由灰矮人转运而来,地精缴纳海盐,飞猿贡献卤酱,侍鳞人送来香料,狗头人负责烹饪,才做成这道菜。”
迦卓萨缓缓说:“我们烬痕家族,控制着失落荒野所有的山川河流,领地南至赤潮滩,北抵钢脊平原,途经溪流地、赭石谷、灰山黑湖和红堡。”
“几十个部族向我们的战旗效忠,家族七位巨龙领主统治的智慧种族,人口总计超过五十万。”
“这是眷属们向家族新一代,献上的礼物。”
集会地发出一阵明显的骚动,雏龙们窃窃私语。
“啊……”
莫奇发出低低的惊叹声,在他的脑海里,家族只是一个很大、很强的概念,直到喂哺者这样描述,才终于能够想象出一个完整的图景。
“之前大概猜到了。”
西隆低低的说:“我们日常吃的科多兽肉,灰矮人一年都难得吃上一次,赭石谷里四十七头雏龙,每天消耗的血食蔬菜不计其数,没有王国级的资源财富,根本难以供养,何况还有狗头人氏族专门为我们服务,山谷外驻扎着豺狼人的军队布防。”
“那我们的地位岂不是很高?”
莫奇甩着尾巴,非常高兴:“这样看来,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西隆怔了一下,和莫奇说不明白,于是只能点头:“喂哺者曾经提到,这是一个从未有过的尝试,只能说……家族的野心很大。”
“来。”
青年龙不管雏龙的反应,继续轻点爪趾。
又一列狗头人捧着浅口的陶盘进入中央,盘里盛着的东西色彩斑斓,气味甜润,与厚重浓郁的凶暴熊肉截然不同。
“这是蜜馅拼盘。”
迦卓萨缓缓说:“把溪流地种出的小麦磨成粉,让灰山的浆果用蜂蜜煨熟,将赭石谷的黑栗连壳烤裂,还有侍鳞人用山羊乳凝出的乳酪,撒上香草,才拼成这道菜。”
“这些东西,不会凭空长出来,它们来自耕地、园圃、蜂房与奶棚,也不是你们想要就有,只能耐心等待成熟,凭借力量,你们可以吃到凶暴熊肉,但想吃领地上的蜜馅拼盘,还远远不够。”
莫奇盯着蜜馅,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在给你上领主课。”
西隆说:“生产和治理。”
“啊?”
莫奇左看右看,发现其他龙都是认认真真的样子,于是也连忙坐直,慢慢的点头,好像深以为然。
“最后。”
青年龙的话只说一遍,不管雏龙们懂还是不懂,都不解释,而是第三次叩击爪趾。
这一次狗头人们抬上来不是菜品,而是几座细长光滑的陶瓶。
瓶身的工艺一望便知不是常人所能烧制的,蜡封启开,一股凛冽辛辣、带着陈年醇厚的酒香,顿时弥散开来。
“这并不是我们土地上的东西。”
迦卓萨摇了摇头,说:“它来自一个名为艾诺的人类王国,用焰莓果子酿成,蒸过之后,在橡木桶里窖藏七年得到,一般由艾诺王国的王室、贵族享用,以国家为名‘艾诺红’。”
“那个国家,与我们并不接壤,中间隔着一个塔戈玛王国,但也正因为艾诺王国离得远,塔戈玛王国离得近,我们才要与艾诺王国结盟,一同压制塔戈玛王国。”
迦卓萨说,“这些珍藏烈酒,是艾诺王国送来的结盟礼,想喝它们,不靠力量,无需等待,要看你们的远见与眼光。”
“这回我听明白了。”
莫奇点点头:“想变成厉害的龙领主,必须多找几个盟友。”
西隆没看艾诺红,只是盯着迦卓萨如钢铁浇筑的庞大爪趾。
七位巨龙领主、五十万人口,拥有这样的力量,却仍要选择与远方的人类国家缔盟,或许,烬痕家族的处境,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乐观。
狗头人开始斟酒,它们把整块木桩挖空,里面打磨干净,就成了没把手的大号酒杯,虽然粗粝原始,却也符合龙的风格。
艾诺烈酒从瓷瓶里汨汨流出,奉到小龙们面前,香气浓郁,酒液像珍珠一样清澈晶莹。
有酒,有肉,有奶与蜜。
西隆眼神明亮,心里觉得温暖。
身旁的莫奇早已等不及,一边连吞口水,一边偷瞄高台上的喂哺者,躁动难耐,小声嘀咕,“可以吃了吗?可以吃了吧?快说可以吃了呀。”
“泰戈·烬痕知道龙诞日,特意取珍藏烈酒运来,有一句话要我说给你们。”
迦卓萨的声音微微变了,沉重缓慢:“头领说,‘你们在赭石谷里破壳出生,每日茹毛饮血,像野兽一样活着,但并不意味着你们是真的野兽,各位烬痕家族尊贵的成员,在这么好的日子里,请你们与我一同痛饮吧’。”
“所以。”
迦卓萨恢复了她的声线,点头致意,音调上扬:“其他话暂且不说,请众位先饮酒吧。”
满场雏龙嘶叫,尽数昂声欢呼。
欢呼声里,雏龙纷纷把头凑向面前的木杯。
烈酒入喉,好像是被火烧过,可辛辣仅仅只是一闪,马上就化作柔和的暖意,带着浓郁的果香,在喉咙里慢慢散开。
“好喝。”
西隆评价,眼神亮晶晶。
短命种的酒酿再烈,没有魔药成分,终究只是普通饮品,所以落进雏龙肚子里,连一丝醉意都激不出来。
可那种带着文明气息的味道,却是小龙们从未品尝过的。
铁龙浅尝辄止,坐得端正,只是轻轻的摇晃尾巴,钴龙们一口饮尽,翻开肚皮躺着,慢悠悠享受回甘。
钨龙舒展身体,哼起龙之传承里的古老歌谣,吟游诗人般低唱,没有竖琴风笛,他们就拍地而歌,神情宁静又温暖。
镍龙聚在一起,身上还带着伤势,交头接耳,吵吵闹闹,不知道在议论什么。
“真热闹。”西隆捧杯再饮。
后面的次龙,被影影绰绰的重质龙挡住,看不太清,只发现它们把杯子护得很紧,啜一小口,左右看看,再啜一小口,好像生怕这东西会长翅膀飞走似的。
“是不是要干杯啊,西隆。”
莫奇带着他的木桶凑过来,“我记忆里形容,要是高兴的话,就要互相碰一碰杯子,才最开心。”
莫奇固然是馋嘴贪吃的,却不仅仅是因为蜜与酒而高兴,而是因为泰戈称“尊贵的成员”高兴,因喂哺者口说“众位”高兴,和所有小龙一样,有种受到正视的感觉。
“干杯。”
西隆随意和莫奇一碰,露出微微思索的神情。
他现在所处的第二万年纪,被称为龙与泰坦的时代,巨龙统治着天空,泰坦在群山间行走,金属龙、重质龙、色彩龙和异彩龙,万色升空,群龙并起。
一千年前,至尊之龙还没有陨落,重质龙也仍是诸界中举足轻重的力量,迦拉戈贡盘踞在至高的神座上,祂的目光俯瞰星海,眼睛里烧着永不止息的血火,
至尊在高耸入云的黑曜石宫殿里,宴请所有前来觐见的重质龙。
成千上万的巨龙纵情豪饮、放声高歌,然后咆哮着离开神国,如同天上坠落的陨星降临诸界,凭借不可一世的力量,开山裂地、势不可挡。
一千年前的美酒,和此时此刻的美酒,早已不是同种滋味。
一声叩击,犹如钢铁合鸣,把所有小龙的思绪都拉扯回来。
集会地一层层恢复安静,小龙们捧着杯子,抬头,喂哺者在火光里盘踞着,已经静静看了他们很久。
“酒喝过了,肉也可以品尝。”
迦卓萨说:“现在让我们随意说话,既然你们现在都长大了,我有个问题,想让你们解答。”
“烬痕家族的成员们,说说看,谁是你们心里最大的敌人。”
雏龙们怔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明白喂哺者的用意。
迦卓萨随意一笑,说:“答得好的,奖赏一枚金币。”
“色彩龙!”
“异彩龙!”
几个声音立刻响了起来,对于重质龙来说,最大的敌人,当然就是这两种恶龙。
当年至尊之龙和恶龙之母结盟,约定一同围杀铂金龙神,却在血战中被三尾龙后埋伏袭击,紧接着恶龙之母倒戈相向,加上铂金龙神先前留下的伤口,最后造成了迦拉戈贡的陨落。
谈及那场战争,人们总是嘲笑迦拉戈贡的狂妄愚蠢,恶龙之母的阴狠卑鄙是有名的,与色彩龙结盟,就像把毒蛇带在身边,却自以为能够控制。
可至尊之龙原本就不是什么善神,祂麾下的铬龙、钴龙和镍龙,同样都是恶龙,早就因各种原因对金属龙饱含敌意,恶龙之母稍一挑唆,立刻就被引诱了。
龙神战争惨败后,无数重质龙受到波及,被围剿猎杀清算,要说重质龙不憎恨色彩龙、异彩龙,那是不可能的。
“泰坦!”
“金属龙!”
也有雏龙提起这些名字。
泰坦一直都是巨龙的宿敌,自然不必多说。
当初重质龙主动开战,落到现在这步田地,根本就是自取灭亡,所以金属龙自然不会对它们伸出援手,一直都是冷眼旁观,也让一些镍龙心生憎恨。
时至今日,基本所有种族,都在盼望重质龙灭绝,夺取它们曾经占据掌控的生态位。
反过来说,除了唯一挚友宝石龙,重质龙也警惕着其他所有族群。
雏龙们十分踊跃的发言,有认真作答的,也有拾人牙慧的,还有几个次龙跟着前面的羽龙,傻乎乎复读的,惹得重质龙们又开始低声嘲笑。
迦卓萨冷眼扫去,那些笑声立刻收敛,她细细听着雏龙们说话,不管是镍龙的阴狠答案、还是次龙的畏怯回答,她都认真听完,最后平静的应下,点头说好。
篝火跃动,一段不短的时间过去,集会地里慢慢安静下来。
为了得到金币,活泼的雏龙们基本都说完了,只剩一些比较特殊的家伙,要么自恃强大、要么过于谨慎、要么惫懒非常,到现在还各自踞坐着,保持着克制没有开口。
“克莱利。”
迦卓萨终于动了,直接点名,眼神看向场地中段:“不必一直往旁边躲,你长这么大,谁看不见么,你是钴龙们的钴蓝霸主,有没有什么要说?”
所有雏龙都顺着喂哺者的目光望去。
钴龙在赭石谷的存在感一直很低,它们几乎不参加活动,什么竞驰赛拔河、厮咬打架、追猎玩闹都没有,整日就在沉洼自己玩自己的,只在进食时大量出没。
因为数量不少又是上位种的缘故,哪怕铁龙铬龙,也不会轻易去招惹它们,所以彼此之间缺乏了解。
直到今天细细看去,雏龙们才惊觉发现,这些家伙居然个个都比雄狮还要大了,一坨坨趴在那里,围着中间最大的那一头,小山似的。
“诶?”
莫名其妙成了群龙中心,克莱利没有办法,只能把揣在身下的爪子伸出来,说:“喂哺者大人,我心里最大的敌人……”
他停下片刻,确认了心里的答案,才说:“是短命种。”
“短命种?”
“他们都说异彩龙和色彩龙危险,可并不是所有异彩龙色彩龙,都会服从三尾龙后和恶龙之母,这些家伙,本身就喜欢互相攻杀、内斗不断,还在不断遭到其他正义种族讨伐,比我们的名声更加狼藉。”
“除了龙神与龙神身边的使徒,其他色彩龙和异彩龙,说到底,就是一盘散沙,没什么可怕的。”
克莱利慢吞吞说:“可要是换作短命种,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
克莱利答案出口,接下来的话都流畅起来。
“我们眼睁睁看着短命种学会使用火和魔法,把丛林里的野兽驯化成战宠牲畜,像流沙一样汇聚起来,缔造成庞大的国家,动辄出动十几万、几十万的军队,去进行一场战争。”
“他们明明没有龙之传承,却能依靠彼此的交流讲述,把知识和情感,像繁衍一样,一代代流传下去。”
“他们还在不断的发展、进化,制作出各种各样可恨的武器,譬如猎龙弩、对龙法咒和亵渎秘药。”
“我们钴龙,原本什么都不怕,因为我们活得足够久,但活得越久,越能意识到那些短命种的变化。
“现在他们已经可以与长生种分庭抗礼,向龙和泰坦发起挑战,如果时间再久一些,我也无法想象他们会变成什么样子。”
克莱利缓缓说着:“所以,在我心里,短命种就是最大的敌人。”
钴龙语速慢吞吞,解释又格外长,雏龙们都有些不耐烦了,喂哺者却保持着罕见的耐心,听克莱利一句句把话说完。
短暂的安静。
“好。”
喂哺者点点头,作出评价,看向其他雏龙,“你们觉得,钴蓝霸主说的对吗?”
雏龙们窃窃私语。
“好像有点道理啊。”
莫奇一边抿酒,一边小声说:“喂哺者刚才提到的塔戈玛王国、艾诺王国,也都是短命种国家,崛起很快,西隆你觉得怎么样?”
西隆摇了摇头:“能理解,但不赞同。”
“怎么说?”
莫奇知道自己该追问了。
“钴龙的意思,是短命种进化太快繁衍太快,所以危险,钴龙这样想,我能够理解,但说到底,是因为它们害怕进化与改变,因为自己总是一成不变的。”
西隆对莫奇说:“而我们铬龙是乐于进化和竞争的,我心里更是如此,所以哪怕钴蓝霸主说话,我也不能赞同。”
“钴蓝霸主又怎么样,钴蓝霸主有排名么,哎呀,这些狗头人真没眼色……”
莫奇嘀咕着,轻手轻脚站起来,跑去让狗头人斟酒,临走前把西隆的木桶也顺便抓走了。
“希多里维。”
喂哺者又开始点名,“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钴龙的话,有一点我很认同,异彩龙和色彩龙,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
铁龙群里,希多里维站起来:“我心里最大的敌人,是血岭诸部,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因为家族目前最大的敌人,就是血岭诸部。”
“好。”
迦卓萨点头称好,“你姓烬痕,确实应当心系家族、忧虑眼前,等到幼龙期,你们就可以参与到家族的具体事务里了,那么杰利里昂,你的回答呢?”
莫奇提桶回来,看到那具颇具气势的身体缓缓站起,杰利里昂·烬痕,排名更在西隆之前,他咂咂嘴,感受到那种汹涌的压力。
“我心里最大的敌人。”
杰利里昂回答,眼睛却不看喂哺者,而是盯着前方的一个背影:“当然是拉顿。”
喂哺者居高临下,问:““拉顿也是家族成员,难道你心里将他视作敌人么?”
“拉顿确实是家族成员,但喂哺者既然这样问,我只能这样回答。”
杰利里昂语气平淡:“我每天所想的,就是如何战胜比我强大的对手,我眼睛里只能看到拉顿,至于他们所说的短命种、血岭诸部,我现在还看不见。”
“好。”
迦卓萨点点头,“你们两兄弟,都是专注眼前的性格,不错,最小的那个,莱杰多雷,你有没有要说的?”
莱杰多雷看了看喂哺者,又看看希多里维和杰利里昂,沉默了一会,才鼓动喉咙,说:“我跟兄长们想得一样。”
“能看到其他龙的长处,明白自己的短处,也是自知之明,也好。”
迦卓萨仍然点头。
话落,她看向自己身边的那一只:“拉顿,杰利里昂将你视作最大的对手,你怎么想,你心里的敌人又是谁?”
“其他雏龙怎么想,我管不了,敌人与敌人之间,我也不觉得谁有资格成为最大的那个。”
拉顿平静的摇摇头。“所以我无法回答。”
“你动手太多,动脑太少。”
迦卓萨看着这条铁龙:“赭石谷领主命令,你必须回答。”
“如果非要给出一个答案的话。”
拉顿沉默片刻,说:“我认为是……等待。”
“等待?”
“准确来说,是等待时间的流逝。”
拉顿确认了这个答案:“明明可以看见天空,却要忍受在地上爬行,明知道终将撕裂万物,却还要忍受眼下的弱小,等待是唯一令我觉得痛苦的,它让我怒火中烧,坐立难安。”
“拉顿无敌了。”
莫奇根本忍不了,在西隆旁边张牙舞爪,用力吐槽:“还等待,我那个时候天天守在晾棚里,无聊到想一头撞死在树上,我都没说等待是我最大的敌人,被他说出来了,故意装个大的。”
西隆移动目光,看到铬龙钴龙、钨龙镍龙,大部分都嗤之以鼻,露出和莫奇一样不以为然的神情。
反倒是最中心那五条铁龙,三只姓烬痕的和两只姓卡拉杰格的,一个个都绷着身体,皱着额间的鳞片,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西隆若有所思:“也许他现在真是无敌的。”
“好。”
喂哺者放过拉顿,反正只要作出回答,她都说好。
“西隆。”
迦卓萨心里默数,知道这是最后一个了,目光从上方缓缓落下:“你能够以铬龙之躯战胜铁龙,说明很有本领,你的答案,和其他雏龙一样么?”
“不好了,风头都被他们抢光了。”
西隆还没来得及开口,莫奇就在他身边小声说,“西隆,咱们想拿到金币,得说个更无敌的才行。”
群龙目光汇聚,西隆如今在赭石谷里名气很大,基本上每一条龙都知道他的事迹,不过他开口最晚,之前群龙踊跃说话,能交出来的答案基本都交完了。
雏龙们饶有兴致,全部盯着西隆的脸,有点想看他出丑,又期待他能说出些新东西来。
“我觉得同族们说得都对。”
轮到自己,西隆缓缓站起,低声说:“色彩龙、异彩龙和泰坦,短命种、血岭诸部和拉顿,乃至时间和等待,都是我心里很大的敌人,却不是最大的敌人。”
“那你眼睛里,看到的是什么?”
迦卓萨说,这是她考问每一条小龙的目的所在。
“最大的敌人,应该是时时刻刻,都能让我感到威胁的东西,我思来想去,发现那敌人只有一个,就是龙的天性。”
西隆说:“我们血液里流淌着强大的力量,也蕴藏着难以抗拒的天性,它会拿傲慢遮住龙的眼睛,用暴怒让龙变成野兽,以贪婪勾引龙作恶,犯怠惰使龙庸碌无能,这是我不能接受的,所以在我心里,天性是最大的敌人。”
“好!”
莫奇挤眉弄眼,虽然不能理解,但观察西隆说话时候的语调神态,感觉气势已经完全够了,莫奇心里喝彩,觉得怎么也不会比拉顿差上多少。
然而这一次,喂哺者却没有说好,而是眯起眼睛,露出一种令人心悸的神情。
她的力量蔓延开来,几乎立刻就让群龙噤声。
“你大错特错!”
一阵惊人的寂静之后,迦卓萨才沉声开口:“力量和天性源于我们的血脉,正因为拥有这样的天性,我们重质龙才能拥有这样的力量,你竟敢将它视作最大的敌人,是要将重质龙的身份也剥夺抛弃么?”
“我深爱我的血脉和身份,至死也不会抛弃。”
西隆神情不变,迎着如山般的威压,说:“喂哺者大人,我想我是没有错的,我将天性视作最大的敌人,目标却不是要将它剥夺消灭。”
“那你想要怎样?”迦卓萨声音隆隆。
西隆说:“我的终极目标,不是消灭和压制天性,而是要能够看见天性,然后收放自如。”
迦卓萨眼神更加锋利,紧接着追问:“怎样收放自如?”
西隆怔了一下,晃晃脑袋,像是有些局促:“看见天性、感受到天性的流动,就已经很难,至于收放自如……目前还处于梦想之中。”
片刻对峙之后。
迦卓萨收回目光,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为了解决一直以来的困扰,她心里有些急迫了,而对于一条雏龙来说,这样的威压也过于深重。
“算你狡辩过关。”
半晌,迦卓萨低低的哼了一声,凝聚的气息悄然散去,重新看向群龙:“你们每一个说得都很好,所以每一个都能得到奖励。”
她扣动爪趾,狗头人再次入场,这回它们手里捧着的不是菜肴了,而是亮闪闪的黄金,每条雏龙一枚金币!
砂石地的气息再次热烈,犹如煮沸的浓汤那样翻滚起来,面对黄金,不管什么龙类都没有抵抗能力,哪怕青年龙的压迫在侧,雏龙们也不可抑制的躁动嘶叫起来。
“金币收下,希望你们在今后的日子里,想明白自己、记清楚敌人,也看得到身边的同伴。”
迦卓萨一拂爪趾:“这就是龙诞日的全部了,我的话到此为止,接下来开始狂欢吧。”
莫奇欢呼一声,把金币攥在爪子里,一边畅饮果酒,一边扑进菜肴里大快朵颐,情不自禁的晃着尾巴。
西隆也拿到了他的金币,用钩趾缓缓摩挲着,开始品尝香气浓郁的晚餐,他喜欢这样的食物,也喜欢这样的生活。
小龙们吃得尽兴,甚至忘了喂哺者的存在,开始肆无忌惮,连各个群体之间的分界,也好像变得模糊消散。
日子过得总是很快,雏龙们已经一岁了,并且仍在持续长大。
终有一天他们将会各自离去,或许有些龙会夭折陨落,或许有些龙会活下来,或许有些龙会反目成仇……
但无论未来怎样,此时此刻,雏龙们心里都是高兴着的,山谷里的氛围也都是快活着的。
钨龙们拍打着砂石地,再一次唱起歌来,是世俗里常见的矮人风格小调——
“金子埋在土里,没有自己翅膀,
橡木桶里的麦汁,它比蜜还要香!
等太阳落下山头,我们就别去看远方,
哪怕天塌下来,现在也好好睡一场!
嘿!干一杯啊朋友,尾巴翘一翘,
嘿!干一杯啊朋友,摇头又晃脑!”
天越来越黑,篝火熊熊的光芒下,盛宴也逐渐进入尾声。
“喂哺者。”
热闹的氛围里,拉顿再次来到迦卓萨面前,“最近我觉得很饿,需要更多的肉,我比他们加起来都更强大,理应得到更多的东西。”
“可以。”
迦卓萨点头应下:“但这并不是因为你比谁强,而是因为等价交换,你想多吃一份肉,就多做一件事,山谷新建的碎石场,今后你去那里干活吧。”
拉顿面无表情,默默退走,算是答应了。
“原来已经可以提要求了吗?”
看到这一幕,西隆等了一会,也跑到迦卓萨面前,仰头说:“喂哺者大人,我想学点石成金的魔法。”
“点石成金?魔法?”
迦卓萨看了他两眼,伸出爪趾一弹,把小铬龙弹倒在地上:“梦里学去吧。”
深夜,赭石谷,巨龙之巢。
喂哺者的巢穴与雏龙完全不同,它位于山谷一侧的高处,由一座古老的熔岩洞改造而成。
洞口高阔,足以容纳巨龙展翼进出,里面的空间也同样不小,还有几座可以当做藏宝室的偏洞。
洞穴深处,迦卓萨·燃心蜷身匍匐,闭目假寐。
她身下是一块浅浅的凹陷,被灰矮人开凿的四平八稳,里面铺了张鞣得极软的兽皮。
兽皮由七张雪原牦牛的整皮缝制而成,造价不菲,毛面朝上,铺开来浑然一体。
巢穴四周的岩壁,都被眷属们仔细打磨过,泛着微微的暗光,岩壁上挂着一盏不大的吊炉,松枝毕剥燃烧,空间里飘着若有若无的烟雾。
青年龙浸在松枝安宁的气味里,一动不动。
她尝试让自己静下来。
静下来,把一切都隔绝在巢穴之外,雏龙散场时的喧闹、狗头人清洁打扫的声响、篝火的噼啪、夜风掠过谷地的低吟,一层一层全部剥去,只剩下自己的呼吸。
再放慢呼吸、平缓心跳、控制思想,进入全方位的平静。
接下来,把意识沉入重质龙纯粹的血脉汪洋,避开那些狰狞强烈的凶性,探索寻找、保持平静、探索、避开……
随着时间推移,迦卓萨的呼吸逐渐变得沉重,原本放松的肌肉一根根绷紧,心跳隆隆作响,力量和气势都不可抑制的外溢。
她越是想要遏制意识,越是难以收束,越是想要避开凶性,那些翻滚的欲望越要将她的胸膛填满。
最后,在铁龙的鳞片边缘,竟然迸出激跃的电火。
迦卓萨睁开眼睛,漆黑竖直的瞳孔里,复杂的神情一闪而过。
“我还是无法掌握冥想。”
青年龙晃晃脑袋,站起身来,缓慢踱步,低声叹息。
她心里有些愤怒,更有些失落。
龙类冥想,与凡人口中的冥想截然不同,凡人冥想是一种锻炼精神、积攒魔力的手段。
而龙类血液里天生就流淌着魔力,不需要任何学习,仍然能够觉醒魔法。
迦卓萨闭目假寐,看上去也是一动不动,所渴求的却不是精神、魔法,而是巨龙的血脉本身。
在龙类语境里,冥想还有一个更贴切的名字——
“精炼血统”。
艾提西雅告诉她,物质世界的龙,如果想要超凡脱俗,完成位格上的晋升,就必须掌握精炼血统的方法。
不管是冥想、神眷还是其他秘术,只有掌握精炼血统的方法,龙类才能开启跨越位格的黄金之门。
“暴血……”
迦卓萨喃喃低语,声音近乎祈祷。
当黄金之门轰然洞开,随着血统的不断提升,龙类会从更加纯粹的血脉里,逐渐领悟到许多古老而强大的能力。
首先就是暴血。
它在不同的龙类族群里有不同名称,宝石龙说灵化、金属龙说血怒、色彩龙说暴走,但指向的都是同一个能力——
让心脏超负荷跳动,挤出巨量的血,强行压榨内脏、骨骼和肌肉,以恐怖的血液流速,全方位强化身体机能、或者全方位增幅施法能力。
当一条龙的身体,能够持续使用暴血,却不因这种惊人负荷而破败死去的时候,它就可以被称为“古近种”了。
那是生命本质上的飞跃,摆脱龙神命定的位格,哪怕是最弱小的镍龙,在成为古近种后,也可以轻易战胜同龄的上位种。
为了打开那道黄金之门,成为非凡,迦卓萨努力了数十年。
不甘心。
她在巢穴里行走,松解自己的身体,尽量平复情绪,最后回到那块凹陷,盘踞匍匐下来,准备再度尝试。
迦卓萨调整呼吸,进入平静。
冥想的秘法,来自艾提西雅的传授,艾提西雅是真正具有智慧的龙,虽然年纪小,能力却反倒更强大,本身也是宝石龙中的异种,一条罕见的白皓石龙。
所有重质龙都喜欢和宝石龙相处,迦卓萨也不例外,她和艾提西雅因机缘巧合相遇,曾在诺兰的森林山脉中结伴同行,一起度过了青少年期的美好时光。
时至今日,迦卓萨仍记得艾提西雅坐在她的身边,给她讲解冥想的要领,不厌其烦,一遍遍向她演示。
午后阳光从林荫缝隙里渗下来,艾提西雅俯下头颅,她的面庞犹如纯白的大理石,明净澄澈,美到不可方物。
可迦卓萨还是做不到。
她早知道问题的症结所在:重质龙的身体密度太大了,血脉里充斥着沉重的金属元素与躁动的血欲,那些凶性就像沸水上的气泡,周而复始不断冒出来,导致她根本无法进入空灵的冥想。
迦卓萨数十年的练习,走过一次又一次弯路,直到现在,即使偶尔能捕捉到一缕灵光,却也总是一闪而逝。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很久之后,铁龙身体里再一次响起熔炉般的声音,跃动的电火迸溅而出。
迦卓萨起身,眼睛里的情绪冷淡下来,缓缓在巢穴里行走。
两个月前,迦卓萨向艾提西雅写信询问,自己能否向其他龙转授冥想秘术,那封信写的格外小心,迦卓萨还默默念了几遍,确认语气无误后,才向希恩半岛送出。
回信她早已收到,迦卓萨来到角落石台,又把那张羊皮纸卷找出来,小心翼翼掂着,仔仔细细再看一遍。
没想到艾提西雅根本不介意,说从未想过要隐瞒私藏,冥想是否需要传授、公开,都可以由迦卓萨自主。
她还在信里安慰说,冥想修行讲究排空心灵、遏制纷乱的思想和欲望,一直以来,都只有少数天赋异禀的宝石龙能够掌握,连金属龙想要学习,也是极困难的。
所以希望迦卓萨不要因此气馁,即便没有冥想,未来说不定也会有其他晋升之路可走。
“遏制思想,排空心灵。”
迦卓萨低声说,这几十年来,她已经把那道核心要领,低声念诵过无数次。
这时她又想起刚才的集会地那场问答,一条铬龙站出来,说心里最大的敌人。
天性。
听到那个答案,迦卓萨理所当然的愤怒了。
为了能够掌握冥想、压制身体里的天性,整个青年期,她都处于无休止的自我对抗中,力量不仅没有增长,反倒日渐衰落。
直到近来,她心里才有所感悟,逐渐从内耗里摆脱出来。
迦卓萨的感悟,就是天性不能对抗,血脉里的凶性也难以压制,否则只会伤害自己,在血脉深层的意识汪洋中探索时,只能尽可能无视它们、躲避它们。
可那条雏龙却说出另外一番话来。
“遏制思想,排空心灵。”
迦卓萨重复宝石龙的要领,又低声念说:“看见天性,收放自如。”
她觉得那个回答真是很好,甚至好到不真实,不像是未经磨砺的雏龙说出来的话,却能与宝石龙的要领不谋而合。
她知道自己在幼崽们面前失态了,可那是她苦寻的晋升之路,在探索答案的时候,不能不为之失态动容。
几十年的努力,她已经能看见血脉里的凶性,可究竟要怎样才能收放自如?
不同的龙类族群,答案必然不同。
说到底,还是只能自己作答。
迦卓萨晃晃脑袋,走向偏洞,检查从各地转运而来的物资。
既然得到艾提西雅的允许,那么她便可以向小龙们传授冥想的方法了,两个月的时间过去,她所需要的材料皆已经陆续备齐。
她与家族有过约定,在这批后代成为幼龙时,如果能拥有一条七级灾害、三条六级和十条五级灾害,就说明迦卓萨的哺育工作很成功,可以获得溪流地的部分领土,以及来自头领的一万金币报酬。
当年迦卓萨孤身加入烬痕家族,既未携带财富、也无眷属跟随,是家族成员里实力最弱的那一位,虽然名义上是赭石谷领主,却连山谷外的驻军都不属于她。
这样的报酬对她来说,已经足够诱人。
因此,迦卓萨虽然看似对幼崽们的生活从不干涉,实际上却十分重视,总是希望它们能长得更快一些、更大一些。
这时熔洞外响起悉悉索索的声音。
迦卓萨抬起头,看到一条钢灰色的雏龙,带着些许拘谨,谨慎又大胆的走了进来。
西隆在青年龙的目光下停住,隔着一段距离,原地端坐下来,乖巧的晃晃尾巴,说:“喂哺者大人。”
“这么晚到我的巢穴里来,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迦卓萨皱起额间的鳞。
小铬龙抬头,打量着她的神情,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说:“我以为喂哺者一下把我弹倒在地上,是暗示我午夜一点过来学习魔法。”
“什么?”
迦卓萨的额鳞皱得更紧。
“我的传承里有个故事,说有一只石灵,为了学习超凡秘术,进入一座隐匿在迷雾中的古老修道院,寻找当时世界上最伟大的贤者和奥术大师。”
西隆说:“为了向大师学习秘术,石灵历经重重考验,过了很多年,大师才在它头上敲了三下,让它在午夜三时去到中庭,教给了它‘凌云咒语’和‘七十二道变形魔法’。”
“我没听过这个故事。”
迦卓萨听完,摇摇头:“石灵在赭石谷里也有很多,灰矮人拳头大小的东西,智慧很低,也能够学习魔法么?”
西隆想了想,回答:“总有一些天赋异禀的。”
“这个故事不属于我们,我们铁龙说话,从来都是坦诚直白,没有什么暗示的说法。”
迦卓萨想了一会,说:“而且,若是换作次龙来说这些,我还相信,可重质龙生来将天赋集于躯体本身,从来不擅长魔法,对魔法也并不热衷,我看你每天做的那些事,也不像是要寻找施法者之路的样子。”
“所以……”
迦卓萨凑近西隆,她的脸庞比雏龙的身体更宽阔,獠牙犹如成列的矛枪:“你晚上先是向我许愿,试探我的态度,得到答案之后,又找个借口,悄悄跑到我面前来,究竟是有什么要说?”
“果然被看穿了,喂哺者大人目光如炬。”
西隆晃晃尾巴,倒没有什么尴尬的表情,只是说:“我想请求您的授权,准许我深入矿脉探索。”
“理由呢?”
“我之前和莫奇玩耍的时候,发现了一些蘑菇人,很感兴趣,我想进入矿脉,捕获它们,取走它们的铁脂。”
“原来是这样。”
迦卓萨微微点头,随后一摆手爪:“回去吧,我不允许。”
西隆一怔,这就是铁龙的交流方式,直白坦然,喂哺者说话太明确太直接,丝毫没有转圜的余地,他心里想要争取,还得酝酿一下怎么开口。
迦卓萨回到巢穴中央的凹陷,瞥了一眼,发现铬龙还在原地坐着,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有关天性的那番问答又蹦了出来,迦卓萨回忆西隆一直以来的表现,脑海里各种画面闪回,心里微微一动。
“矿脉复杂,连接着未知的地下空间,对雏龙来说,吸引力很大,所以在你之前,许多雏龙来向我请求,包括拉顿、烬痕兄弟,但无一例外全都被我否决了。”
她破例多说了几句:“你想进入矿脉,有什么能说服我的理由?”
“还是先前的说法。”
西隆想了一阵,依然说:“我想要得到铁脂,是因为我觉得铁脂能够强化我的鳞片爪牙,我想抓捕蘑菇人,是因为我心里有些野心,想体验收服眷属的感觉。”
迦卓萨看了他一阵,原本如钢铁般的气势逐渐松解,蜷身匍匐下来,点头说:“过来吧。”
小铬龙乖乖凑近。
“你从出生以来,便表现出自己的与众不同,虽然不是最有天赋的那个,但也带着自己的特质,聪明、刻苦,对世界好奇,又有些孤僻。”
“半年之前,我第一次让雏龙进行磨牙训练,你和铁龙一样完成了任务,很出色,还把自己嚼得满嘴是血。”
“接着你花了大概三四天时间,修复自己的伤势,然后……”
迦卓萨眯起眼睛,审视着面前的铬龙:“然后你身上的气味变了,你开始愈发刻苦、而且生活极其规律,虽然你一直就是个有毅力的孩子,但那股忽然冒出来的自信、积极的气味,是之前从未有过的。”
迦卓萨面色不变,语调却深沉:“我想,在那三四天的时间里,有什么事情在你身上发生了,它改变了你,赋予你更加坚定的信念和动力,我说的对不对?”
“是。”
西隆思索了片刻,坦白说:“第一次嚼食矿石之后,我忽然发现,自己好像可以吸收金属,强化自己的身体潜能,后来经过半年的时间验证,发现事实的确如此。”
“的确如此,那刚才为什么不说?”迦卓萨冷冷的。
“我……我有些不安。”
西隆表现出一条雏龙应有的畏怯。
“你不信任我。”
迦卓萨说:“我目睹你破壳诞生,给你投下第一块血食,养育你一天天长大,你所经历的一切,都逃不过我的眼睛,现在你来我的巢穴,说起你的渴望,却对我遮遮掩掩、毫不信任,你认为,我应该感到高兴,还是愤怒?”
西隆沉默。
他忽然想起一件小事,是磨牙训练之后的几天,那时候他和莫奇在铁木林看到一根滑绳,西隆有心训练,就踩上去行走,弄得桥毁绳断,连同两端的木桩尽数塌陷。
结果当然是被吊起来打了一顿。
可是后来西隆再去查看,发现灰矮人已经修好木桩,把粗壮的铁叶木深深凿进地里,原本细小脆弱的麻绳,也被换成用来制作床驽和投石车的筋索。
“是我过于谨慎多疑,所以才小心翼翼。”
西隆认真的说:“只是在此之前,我并不知道自己能够相信谁,导致虚伪作态,我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希望喂哺者不要生气了。”
这是什么奇怪的语调,明明是在认错道歉,怎么听起来却像是在安慰她一样。
看着小东西一本正经的样子,迦卓萨有点想笑,却又克制下来。
还是以大龙的姿态说:“你是听了那些流言蜚语,觉得铁龙才是这个家族的主人,其他龙种只是附庸,就算铬龙同样是上位种,也是给铁龙当刀使的,是不是?”
西隆迟疑了一阵,点头:“是有一些。”
“我不会告诉你,什么铬龙也可以成为家族的主人,对你来说,那还太遥远,我要告诉你的是,即使是刀那又怎样,难道当刀就不是家族里的一员么?难道铁龙们就不希望那刀刃更加锋利么?”
迦卓萨说:“反过来说,赭石谷里的小龙,生下来都是一无所有,你不信任依赖自己的家族,又能信任和依赖谁呢?你还是好好想想这其中的道理吧。”
西隆再次点头:“我……明白。”
“我希望你是真的明白,你是家族里最好的铬龙,就该做无可匹敌的锋刃,不要因为这些无聊愚蠢的破事,去遮掩你自己的光芒。”
迦卓萨说:“探索矿井的请求我准许了,但不是因为我对你偏爱,而是因为那真的对你有用,作为交换,今后你来替我看顾那几条镍龙。”
“镍龙?”
“那几条镍龙,它们清楚我的底线,不敢触犯我的规则,却在规则之内一直闯祸,让次龙心生仇恨,我不喜欢。”
迦卓萨说:“但是你把它们吓到了,也许会让它们丧失斗志、更加谨小慎微,这样也不好,不管铁龙铬龙、镍龙次龙,在我看来都是可以培养的,既然铬龙天生就能压制镍龙,那么就由你帮我打磨一下它们吧。”
西隆沉吟了一阵,他知道喂哺者等价交换的规则,连拉顿想要得到更多的肉,都不得不去采石场里碎石,在赭石谷里想要不劳而获,是不现实的。
“好。”他答应下来。
“那么约定达成,我不希望其他雏龙知道这件事的内幕,就把这当做我和你之间一个小秘密。”
迦卓萨微微点头。
“最后,还有两个要求。”
“第一,矿脉复杂,连接着地底空间,虽然不存在大型灾害,但也可能会有一些危险,如果你感到力有不逮,那么就不要强取,既然天赋异禀,更应该保护好自己,不要轻易把自己放在危险之中。”
“第二,不许偷窃,矿脉里有许多矮人开掘的矿石,那不是你的东西,我们重质龙虽然称不上善良,但也绝不会行卑劣之事,色彩龙和异彩龙是我们所鄙视的,不要变得和它们一样。”
“没有问题。”西隆点头。
迦卓萨一摆手爪:“好,那么我安排一下,明天或者后天,放你进去。”
西隆垂首致意,告退离开。
迦卓萨迈步走向巢穴里的偏洞,开始整理起各种材料,低声念说:“冰川盲螈的清血、冷香草、麻绳子花……”
那是制作魔药的材料,虽然并不十分珍贵,却也比较难寻。
迦卓萨没办法进入冥想,不能像艾提西雅那样演示教学,但她也有另一种方法,可以用魔药让雏龙们体味一下冥想的感觉,今后能不能成功,就看幼崽们自己的本领了。
“吞食金属的能力么?”
迦卓萨沉吟思索。
在赭石谷里,最特殊的当然是古近种拉顿,但杰利里昂、西隆、克莱利也很好,还有一些钨龙,也表现出了不俗的天赋。
当年至尊之龙自负强大、狂妄不可一世,但在最后必死的局面里,祂主动烧掉了自己的血谕“万钧”,把自己的生命和神格也作为柴薪,换取了另一个血谕。
“遗火燎原”。
至尊的神座熊熊燃烧,把他的力量他的威能和他的爱,无远弗届分享给了每一条重质龙。
自那以后,重质龙族中出现“异种”的概率大大提升,它们的潜能和天赋极易出现蜕变,理论上来说,几乎每一条重质龙,未来都有成为至尊的可能。
恶龙之母和三尾龙后,始终都在发动神谕狩猎,追杀诸界之内强大的重质龙,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迦拉戈贡,你这个自负狂妄的疯子,把我们全都害惨了。”
青年龙缓缓捻动着那些药草:“你安心的去吧,重质龙不会灭绝,总有一天,会有新的至尊,去握被你烧掉的权柄。”
两天后。
西隆得到新的授权:在遵守规矩和命令的情况下,可以带着同伴进入矿脉,相互护持,以免出现意外。
所以在集会地用过早饭,他便带着莫奇和因塔斯往矿山走。
越过对雏龙充满警示意味的护栏,还没靠近洞口,就发现一个灰矮人正在原地坐着,像是已经等了很久。
喂哺者忌讳雏龙跟眷属接触,所以自破壳以来,这是西隆第一次近距离观察灰矮人。
说是矮人,那家伙身高却也有一米五左右,体态敦实,皮肤铁灰。
大概是因为长时间劳作的缘故,矿井里的红铁粉混着汗水,在矮人身上留下了一条条鲸面般的赤色沟壑。
他抱着一盏生铁油灯,看见西隆过来,连忙从石头上滑下,仰着头,恭恭敬敬行了个礼。
“日安,幼龙大人。”
灰矮人嗓音沙哑,如同两块岩石摩擦:“您可以叫我陶塔,领主大人命令,说要找个人给幼龙引路,我就自告奋勇来了。”
西隆点点头,莫奇左顾右盼,因塔斯在后面站着,都没有说话。
陶塔似乎也不指望幼龙会跟他攀谈,一边说着,一边熟练的取了松脂,把油灯点燃。
橙黄色的火舌猛烈地跳动了一下,冒出一股黑烟。
“往这边走,幼龙大人,矿洞里路杂,您可千万得跟紧我的灯光。”
陶塔有些唠叨的说。
“不必忧虑我们。”
西隆说:“即使在黑暗里,龙类也能看得清楚。”
“好,好。”
陶塔连连点头,看出这只最大的铬龙是头目,也不敢耽误时间,立刻领着他往里进。
鳞片在油灯下泛着微光,西隆迈步向前,进入矿洞入口,还没走一会,就驻足停下,橙黄色的竖瞳眨动,盯着岩壁下方凝视。
地上散落着藤条背篓,背篓后是随意垒起的红土堆,在庞大而狰狞的矿山背景下,那些土包小得像一窝兔子打的洞。
西隆侧歪脑袋,问说:“这是什么?”
灰矮人注意到西隆的目光,沉默一瞬,有些泄气地挠了挠胡须。
“坟地,大人。”
陶塔回答:“赭石谷里每一块土地,都归领主所有,我们是不可以用的,挖矿的时候死了人,就埋在矿山的废洞里,也有些说在矿洞里干了一辈子,说死了想呆在外面的,就给他们挪一挪,埋到这里来。”
他语调还算轻快:“废洞里坟地不少,听说您要往深层去,就不必看这些碍眼的东西了。”
“有这么多坟地?”
因塔斯疑惑:“难道你们动不动就死?”
“唔……大伙也不想死。”
陶塔琢磨一阵,说:“但是矿井里危险多得很,我们没大本事,挖矿靠的是火爆山——把干柴堆在岩壁上烧,烧得赤铁矿脉像烙铁一样发红发亮,再把一桶桶冷水猛泼上去,给岩石炸开。”
“这样一炸,耳朵里全是轰鸣,鼻孔里可以抠出血垢,有些呆愣的傻子跑得慢,当场就死了,那些冒出来的蒸汽也碰不得,要是被捂住一下,啧,还不如当场死了痛快。”
他脚下不慢,一边说着,一边引小龙们跃进坑道,一路向下。
空气里的味道变得黏稠,充斥着的焦糊、铁锈和动物油脂的哈喇味。
“加上吸到毒气的、被异怪拖走的、迷路的、勘测回不来的,万一要是遇到塌方,死的更是不计其数,能抬出来的都往废洞里埋,抬不出来的,就只能让他们呆在里面了。”
越往里走,外头的天光越稀薄,到后来索性没了,只剩陶塔手里那盏油灯,豆大一点橙黄,在前头一晃一晃,照着脚下两步远的泥泞。
“真有异怪么?”
莫奇探头探脑,他好像是来冒险的,只对这个好奇:“都有什么异怪?”
“真有异怪,大人。”
陶塔认真回答:“这山连着山,洞连着洞,直接往地底去了,所以碰到什么都有可能,像什么晶化兽、岩虫、坟里爬出来几只骷髅这种,算是比较常见的,灰矮人自己就能解决,万一要是碰到大型灾害,就得赶紧去通知领主大人。”
“怪不得拉顿和烬痕他们也想来。”西隆微微点头。
“领主大人这个月已经看过了,昨天又来看了一次,确定没有大型灾害,按理来说,大伙也都该放心了,不过啊……”
陶塔忽然变得神秘兮兮,有点欲言又止的样子。
“不过什么?”
莫奇连忙追问,他感觉这个陶塔还蛮有意思的,有点讲故事的天分,怪不得能被选出来做向导,当矿工可惜了。
“不过最近一段时间,底下有点不太平,我们在最深处的采掘区,总能听到更下方传来的怪动静。”
陶塔压低声音,把怀里的生铁油灯往上提了提,驱散头顶的黑暗。
那些斜撑着的圆木支柱,表面还带着未剥干净的树皮,在光影的拉扯下,像是一排排巨大的肋骨,正将他们缓缓吞进矿山腹部。
“具体形容那动静,就像是……像是有很多东西在敲击岩层,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仿佛有什么恐怖的怪物,要破洞而出似的,每隔一阵,就稀里哗啦的乱响,把大伙吓得够呛。”
陶塔警惕的看一眼后方,又往西隆身边凑了凑,西隆个头最大、气质沉静,安全感给的很足。
“以往碰到这种怪事,咱们都是汇报给领主大人,巨龙一来,基本片刻钟就解决了,可这次领主大人偏说安全,没有大型灾害,嘿,您说奇怪还是不奇怪?”
“不过领主大人都发话了,咱们这些做奴属的,也只能硬着头皮干活,虽然那声音听着发慌,但这一个月忙活下来,倒也没什么事情发生。”
陶塔嘀咕几声,又换了个语调:“说起来,咱们现在这位领主,跟之前那位比起来,可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好的不得了,大伙都敬服,干活也都是卖力的。”
“诶?”
这回连西隆都好奇起来,脚步慢了半分:“赭石谷领主,之前不是喂哺者么?”
“现在这位领主,并没有比小龙大人们早来多少,在两年之前,我们效忠的还是另一位巨龙,咳……那位领主的名字,是维克斯·卡拉杰格。”
陶塔一提这个名字,连脸色也微微变了,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卡拉杰格。
西隆知道这个姓氏,山谷里除了拉顿和烬痕兄弟,另外两条铁龙,都来自卡拉杰格。
“哎,幼龙大人,您可千万别怪我多嘴,别说我们这些做奴属的,我看就算是山谷里这些小龙,要是赶上那位大人在的时候,恐怕也有得受的。”
陶塔壮着胆子说,想办法先让小龙和自己站在同一阵线。
“什么意思?”莫奇好奇地凑过来。
陶塔沉默半晌,似乎在想从哪儿说起,末了,朝着外面比划了两下,说:“几位大人在外头,看见那些砍树的、挖山的、运料的灰矮人了么?”
“很常见。”西隆说。
“如今这些,都是赶上了好时候的。”
陶塔的声音微微变了:“卡拉杰格大人在的时候,咱们灰矮人氏族,根本不是现在这个活法,那叫……矿奴。”
“卡拉杰格领主的任务,是做不完的,这个月干一份活,下个月就得干两份,月月涨、年年加,从来没有到头的时候,干不完,怎么办?”
他自问自答,语气麻木。
“干不完活,就罚,先是扣口粮,全家老小都挨饿,饿了还不听话,就吊起来打,打死了就往矿山的废洞里一扔,卡拉杰格领主有句话,底下传了好些年——”
陶塔顿了顿,学着那条龙的口气,干巴巴地念了出来:
“矿奴跟骡子有什么区别?不干活的,纯粹就是浪费粮食,死掉一些也很好,赭石谷里养不活那么多人。”
陶塔胸膛起伏,深深的呼吸。
“那你们就一直这样忍受?”
因塔斯想了一会:“为什么不试着逃走呢?”
“逃走?”
陶塔咧咧嘴,笑容比哭还难看:“往哪里逃啊,大人,我们都是龙的财产,谁知道另一位领主是好还是坏?要是落到豺狼人、侍鳞人手里,活着可比死了难受。”
“卡拉杰格领主有一回,逮着两个想往山谷外逃的,您猜怎么惩戒?”
他往鸣雷龙身边凑了凑:“那两家人,上到老的,下到吃奶小的,全部拖到外面,叫整个氏族的人过来看着……”
陶塔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脸上浮起一种仍未褪去的惧意。
矿道里静了一阵,油灯的焰火噼啪。
“呃……这就没了?”
莫奇有点摸不着头脑:“好像也没什么问题啊,怎么搞得很难过、很低落一样?”
陶塔猛的哆嗦一下。
“对眷属来说,这已经很可怕了。”
西隆瞥了莫奇一眼,又看向陶塔,问说:“那么后来呢?为什么赭石谷换了领主?”
“那就不是我们这些奴属能知道的了,只看见来了两条更大的巨龙,卡拉杰格领主把配偶也召来了,四条巨龙聚在一起,像是争论似的,吓得所有灰矮人都不敢动。”
陶塔嘀咕说:“最后,卡拉杰格领主像是有些生气的样子,抓碎山上的岩石飞走了,之后再没回来,又过一段时间,燃心领主才在头顶降落,宣布接管赭石谷。”
“卡拉杰格,是山谷里另外两条铁龙的父亲吧?他们一直被烬痕兄弟压着,好像也蛮不服气,就一直嘲笑莱杰多雷是个笨蛋,然后找希多里维打架。”
莫奇琢磨了一阵:“龙诞日那天,我听喂哺者说,家族总共有七位巨龙领主,却不清楚具体是哪几个。”
矿道迂回曲折,他们一路向下,即将进入最深的采掘区。
“首先就是泰戈·烬痕,他是最强大的,灾害等级高达二十三级,之后就是维珞亚·烬痕,她不仅是泰戈的妹妹,还是泰戈的配偶,也是家族中最有势力的领主。”
因塔斯向他介绍:“接着就是矮人提到的,成年龙维克斯·卡拉杰格,以及他的配偶英格丽特,他们统治着灰山黑湖,算上赭石谷的喂哺者,就有五位铁龙领主了。”
“诶?”
莫奇一怔:“你怎么知道?”
“喂哺者大人授课时提到过的,学习对次龙来说是最重要的事,她说过的话,不管有没有用,我全都记下来了,一个字也没有忘记。”
因塔斯想了一会,摇头:“不过,剩下两位领主,就是我所不知道的了。”
“还有两位钨龙领主,诺兰特尔兄弟。”
西隆说:“山谷里总共九只钨龙,数量最多,全是他们想方设法搜集过来的。”
莫奇更加惊讶:“西隆,你不是很少与其他龙打交道么?我天天在山谷晃荡都不知道,你怎么知道?”
“龙诞日那天晚上,钨龙们喝得高兴,在那里唱歌,我听他们互相说话,得到了这个消息。”
西隆回答。
莫奇看看西隆,又看看因塔斯,泄气:“你们这个样子,搞得我好像一个傻瓜。”
“胡说。”
西隆揉揉他的脑袋,安慰:“什么叫好像?”
“还往前走么?幼龙大人?”
灰矮人提起油灯照了照四周:“采掘区快到底了,再往后就是警戒区,平时干活的时候,都要派人守着的,领主大人说是没有大型灾害,但也可能会有些许危险。”
“带我们看看吧。”西隆说。
前来冒险的小龙兴致勃勃,一步踏入,那股带着焦糊、铁锈的矿道气味,立刻被甩在身后,一种阴冷、潮湿的气息,从地底丝丝缕缕渗上来。
“两位钨龙。”
因塔斯记下这个情报,看着莫奇闷头闷脑的样子,转移话题:“我还以为会是铬龙领主,山谷里还有四只铬龙栖息在断崖,好像不是跟你们一起的。”
“确实不是一起的,不过我们的父母,当时都是受烬痕家族雇佣,从大冰川跑来和色彩龙打仗,他们的父母运气不好,在战争中直接被杀掉了。”
莫奇说。
因塔斯默默点头,这样一来,山谷里所有重质龙,来历基本都清楚了,他们有名有姓,每一个都有历史渊源,不像十三条次龙,来路不明、不知父母,连名字都要喂哺者赐予。
“哎,这样看来,山谷里的雏龙,没几个是好惹的,铁龙、钨龙头上都有大龙护着,钴龙来自泽渊,唯独我们和镍龙孤苦伶仃,比较凄惨。”
莫奇摇头晃脑。
“又胡说。”
西隆转回头来,瞥了他一眼:“喂哺者不是我们头上的大龙么?”
因塔斯心里微微一动。
“这里就是警戒区的终点了,幼龙大人。”
灰矮人脸色有些犹豫:“您看,领主的鳞片挂在那儿,后面有没有路、会有什么,灰矮人也搞不清楚,说不定连着地底和其他山脉。”
西隆看了眼被铁链挂起的鳞片,那是一枚巨龙颈下逆生的鳞,气味凶狞、深黑反光。
那是来自掠食者的原始宣告,无需任何文字和声音,却可以清晰无误表明自己的领地边界,任何活物,只要知道趋利避害,就一定能够看懂那种语言。
“还怪好闻的。”西隆说。
“咯啦咯啦——”
下方忽然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敲击岩层。
“就是……这个动静。”
灰矮人惊慌,下意识往西隆身边靠,恨不能抱住铬龙的尾巴:“大人,您听,就是这个,在采掘区听着还没什么,到了这里,可就十分响了。”
“你走吧。”
西隆想了想,说:“一路走来,都没发现我要找的东西,所以我们还要继续往下探,真要有危险,你帮不上忙,也护不住自己,带着你的灯,回去吧。”
陶塔先是一怔,竟然露出如负重释的神情,他心里也明白,自己跟着三条龙往凶险里钻,非但帮不上忙,反倒是个累赘。
一开始陶塔介绍的时候,说他是自告奋勇来的,其实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只是领主大人下了命令,怎么也要有人来当向导,他这个老家伙不来,总不能让族里那些年轻的孩子来吧?
思来想去,最害怕的,就是龙类不把矮人的命当回事,逼他举着灯一直往前走,到时候脚下一滑,说不定立刻就死了,也不知道领主大人会不会给点抚恤。
没想到这些小龙居然是通人性的,就这样轻描淡写的放他走了。
“哎,哎!”
陶塔连忙行礼,对着三条雏龙,深深鞠躬:“那我退到采掘区去等您,真要是有什么事,您大声使唤一句就行,到时候我……我立刻去报告领主大人。”
他不敢多留,谢过之后,提脚就往回走,摇晃的灯火渐渐变成一个光点,最终彻底消失在坑道拐角。
周围陷入黑暗,只剩雏龙们眼睛里还闪着幽幽的光。
“咯啦咯啦咯啦。”
奇怪的声音再一次从下方传来。
“嘿,喂哺者都说没灾害了,矮人还能吓成这样,这些类人种族,真是太弱了。”
莫奇晃了晃脑袋,努力想让自己显得毫不在乎,可听着下面的动静,也不自觉的绷紧了爪趾。
“你怎么不往前走?”因塔斯问他。
莫奇磨牙:“我……”
西隆不跟他俩说话,神情认真起来,一步踏入更深沉的黑暗。
越往下走,那股属于矿场的焦糊气味便越淡,四壁的岩石也悄然变了模样。
人工开凿的痕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天然的、嶙峋的轮廓,脚下的斜坡愈发陡峭,西隆能感觉到,自己正一步一步,深入这座山脉真正的腹地。
但奇怪的是,越往下走,黑暗反倒又转而变淡了。
起初,雏龙们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可顺着斜坡一路向下,确实有光从黑暗里,丝丝缕缕渗了上来,柔和而朦胧,像是月色沉进了水底。
“真有点不对。”
莫奇瞳孔里的颜色微微变化,调整着黑暗视觉,也不再插科打诨:“地底下哪来的光?”
西隆沉默扫视,保持最大程度的感知,平稳的前行。
光线越来越盛,斜坡也终于到了尽头,三条雏龙穿过一道狭窄的石缝,鱼贯而入,发现眼前豁然开朗。
别说因塔斯和莫奇,就连西隆也是微微一怔,看到了一副完全不曾预料的情景。
缝隙之外,是一座广袤的地下空间,仿佛将山体挖空一块,平坦开阔,岩壁缝隙间丛生着伞盖宽大的荧光蘑菇,菌伞或青或紫,柔和的光晕呼吸般明灭。
成群结队的萤虫,提着各自的幽光,从地下水洼的上方飞过,像是深海里发光的鱼群,奇幻又瑰丽,洒落光芒如雨,
“咯啦咯啦。”
令人惊悸的声音再一次响了起来。
雏龙们循声看去,发现在地底空间中央,正在进行一场“前所未有”的战争。
参战一方是曾经让莫奇抓捕失败的蘑菇人,短手短脚,顶着宽大的蘑菇伞,布叽布叽的发动冲锋,不断扬起菇伞头槌。
坚硬的菇伞磕到地上,哐哐当当的响。
另一方则是迦卓萨提到的小石灵,矮人拳头般大小,身体圆滚滚,拿着一根根石棒当做武器,排成一道道密集的阵列。
那种咯啦咯啦的震动,就是它们集体冲锋翻滚时发出来的。
双方已经打得不可开交,完全没注意到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全都朝着中央石球发起冲锋。
石球被菌丝团团缠绕,周围尽是横七竖八的尸体。
一只蘑菇人被打飞出来,骨碌碌滚到西隆爪下,刚摇头晃脑的站起来,就被西隆一把抓住,举到脸前查看。
发现怪兽出现,蘑菇人的小眼睛里,明显露出慌张害怕的神情,它按着铬龙手爪上的鳞皮,挣扎撑起,竭尽全力想把自己往外拔。
等西隆看了几眼,把它放开,这小东西也不给其他蘑菇报告情况,居然又布叽布叽的跑回战场,再次和小石灵打作一团。
之前灰矮人绘声绘色,说得很是阴森,没想到越过狭隘的岩缝豁然开朗,之后所看到的,却是这样一副场景。
闪光蘑菇、萤火虫、倒悬的钟乳石,流散的微光和透明的水泊,还有正在互殴的蘑菇人和小石灵。
气味明净清爽,好似一场童话。
紧张的气氛顿时烟消云散,雏龙们舒了口气,原本准备应战的利爪也松弛下来。
“是个好地方啊。”
莫奇喃喃的说:“要是能做我们的秘密地盘就好了。”
前方场面混乱,又一轮交战结束,几只石灵滚了出来,停在莫奇脚下,爬起来什么都不管,对着莫奇的爪趾就是一顿乱砍。
“还挺有力气。”
莫奇咧嘴,一爪把它们扫飞:“话说这些小东西打得热闹,好像没我们什么事啊,接下来要怎么办?”
西隆观察片刻,确认双方的战略目标,不管是石灵还是蘑菇人,都向战场中央冲锋,争夺那座被菌丝缠绕的岩球。
“西隆。”
因塔斯也看出来了,扬首示意:“那些菌丝上挂的,是不是你要找的铁脂?”
早在出发之前,西隆便已讲清楚此行的目的,莫奇多嘴,还把他们当初第一次抓蘑菇的事也说了一遍,只是省略了部分细节。
学蘑菇叫之类的事情,他自己早就忘了。
“这么看来,那就是蘑菇人的菌床了。”
莫奇挠挠下颚的鳞:“把菌丝扯出来,刮了上面的铁脂,我们今天就算大丰收,还蛮轻松的。”
“那颗岩球也不一般,仿佛具有灵性,那么多孔洞,大概是石灵的巢,因为被菌丝缠住了,所以才让它们打成一团。”
因塔斯低声说着,一边踱步一边观察,注意到更多细节:“地上痕迹很多。”
莫奇顺着它的目光看去,看到菌毯上有一道浅沟,浅沟向上延伸,从洞窟高处的一片阴影里,一路蜿蜒下来。
“这些都是压出来的。”
因塔斯说:“岩球原本不在这里,是上面滚下来的,砸进了蘑菇人的菌床。”
他一边描述,一边攀上洞窟的顶部,尾巴和膜翼垂落,倒挂在头顶行走,跟随西隆训练这么久,因塔斯这点本领还是有的。
他找到那片痕迹的起始,目光闪烁,左右翻找,观察四周,又低低的嗅了一阵,才回到西隆身边。
“上面的岩壁塌了一块。”
因塔斯对西隆说:“那里有很多旧时留下的细节,应该是石灵原本筑巢的地方,没有其他生物的气味,不像外力影响,大概是岩石日积月累松动了,石球滚脱下来,刚好砸进蘑菇人的领地。”
接着鸣雷龙又走到前方,俯下身,凑近地表那些亮褐的菌丝,菌丝在他的钩趾下微微蜷曲,缠向雏龙的爪趾。
“菌丝没有自我意识,但是有蔓延攀附的特性。”
因塔斯退了回来:“岩球砸下来停住,菌丝就顺着那些孔洞钻了进去,结果纠缠到了一起。”
“灰矮人说这个月以来,一直听到奇怪恐怖的声音,应该就是两族打仗发出来的,只不过隔着层层岩壁,变了一种声调。”
鸣雷龙说完了全部细节:“喂哺者说下面没有大型灾害,是对的。”
“厉害。”
莫奇赞了一声:“那现在就更好办了,把岩球切开就可以,铬龙最擅长这个,待会我们把菌丝上的铁脂都刮下来,就算大功告成。”
“不能切开。”
因塔斯摇头:“你不是说蘑菇人离了菌床就活不了么?我看这些石灵也是一样,要是切开,等于是把它们的生机全都灭绝了。”
“灭绝么,那我就当个灭绝者。”
莫奇眼神明亮,一点也不在意:“至于它们活不活,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确实不能切开。”
西隆也摇头:“还记不记得喂哺者的领主课,菌床内的铁脂可以循环产出,石灵也好像可以收服的样子,这些对我用处很大,我不要当灭绝者,我要当征服者。”
“说得好。”因塔斯非常认真的点头。
“坏了。”
莫奇愣了一下,“怎么夸得比我还快?”
西隆看着中央岩球,露出微微思索的神情。
“要是没了活物,地底空间就不好玩了。”
西隆又说:“哪怕能当做秘密地盘,也没有意思。”
“那怎么办?总不能去把岩球和菌丝解开吧,我看那些根须,都缠到石头缝里去了,一团乱麻、千头万绪。”
莫奇嘀咕:“就算我们愿意帮忙解围,也做不到啊,谁来都不行。”
因塔斯也沉默下来,他的观察细致入微,可也正因为如此,才知道事情的棘手,如果不能干脆利落的切开,想解开石球的症结,极其困难。
“谁来都不行,那就更要试一试了。”
西隆跃跃欲试,迈步向前:“过来帮忙。”
直到此刻,闯入地底空间的不速之客,才终于暴露了他们“魁伟”的身形。
满场小石灵与蘑菇人,被这几头突如其来的怪兽惊得一滞,纷纷停止厮杀,仰着头、呆呆的看他们从战场中央穿过,一时竟然忘了交战。
西隆俯下头颅,凑近那颗缠满菌丝的岩球。
岩球约莫只有一个狗头人大小,因塔斯说是石灵的巢穴,应该不对,更像是小石灵的造物池。
无论蘑菇人还是小石灵都不能自我繁衍,它们的族群依赖的是菌丝,和作为造物池的岩球。
可此时此刻,那颗岩球已经覆满菌丝,像是理不清的线团。
西隆眨动眼睛,竖直的瞳孔放大又缩小,最后变成细小的针尖状,面对千丝万缕的纠缠,耐心审视,仿佛品鉴一件罕见的珍宝。
那些菌丝就像活人的血管,有些无关紧要,仅仅是为了攀附而生的牵连,有些却是维系菌床生命的主干。
事关族群生死,所以无论如何,蘑菇人也不让石灵前来切割触碰。
良久,西隆缓缓抬起爪子,如同熟稔的缝衣匠人,又像肢解猎物的屠夫,开始下刀。
他的爪趾末端锋芒毕露,只轻轻一颤,一根细丝便应声而断。
当第一次切割落下,西隆的手爪迅速活动起来,像是五把笔直无鞘的尖刀,伸张收拢、锋芒毕露,在指尖进行一场优雅的舞蹈。
他精准地、只切那些非断不可的牵连,接着剥离、引导,将缠绕在石头孔洞里的菌丝,一缕一缕解放出来。
西隆每一刀落下,都巧妙避开所有要害,既不伤害蘑菇人的菌床主干,也不损坏石灵生死攸关的造物岩球。
这一幕神乎其技,饶是铬龙生来就以精准锋利著称,莫奇和因塔斯也看得近乎呆了。
同样看呆了的还有小石灵和蘑菇人,不过它们很快就躁动起来,发出巨大的混乱。
对于这两个族群来说,龙类完全就是陌生的,以它们的智慧,一时半会,也很难理解那些怪兽在做什么。
为了守护自己的菌床和母池,蘑菇人和石灵不再交战,而是全面集结,一同朝着几头怪兽冲了上来,发起不要命的总攻。
眼看石灵将地面踩得哗哗作响,蘑菇人敲出铿锵火花,莫奇谨慎的后退一步:“这数量……怕是有点多啊。”
西隆从容不迫,目不斜视:“要一会时间,把它们弄远一点,别打扰我。”
“收到。”
因塔斯立刻伏身等待,摆出战斗的架势,身上白炽的电弧一闪。
莫奇一咧獠牙:“灭绝者来咯。”
他直接大步冲上去,甩尾把前方的扇形荡开,接着起跃抓拍,沉声吼叫,莫奇主动的选择战斗,有种记忆里龙类进行灭国之战的快感。
可是这些小石灵看起来其貌不扬,一旦聚集成为队列,所形成的战斗力,居然不是一般的高。
它们的身体非常坚硬,即使被拍击打飞,也不会就此死去,不一会又爬了起来,勇敢的进攻,几轮冲锋下来,居然让莫奇爪趾里淌出几滴暗红的血。
另一边,因塔斯专心致志的对付蘑菇人,情形与莫奇相仿,他一边攻击,一边思索,努力想将西隆教他的魔力控制,运用到自己的实战之中。
西隆嘴上说要一会功夫,实际上真操作起来,时间并未过去很久,莫奇还未尽兴,刚打飞一批小石灵,就发现那铺天盖地的冲锋,已经齐刷刷停住。
场地中央,那只狰狞的钢灰怪兽抛开菌床的主干,把岩球从地上拿起来,拎在眼前,细细端详。
满场的石灵与蘑菇人,怔怔的看着这一幕,看着它们完好的母池和“干净”的菌床,各自安静的自成一体。
随即——
“布叽布叽布叽。”
“咯吱咯吱咯吱。”
小石灵和蘑菇人全都欢呼起来。
它们终于明白了,这些怪兽不是来伤害它们的,而是来拯救它们的,而且十分睿智强大,从进场到结束不过片刻时间,就解决了它们困扰一个月的难题。
“哈哈,有什么宝贝,现在都献上来吧。”
莫奇昂头挺胸,得意洋洋,好像自己立了首功。
小石灵们放下石剑,它们围着西隆转圈,一个接着一个,陆陆续续都蹲伏下去,把圆滚滚的身体贴在地面。
蘑菇人们则推着菌床缓缓靠近,菌丝里有一块隐藏的大型铁脂,已经凝固成型,色调暗红,闪烁着金属的光芒。
最年长的一只蘑菇人爬上菌床,朝西隆挥舞短短的手臂,一群蘑菇人把那块铁脂抬起来,吃力地举过头顶。
西隆低头看着它们。
小东西举了半天,见西隆没有反应,又一起往前挪了几步,踮着脚尖,努力把铁脂举得更高。
仿佛献宝。
“拉顿再厉害,有生灵朝他效忠么?”
莫奇看着那些朝西隆伏跪的小石灵,乐呵呵的:“西隆现在有眷属了,就像家族里的巨龙领主一样,嘿嘿,雏龙里第一个龙领主。”
龙诞日过后,天气逐渐暖和起来。
正午阳光正盛,照得赭石谷一片明亮,起伏的丘陵林间,鸟鸣声喳喳叽叽、此起彼伏。
饶是雏龙精力旺盛,被这样的太阳一晒鸟儿一吵,也感觉懒洋洋的,连动也不想动。
西隆蜷身匍匐,打了一个哈欠。
铬龙原本属于中型龙种,但西隆天赋异禀,个头长得很快,近来愈发大了,早就超过了两米,已经与部分铁龙、钴龙的体型相近。
为了容纳不断庞大的身体,西隆只能将原本的巢穴推倒重建。
在镍龙的帮助下,他的新巢更加宽敞、明亮,从外面看过去,不再是一个简陋的石窝,反倒真有几分龙巢的模样。
此时外头阳光猛烈,巢穴笼在岩壁的阴影里,西隆盘踞其中,压着干净柔软的细沙,轻轻的摇晃长尾,有种说不出的悠闲。
他身上趴着十几只小石灵,鸟儿似的蹦蹦跳跳,咯吱咯吱,对着雏龙的鳞片蹭啊蹭。
这些小东西的身体本就是石头,摩擦起来,刚好能把鳞片上的毛刺细细磨去,给西隆打磨抛光,却又不真正伤害他的身体。
西隆动了动,张开嘴巴,把獠牙、犄角和爪趾,也全部加入打磨队列。
拯救岩球事件,让这群小石灵对西隆崇拜非常,毫不犹豫把他认成了自己的庇护,它们把造物岩球往铬龙爪子里一塞,便骨碌碌的追随着他,一起离开了地底矿脉。
它们在岩石、地缝里重新定居,平时根本看不到,只有西隆召唤的时候,才会稀里哗啦从各个地方冒出来。
随着小石灵的不断研磨,铬龙略显暗淡的钢灰色鳞片,逐渐显现一种更加明亮的金属光泽,爪趾獠牙也在研磨之后愈发锐利,如同明晃晃的锋刃。
偶尔有小石灵发力过大,使鳞片微不可察的低颤,便立刻受惊停下,瞪着黑曜石般的小眼,紧张的观察西隆反应。
直到铬龙依旧阖眼不动,它才重又安下心来,换了一块鳞片,先是小心翼翼的开始,逐渐卖力、接着忘形,最后又是兴奋的蹭来蹭去。
这些小东西似乎很喜欢给西隆打磨鳞片,每当研磨结束,它们灰扑扑的身体都小了几圈,却因为吸收了落下来的鳞粉,个个都心满意足,眼睛里也有了几抹亮色微光。
巢里安静,只听见细碎而绵密的沙沙声,仿佛春蚕啃食桑叶。
西隆换了个姿态,部分小石灵摔到地上,摇头晃脑一阵,很快又爬了回来。
距离探索矿脉至今,已经过了一段时间,西隆返回之后,再一次使用“吞金纳铁”,把蘑菇人献上的铁脂,连同喂哺者给予的金币,一起吞入腹中。
最开始他还有些犹豫,因为那金币来自龙诞日的赠予,可以被视作一份纪念,不过为了自己的潜能提升,西隆还是做了取舍,把黄金和铁脂尽数消化。
幸好每次消化金属之后,“吞金纳铁”的潜能激活效果,都能持续很长一段时间,否则他恐怕要一直为了金属来回奔波。
虽然现在好像也是这样,随着能力生效,西隆已经在考虑半年后要吃什么了。
矿脉探索收获不小,得到了铁脂和小石灵的忠诚,答应喂哺者的事情,当然也要去做,所以西隆使用能力之后,又去了一趟镍龙栖息的乱石地。
当初他切了镍龙的爪趾,还剜下一块头盖骨作为警告,可是现在西隆再去察看,发现镍龙们都已经完全好了,一个个活蹦乱跳,正在商量要如何埋伏一条看不顺眼的钨龙。
镍龙们原本兴高采烈,结果又撞上西隆这个恶魔,当然是一阵手忙脚乱。
西隆来访,最开始是想执行喂哺者的任务,把巢穴迁徙到乱石地来,和镍龙们同住一块,对它们进行看管。
但在实地考察之后,他立刻打消了这个想法。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单纯的脏、乱、臭。
铬龙自诩高贵,向来爱惜自己的鳞片爪牙,不太能接受污垢,所以在湾湖、溪涧,常常能看见铬龙清洁身体。
哪怕莫奇常常玩到灰头土脸,但每次也要洗干净之后,才会返回自己巢穴。
可换作镍龙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镍龙有食腐的习性,喜欢收集各种各样的废品,拖回来就在栖息地随意堆放。
所以他们居住的地方,总是弥漫着一股馊味和酸味,加上镍龙自身所产生的气味……
啧啧。
西隆当时教训镍龙,行事看上去冷酷残暴,可换作任何一条铬龙在乱石地里苦等那么久,忍受各种各样的污秽臭气,最后脾气恐怕都不会好到哪去。
打消了和镍龙同住的念头,西隆拿出上位种的架势,使唤这五条镍龙去给自己筑巢,然后趁着干活的间隙,把自己当时惩戒他们的前因后果,全部解释一遍,算是给上次的事情做了一个交代。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喂哺者说要西隆看管几条镍龙,可究竟怎么做、做到什么程度,西隆心里也没有详细计划,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凭借身份和力量先压着它们一些。
接下来西隆的生活,依旧还是原来的样子,每天清晨、上午,都是固定的训练时间,下午则和莱杰多雷交换楔式,教铁龙和鸣雷龙指骨回弹的技法。
临近黄昏的时候,就和莫奇跑去抓鱼吃螃蟹,在湾湖偷看雌龙们悠游戏水。
日子一天天过得很快。
因为龙群排名的缘故,还有很多雏龙来找他挑战,比较有实力的,是那两只姓卡拉杰格的铁龙、还有另外几条栖居在断崖的铬龙。
西隆很高兴自己有了陪练,每一次都认真对待,给他们切开放血。
小石灵的研磨结束,中午时间已经过了,阳光不再猛烈,西隆从巢穴里爬出来,晃晃身子,前往鹰嘴崖下的一块空地。
那是他和伙伴们约定的地方,平时互换技巧、聊天闲谈,都在那里进行。
等西隆抵达的时候,因塔斯和莫奇都已经到了,对面还有一个莱杰多雷,正在按部就班的练习指骨回弹。
准确来说,是刚才在练习。
此时此刻,莱杰多雷和因塔斯已经对峙到一起,龙类的气势相互挤压,獠牙毕露。
莫奇早就习惯了,幸灾乐祸,蹲在旁边看热闹。
“你就不能小心一点么?”
因塔斯脸色阴沉:“故意把碎石崩到我身上来,是不是?”
“嗯?”
莱杰多雷左顾右盼:“谁在说话?我看不见,难道是没有真龙血脉的劣种?”
因塔斯冷冷的看着他,他不想跟莱杰多雷多说,一点点绷紧身体,摆出战斗姿态,等到铁龙轻蔑的朝他示意,立刻扑了上去。
“想不想听新鲜的?”
发现西隆靠近,莫奇不管他们的战斗,连忙凑了上来:“最近山谷里有好玩的事。”
“怎么说?”西隆问。
“那些钴龙,原本天天趴在沉洼里不吭声,可最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都活跃起来了,在山谷里大量出没,到处挑战其他雏龙。”
莫奇挤眉弄眼:“那个钴蓝霸主,听说昨天还打赢了希多里维。”
“希多里维、钴蓝霸主……”
西隆想起龙诞日那天看到的庞大身躯,露出微微思索的神情。
咔咔咔一阵脆响,鸣雷龙被甩翻出来,四爪在地上连抓带蹭,翻滚两圈才重新稳住身体,低沉的喘息。
因塔斯是次龙,血脉远不及强大的铁龙,只交战一会,便被莱杰多雷抢占上风。
“我说过了。”
莱杰多雷昂头挺胸,扬声冷笑,看一眼莫奇,又看一眼因塔斯:“你们两个,一个蠢蛋,一个劣种,就算加起来一起上,都不行。”
莫奇磨牙吮齿,没想到自己也被殃及池鱼,顿时恼火起来。
听到这话,西隆也收回目光,看两眼莱杰多雷,又瞥一眼莫奇,说:“换我真忍不了。”
“吼!”
被兄弟这样怂恿,莫奇顿时大吼一声,径直加入战场,三条龙打成一团,各自厮咬咆哮、翻滚摔砸,最后全都鼻青脸肿。
西隆抓了几把蛇莓,一颗颗抛进嘴里,好整以暇的看热闹。
直到侧后方传来一阵不小的骚动,他才转头望去。
大量钴龙出没。
地面微微震动,一种湿润的砂石气味扑面而来。
那是属于钴龙的独特气味,随着它们的出没,一瞬间侵略山野,使扭打在一起的雏龙即刻停手。
莫奇原本还咬牙切齿、低吼咆哮,和莱杰多雷打得鼻青脸肿,可察觉异样之后,第一个退出战团,直接跑了出来。
他再不看莱杰多雷,只是抖落身上的尘土,警惕的站到西隆身边。
无声无息之间,因塔斯也悄然站到了另一侧,翕动鼻翼,凝视着气味传来的方向,盯着那些接连出现的不速之客。
“这些家伙,像是不怀好意的样子。”
莫奇低声提醒。
西隆也感觉到气氛逐渐压抑,把最后的蛇莓抛进嘴里,向外一甩手爪,爪趾碰撞发出铮鸣。
钴龙们愈发逼近。
这些家伙每一个都格外壮硕,深蓝鳞片从犄角一直蔓延到鼻尖,布满了整张脸,仿佛披着厚厚的铠甲,反射出强硬的金属光芒。
它们全部环绕着中间的钴蓝霸主,那只钴龙的身躯足有三米,比赭石谷任何一条雏龙都更庞大,投落大片阴影,犹如一座钢铁锻造的小山。
莱杰多雷看着这一幕,陷入迟疑。
他知道这些肉坨并不好惹,前些天才和钨龙打过一场群架,结果在钴蓝霸主并未参战的情况下,仍然将山谷里数量最多的钨龙尽数击败。
那场群架结束,九头钨龙被压制在铁木林里,全部垂头丧气,不得不向钴龙们屈服。
后来,钴蓝霸主又战胜了希多里维,很是威风,如今这样全面压迫过来,气势真是不容小觑。
莱杰多雷脸上阴晴不定,迟疑了很久,终于选择走了起来。
他脑袋上被莫奇抓出好几道血痕,眼睛又被因塔斯全力甩尾抽了一下,脸上不太好看,可还是慢吞吞走到西隆身边,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乱石丛中,一只只小石灵也悄悄从岩缝里冒出头来,紧张兮兮的,躲在后面观看。
“在那里就够了。”
莫奇学着铁龙的腔调,昂起头说:“钴龙,这不是你们的地方,来到我们面前,是有什么要说?”
莫奇带着些许敌意,一开口便让钴龙们陆续停下,但最大的那只却不肯驻足,而是一直迈步,直接逼迫到了近前。
“克莱利·贝利维,这是我的名字。”
他的脚步声沉重,言语之间的低音更显深沉:“我来找铬龙中最强大者,西隆·索拉克斯,是在这里么?”
西隆抬起头来,和克莱利对峙。
他在龙诞日时见过这家伙一次,不过当时隔得很远,并未觉得有什么特别。
可是在没有青年龙的压制之后,克莱利身上独特的气势流露而出,加上他本就十分庞大的体型,确实有种如山般的压迫。
“是我。”
西隆轻轻点头,语调平静。
“好,现在所有龙都说,你的爪牙是赭石谷里最锋利的,但是我不怕你。”
克莱利瞳孔深黑,俯视西隆,语调凶狠:“我想和你比一比,我已经赢了希多里维,打赢你之后,就可以挑战杰利里昂,我们是从泽渊来的,我要证明钴龙的力量。”
“可以。”
西隆轻描淡写的答应下来,他会是乐于和其他龙类战斗的,但是想了一会,又觉得这样太过随意,便接着补充说:
“不过,对我来说,你才是挑战者,我接受你的挑战,对我有什么好处?”
克莱利沉默,开始思索符合自己身份的台词。
“那么,来押注吧。”
半晌之后,钴蓝霸主才重新开口,瓮声瓮气的说:“龙诞日的时候,喂哺者给了所有雏龙一枚金币,就以它作为赌注,输了的龙,要交出自己的金币,这个条件怎么样?”
我哪里还有金币。
西隆心里嘀咕,脸上却不动声色,仔细打量克莱利几眼,才认真点头:“好。”
“我们上位种,说出去的话,要像刻在铁上,一定兑现自己的承诺。”
克莱利昂起头颅:“你吃饱没有,要不要准备一下?”
“不用了,叫你的同伴退开,把场地空出来。”
西隆一边说,一边往回走。
约定达成,双方拉开阵势,克莱利也回到钴龙群里,跟它们说了几句。
“太棒了霸主,不枉我们准备那么久的台词,很有大恶龙的气势,把对面全都吓住了。”
最小的那条钴龙立刻凑上来:“接下来就是真正的力量交锋了,霸主会赢么?”
克莱利瞥了它一眼,闷声问:“如果我输了,你有金币可以给我么?”
“那肯定不行。”
小钴龙紧张的后退一步,连连摇头:“我们可以为霸主赴死,但巨龙的财产神圣不可侵犯,是连至尊都不可以谋夺的,我没办法把它交给霸主。”
“哼。”
克莱利冷哼一声,却不生气,只是晃了晃脑袋:“那是我唯一的金币,为了这场战斗,我已经赌上了自己的一切,所以无论如何,我都是不可以输的。”
“金币已经被我吃了。”
另一边,西隆来到莫奇身边,问说:“如果我输了,可以把你的金币借我么?”
“啊?”
莫奇一怔,没想到火会烧到自己头上。
他看了看西隆,又打量几眼对面那条小山般的钴龙,喉咙里咕哝半响,左右为难。
赭石谷里金属极其稀缺,别说黄金,平日想要见到铜铁都很难,每条雏龙的金币,都是喂哺者赏赐下来的,只此一枚,绝无仅有。
龙与龙之间,最忌讳的就是讨论财产。
可是西隆都开口了,莫奇思想斗争半天,终于把心一横,狠狠咬牙:“好……好吧。”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肉痛地龇牙咧嘴。
窸窸窣窣的声音四下响起,许多凑热闹的小龙陆续出现。
山谷里没有什么好玩的,雏龙们本就闲得无聊,看到钴龙集体行动,早就用眼睛盯上了,发现钴蓝霸主要挑战最强大的铬龙,纷纷控制不住,冒头凑近过来观看。
龙与龙的交错之间,西隆看到一个意料之外的身影。
希多里维·烬痕迈步走近,先是看了莱杰多雷两眼,面色不变,又看向西隆,点了点头,说:“小心他的鳞片。”
西隆微怔,思索一阵之后,也朝希多里维点头致意:“好。”
“会赢吗?”因塔斯问。
西隆扭动颈脖,鳞片下的肌肉水波般流动:“我不仅一无所有,甚至还赌上了莫奇,所以一定会赢。”
西隆话音落下,神情沉静下来,走进场地中央,伏低身躯、隆起脊背,摆出战斗的姿态。
在他对面,克莱利同样也已经做好了准备。
钴龙的四肢沉沉陷在地里,鳞片表皮下的肌肉虬结,他的尾巴轻轻晃动,尾巴末端,硕大的钝击尾锤隐约泛着铁光。
钴龙的四肢颈脖都很短小,这种奇怪的身体构造,使它们很难进行闪避扑杀,一旦战斗起来,所使用的,唯有碾压冲撞。
流动的微风逐渐止息,铁木林也不再沙沙作响,仿佛被无声的对峙压迫。
对峙一方是孤高冷冽的铬龙,他虽然长达两米,体格却并不很大,反倒有些纤瘦,但爪趾之下暴突的骨节,也显示出他凶悍的力量。
在西隆颈下与四肢末梢,一根根刺状骨锥正在低颤。
铬龙的鳞层非常薄弱,这些骨锥是它们唯一的防护,可即便是用于防护的构造,也同样带着凶狞的气势。
从对面看过去,那条铬龙就像一柄无鞘的锋刃,精密、凌厉,全身上下尽是明晃晃的刀光。
而位于对面的钴龙,则完全是另一种气势。
克莱利的身材壮硕到堪称臃肿,浑身上下尽是虬结的肌肉,被厚重的块状鳞片铺满,如同披挂着一层甲胄,气势沉重如山,又仿佛从远古时代走出的巨兽,带着龙类最开始时的原始野蛮。
互相之间的观察,终于到了尽头。
西隆一咧獠牙,本就伏低的身躯,再度向下一压,接着猛然扑出。
他的步幅极大,奔跑起来像只迅猛的大猫,在短短数秒之内达到极限速度,横跨看似遥远的对峙距离犹如一道苍白掠影,从小龙们面前呼啸而过。
莫奇心里清楚,即使和赭石谷所有雏龙相比,西隆的速度都是最快的,这一点毋庸置疑。
其他雏龙狩猎狍鹿,往往需要引诱埋伏,西隆则不管不顾,看到之后,直接扑上去就抓,狍鹿折跃变向、他也折跃变向,把追猎同样当做训练,当真是铬龙中的铬龙,怪物中的怪物。
“一定不能输啊。”
莫奇攥着手里的金币,比场上战斗的两只重质龙都更紧张。
西隆连续折跃,钴龙近在眼前,他反复变向、截然相反的突进,克莱利甚至来不及分辨,西隆就已经拉到他的身体后方。
肌肉水波般流动,牵动一整套发力链条,西隆的爪趾在空中发出破风呼啸,直指钴蓝霸主相对薄弱的后颈。
不管钴龙以什么防御著称,这一击落到实处,连岩石也要贯穿!
利爪近在迟尺,克莱利终于反应过来。
好在他并非静止不动的岩石,立刻沉下重心,在地上留下一个个凹陷的脚印,以脊柱为中心,整个背部绷紧蓄力,不闪不避,原地迎击。
钴龙发出一记势大力沉的肩撞,宽阔的背甲径直靠了上来。
双方各自显现出他们的可怕之处,西隆的爪趾仅仅只是在钴龙颈后一剜,便立刻扯出淋漓的血肉。
可他也好像撞上一座实心铁块,巨大的反震沿着前爪一直蔓延到胸腔,震得他内脏抽搐、骨骼发麻。
西隆灵巧拧身、反身一晃,贴着地面向后滑行,卸掉这股力量,同时闪避克莱利可能的追击。
“嗤嗤嗤。”
他的爪趾冒出丝丝缕缕的烟雾,西隆低头看去,发现竟然被钴蓝霸主的血液所腐蚀,锋刃正在变钝,还有种灼烧般的痛感。
克莱利转过身来,重新面对西隆,他颈后的肌肉扭动,强行将伤口封闭起来,不再向外渗血。
“我说过了。”
克莱利哼一声,笑了笑:“我不怕你的利爪。”
西隆收回注视爪趾的目光,神情平静:“你们这些钴龙都是乌龟。”
克莱利脸色一变,不再笑了,有点生气。
第一次交锋没有占到便宜,西隆毫不意外,橙黄色的瞳孔微闪,压低身躯,暴起再进。
他快速抵达钴龙周围,接着膜翼勃然怒张,借着空气阻力横移滑铲,拉动全身的力量挥爪切割。
克莱利来不及反应,根本不知道铬龙会从何而来,只是发出一声闷吼,全身肌肉即刻绷紧,那些块状鳞片竟然齐刷刷地反向翘起,如同刺猬般炸毛片片竖立。
一眼看去,就像无数柄森冷微卷的倒刃。
西隆的爪趾太快太锋利,直接将克莱利的膜翼整片切下,可也在同一时间,被那些倒竖的鳞片卡住锁死。
随着克莱利肌肉的猛力拧动,一阵恐怖的撕扯骤然爆发,西隆的角质爪在密集的锯齿中崩溃,鲜血如同涌泉那样激溅出来。
如此剧痛之中,西隆却冷静得近乎冷酷,他不嘶吼也不咆哮,只是当机立断,不惜扯断四根爪趾的尖端,强行拔爪爆退。
克莱利抓到机会,丝毫不给西隆喘息的余地,这条钴龙中最强大的霸主咧嘴低吼,踞坐而起,那些凶狞的鳞片再次颤动起来,发出密如爆豆的铮鸣。
“咻,咻!”
下一刻,鳞片竟然从克莱利身上暴射而出,如同离弦的弩箭,又像盗贼的飞刀,一枚又一枚迸射,将西隆笼罩锁死。
围观的龙群里,希多里维眯起眼睛。
在他的下颚附近,隐藏着一道狰狞的血痕,先前那场战斗,克莱利依靠暴射的鳞片,切开了他部分气管,使希多里维无论如何也不能战斗下去了,最后只能示弱认输。
所以他才会给西隆提醒,说出那句“小心他的鳞片”。
但是铁龙躲不开这样的攻击,西隆却可以做到,他的身影在鳞片锁定下快速行进,将速度拉到极致,毫无征召的闪转腾挪,时而低伏、时而跃起,全方位的立体机动,甚至不给克莱利预判路线的机会。
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之下,西隆飞掠疾行,迎着庞大的压力,再一次贴近到克莱利身边。
眼看鳞片飞射无效,克莱利终于放弃了这一招,说到底,他也不能把鳞片尽数宣泄出去,那样自己就变成了嗷嗷待宰的羔羊,全无任何防护。
“待会打完之后,还得把那些鳞片收回来才行。”克莱利心想。
重质龙之间的战斗,从来都是肉体的暴力搏杀,又一次凶残的交锋,克莱利胸前出现一道狰狞伤口,与此同时,他故技重施,废掉了西隆蹬踏而来的后爪。
双方终于拉开距离,陷入短暂的喘息。
西隆站在一块岩石上,露出微微思索的神情。
他看向自己的手爪,爪趾还在,可末端的角质都被损毁了,失去了往日的锋利,丝丝缕缕的血液,此时还在不断渗出来。
克莱利的战斗思路,他大概也清楚了,钴蓝霸主就像一座战争堡垒,以守代攻,想要凭借不断的伤势互换,废掉他引以为傲的爪牙,将自己逼入绝境。
“是个好对手啊。”
西隆深深的呼吸,将巨量的空气吞进肺里。
那种灼热的凶性又涌了上来,激流的血液赋予他源源不断的力量,磅礴的生命力填满了他的胸腔,令西隆感到享受又满足。
他伸出损毁的爪趾,缓缓摸向颈后,接着用力一扯,将一根锋利的骨锥生生拔下,骨锥末端还粘连着血肉,却被铬龙用指骨全力攥住,反握在爪趾里,像是一柄猩红的短刀。
西隆再次伏下身躯,身体微微颤抖,因为痛楚,更因为兴奋。
克莱利看到了这一幕,昂起头颅,朝铬龙发出沉重而凶狠的咆哮。
没有一秒钟停顿,拔出骨锥的铬龙再度前冲。
依旧是猎豹一样的扑近,避开正面交锋,西隆反持骨锥,像是短刀似的,一下扎进克莱利鳞片,却不拔出,而是立刻衔接下一个动作,翻腾起跃。
他的身体向后空翻,脚爪朝钴蓝霸主猛力一踩,正蹬在那枚扎进肉里的骨锥上,使其更加深入几分。
克莱利低吼,鳞片锯齿般翕动。
然而西隆的攻击行云流水,已经再度拉开距离,克莱利的反击无法命中,又因为骨锥入体,疼的龇牙咧嘴。
钴蓝霸主泵动肌肉,半晌之后,才将那根骨锥挤了出来,骨锥落在地上,已经被他的血液腐蚀到细如短针,冒出丝丝缕缕的烟雾。
西隆落在不远处,凝视克莱利的身体,缓缓踱步。
这个距离虽然很近,但仍然算得上安全,钴蓝霸主没有迅猛扑杀的本领,只要盯着那条重锤般的尾巴,就可以精准测算出他的攻击距离。
西隆一边思索,一边活动着全身上下的关节。
铬龙的身体里有数千块骨头,在需要的时候,这些骨骼能够以任何方式重组。
随着西隆缓步徐行,他的身体开始重新校准,部分骨骼紧密的结合在一起、缝隙消失,变成一整块硬骨。
另一些关节则松解开来,获得更大更全面的活动性。
如果说钴龙是行走的战争堡垒,那么铬龙就是无情的决斗机器,在百万年的征战厮杀里,这些上位种早已将各自特性演化到了极致。
最后,凭借强劲有力的后足,西隆只凭反关节支撑,将长长的颈椎压进脊背,矫健的直立起来。
“又来了……”
比多喃喃自语,几条扒挂在乱石上的镍龙,全都瞪大眼睛,纷纷感觉到头颅和脊背的剧痛。
那种姿态说是直立,却又微微佝偻着,有种十分狰狞的感觉,把浑身上下的肢体全部解放,化作独立的武器。
铬龙用这种方式撕碎了镍龙们的合围,直到现在,也仍让他们心有余悸。
场地中央,克莱利深黑的瞳孔缩紧,感受到无声的危险。
这一次他选择主动出击,沉重的脚步踏碎乱石,利用庞大的身躯横冲直撞,接着顺势摔砸,在地上翻滚碾压。
这完全就是钴龙在水里打滚的动作,看上去滑稽可笑,不过它们一直以来确实也都是这样战斗的。
凭借恐怖的力量和体重,钴龙翻滚起来,就像是一柄在地上跳动的重锤,寻常生物若是受到这样的碾压,马上就要变成一滩血泥。
但是在面对铬龙的时候,这些动作就显得有点呆蠢了。
“这要是换我上,我也能躲开啊。”
莫奇在场下嘀咕。
西隆面无表情,眼看着钴蓝霸主碾压过来,刹那间后足一扭,身体向后弓旋,如同被风搅动的落叶,轻盈的后退。
他不仅后退闪避,同时也在作出反击,又从颈下拔出一根骨锥,再次扎进克莱利身体。
随着钴蓝霸主的翻滚,那根骨锥立刻消失不见,面前只有巨石滚动般的轰隆声。
西隆的爪趾一阵刺痛,仅仅只是接触翻滚的钴龙,便立刻又被那种庞大的势能挫伤了,好在他毫不犹豫,立刻放弃骨锥,同时再度闪身后退。
西隆围绕着巨大的钴龙闪转腾挪,时而横移、时而滑铲,借着克莱利的主动进攻,再次把你来我往的攻防,变成高速运动下的绞杀。
那是铬龙最擅长的领域,西隆纵掠飞扑,每当距离拉近,便立刻在攻击的间隙里,闪电般摸向自己的颈下、肩胛。
“噗嗤!”
“噗嗤!”
鲜血四溅,一根又一根尖锐的骨锥被西隆连根拔下,密集扎入克莱利的身体,钉刺、切割、贯穿!
克莱利身上的厚重甲胄开始大面积爆碎,每一个被撕开的伤口里,都必然会被西隆狠狠钉进一根骨锥。
钴蓝霸主彻底被这种狩猎肢解般的打法压制了,他的身体构造,使他注定无法跟上西隆的闪转腾挪,只能像只巨大的鳄龟一样,站在原地不断地调整重心,使用鳞片肌肉硬抗。
当时钴龙们躲在沉洼里悄悄分析,声称钴龙不畏惧任何同龄龙,只害怕年纪更大的铬龙,因为只有年纪更大的铬龙,才能快到令它们反应不及,轻而易举撕裂它们的鳞片。
就像西隆这样!
战斗逐渐推进到了尾声,克莱利开始感到疲惫了,全速掠行的西隆抓住一个机会,体内力量全面积聚,他的胸膛、肩胛和爪臂,在一瞬间坍陷下去。
那是铁龙传承秘术中的杀术,西隆已经掌握了部分发力技巧,他握住最后一根骨锥,连同五根指骨一起,捏合成灼热的战矛,朝着克莱利直挺挺的打了出去。
“噗嗤!”
西隆将全身重量与惯性压在这一爪上,从上倒下,凿穿钴蓝霸主的块状鳞片,将整条右臂,悍然扎进了克莱利的肩胛深处。
交战以来第一次,钴蓝霸主踉跄倒退,几乎站立不稳,身体里骨裂声接连爆响,血液激涌如瀑。
正常来说,到这一步,战局应该结束了,任何雏龙面对这种几乎贯穿的重创,都该崩溃认输。
可是克莱利沉重的喘息着,居然抬起双爪,反锁住了西隆的前肢,双方脸贴着脸互相瞪视,彼此之间獠牙毕露。
“抓到你了。”
克莱利缓缓露出凶相,一直瓮声瓮气的声音,显现出几分真切的狰狞意味,他低吼着爆发巨力,使铬龙的鳞皮尽数爆裂。
“西隆,认输!”
克莱利警告:“不然把你的前肢拧下来。”
“来吧。”
西隆也绷紧了身躯,他的脊椎缓缓扭转、勒紧:“让我们比一比,看看是谁的意志更强烈。”
话音落下,他以脊椎为轴心,猛然旋转起来,展开掠食者原始的死亡翻滚,爪趾尖端化成一柄螺旋的矛枪,带着刺耳的骨骼摩擦声,往钴蓝霸主身体深处钻了进去。
另一方面,克莱利全身上下的肌肉在这一刻尽数拧紧,协同发力,要将铬龙的爪趾连同骨骼,一同拧断!
双方同时发出了沉雄的吼叫声。
他们都是强有力的纯血龙类,一方是钴蓝霸主,一方是异种铬龙,各自掌握着可怕的暴力,在如此凶狠的交锋下,双方的鳞片表皮尽数崩溃,骨骼和肌肉也陆续哀鸣,血液如同激流般喷涌如注。
直到一段不短的时间之后,胜负才终于揭晓。
西隆缓缓后退出来,右臂无力的坠在身侧,克莱利的强酸腐蚀与鳞片绞杀,将他手爪的鳞皮肌肉尽数损毁,只剩下一截被拧断的骨骼。
鲜血顺着富含铬质的骨骼,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但是他还站着。
另一边,克莱利已经坐在地上,肩胛被钻出一个巨大的窟窿,艰难的喘息,失去了行动能力。
其实还有一个选择,他只要死死抱住西隆不松手,钴龙独特的侵蚀之血会将西隆淹没,把西隆彻底腐蚀成一具龙骨。
但是那样的话,西隆发觉危机,大概会直接切碎他的心脏。
这终究只是雏龙之间的交锋,不可能使出这种同归于尽的战法。
“果然是最锋利的铬龙啊。”
克莱利喘息了半晌,才终于能说出话来:“现在你比我强。”
他话音落下,身体里再次飞射出一道光影,可这一次却不是鳞片,而是一枚亮闪闪的金币。
“那就下次再来挑战吧。”
西隆伸出左爪接住,轻快的笑笑:“记得带金币。”
随着克莱利·贝利维的战败,钴蓝霸主的挑战之路,也终于告一段落。
不过钴龙们既然活跃起来了,就不会轻易沉寂下去,即使克莱利不想再惹麻烦,其他钴龙也在各寻对手挑战。
而随着它们的挑战行动,山谷里又再次热闹了一段日子。
西隆的生活还是老样子,花了一周的时间修复伤势,又因为身体增长的原因,把系统训练的强度提高了许多。
夏季之后,天气明显开始变得炎热,他和伙伴们商量一阵,又把聚会地点从断崖下改到湾湖,平时曳游潜水、抓鱼捕蟹都是常事,后来莫奇又发现许多雌龙清晨有舔食花露的习惯,便拉着西隆也跟着去试了试,西隆尝了几次,感觉并没有什么味道。
最近,小龙们对西隆的态度,明显尊敬了许多。
如果当初击败希多里维,还可以用运气形容,那么这次战胜最大最壮的钴蓝霸主,就是毫无疑问的实力了。
西隆用力量捍卫了自己在龙群中的排名,又因为痛揍了镍龙和钴龙的事迹,使铁木林里的钨龙对他感到亲近许多,加上莫奇的四处宣传,让他几乎有了等同于杰利里昂的待遇,隐隐带着几分龙群头领的样子。
这一段时间过去,唯一感到困扰的,恐怕就只有希多里维了。
希多里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西隆和克莱利战斗结束,胜者西隆声威愈隆,败者克莱利,也依旧还是钴龙们的霸主。
但不知怎的,希多里维的声势好像忽然就一落千丈了,他依旧还是龙群中的强大者,却成了雏龙们竞相挑战的目标,不管铁龙铬龙、钴龙钨龙,都想检验一下他的力量。
居然还有次龙小心翼翼的请求,询问能不能跟他交手的。
次龙!
饶是希多里维的冷静沉稳,也被这些骚扰搞得心烦意乱。
其实西隆私下觉得,希多里维是个不错的家伙,只是这条铁龙似乎有点过于成熟了,总是一副喜怒不形于色的做派,好像背负着什么沉重命运的样子,没办法跟西隆他们玩到一块。
终究还是很难成为朋友吧。
最后,西隆还是放弃了结交的打算,即便他很渴望有强力的命运同盟来撬动群星铭刻,但毕竟身为真龙,西隆也有自己的矜持存在。
既然不是一条路上的龙类,强行走到一起,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鹰嘴崖的背坡巢穴,西隆睁开眼睛,从小憩中苏醒。
他感觉喉咙有些不适,似乎被什么东西卡住了,站起身来,低低的咳嗽一阵,又发出几声干呕。
一道呼啸的寒流喷涌而出,将面前的石墙尽数冻结,形成一大片晶莹的白霜。
西隆看着这一幕,眨眨眼睛,知道自己觉醒了吐息能力。
重质龙的魔力觉醒很晚,因为体内充斥着沉重的金属元素,不像许多金属龙、色彩龙生来就会飞行、吐息,这些能力,需要随着它们年龄的不断增长,才能缓慢掌握。
这很正常,因为重质龙肉体发育极其迅速,生来又具备一定的元素抗性,其他龙类在雏幼期面对重质龙,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如果在这种情况下,重质龙还能够快速掌握飞行、各种辅助法术,那就轮不到色彩龙异彩龙来追杀重质龙了,为了抢占生态位,重质龙会反过来猎杀所有龙类。
觉醒了一个新的能力,西隆当然十分高兴,在动身前往喂哺者巢穴的路上,他见到什么都要尝试一下——
朝着树木吐息然后一爪拍碎,追捕狍鹿锈兔把它们冻结,竭尽全力试图冰封溪涧……
直到喉咙抽搐,咽峡一阵酸软,这条雏龙才知道自己失能,终于放弃新奇有趣的玩耍,赶往自己的目的地。
等他抵达青年龙之巢,看到希多里维、杰利里昂都已经在等待了,角落里还站着一条羽龙和一条鸣雷龙。
加上刚走进来的西隆,总共五条雏龙,通过了迦卓萨的面壁考验。
所谓“面壁考验”,就是将所有雏龙召集起来,面对石壁踞坐,全程保持绝对的静默,不许说话也不许动,甚至不允许翕动鳞片和摇晃尾巴。
下达这样的命令之后,迦卓萨便开始讲授冥想的方法,虽然这一次她的语调极慢且十分耐心,小龙们却也仍然听得懵懵懂懂,他们的传承里没有相关知识,难以形成类似的概念。
最后,迦卓萨提出,面壁考验无关天赋、力量,只鉴定小龙们的意志,她手里掌握着五份魔药,完成考验的雏龙,可以通过服食魔药体验一次完整的冥想。
就是面前这五条雏龙。
迦卓萨的目光从他们脸上缓缓扫过,目光微闪。
她心里原本的五个名额,属于杰利里昂、西隆、克莱利、希多里维和加克斯,也就是龙群里排名前五的几个小家伙,总共三条铁龙、一条铬龙和一条钴龙,无论身份还是力量,都符合她的心意。
可没想到加克斯·卡拉杰格是个性情急躁的,考验中只稍微坚持一阵,便控制不住乱动。
克莱利倒是没动,这位钴蓝霸主,干脆在面壁考验里坐着睡着了,连带着所有钴龙都开始睡觉,呼噜声打得震天响。
迦卓萨忍无可忍,只能把它们全部扔了出去。
到了最后,反倒是一条鸣雷龙和一条羽龙坚持下来,青年龙的目光在他们身上稍作停留,记起自己当时给他们赋予的名字。
因塔斯,余焰。
“该说的话,昨天我都已经说过了。”
没有任何开场白,小龙到齐之后,迦卓萨便点头致意,狗头人小心翼翼的端着陶罐,各自走到小龙面前。
“魔药饮下之后,能不能有所体悟,能不能有所成就,今后都是你们自己的事情。”
西隆看着那枚陶罐,里面盛放着青绿泛白的液体,看上去有些粘腻,并不十分珍贵的样子。
他一口吞下,原地蜷身匍匐,开始平缓呼吸、排空心灵,按照喂哺者的教学,尝试探索自己的血脉汪洋。
迦卓萨的巢穴风格质朴,没有什么亮丽的颜色,只有一盏小小的吊炉,在角落里毕剥燃烧,空气里漂浮着宁静的松枝气味。
很长一段时间以后,雏龙们才陆续苏醒,彼此相互注视,都是一副欲言又止、若有所思的模样。
“我没有什么可教你们的,趁着还有余味,就各自回去好好体悟吧。”
大抵是等了很久,迦卓萨已经换了位置,匍匐在巢穴中央,轻轻一扬头颅,示意他们离开。
雏龙们依言后退。
“对了,西隆留下。”青年龙又说。
雏龙们陆续离去,巢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西隆和迦卓萨默默对视。
经过这段时间的成长,西隆的灾害等级即将到达四级,可在面对迦卓萨的时候,仍旧有着体型上的悬殊差距,像是个还没长大的幼崽。
“你曾经告诉我,可以通过吞食金属,获得潜能上的提升。”
静了一会,迦卓萨主动开口,说:“每半年使用一次,是不是?”
“是。”
“你第一次吞食的是矿石,只含有微量的铁,第二次吞食的,则是蘑菇人富集的铁脂。”
迦卓萨侧歪头颅,问:“从感受上来说,有什么分别?”
“区别很大。”
西隆老老实实的交代:“潜能上不好描述,但我能感觉到,自己的精力变得更加饱满,受伤流血之后,身体恢复的速度也快了许多。”
“希多里维折断了你的翼骨,克莱利蚀穿了你的前肢,伤势的严重程度截然不同,你却同样只花了一周时间痊愈。”
迦卓萨看了西隆一眼:“这么说来,吞食越贵重的金属,对你来说效果越好?”
“倒也不能这样定论。”
西隆想了一阵,说:“据我推测,脉金、秘银这些昂贵的魔法金属,吃下去效果肯定是最好的,但换作锇、铀这样的强势金属,收益也不会很差。”
“只是它们同样罕见。”
迦卓萨露出微微思索的神情:“这是诺恩隆顿的能力啊,它被称为金星铸者,当年是至尊身边最强大的战力之一,据说可以通过吞食金属,改变自己的生命形态,难道你也可以做到么?”
西隆没有幻想,只是晃着尾巴笑笑:“也许未来可以吧。”
“不必说未来,前段时间,塔戈玛王国发现了一座巨型金矿,加上一批冒险者带回的巨人财宝,淘金热和探险热陆续爆发,使整个红土大区陷入动荡,物价极速飞涨。”
迦卓萨说着,低低的叹息:“换而言之,我们手里的黄金价值正在缩水,而养育你们的成本极速增加,不管对家族还是对我来说,都是十分沉重的负担,等你们进入幼龙阶段,必须离开赭石谷了。”
西隆微微一怔,倒是没有想到巨龙的家族,居然也会受到凡人王国的影响,这让他对外面的世界,再次多了几分好奇。
不过他更好奇的却是另一件事。
“喂哺者大人,等到幼龙之后,家族会安排我们做什么呢?”趁着这个机会,西隆提问。
迦卓萨闻言,垂下头来,仔细打量西隆一阵。
她仍记得这条铬龙刚刚破壳时的模样,膜翼软趴趴,四肢短小、头大肚圆。
可是他转眼之间就长大了,矫健又茁壮,不再像是雏龙了,带着几分青少年龙的模样,甚至有些英武的气质。
大龙的心态就是这样,希望后代既强悍又乖巧,既成熟又天真,无所不能又言听计从,总希望雏龙快快长大,又希望青少年龙能够变小。
这样想着,迦卓萨忍不住伸出爪趾,把面前的铬龙拨来拨去,弄翻在地上,然后按在爪趾里,一根钩趾抵住他的下颚,逗弄一阵。
即使同为铁龙,相比那几只强势骄傲的铁龙后代,迦卓萨还是更喜欢像小崽子一样的西隆和克莱利。
“何意味啊?”
西隆莫名其妙,龇牙咧嘴,在大龙的爪趾下挣扎蹬挠,却也没有拼尽全力。
要是拼尽全力,大概能抓出几道血痕……吧?
“幼龙能够做什么,要看你们自己的本事。”
过了一会,迦卓萨才把他放开:“眼下的计划,是将次龙尽数送往红堡,届时家族会聘请一位大施法者,向次龙传授魔法课程,同时它们也会成为家族的巡猎者,在失落荒野的领地上行走,加强家族对各个氏族的控制,巩固巨龙的统治。”
“至于重质龙。”
迦卓萨停了一下,才接着说:“家族的哺育培养不是无偿的,你们是巨龙领主手中最强大的武力,将会成为开拓者,前往家族各个边境。”
“扩张开荒和收复失地,将成为你们最重要的任务,也是你们不可推卸的责任。”
“听上去有些危险。”西隆说。
“不仅危险,可能致命。”
“你们要面对的是外敌,是鱼人和海盗、是山民和沙民、是食人魔和巨人族,所以我虽然很厌恶雏龙和眷属接触,但并不介意你们自己拉帮结派,因为在离开赭石谷的那一天,你们都需要一些能并肩作战的同伴。”
迦卓萨沉默了一会,又说:“说到底,还是要尽快强大起来。”
西隆也陷入沉默,巢穴里又只剩下吊炉毕剥燃烧的声音,溢散出若有若无的烟雾。
他也闻到了青年龙喜欢的松枝气味,丝丝缕缕渗进脑海,温和、安静。
“半年之后要吞食什么?还是铁脂?”迦卓萨问。
西隆摇了摇头,表示手里一无所有。
“跟我来。”
迦卓萨霍然转身,她步幅极大,只四五步便迈入巢穴深处,矮身绕进一座偏洞,把用作遮挡的石板向外推开。
随着迦卓萨低沉的呼吸,洞穴里的烛火也缓缓亮了起来。
这是一座隐藏起来的深洞,岩壁上挂着不知来历的头骨战利品,每一个都凶狞非常,龙类喜欢收藏强大的怪物头骨,用来彰显自己的力量。
岩壁下的矮石架里,搭着一层层兽皮,保存完好、品相绝佳,看起来就价值不菲,再往深处看去,里面伫立着一个盛满金币的橡木桶,桶边铺开一张长毯,毯上则是成色不一、形状各异的黄金、白银碎块。
西隆眼神明亮,知道这是迦卓萨的藏宝洞,她的宝库风格一如她的巢穴,简单质朴,也就是自己现在弱小,不被青年龙视作威胁,否则绝无可能看到青年龙的财宝。
“接下来,你去伐木场替我工作,半年之后,我会付你一批精炼铁锭作为报酬,等你什么时候能够战胜杰利里昂,我就从这里取一批黄金喂你吞食,如果你能战胜拉顿……”
迦卓萨迟疑一瞬,接着说:“如果你能够战胜拉顿,那么我会为你准备一份魔法金属,作为你的奖赏。”
西隆听完,怔了半晌,才抬起头来,凝望青年龙魁伟的身形。
“喂哺者和希斯兰维,是很好的朋友么?”他低声问。
迦卓萨低头:“希斯兰维是谁?”
“这是我和莫奇母亲的名字。”
西隆说:“我觉得喂哺者对我很好,我也很喜欢喂哺者,只是你这样看重培养我,是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吗?”
迦卓萨听完,并不回答,反倒是提起另一件事:“你刚才经历了一次完整的冥想,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体悟和收获?”
西隆摇头,他的天赋还没强到那种程度。
“既然你没有特别的体悟,那么我也没有特别的理由,我看重和培养你,是因为你可以被培养,如果其他龙能够击败杰利里昂和拉顿,那么待遇也是一样。”
“所以别想太多,龙群之中,弱小者需要有一个努力追赶的目标,强大者则需要能威胁自己的对手,才会更有斗志。”
迦卓萨说:“至于我,我对你们一视同仁、并无偏爱,只希望你们能够快点长大,这样就能完成我对家族的义务了。”
“我知道了。”
西隆轻轻点头:“我应该很快就能挑战杰利里昂,但是拉顿的力量,我现在还看不清楚,我想知道他到底有多强大,或者说,我们之间还差了多远。”
“回去吧。”
迦卓萨摇头,并不回答,只是低声说:“很快你就能够见到了。”
西隆不明所以,只能低头垂首,离开迦卓萨的巢穴。
接下来他的日子按部就班,只是在提升身体强度的同时,多了一份冥想训练,以及一份切割木材的工作。
西隆日常生活极其规律,期间还收到一条棘龙送来的小罐花蜜,度过了愉快清爽的夏天。
直到北风卷起赭石谷里的沙尘,天气转冷,秋季到来的时候,喂哺者忽然宣布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接下来不再向雏龙平等分发食物,所有的血食,任凭群龙自取,从今往后,夺食期将与分食期循环交替,各自持续一月。”
宣告结束,拉顿从喂哺者身后迈步而出,站在如山般的血食上,冷冷的俯视群龙,独占了所有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