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带走

从铬龙开始欢声第 95 / 158 章50,653 字

莫奇心满意足,从钨龙的讨论圈里退出来。

这几天他一直在宣传西隆的战果,见到谁都凑上去闲聊,聊着聊着就冒出来一句,“诶,你怎么知道西隆打赢了希多里维?”

没办法,谁让希多里维输给了西隆呢?

莫奇在赭石谷里兜兜转转,下定决心,要让每条小龙都知道这个消息,为了完成这个目标,简直可以用不辞辛苦、不遗余力来形容。

作为兄弟,莫奇觉得这是他应该做的。

因为西隆现在的身份,已经不一样了,理应获得来自整个龙群的尊重,这些雏龙以前是怎么对待希多里维的,现在就应该怎么对待西隆。

没办法,谁让西隆在龙群里排名第二呢?

万一哪条笨蛋雏龙没收到消息,见到西隆还是嘻嘻哈哈的,一点眼色都没有,那铁龙们耗尽力气打出来的龙群排名,不就全都成了笑话么?

为了维护铁王座的威严和信誉,莫奇觉得自己哪怕辛苦一点,也不算什么。

嘿,要不是喂哺者严禁雏龙与眷属接触,他都恨不得跑到谷底的棚户区去,逮住那些灰矮人、狗头人,也给它们讲讲龙群里最近发生的新鲜事。

经过山道,莫奇顺手在地里挖了两根雷笋,一根揣在爪子里,一根直接往嘴里塞,连着外层毛茸茸的硬壳,咔嚓咔嚓生啃。

雷笋外壳是带着金属斑纹的紫黑色,铁木林里到处都有,春天的季节万物生发,什么都好,连溪涧两侧的阴凉地里,都长出了不少甘甜的蛇莓。

等晚点回来,再挖两颗雷笋抓一把蛇莓,给龙群第二也尝尝味道。

莫奇吃着雷笋,摇头晃脑,一路往鹰嘴崖山上走。

山道上,莱杰多雷拦路出现,面色不善。

他知道莫奇这几天一直在干什么,不过就是把希多里维战败的事,在山谷里翻来覆去的讲。

一开始铁龙们还觉得不在意,可要只是铬龙说说也就算了,可不知怎的,连那些弱小的镍龙、次龙也参与进来,说什么的都有,听得多了,他们脸上渐渐都有些挂不住。

但他们也没什么好办法,就算是杰利里昂出手,下场打败西隆,那条铬龙的声名也不会改变,也仍然是龙群中的强大者。

想到这些,莱杰多雷心里一股无名之火涌出,看着莫奇那张得意洋洋的脸,真的很想把他按在地上再打一顿。

莫奇也发现了拦路出现的铁龙,眼睛一瞥,就看到莱杰多雷那张凶狠的脸,感觉真是冤家路窄。

不,不能说是冤家路窄,因为这家伙好像又是专门来堵他的。

莫奇把雷笋往爪子里揣了揣,觉得莱杰多雷脑子真是有些问题。

当时西隆第一次赢他,这家伙还耍无赖,嘴里喊着不算,非要再来。

结果第二次又被一招放倒,才答应要让自己打他一顿出气。

后来莫奇上去,看着莱杰多雷那张大脸,攥紧爪子,左右开弓,梆梆梆一口气打了七八拳,这件事才算罢休。

他觉得自己算是留手了,因为铬龙独特的重金属角质爪,在重质龙里最锋利,西隆的爪子,甚至可以在一抓之下贯穿砂岩。

即使砂岩并非很坚硬的岩石,但对于雏龙来说,这种表现依旧堪称可怕。

莫奇当然没有西隆那样的实力,但他只是力气小、体魄弱,爪子却也不钝,可以轻松翻开坚硬的红土挖笋。

他没去抓去刺莱杰多雷,反倒攥起爪子去打,当然算是留手,大概就是想表达“我们扯平了、以后别再来找麻烦”此类的意思。

但他没想到这家伙居然还要来堵自己,简直就是不可理喻,难道铁龙的脑袋已经被力量彻底填满,除了打架再也看不到其他东西么?

看来西隆打败希多里维还不够,还要打败杰利里昂,这些家伙才会真正服气。

眼看莱杰多雷一步步欺压上来,莫奇想要逃跑,又觉得丢脸,心里已经下定决心,要是西隆以后真能打赢杰利里昂,自己再也不要手下留情了。

一定要把莱杰多雷从真龙打成狗头人,打到他那两个兄弟都认不出来为止。

莱杰多雷上下扫视莫奇几眼,哼一声,瓮声瓮气的说,“你在这里,西隆在哪?我没有找到。”

“他在巢里休息,希多里维下手真狠,把西隆的膜翼都拧断了,接近一周还没有好。”

莫奇以为要打架,凶巴巴的说,“你想干嘛?”

“他不是想学楔式么?”

莱杰多雷说,“我们同意了,今后由我来教他。”

发现铁龙不是来找麻烦的,莫奇顿时放下心来,但很快又露出怀疑的神情,目光警惕,反过来上下打量莱杰多雷,

“你?你在西隆面前连一招都挡不住,你知道楔式怎么用?该不会说是教学,故意胡言乱语来害西隆吧?”

“你放屁!”

莱杰多雷突然大吼,几乎是瞬间暴怒,“你以为铁龙是什么?肮脏卑贱的色彩龙么?有诺必践是我们的信条,说出去的话要像是刻在铁上,不要用你们恶龙的卑鄙思想,来揣测我们的品格和雄心。”

“好好好。”

莫奇连忙点头,他也知道这话过分了,铁龙最受不了这个,“我不是怀疑你的品格,我是怀疑你的能力,你也会使用‘楔式’么?”

“我是不会使用,但不代表我不知道怎么传授、学习,我和杰利里昂、希多里维,龙之传承里的东西,一模一样。”

虽说被怀疑能力也是一种羞辱,但莱杰多雷反倒平静了许多,“不过,这世上没什么东西是无偿的,你们想学,就拿传承里那个移动技法来换。”

莫奇知道他在说什么,一摊手爪,雷笋还在爪子里,“交换的事你得去问西隆,我又不会。”

“你们不是兄弟么?他会的东西你不会?”

莱杰多雷打量着莫奇,眼神奇怪。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不是残缺,我和西隆传承里的东西也一模一样,但他所使用的,却不是龙之传承里的招式。”

莫奇连忙解释,“后来我去问过西隆,他说那是他在攀岩时想出来的,并没有很特别,也没想过要特意取什么名字。”

“自己想出来的?”

莱杰多雷眼神闪了闪,“我不相信。”

“随你信不信。”

莫奇绕过莱杰多雷,自顾自往前走,“我去玩竞驰赛了。”

莱杰多雷沉默下来,他是真的不相信,但莫奇随意自然的样子,却也不像撒谎作假。

这条小铬龙大概还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龙之传承里所有的杀式、秘法,都是真龙祖先用岁月积累下来的瑰宝,不仅有名有姓,还能查到出处和流传脉络。

所以兄长们说要用楔式和铬龙交换,还说以后要把链式、斧式也送出去,莱杰多雷才会那么抗拒。

因为它们原本都属于“烬痕”这个姓氏,是瑰宝、是机密,只是因为有神陨浩劫悬在头顶,铁龙们才不得不和其他龙种分享。

结果他现在又忽然得知,西隆用一个没有名字的技法,决定了那场战斗的胜负。

要说西隆自己创造出了一个传承级别的技法,那是不可能的,莱杰多雷也知道那不现实,可如果莫奇不是残缺且没有说谎,只能就是……

铁龙们看走了眼。

西隆并没有什么传承秘术,而是像他说的那样,只是用了一个并不特别的小把戏,可因为速度太快太灵活,骗过了希多里维和所有观战者的眼睛。

对于那场战斗,铁龙们讨论分析,都觉得是西隆运气好,通过不断绞杀,给希多里维放血、让希多里维力竭,才侥幸拿下胜利。

可如果西隆没有传承招式,他们的结论就必须全部推翻。

因为那家伙根本不是运气好,能这样骗过所有龙,只能说明他的身体机能,比表现出来的要强大得多。

难道那些怪模怪样的训练真的有用?

莱杰多雷内心动摇,听到莫奇的回答,非但没有放下心来,反而更加凝重。

这时他看到莫奇居然毫不停留,真的已经走远,连忙低吼,“你带我去见西隆,不管是不是传承里的秘术,我们都已经同意交换,不会反复。”

“不去,我要参加今天最后一场竞驰赛。”

莫奇不回头,声音远远的飘过来。

“你不是敬服西隆么?他的事情,难道不比你的游戏重要?”

“都说西隆在休息了,他的事情对我当然很重要,但你的事情,对我不重要。”

莫奇晃着尾巴,嘴上一本正经,脚下却半步不停,“你自己去找他吧,要是你不能完成任务,希多里维肯定要揍你,所以根本不用我带你去啊。”

莱杰多雷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顿时火冒三丈,“小东西,喜欢玩,我先把你从比赛上撞飞出去再说。”

赭石谷核心区的野兽,基本都被雏龙们吃光了,这时候还想找大型猎物,就得不断往外围走。

因塔斯没有铬龙那样的灵敏,但他的狩猎本能却也很好,能持续不断追踪气味,在脑海里勾勒地图,计算出猎物的活动范围,

依靠这个能力,因塔斯花了半个下午的时间蹲守,成功见到一只警惕的岩羊。

鸣雷龙猛扑出去,干脆利落,直接将其咬死在地上。

狩猎成功,因塔斯却没有立刻大快朵颐,反倒是叼着岩羊把它衔起来,一路小跑,沿着丘陵往回走,留下一连串星星点点的血迹。

越过眷属棚户区,途经湾湖和铁木林,绕到山麓的另一侧,下一段缓坡,可以看见一座隐在岩石下的巢穴。

西隆站在巢穴外面,一点点将右翼张开抬起,接着又缓慢落下贴缩,如此循坏反复,他断裂的骨骼已经接续痊愈,此时所作所为,算是康复训练。

鸣雷龙放下岩羊,一双灰白的眼睛直勾勾看着他。

目光扎人,西隆却也不介意,只是平静的收敛动作,转头看向鸣雷龙,“因塔斯,你怎么来了?”

“我说过的,我的狩猎本能很好,如果你愿意指导我训练,我可以帮你狩猎。”

鸣雷龙说,声音听不出什么起伏,“你膜翼的伤势很坏,需要更多食物。”

其实他们已经认识了一段时间。

两个月前,西隆攀岩结束,正蹲在角落里嚼食锈兔,锈兔是他从莫奇手里抢来的,作为训练之后的加餐,这样吃起来,反倒比血食更加满足。

随着一段悉悉索索的声音,鸣雷龙出现在他面前。

因塔斯向西隆垂首致意,算是打过招呼,接着表明来意,说自己观察他的时间已经很久,今后想要跟随西隆一起训练。

自从破壳之后,西隆便一直在鹰嘴崖、湾湖和铁木林里流连辗转,其他雏龙见得多了,以龙类的智慧,大致推断一下,基本都能猜到他是在做什么。

对于西隆的日常训练,雏龙们的看法不一,有私下议论的、有嗤之以鼻的,当然也有想要学习模仿的。

譬如莫奇,一开始觉得新奇好玩,就打算跟着西隆尝试一番,结果只是半天就喊累到不行,不愿坚持。

其他想要学习模仿的龙,大抵也都是如此。

龙类的天性就是这样,它们血统高贵又聪慧异常,生来就知道自己注定会登上食物链顶端,即使会被击败,也是被天赋更高、血统更强的龙类击败。

所以类似的训练,对大多数雏龙来说,完全是自讨苦吃,就像喂哺者下达的磨牙任务,它们也同样不愿坚持。

雏龙兴致勃勃模仿、半途而废放弃的事情,西隆见了不少,所以对因塔斯的接近,既谈不上热络,也不拒绝疏离,只是说,

“我这些都是浅白的方法,没什么可教你的,既然你知道怎么观察,那就在近处多看一些吧,看明白之后,照着做就可以了。”

从此西隆不再形单影只,从赭石谷的底部看去,常常可以看见一条鸣雷龙跟在他身后,照着铬龙的样子学习模仿。

磕磕绊绊、踉踉跄跄。

“我说过了,我没有教给过你什么,所以也不需要你帮我狩猎。”

直到今天,西隆也仍然还是摇头,说,“你带回去,自己吃吧。”

鸣雷龙直直站立,静默不动。

西隆看他一眼,知道这家伙愣劲又上来了,当初莫奇评价鸣雷龙“傻乎乎的”,还真有一定道理。

不过,要不是有这股愣劲,鸣雷龙也下不了苦功,他一直跟在西隆身后模仿,哪怕受伤流血,也从没喊过疼痛苦累。

这么多雏龙尝试复刻西隆的训练,唯独鸣雷龙坚持的时间最久。

西隆倒也不是矫情扭捏的性格,眼看因塔斯不愿离开,便琢磨了一阵,迈步上去。

铬龙用爪子一划,把岩羊整个剖开,一分为二。

“来。”

他在原地匍匐,对鸣雷龙致意,“既然都叼到这里了,我再拒绝也没有意思,把这头羊分了,我们各吃一半。”

因塔斯眼神闪了闪,却还是不吭声。

“你捕到的猎物,理应有你一份,你要是不吃,我肯定也吃不下去。”西隆又说。

因塔斯终于被说动,凑近几步,在西隆身边踞坐下来。

铬龙匍匐,鸣雷龙踞坐,共同分食一只岩羊,场面一时变得有些安静,只剩下缓慢咀嚼的声音。

一条崎岖小径从缓坡下延伸出去,赭石谷里日头正暖。

狗头人在山道上推着小车,雏龙们尖叫着追来打去,晾棚里烟叶沙沙,磨坊石轮轧轧碾转,伐木场的斧声缓慢沉重,灰矮人妇人躲在溪涧最下游,悄悄的浆洗粗布。

很久之后,因塔斯盯着西隆的手爪,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问说,“你能不能……教我指骨回弹的方法?”

“怪不得叼着岩羊来了。”

西隆笑了起来,“原来是怀着这样的心。”

“我……”

听到西隆这样说,鸣雷龙一下吐掉嘴里的羊肉,神情急迫,爪子在地上扣来扣去,一边摇头,一边僵硬的勾着尾巴,似乎是想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有什么可难为情的,向人请教,准备一些礼物是应该的。”

西隆神情随意,想了一会,又说,“这不是什么很机密的东西,我可以教你,只是,你为什么会想要学呢?又或者说,你这段时间一直跟我训练,是有什么理由?”

相处两个月下来,这是他们第一次坦诚说话。

“我……”

因塔斯又噎住了,努力组织着措辞,半响之后,才说,“我……不想再被欺负了。”

“我讨厌那些镍龙,它们恶毒,每次看到我们,就要扔石头过来打,或者干脆撕咬过来,我们每次找到些果子和食物,它们就直接上来抢,抢不走的,也要砸烂捣烂,还动不动就毁我们的巢……”

西隆听着,微微点头,“镍龙确实很像色彩龙。”

因塔斯像是打开了话匣,一口气说,“还有铁龙和铬龙,他们虽然很少和次龙接触,但我看得懂他们的眼神,带着不加掩饰的鄙夷,我受不了那种眼神,就像是在观看牲畜。”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帮我喝止了莱杰多雷,我心里感谢,但还是不甘心,我说他们打我,我一定要打回来,那是真的,直到今天,我也还是很想自己打回来。”

“我会爬到山上去找你,不是因为你很厉害,而是因为我观察了你很久很久,发现你和其他重质龙不太一样,我觉得你有可能会和我说话、有可能会愿意给我指导,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我就是有这样的感觉,我不想错过这个机会,所以我才主动爬到山顶,过去找你。”

鸣雷龙把话说话,西隆思索了一会,问,“羊腿你吃么?”

因塔斯一怔,不明所以,摇了摇头。

西隆毫不客气,直接把因塔斯那份的羊腿切了,拿了过来,塞进嘴里,连骨头一起咔咔咬碎,缓缓咀嚼。

“你的理由很好,我相信了,但别以为你这样天天跟着我练,就也能像我一样抓爆岩石,这不现实。”

西隆一边吃,一边说,“我们重质龙,生来就有独特的重质体构造,并且会随着年龄增长不断异化、加固。”

他把自己的手爪向前摊开,让因塔斯查看。

“铬龙的重金属角质爪,还有我们强悍的高密度骨骼,都是其他龙类所没有的东西。”

“我的指骨回弹,靠的是指骨和角质爪的硬度,足以承受近吨重的反震,才能够完成闪身。”

“次龙一成不变的去学,像我一样发力,先不说力量是否足够,首先就要崩断你自己的爪趾。”

“还有一件事,我也必须要提醒你。”

西隆停下片刻,忽然换了一个话题:“这两个月你模仿我的训练,应该也能感觉得到,那些项目在你身上的成效,远没有在我身上那么明显。”

“所以你只能更加刻苦,去得更早、休息更晚,我黎明时分到,你凌晨就已经在了,我练到身体颤栗、四肢发软,你就干脆练到爬不起来为止。”

因塔斯直直的看着他。

“但还是,没有用。”

西隆的声音冷硬:“山谷里传说,我通过训练打败了希多里维,这当然没错,但却不是因为我有多努力有多刻苦,什么睡在削尖的木头上,用岩石把自己扎得满嘴是血,那是不可能的,我又不是什么疯龙。”

“真正的原因,是因为那套训练和我的身体契合,是因为重质龙本来就将潜能集中在躯体上,加上我又天赋异禀,是铬龙里少见的异种,才能突飞猛进,打败希多里维。”

他回过头来看向因塔斯,“这训练适合我,却未必适合你,你刚才说的指骨回弹,也许你无论怎么都无法学会,就像你无论怎样努力,训练也始终都是收效甚微,在这种前提下,你还是想要学习么?”

因塔斯低下头去,安静了很久,始终没有回答。

西隆看着鸣雷龙鳞片上的斑纹,同样安静的等待着,也不说话。

“我还是想学。”

因塔斯再抬起头来,目光炯炯,“喂哺者说,不会在雏龙期教我们任何变强的方法,可如果不变强,就要一直受欺负,我不想受欺负,却也找不到其他的路了……我现在只能看到这一条路,我现在也只能把这一条路,一直走到底。”

“找不到其他的路么?”

西隆沉默了片刻,“好,那么剩下的岩羊,都归我吃了,指骨回弹的方法,今后我来教你。”

因塔斯怔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西隆答应得如此爽快。

西隆不在乎他的呆傻,把剩下的岩羊都扒到自己面前,用手爪压住,头狼似的,开始大快朵颐,连岩羊的骨头也一起咬碎,吞咽下肚。

“你说你一直都在观察我,但在这两个月里,我也盯着你看了很久,看来看去,发现你跟我真是差得很远。”

西隆缓慢的咀嚼,“不过,你身体里有一点东西,倒是我所没有的。”

鸣雷龙脖子伸了起来,“什么?”

“魔力。”

西隆说:“重质龙魔力觉醒很晚,次龙却不一样,我能感觉到,你身体里的魔力渐渐活跃起来了,每次你练到用力处,咬牙切齿的时候,身上就有电弧压不住的往外冒,你自己有没有发现?”

“我知道的。”

鸣雷龙迟疑,下意识去看自己的爪趾,“可是……”

“既然你知道,心里又想变强,难道就没有想过把它们用到战斗里?”

“没有谁教过我使用的方法,我不知道怎么控制。”鸣雷龙说。

“有点奇怪了。”

西隆歪着头:“没有谁教,难道就不能自己探索么?还是你觉得我那些训练手段,都是龙之传承里教的,亦或是我天生就会呢?”

“你是怕痛,怕受伤,还是怕会把自己电死?”

西隆一口气说,“别想着怎么把力气练得跟铁龙一样大,把爪子练得像铬龙一样锋利,跟我们比这些,次龙不够资格,金属龙、色彩龙,都不行。”

“你与其紧紧盯着我,不如多想想电弧是怎么激发的,如果是因为肌肉发力,那就持续发力,如果是因为情绪上的愤怒,那就保持愤怒。”

“指骨回弹我会教你。”

他往前倾了倾身,黄橙橙的竖眼盯住因塔斯:“但你也自己想想,如果把身体里的魔力激发出来,把那些跃起的电弧压在爪子里,碰到目标后再震爆,那样的威力,是不是也能和重质龙碰一碰呢?”

因塔斯怔在原地,那道雷电从爪趾里爆发出去的画面,在他脑海里翻来覆去的闪烁,激得他浑身血流加速。

鸣雷龙鳞片战栗,隐约发出噼里啪啦的爆鸣声。

西隆收回目光。

在真龙生而知之的世界里,很多事情都是理所应当的,比如莫奇虽然惫懒贪玩,却只是因为性格所致,生活中并不需要谁来教他什么,莫奇生来就对世界有全面的认知,事事都琢磨的很清楚。

而像希多里维这样的龙,除了体型与力量的差距,其他方面,已经和大龙没有任何区别。

可是换到次龙身上,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

在西隆眼里,因塔斯说话做事,分明像个还没长大的孩子,所知道的事情太少,脑袋也懵懵懂懂的,要是没谁教导点醒,就只能靠心里那股劲推着走。

鸣雷龙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爪子,又看了看翼根,那双灰白暗淡的眼睛里,逐渐流淌出一种自己未曾察觉的光。

“那么,西隆呢?”

很久之后,因塔斯才重新开口,问,“我不想受欺负,所以才要想方设法变强,可身为铬龙的你,天生就是重质龙里的上位种,还打败希多里维,成为龙群第二,就连铁龙见到你,都要向旁边让路。”

“可你为什么还要苦练呢?你想要变强,是有什么理由?”

这是西隆先前问他的话,结果被鸣雷龙原封不动的问回来,看来这家伙,还是蛮会动脑筋的。

“来。”

西隆很乐意的招呼一声,把因塔斯叫过来看。

鸣雷龙乖乖凑近,两条雏龙在阳光下踞坐到一块。

铬龙把手爪按在砂石上,从脊柱开始,拉动一整套发力链条,他爪臂上的肌肉水流般泵动,爪趾一点点抠进岩石,尽数扣紧锁死。

随着近乎残暴的不断增压,西隆的指骨爆鸣,原本灰白的角质爪,竟逐渐呈现出一种暗红的金属色泽。

“啪拉——”

最终岩石嘭然爆裂,大量碎石激溅出去。

“看明白了么?”西隆问。

“这就是指骨回弹的方法么?”

因塔斯认真摇头,“看不明白。”

“我让你看的不是结果,而是感觉,那种力量在爪臂里流动、意念控制住每一丝筋肉的感觉。”

西隆问,“你能体会这种感觉么?”

鸣雷龙还是摇头。

“这么说吧,随着喂哺者的教育引导,雏龙们都知道家族存在着一些危机,可是就拿莫奇举例,这种危机感和紧迫感,只能偶尔挑动莫奇的情绪,让他振作奋起几天,可要让莫奇因此一直保持动力,终究还是很难。”

“而我能够做到一直刻苦努力,是因为我很享受在那之后的感觉。”

鸣雷龙看着西隆的脸,发现他露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表情。

“我享受每一次竭尽全力之后,心脏剧烈跳动、血液流向四肢、剧烈的呼吸、甚至头晕目眩的感受,每一次体验这些感受,都会让我清醒的意识到,我自己的生命,竟然如此鲜活。”

“我能够像虔诚的信徒一样苦修,是因为我深爱我自己的身体,我深爱那种不断掌控身体、开发身体的快感,你问我为什么想要变强,可我所迷恋的,是变强这件事本身,是那种熊熊燃烧的感觉,以及它所带来的,近乎升华般的满足。”

鸣雷龙呆呆的看着他,西隆先前还说自己不是什么疯龙,可现在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分明有一种极其狂热的感觉。

“呃。”

一番话说完,西隆似乎也觉得自己有些忘形了,终于收敛神态,略略有些尴尬,说,“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因塔斯老老实实的点头,他脑子里的词汇,还不理解什么叫“虔诚信徒”,也不知道什么是“近乎升华”,只是听到西隆说享受和满足,感受到那种流淌的情绪,相信这是真的。

原来西隆只是单纯的喜欢变强。

“那么……你变强之后想要做什么呢?我看重质龙都说想成为龙神。”

鸣雷龙又问,雏龙们最喜欢畅想未来,说自己的梦想,说自己以后要成为怎样的龙。

“其实我们是不太信仰神灵的。”

西隆介绍说,“大家说想要成为龙神,是因为重质龙族需要一个神灵,能够端坐在至尊神座上,握住龙神的权柄,赋予族群传承和繁衍的能力。”

“可其实大家并不关心龙神是谁,也不在乎龙神的思想和善恶,对我来说,这样一个存在,好像并没有很大的意思。”

“我现在的目标,就是成为龙之谷里的最强,打赢杰利里昂,打赢……拉顿。”

西隆笑了笑,说:“至于未来,我还没有什么想法,只是想要活得更久一点,看看世界究竟会有多大。”

“这样啊。”

因塔斯认认真真的记下,他带来了一个不好的消息,“你现在已经是最强的边缘龙了,所以……那些镍龙,在把你当做靠山,用你的名字使坏。”

“镍龙。”

西隆沉吟一阵,其实前几天他就听莫奇说过这事,“确实是要处理一下,这些家伙,真是阴险……损害我在雌龙们心里的形象。”

棘砾趴在溪涧边,用力按住那只还在抽搐的狍鹿,心里振奋欣喜。

狍鹿在赭石谷越来越少,又极其警惕,速度很快,稍一惊动就跑没影了,要是没点特长,真是很难狩猎。

棘砾今天什么事都不干,就跟这些狍鹿较劲,在无数次失败之后,才终于沿着溪涧穷追不舍,逮到这么一只。

她按着那只狍鹿,小口小口喘气,警惕的观察四周。

次龙不像真龙,没有生而知之的本领,也没有重质龙那样强悍的身躯,虽然正在觉醒魔力,但还是很孱弱。

因此在山谷里行走,必须要小心翼翼,否则,很容易就要惹麻烦。

这时,一阵杂乱的声音从山坡上滚下来。

棘砾的动作僵住了,她甚至不用抬头,光听那种尖声嘶叫、张狂得意的动静,就知道来的是谁。

镍龙。

三四条镍龙,连蹦带跳来到溪边,把棘砾团团围住。

它们个头不大,鳞片是一种暗淡无光的白灰色,挤在一起,活像一窝刚从泥地里钻出来的老鼠。

领头那条来得最快,脑袋上有一片歪歪扭扭的黑斑。

棘砾认得这个家伙,比多·西诺兹,恶棍中的恶棍。

“让我看看,一条棘龙,叫做棘砾,是不是?次龙的名字,我都记得。”

比多有点得意,歪着脑袋,眼睛在棘龙脸上扫一圈,又看向她面前的狍鹿,“不愧是次龙,擅长狩猎,猎狗一样。”

棘砾下意识把那只狍鹿往身下扒,爪子按得更紧。

她不回话,这些镍龙,越说话越来劲,就喜欢胡搅蛮缠,但凡和它们多说一个字,都是给自己找麻烦。

“藏什么藏?”

比多凑上来,小眼睛里露出理所当然的贪婪,“喂哺者天天给你们发放血食,份量比我们都多,难道还不够你吃么?吃了血食,还要跳出来抢我们的狍鹿,真可耻,山谷里的东西,都要被你们这些次龙吃光了。”

他说着,舔了舔牙齿,“交出来吧,我们在上面看了半天,心里都等急了。”

棘砾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吼叫,把狍鹿守在身下。

可即便如此,她也清楚,被这些镍龙围住之后,再想护食,已经是很难了。

她心里恨透了镍龙,镍龙是重质龙里最弱小的,它们不敢出现在王种铁龙面前,也不敢招惹上位种铬龙和钴龙,就只会把眼睛挂在次龙身上。

次龙走到哪里,这些镍龙就欺压到哪里,食腐的秃鹫似的,无论怎么甩、怎么躲,都逃不掉。

棘砾心里愤怒,有心想去呼唤同伴,次龙里也有些天赋异禀的,余焰、因塔斯、雷森……

如果它们在的话,未必不能和这些镍龙斗一斗。

眼看次龙毫无眼色,比多也懒得废话,他一摆头,两条镍龙立刻欺压上来,露出锋利的獠牙,准备动手强抢。

溪涧下游传来一声闷响。

“喂。”

一条钨龙走近过来,用尾巴拍打地面,鳞片是铁木叶的青绿色,“你们这些镍龙,是不是又要盯着次龙欺负?”

山谷不大,雏龙很多,彼此碰到都是常事。

镍龙比多獠牙一咧,转头看向钨龙。

他心里有些恼火,却没急着答话。

钨龙在重质龙里排名第四,主要擅长装模作样,表现出温和善良的天性,用来讨好喂哺者、亲近王种和上位种。

因为这样的原因,这些钨龙在山谷里,很是有些优待。

有时候就连铁龙也会带着它们一块玩,所以比较棘手。

比多不想和钨龙爆发冲突。

“我们都是朋友,正凑在一起玩呢,跟你没关系,钨龙。”

比多换了一副表情,笑嘻嘻的,又瞥一眼次龙,“棘砾,我们很早就认识了,是不是?”

“谁跟你认识?”棘砾低吼。

“让它走。”

钨龙压近过来,把那颗生满犄角的脑袋一沉,“你们就是要抢它的野食,想吃狍鹿,自己去抓!”

比多眯起眼睛,一条钨龙不算什么,真要动起手来,他也是不怕的。

只是钨龙伙伴很多,待会时间一久,要是真把上位种招来了,免不了各种麻烦。

好在他有的是办法。

“你胆子真大。”

比多神情一变,突然凶狠的瞪起眼睛,磨牙吮齿,“西隆老大的事情,你也敢指手画脚。”

西隆。

这个名字一出,钨龙顿时愣了一下,“你们在这里欺负次龙,跟西隆有什么关系?”

“什么叫我们欺负次龙?”

比多阴阴的说,“西隆老大和希多里维战斗的时候,膜翼折了,我们在山谷里寻猎食物,是为了给老大送去,让他的身体快些痊愈,结果刚把狍鹿围住,就被这只次龙抢走,你说,这件事要怎么算?”

钨龙的神情变化,它盯着比多脑袋上那块黑斑,张了张嘴。

那股刚冒出来的真龙气势,竟然一寸一寸矮了下去。

“我……我不相信。”

迟疑了片刻之后,钨龙仍然表示怀疑,“最近流言蜚语太多,说什么的都有,我听说昨天有镍龙把次龙的巢穴砸了,也是为了西隆,难道西隆叫你们去砸次龙的巢么?高贵的铬龙,怎么会和镍龙同流?”

“那条次龙把巢筑在老大训练的地方,挡了西隆老大的路,当然应该砸了。”

比多流畅的回复,适时露出尊敬的神情,“铬龙当然高贵,我们和铬龙相比,就像是煤渣对比宝石一样,可西隆老大是骄傲的,很多事情,他不方便去做,只能由我们代劳。”

说着,他主动进逼一步,“你不要忘了,铬龙、钴龙、镍龙都是恶龙,铬龙是重质龙里最邪恶的,天生就是镍龙的头领,难道你的龙之传承,没有告诉你么?”

钨龙的气势再弱一分。

在至尊之龙迦拉戈贡尚未陨落的时代,铬龙确实是最邪恶的重质龙,性喜杀戮、热衷破坏。

而镍龙则是最像色彩龙的重质龙,喜欢躲在幕后使用阴谋诡计作恶,至于钴龙……

钴龙说是恶龙,口碑却还是不错的,这里暂且不提。

“我……”

听了这些话,钨龙明显有些犹豫,它迟疑了一会,说:“你们在这里等着,我认识西隆的兄弟,现在就去问,如果发现你们骗我,我会回来找你们算账。”

最终,绿鳞的钨龙梗着脖子,把视线从狍鹿上移开,快步离开了现场。

趴在湿泥里的棘砾,神情复杂变化。

她听着镍龙和钨龙的对话,看着钨龙退却离开,看到镍龙露出得意神情,听镍龙屡次三番搬出那个名字,忽然生出一种巨大的愤怒,几乎要令她颤抖起来。

“嗷吼。”

棘砾猛然一口咬住狍鹿,嚼也不嚼,直接整个往嘴里塞,竭尽全力想要一口吞下去。

“杂种!”

比多吃了一惊,一只狍鹿不算什么,但他花了那么多口水,好不容易把钨龙哄走,结果到手的野食就要被棘龙吃了,这怎么能行。

“吐出来!该死的……杂种,松嘴!松嘴!”

几条镍龙都连忙冲上去争抢,可棘龙一口咬住之后,死活再不肯松嘴了,还不断发力往喉咙里咽。

“妈的!”

比多火了,一尾巴抽在棘龙脸上,往它脑袋上猛踩,“敢抢西隆老大的野食,给我往死里咬!”

无数道利齿和爪子落下来,棘砾在镍龙的围攻中翻滚,一瞬间皮开肉绽,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但她仍咬着那只狍鹿,怎么也不让镍龙抢走。

西隆老大,西隆老大。

棘砾听着镍龙一遍又一遍,提起这个名字。

她当然知道它们说的是谁,西隆·索拉克斯,一条孤高的铬龙,他靠着自己的努力,击败了希多里维·烬痕,晋升到龙群强大者的行列,连铁龙们都要向他让路。

他的事迹被编成故事,在龙群里流传。

棘砾最喜欢听余焰讲那个故事,每次听完,都央求余焰再讲一遍,然后拼命把那些晦涩艰深的古代龙文记在心里,感觉受到了某种激励,好像自己也没那么差。

可是她现在渐渐有些分不清了,不知道余焰嘴里的西隆·索拉克斯,和镍龙嘴里的西隆老大,究竟是不是同一条龙。

赭石谷,乱石地。

这是镍龙的聚集地,却不是什么很好的地方。

嶙峋的碎石胡乱堆叠,被山洪冲刷出大大小小的孔洞,地上散落着各种各样的杂物,沤出一股浓浓的馊味。

四条镍龙连蹦带跳的涌回乱石地,前呼后拥、兴高采烈,时不时发出一声兴奋的尖叫,各自回味着今天的“战果”。

“你看到那条荧龙的表情没有?”

一条镍龙笑嘻嘻的,甩着分叉的舌头,“拿它两块矿石,跟要它命似的,嘿,松手时那个委屈样!”

“还有那条棘龙,也真是欠揍,好像饿了几百年,咬着个烂狍鹿,死活不松口。”

另一条镍龙抢着附和,“是不是叫棘砾?是不是叫棘砾?以后见它一次,打它一次,赭石谷就这么大,我看它能躲到哪去!”

“最好笑的是那条钨龙。”

比多脑袋上的黑斑一动一动,也是得意洋洋,“开始还觉得自己算一回事,结果说两句就软了,哈哈,也不知道最后还会不会爬回来。”

“莱杰多雷那个家伙,要跟我们划清界限,也无所谓,本来就是个靠姓氏和血统的废物,西隆的名字比他好用多了。”

“我看啊,就算真的碰到上位种,也能拿出来唬一唬。”

他们七嘴八舌,把刚才如何抢夺荧龙、殴打棘龙、吓退钨龙的事,翻来覆去地咂摸,每说一遍,便畅快的哄笑一阵。

笑着笑着,领头的比多,脚步却忽然一顿。

他身后三条镍龙收势不及,一条接一条撞在一起,刚准备怒声叫骂,就看到比多僵住的表情。

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镍龙们纷纷都是一惊。

为了防止其他雏龙报复,他们在乱石地留了个同伴据守,可是此时此刻,那个同伴已经蹲在巢穴外面了,跟看门似的,一边龇牙咧嘴,一边努力给他们使眼色。

乱石地中央,卧着一条钢灰色的铬龙,身材比其他铬龙都更高大,爪角凌厉,骨锥在阳光下淬出锋利的光。

听到动静,他一点点抬起头来,用一双黄橙橙的竖眼,平静凝视所有回归的镍龙。

西隆·索拉克斯。

比多脑袋里嗡的一声,鳞片低颤,不是说西隆独来独往,很少与其他雏龙接触,从来不问赭石谷里的事吗?

这家伙来这里做什么?

比多天天把这个名字挂在嘴边,靠着它吓唬次龙、唬骗别的重质龙,觉得真是得心应手,甚至连自己都快相信,西隆就是镍龙的靠山。

可直到这一刻,比多才忽然想起来,他根本不认识西隆,也完全不知道要怎么上去搭话。

“啊——呜。”

静了几秒,比多把惊疑尽数一收,讨好的笑容洋溢出来,连滚带爬凑近,姿态摆得极低:“西隆老大!”

他一甩尾巴,其他几条镍龙也紧跟着往前凑,纷纷伏低身躯,谄媚作态。

“西隆老大,你怎么亲自来了?”

“我们刚才还在念叨老大呢,听说老大在和希多里维战斗时受了伤,我们的心里都是焦急,四处打探老大的巢穴位置,想要送些野食过去。”

“我们镍龙,生来就是和铬龙亲近的,老大你看,咱们连鳞片的颜色,都几乎一模一样。”

西隆不动,只是静静看着他们,半响,才开口问说:“乱石地里的镍龙,都在这里么?我已经等了很久,不想再等了。”

“别说乱石地,整个赭石谷里的镍龙,都在这里了。”

比多连忙回答:“加上我,总共五条镍龙,虽然咱们在赭石谷是数量最少,但无一例外,全都是得力的,西隆老大叫我们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

西隆眯起眼睛,目光慢条斯理,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像是要把他们全都记下。

“好。”

静了片刻,他才点点头,说:“既然想要追随我,那么就,上供吧。”

比多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上的喜色雀跃而出。

果然,他的龙之传承里所言非虚,铬龙才是最邪恶的重质龙,天生就是恶龙之首,可以担任镍龙的头领,替它们冲锋在最前面。

“都在发什么呆!”

他连忙回头,朝另外几条镍龙呵斥:“把我们的宝贝都拿出来,让西隆老大挑选,快!”

另外四条镍龙连忙动身,慌慌张张的,钻进各自的窝洞,开始翻找。

很快,他们便献宝似的,把各自的收藏品一件件堆到西隆面前。

几根磨亮的鱼骨、带着金属光泽的矿石、一张发硬的兽皮,不知哪条雏龙蹭落的鳞片……

西隆瞥了几眼,随意扫到一边:“还有么?”

镍龙们观察着他的神情,犹豫了一阵,又各自咬牙,奉上新一轮的财宝。

一只磕了边的青铜酒爵、锈迹斑斑的铁匕首,不知作何用途的铜牌,看上去是冒了一些风险,从棚户区里偷窃得到的。

镍龙们非常不舍,带着犹豫与迟疑,不情不愿,将这些东西供献上来。

西隆盯着那些东西,看了一阵,才低低的叹了口气,“真是一群老鼠。”

他的声音极低极轻,甚至被镍龙们聒噪的嘶嘶声盖了下去,只有比多看到西隆的嘴角动了动,像是说了些什么。

“老大……”

他连忙往前爬了爬,略略有些尴尬:“山谷里没什么好东西,等我们进入幼龙期,能离开这个鬼地方……”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西隆打断,“你是镍龙里领头那个?”

“是,是。”

比多连忙应声。

“叫什么名字?”

“比多·西诺兹,老大,咱们名字里还有同一个音调呢。”

“头上是什么?”

一连串的问题砸下来,比多下意识摸摸脑袋,迎着铬龙的目光,这才反应过来。

“是这块黑斑吗?老大,这是我的一个小特点。”

他讨好的笑:“我们这群镍龙,长得都差不多,要是觉得难分辨的话,就找这块黑斑,一下就知道哪个是我了。”

“很难看,我不喜欢。”

西隆说:“擦掉它。”

比多彻底愣住,只能勉强的抬起爪子,用力磨了两下。

“老大,这个……”

他还是尽力挤出笑容:“这个是我的斑纹,天生的,破壳之后就有,从骨头里长出来,没办法、擦不掉,要是老大觉得难看,我就找个东西遮一下。”

“你骗我?”

西隆歪着头,看着比多,说,“把鳞和皮都撕下来,不就擦掉了么?”

乱石地里喧闹的动静,在刹那之间被强行掐断。

那些刚从窝洞里钻出来、手里还捧着碎矿的镍龙,动作全部僵住,山风掀起乱石地特有的馊味,在沉寂中呜呜作响。

比多的爪子悬在半空,脸上的表情也随之定格,他弓起脊背,一步一步的向后退去。

“原来如此。”

比多声音里的讨好谄媚,尽数消失,面孔也平静下来。

他那双小眼睛盯着铬龙,只剩下镍龙特有的阴狠,低低的说:“看来,西隆老大,并不是真的想要我们追随。”

“我确实需要一些同伴。”

西隆平静说:“只是,你们还不够资格。”

“既然不够资格,为什么还要我们上供?难道高贵的铬龙,就喜欢欺凌我们这些弱小的镍龙么?”

“我不是欺凌你们,我是羞辱你们。”

西隆轻巧的一甩尾巴,把那些财宝全都掀翻出去,稀里哗啦散落一地:“就像这样。”

虚伪和作态都已经到了尽头,随着铬龙的步步紧逼,镍龙们终于不再示弱了,也不再谄媚讨好。

他们的神态齐齐变化,灰白暗淡的鳞片下,一根根凶狠的脊柱勒紧绷起,全都伏低身躯,喉咙里低吼,露出锋利的尖牙。

那条敢于独自走进乱石地的铬龙,被团团包围在群龙最中央。

“我最恨其他龙,谈论我的黑斑。”

比多一字一顿,把声音从牙齿缝挤出来:“让我看看,所谓的上位种,是不是真的不会流血。”

“五条镍龙。”

西隆站起身体,环顾一圈,活动着爪趾:“你们一起上吧。”

镍龙们动了。

作为群居的恶龙,镍龙们早在长久相处中变得默契非常,根本不用交流号令,随着第一条镍龙暴起,其他几条也紧随其后扑出,前后相差不过半秒。

镍龙是小型龙种,比中大型的铬龙要小很多,雏龙期大约只有一米半左右,却个个灵活,犹如狼群。

它们沿着凹凸不平的砂石地窜动,灰白的影子交错穿插,从四面八方一齐绞杀而至。

獠牙、利爪,还有倒钩如毒蝎的龙尾。

领头的比多冲在最前,脑袋上的黑斑涨得发紫,凶相毕露,他扑的又快又狠,獠牙直取西隆的咽喉。

西隆在合围的阴影中,陡然一转。

没什么山呼海啸的动静,比多只觉得面前铬龙鬼魅般一晃,视线里的龙之轮廓便即刻消失。

他的扑击完全落在空处,原本直取咽喉的獠牙,也彻底丢失目标。

紧接着,一道冷厉的爪锋,贴着他的面颊,忽然笔直的斩切下来。

比多立刻瞪大眼睛,他刚刚落地,却想也不想,脑袋一缩,直接就往砂石地翻滚出去,这才堪堪闪过。

饶是如此,锋利的爪尖依旧划到比多的脸,割出了一道又深又长的伤口。

血液顿时喷涌出来,糊住了他整个面孔。

好快。

比多的心脏顿时一紧,这是他第一次面对山谷里的强大者,如此迅猛的抓势,如此锋利的手爪,这一击要是命中,岂不是要把他的喉咙也切开了?

这样想着,比多立刻色变,莫名的一阵惊恐,这种感觉和平时的雏龙打斗完全不同,这家伙……难道是冲着杀死他们来的?

“铬龙是最邪恶的重质龙,性喜杀戮,热衷破坏。”

一条龙之传承里的描述冒了出来。

比多晃了晃脑袋,强行压制心里的惊慌,铬龙又怎么样,龙种差距再大,现在大家也都只是雏龙,以少敌多,算不得什么威胁。

五条镍龙构成的包围圈,别说铬龙,哪怕铁龙来了,他们也敢去啃上一啃。

“吼——”

然而,比多还未从思索中回过神来,就陡然听到一声凄厉的痛吼。

一条镍龙窜得太急,还未等到同伴掩护就位,在无人吸引铬龙注意的情况下,仍然想要强行发动进攻。

结果立即付出代价。

西隆的利爪太快太准,比多甚至没看清它是怎么落下来的,只听见“嗤”的一声的裂响,好像狞亮的刀刃一闪而过,毫无阻碍的切开皮革。

凑近的镍龙躲闪不及,白灰色的手爪刚刚伸出,就被一道更森冷的爪锋齐根削下。

它锋利的右爪就此截断,所有的爪趾都在一瞬间被切了下来,切开的伤口平滑如镜,露出里面森白的骨茬,血液喷涌如柱。

直到扑倒在地,镍龙才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悲鸣。

雏龙哪里经受过这样的疼痛,它的力量在一瞬间溃散殆尽,居然再也爬不起来。

“盯紧……他的爪子!”

比多声音狰狞,几乎咬牙切齿。

不过,在西隆专心进攻的时候,他背后的破绽也随之显现。

一条镍龙直接跳上西隆背脊,踩着膜翼,猛力噬咬他的颈椎,倒钩般的獠牙穿透鳞片、扎进血肉。

这只镍龙非常聪明,还未等到西隆回头噬咬,便立即后跳逃脱,一击奏效之后,丝毫不急于扩大成果。

丝丝缕缕的血液淌落下来。

那是铬龙的血,殷红、滚烫,顺着明亮的鳞片,落进肮脏杂乱的乱石地里。

镍龙们立刻爆发出一阵尖锐的嘶叫。

他们来不及同情倒地的同伴,反倒全都变得激动非常,就像比多所说的那样,哪怕上位种又如何,同样也会流血。

所谓的龙群第二,说到底,也不过是单打独斗的战绩,真要落进战团里咆哮厮杀,谁赢谁输,还是个未知之数。

镍龙们发出一阵阵低吼,全都盯着西隆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惊慌和恐惧来。

一旦西隆露出那样的神情,它们就知道这场战斗自己将要赢了。

可是在群龙环伺之下,西隆只是缓缓拧动了一下脖子,悠长的呼吸,目光里既没有疼痛,也毫无慌乱。

似乎是露出几分……

兴奋?

来不及感受他流露的情绪,因为下一秒西隆主动行动起来。

他不再在原地等待了,而是要进行反向狩猎,面对四条镍龙不断压缩的包围圈,竟然毫无顾忌的闯入进来。

“吼!”

镍龙们纷纷咆哮。

乱石地里,尘土飞扬,龙影交错,血花四溅。

镍龙们的獠牙、利爪、尾刺,陆陆续续在西隆身上,留下越来越多的伤口。

可是随着时间推移,镍龙们却惊恐发现,那条受伤流血的铬龙,非但没有随着伤势畏缩退却,反倒却越来越舒展、越来越狂烈。

西隆不嘶吼也不咆哮,只是平静推进自己的攻势,他当然受伤了,却把伤势换成了更凶猛的进攻。

镍龙咬他一口,他就抓下镍龙一块肉;镍龙抓下他一块肉,他就直接给镍龙切开。

浓重的血腥气里,铬龙仰头呼吸,飞扑纵掠,呼啸狂奔。

“不……不打了。”

西隆始终都不畏惧,于是畏惧的只能是镍龙。

这只镍龙不能不畏惧,因为除了比多·西诺兹还站在后方,它身边的同伴已经皆数倒下,而自己正被西隆抓在手爪里!

“不打了!”

它发出变调的尖叫声,“西隆老大,我们认输了!认输了!你想怎样都行,你想怎么样都可以!”

可是已经晚了。

西隆抓着那只镍龙,一拧一切,把它的翼膜尽数切开,才抛下手里的镍龙。

如同抛下一块灰白的抹布,再不去看。

镍龙摔在地上,痛到咬牙切齿,那伤势虽然并不太重,血却在极短时间里漫了一大滩,疼痛程度更是难以描述。

“咔咔、咔咔。”

西隆扣紧强劲有力的后爪,牢牢抓握在砂石地上。

有了这样的支撑,这只铬龙竟然人立起来,只凭两条后腿在地上行走。

“咔咔、咔咔。”

西隆的身姿矫健,缓缓抖落手爪上的血迹,歪着脑袋,审视着最后的比多·西诺兹。

侧身徐行,闲庭信步。

他身上也尽是淋漓的伤口,血流不止,可那种眼神,就好像巡视羊群的猛兽。

不,根本就是一个疯狂的恶魔,走进了他的屠宰场!

“恶魔……”

比多在他恐怖的凝视下彻底崩溃了,再也没有任何反抗能力,只是语无伦次的尖叫,“你是一个……恶魔!”

“恶魔?”

西隆想了想,微微点头:“在铬龙的世界里,恶龙就应该是和恶魔、天灾一样的名字,它应该使人尊敬、使人畏惧,也可以使人憎恨,唯独不能让人觉得卑贱、鄙夷。”

“你们算不得恶龙,只是一群喽啰。”

他忽然欺身上前,直接捏住比多的喉咙,把镍龙整个提起来。

比多心里最后一点战意也被掐灭了,竟然不敢反抗。

直到西隆把重金属角质爪,刺进他的头颅里。

“吼。”

难以名状的剧痛袭来,比多全身绷紧,尖声咆哮,尾巴在身后乱甩,竭尽全力挥动四爪,往西隆身上抓挠。

可是西隆却丝毫不为所动,只是平静的按下手爪,眼睛里流淌着冷酷的金色。

“啊——”

比多颤如筛糠,惨叫不止。

其他镍龙看着这一幕,同样浑身战栗,他们之中,有些还没有失去行动能力,可此时被西隆的气势威吓,竟然不敢上前。

一段不短的时间之后,西隆才终于松开爪趾,把比多抛在地上。

比多痛苦的嚎叫着,浑身蜷成一团,像是被煮熟的红虾,又像一条乱扭的蚯蚓,什么姿态都维持不住,恨不得钻到地里去。

“这东西我就收下了。”

一块骨片在西隆爪趾里跳动,他竟然把比多脑袋上的黑斑,连着一小块头骨一起剜了下来。

“从今往后,若是再听到你们叨念我的名字,等能够离开赭石谷的时候,我就把你们这群喽啰,全都杀了。”

西隆迈着步伐,逐渐远去:“这是铬龙的承诺。”

山道上,莫奇和因塔斯踞坐着,看着下方乱石地里的场景。

西隆要找镍龙的麻烦,他们身为同伴,当然不会坐视旁观。

只是西隆执意要独自行动,莫奇和因塔斯就只能在这里等着,想着西隆如果被围攻到招架不住,他们就立刻下去帮忙。

结果最后谁也没想到,乱石地会变成这样一个场面,那根本不是雏龙打架,而是血淋淋的厮杀。

最后仅剩下铬龙独自站着,仰头呼吸,顾盼徐行。

西隆缓步回归,仍保持人立而行的姿态,手爪勾曲在身侧,浑身上下都是镍龙的鳞皮、筋络。

血污将这条铬龙涂成狰狞的黑红色,带着浓重的腥气。

乍看上去,真有种恶魔般的感觉。

因塔斯看着他,眼睛里惊疑不定,带着几分惶恐,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任何话来。

西隆看见他的神情,额鳞一挑:“吓到你了?”

因塔斯怔了怔,迟疑的,点点头。

“吓到就对了。”

西隆笑笑,低头看一眼浑身狼藉,又连忙摇头:“先等会再说这些,我要赶紧去洗一下,不然就要臭了。”

“走咯。”

莫奇没心没肺的,还是原来的样子,晃着尾巴,乐颠颠就往湾湖带路。

他跟西隆凑得很近,一点不在乎那些血腥气,仿佛西隆身上沾的不是血肉,只是几片稀松平常的泥巴雨点。

如果西隆是恶魔,那自己就是小恶魔了,根本没区别啊。

嵌在赭石谷深处的湾湖平静无波。

西隆涉水深入,原本悠闲的活鱼立刻四散而逃。

湖水一寸寸没过脊背,黑色的污秽向外漫开,血垢、碎肉、那股黏腻的腥气,都在湖水的洗刷中,一点点消失褪去。

西隆在水里滚动,翻了个身,哗啦啦的水声中,钢灰色的鳞重新亮出来,在阳光下迸出细碎的光。

另一侧的湖岸上,几条前来饮水的雌龙,正悄悄朝这里打量,看着曳游的铬龙,又看着漫开的血污,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最后玩闹着跑远了。

一段不短的时间以后,西隆才重新跳上岸来,四足落地,回到因塔斯和莫奇身边。

因塔斯看着西隆,还没等他说话,西隆就咧开獠牙,猛力晃头、抖擞起来,向四周甩出大泼的水花。

因塔斯后退两步,莫奇毫无防备,骤然被溅了一身,更是连忙躲闪,一边哇哇大叫。

这样一甩,西隆忽然就不是什么恶魔了,而是变回之前那个铬龙,他四爪站着,眼神明亮、轻盈快活,分明就是个还没长大的小家伙。

“本来就该揍他们一顿。”

闹腾一阵之后,他们才重新凑在一块。

“我们铬龙,虽然也爱干坏事,但都是光明正大的使坏。”

莫奇说:“镍龙却不同,这些家伙有两副面孔,表面说一套做一套,背地里又是另外一副样子,一开始还哄着我玩,把我也给耍了。”

说着,他还理直气壮的哼一声,好像西隆是帮自己出气,感觉镍龙比打了他一顿的莱杰多雷,还更加可恨些。

对于那场厮杀,莫奇丝毫不放在心上,可因塔斯却不同。

纵然西隆变回了之前那副样子,鸣雷龙的神情也犹豫着,一直回想着乱石地里的场景。

西隆趴在因塔斯身边,舔舐着身上的伤口,看一眼鸣雷龙的神情,知道他心里因此产生了一些困惑。

“你是不是认为,我不该这么做?”西隆问,神情宁静。

“我……”

因塔斯迟疑着,他心里也讨厌镍龙,西隆能把镍龙教训一顿,他本来也应当觉得痛快。

可是不知为什么,方才那一幕看完,他却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心里,有话想说,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是觉得,太过分了吧?”

西隆若有所思,轻声问:“有点太血腥了?”

因塔斯想了一会,确定了心里的困扰,点头。

乱石地里那些画面,对一条刚刚诞生的次龙来说,确实形成了不小的冲击。

平时雏龙们打架,虽然也有狰狞凶狠、头破血流的时候,可没有谁会像西隆那样,动辄把雏龙的膜翼撕了、爪子切下来,连头骨也剜下来一块的。

那种冷酷和残暴,哪怕隔着很远,哪怕不是亲身经历,也依然觉得浑身发怵。

“一点也不过分啊。”

莫奇凑了过来,平静的解释:“只是看上去血腥一点而已,又没真的把他们怎么样,这世上只有智识残缺的巨龙,却没有肉体残缺的巨龙,折翼断爪子,过段时间也就长回来了,说不定还能长得更坚韧呢。”

他是真的一点也不在意,无论性格如何,说到底,莫奇终究还是铬龙。

即便不存在命定的善恶,但受到传承里认知、记忆的影响,莫奇心里也仍保留着冷酷的底色,和西隆的立场完全一致。

“我来说。”

西隆制止莫奇,转向因塔斯。

铬龙能够理解铬龙,可鸣雷龙就不一样了,西隆知道,因塔斯还是个孩子,很容易产生困惑和困扰,应该要给他解释一二。

如果对于自己的所作所为从不解释,对鸣雷龙心里的想法也漠不关心,什么都不管不问、放任自流,那么就只是嘴上同伴,私底下却把鸣雷龙当成手下、工具。

这样的事情,西隆是做不出来的。

“我不会读心术,所以还是要你先开口,就以血腥过分这几句话作为由头,因塔斯,你心里有什么想法,都可以拿出来说一说。”

西隆平静的看着鸣雷龙:“不必担心嘴笨,如果说不清楚,就慢一点说,我们是同伴,没有什么是不可以说的,反正事情都已经做完了,接下来就是闲聊胡扯。”

“我觉得……”

因塔斯组织着措辞:“镍龙所做的事,我心里也讨厌,去乱石地里教训他们,这是对的,还可以表明态度、划清界限,最后再警告一下,这些都是好的。”

“可是……西隆。”

他的语调微微加速:“为什么要把它们膜翼撕了、爪子切断,连头骨也剜下来一块,这个比我想象中凶狠很多,甚至有点……残暴。”

“这有什么残暴的,我们铬龙,和那些超大型的铁龙、钴龙不一样,我们体格就那么大,力气也就那么大,像铁龙那样战斗,那样击飞、拖拽、抓拍、摔砸,我们是做不到的,没有那个能力,知道吧?”

莫奇又凑过来,啧嘴说道:“西隆是最好的铬龙,我们的战斗方式就是这样,就是切割、贯穿,希多里维打完之后不也很凄惨么?我听说杰利里昂都气死了,可人家铁龙最后也没说什么。”

“让我来说啊。”

西隆真是有点无奈了,抓着莫奇的犄角,把他的脑袋拉向一边:“我刚刚以少胜多,真是疲倦非常,这时候要是能吃几口石蟹的话,那就太好了吧?”

“你刚刚在水里一阵翻腾,什么石蟹都被惊走了,现在再想要抓,得往更深处潜才行。”

莫奇活动活动身体:“又到我展现秘术的时候了么?想吃几只?”

“五个镍龙,就吃五只。”

“一刻钟。”

莫奇毫不犹豫,扑咚一声跃进水里。

“莫奇刚刚说的,也算是对的,我们铬龙的战斗方式就是这样,贯穿、切割,因此显得比较残暴。”

西隆收回目光,缓缓的说:“另外,我之前也和你说过,其实我很喜欢这样狂烈战斗、熊熊燃烧的感觉,所以有时候会控制不住力度。”

“但这些其实都不是问题的关键,问题的关键,是你眼里的目标,和我眼里的目标,并不完全相同。”

西隆说:“你认为惩戒、警告、划清界限,做完这三件事就已经够了,但是因塔斯,我必须提醒你,有一个问题是需要你记住并思考的,那就是绝除后患。”

“绝除后患?”因塔斯一怔。

“是的,对待铁龙,我可以毫无顾忌的跟他们战斗,不用担心后果,哪怕决斗之后,也能跟他们正常对话,甚至成为朋友。”

“但是对待镍龙,完全就不是这个情况了。”

“你们不了解镍龙,但作为同族的我们却很清楚,镍龙是我们之中最弱小的,它们是最像色彩龙的重质龙,睚眦必报、阴狠恶毒。”

“镍龙或许会因为一件很小的事,对你产生很大的仇恨,这种仇恨也许会在你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持续几百年,直到一个绝佳的机会到来时,才轰然爆发。”

“所以哪怕是在神陨浩劫的前提下,家族也不太喜欢镍龙,他们的数量在龙之谷里是最少的,并且不像我们一样各有来历可寻,龙蛋基本上都是冒险者和眷属供献给家族的。”

听到这样的话,因塔斯的神情微微一黯。

镍龙的身份来历令上位种鄙夷,次龙的来历却也是如此,龙之谷里阶级森严,能够决定话语权的,只有力量和血统。

他想了一会,回归正题:“既然是这样,岂不是不能轻易招惹镍龙?”

“在短命种看来确实是这样,不过同为重质龙,我们却是不怕的,你知道战斗的时候,我脑袋里在想什么吗?”

西隆微微凑近了因塔斯,脸上又再次出现了那种令人惊悸的神情:“铬龙的传承反复提醒我,要把他们全都杀了,才能绝除后患。”

“可这是家族严令禁止的罪行,如果同类相残致死,别说铬龙,就连铁龙也不能活命。”

说完西隆就坐了回去,身上那股气势还没升起,便松懈下来。

“所以我用了另一种方法,我不仅是要教训它们,我是要践踏它们。”

“我要让它们感到恐惧,给它们形成雏幼时期的阴影,让它们想到我的名字就害怕,连报复的心思都不敢升起。”

“镍龙是非常邪恶的重质龙,铬龙却是最大的邪恶,镍龙也许不会畏惧强大的善龙,但绝对会畏惧强大的铬龙。”

“因为我们不讲规则,而且说到做到,这就是我绝除后患的方法。”

“至于这东西……”

西隆把那块镍龙的头盖骨片掏出来,“吓唬他们而已啊,毕竟我又不是什么疯龙。”

他掂了掂骨片,使劲往湖面上一甩。

那骨片打着旋,斜斜地飞掠出去,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接二连三地弹跳,两下、三下……最后消失在视线尽头。

湖面上传来莫奇扑腾的水声,西隆抬起脖子,探头去看,对莫奇曳游的姿态指指点点。

因塔斯沉默的思索,回忆那些镍龙平时的形象,又想象它们的恐惧和畏缩,心里拥堵的困扰一点点松解。

或许西隆是对的,如果镍龙真有强烈的报复欲望,那么心慈手软只会耽误自己,也损害同伴。

“接下来,我要和莱杰多雷一起学习指骨回弹么?”

因塔斯提起另一件事情。

“那又怎样,你要是看他碍眼,就直接上去咬他,天天和他打架好了,不过要是这样找事,被莱杰多雷揍了,我们可不会帮你。”

西隆笑笑,又拍拍鸣雷龙:“拿出点干劲来啊,和莱杰多雷比一比,他虽然身为铁龙,但学起新东西来,说不定还没你快呢?”

“嗯。”

因塔斯认认真真点头。

静了一段不短的时间,看到莫奇不断在水里翻腾,鸣雷龙的注意也渐渐被他吸引,想着自己要不要下去帮忙。

很久之后,西隆才轻声说:“其实,还有另一种方法。”

他的声音遥远,因塔斯甚至没听清楚,于是转过头来,疑惑问:“什么?”

“我之前说,对付镍龙,应当以暴制暴、血腥威慑,但那都是铬龙的方法,在我心里,其实还有另一种方法。”

西隆露出思索的神情,认认真真的说:“凡智慧生命都有尊严,面对施暴者,应当制止他们作恶,但不该施以极端的血腥酷刑,而是要在给予恰当惩戒之后,把他们当做能理解、能选择、能改过的生命对待,进行教化、改良。”

因塔斯完全愣住了,这根本不是雏龙所能够说出来的,他好像听见传说中的铂金龙神开口,在他头顶说话。

“不过,对我来说,虽然能够理解,但现在还做不到。”

西隆晃了晃脑袋:“我还有好多自己的事情要做呢,我每天都有训练,我想挑战杰利里昂,我要学习楔式、教你和莱杰多雷指骨回弹的技巧,我还想观察其他的雏龙,认识一些新的伙伴……”

他望着湖面,轻轻的说:“也许长到很大很大的时候,我会考虑做一些这样的事吧,但是现在不行,我没有精力花在镍龙身上。”

因塔斯说不出话来,他的脑袋里乱糟糟的,各种各样的想法经行而过,他用力看着那条铬龙,似乎要把它从眼睛印到脑海里去。

“石蟹没找见,两只热洲大鲫够不够?”

莫奇从水里冒出头来,嘴里拖着一条黝黑的大鲫,爪子里还抱着另一条正在乱扭的,瓮声瓮气的喊叫。

他不等回话,直接把嘴里的大鱼往岸上甩。

西隆一个漂亮的起跃,精准咬住热洲大鲫,掠翼回身,无声无息的落地。

“完全够了,快上来。”

西隆朝着莫奇喊,接着一爪剖开,交给因塔斯:“你在石头上动手片一下,我去抓几把蛇莓来,先别急着偷吃啊。”

因塔斯看着他轻盈明快的背影,看着剖开的大鱼,又听到哗啦啦的水声,听到莫奇逐渐靠近的嘟囔,终于笑了起来。

沉洼,钴龙们的聚集地。

这是一片低于谷地数米的塌陷,因为地下河的渗出常年积水,水底淤着深黑近紫的泥沙,把整片洼地染成一种昏昏沉沉的颜色。

一般巨龙不太喜欢这种环境,看起来阴郁闷湿,似乎不太干净,基本都会想远离。

但对于钴龙来说,简直恰到好处。

钴龙天生喜欢闷在低处,爪子揣在身下,鳞片浸在水里,腹部压着湿润的土地,眯着眼睛、皱着额鳞,黑色瞳孔里渗出森冷的光芒。

不了解它们的凡人,看到这样的钴龙,理所当然觉得这些庞大邪恶的家伙,是在思考什么恶毒凶狠的大事,亦或是酝酿惊天动地的阴谋。

但只有身为重质龙的同族知道,大多数时候,钴龙脑子里什么都不会想。

它们趴着就是趴着,纯粹只是发呆。

此时七八条钴龙,陆陆续续从山谷各处退回来,默默走到习惯的位置,淌进水里,整片洼地安静得只剩涉水声。

直到一条钴龙缓缓凑近过来。

“克莱利。”

发音低沉,带着钴龙特有的浓重鼻音。

正中央最大的那条钴龙一动不动。

“克莱利。”

“克莱利。”

“克莱利。”

……

钴龙们七嘴八舌,把那个名字念了一遍又一遍。

“唔……干什么。”

盘踞中央的钴龙终于睁眼,庞大的身体碾动,前爪从身下伸出来,仿佛一座化石从淤泥中活转。

他的鳞色深沉,深蓝偏紫,几乎泛出黑光,仔细打量之下,才发现这条雏龙的体型竟然近乎三米。

作为超大型种,钴龙拥有重质龙中最庞大的身躯,比铁龙更加沉重几分,脖子却又粗又短,所以看上去脑袋不太灵活。

但也因此失去了一个龙类的关键要害。

另一方面,钴龙虽然身体庞大,膜翼却比其他龙类更小,在强烈的反差对比下,膜翼就像两片小小的装饰,贴在它们脊背两侧。

这些都是重质龙“重质体”构造特化的结果。

钴龙纯粹依赖魔法飞行,几乎放弃空战,它们将全部的潜能,尽数投入身体其他部位,发展出一身可怕的耐久器官,被称为行走的战争堡垒。

对于一个龙之家族来说,钴龙是极重要的战场利器,因此很受重视,烬痕家族通过与南大陆的泽渊缔盟,才换取得到这批钴龙龙蛋,在赭石谷里孵化。

这些幼崽被视为双方盟约的链条,待到八条钴龙长大,它们的忠诚,将由泽渊族群和烬痕家族共享。

“有个最新的情报。”

钴龙们围着中央那只,慢吞吞说,“西隆昨天去镍龙的乱石地,以一敌五,结果赢了。”

克莱利晃晃脑袋,似乎是因为发呆太久的缘故,有些不太清醒,“哪个西隆?”

“铬龙,西隆·索拉克斯,之前打赢希多里维那个,原来镍龙一直在借他名字使坏,我们之前还以为都是真的。”

钴龙们一句一句,把西隆教训镍龙的事情讲了一遍,山谷并不很大,雏龙们又多,但凡有点新鲜事,很快就传遍了。

“五条镍龙,可能对铬龙来说,是比较棘手,不过,这也要专门来报告吗?”

克莱利嘟囔。

“镍龙确实不算什么,但是克莱利,你不是说过早晚要打赢希多里维和西隆吗?”

一条体型最小的钴龙凑过来问,虽然体型小,反倒更活泼。

“我什么时候说过?”

被围住的克莱利有些难受,眼看所有钴龙都凑了上来,无奈的拱了拱身体,“被你们围殴时说的啊,我自己都快忘了,这你们也相信?”

“我当然相信你啊。”最小的那条钴龙理所当然。

“我也相信。”

“相信。”

“信。”

其他钴龙纷纷附和。

“因为你是我们的钴蓝霸主啊。”小钴龙说。

“钴蓝霸主。”

“霸主。”

“咕。”

钴龙生来就以群居的方式生活,它们会将族群里最强大的成员,选作“钴蓝霸主”。

所谓钴蓝霸主,约莫相当于龙群头领,拥有对族群的领地控制权、财产分配权和异性占有权。

但与其他龙群头领不同,钴蓝霸主无法直接命令军队,一旦族群与外界爆发冲突、战争,钴蓝霸主不可以用统辖领地、坐镇指挥等名义推诿,必须身先士卒、在第一时间投入战斗。

这是它无法推卸的责任。

钴龙们只要聚在一起,就会自动生成钴蓝霸主,然而烬痕家族里并没有大钴龙,所以只能由克莱利·贝利维担任这一职位,毕竟它是雏龙之中最强大的。

“克莱利。”

钴龙们愈发凑近,“你是我们之中最厉害的,你的鳞甲比我们厚一层,爪子比我们硬得多,你收紧肌肉,可以拧断我们的牙齿,我们加起来都咬不死你。”

“那是你们太弱了。”

克莱利翻来滚去,不准它们再靠过来,“和铁龙铬龙比起来,我什么都不是。”

“你试过吗?”

“你没试过。”

“你试一试。”

钴龙们又开始七嘴八舌,克莱利觉得乱糟糟的,吵得他心烦。

他确实没和其他龙种较量过,其实克莱利心思还是蛮灵活的,也不是非要拒绝同伴们的愿望。

只是半年前的某天晚上,他在睡觉的时候,恍恍惚惚的,好像听见有谁唱歌。

自那以后,克莱利就一直觉得身上很重、很累,实在没有活动的力气,除了在集会地进食,就只趴在沉洼睡觉,根本不和其他龙种往来。

他把这件事告诉同伴们,没有一个相信,要不就说是他懒,要不就拿他开玩笑,说他身上有魔鬼缠着,专门吸食龙的血气,其他家伙都看不见。

然而随着持续昏沉,克莱利的体型也不断增加,近段时间,从形体上来看,他甚至超过了原本龙群最大最壮的拉顿。

当然,克莱利心里也知道,他和拉顿之间,还差得很远。

“为什么西隆可以去挑战希多里维,铬龙能挑战铁龙,你就不可以呢?明明你也说过同样的话。”

最小的钴龙不依不挠。

“铬龙脑子有问题,我又没有。”

克莱利嘀咕一声。

这句话引起了在场钴龙的共鸣,它们纷纷点头,深以为然。

在钴龙的认知里,铬龙脑袋多少是存在一些问题的。

因为哪怕闲来无事的时候,铬龙也总想试试自己是否锋利,看到什么都想去戳一戳、捅一捅,制造一些破坏和麻烦,实在是很糟糕的相处对象。

而在铬龙的龙之传承里,钴龙又是另外一番形象了。

这些家伙又蠢又懒还老土,总希望退回到连巨龙也尚未开化的远古年代去,明明是邪恶阵营,却从来干不出正经坏事,只要肚皮下有个地方能趴,就能心安理得把智商降到和河马同一水平。

靠着一身老掉牙的鳞片和臃肿器官,几百万年都没有半点长进。

“一群乌龟。”

铬龙总是这样评价钴龙。

“不管怎么样,既然铬龙可以挑战铁龙,钴龙当然也可以,克莱利,你要打败希多里维,他现在已经不是第二是第三了,而你要把它变成第四,你要相信自己,我们也都相信你,你是最强大的,你可以做到。”

钴龙们循循善诱。

“不要再骗我了。”

克莱利把最近的钴龙拎起来,丢远:“你们就是想看我被打死,这样就不会有龙抢沉洼中心的位置了。”

“怎么这样说呢?”

钴龙们有些不好意思,“你要是实在害怕和希多里维战斗,去挑战西隆也可以。”

“我去挑战西隆?”

克莱利简直震惊了,“刚刚是说笑,现在我确定了,原来你们是真的想看我被打死。”

“我们钴龙比任何龙类都更耐活,你又是我们中的霸主,怎么会轻易死掉呢?铬龙和钴龙,并称为铁王座之下的剑与盾,虽然铬龙看起来很好杀我们,但实际上,我们也是很克制它们的。”

“乱说。”

“不是乱说。”

钴龙们瓮声瓮气,慢吞吞分析,“铬龙的爪子是锋利,尤其是那个西隆,每根爪趾都跟刀似的,给镍龙截肢就不说了,连希多里维都被割的遍体鳞伤。”

那只被丢远的钴龙又爬回来:“我看了那场战斗,希多里维每次出手,都被西隆闪开,主动出击也抓不到,他气死了,在矿洞外面蛮牛似的发狂乱撞,结果把自己累得站不起来,所以才输。”

“但我们和铁龙不一样,我们不需要主动出击,甚至不用还手,铬龙冲上来,碰到我们的鳞片和血,就要被我们夹伤,就要被腐蚀污染。”

“铬龙不耐腐蚀,体格又弱,必须爱惜自己的鳞片爪牙,攻击我们的时候肯定也是小心翼翼的,不能发挥全力,反倒把战斗时间拖得更久,而拉锯越久,对我们越有利。”

“我们钴龙什么都不怕,唯独只怕年纪比我们更大的铬龙,那才是挡又挡不住、跑也跑不掉,赭石谷里都是我们的同龄龙,没什么可畏惧的。”

钴龙们纷纷出谋划策,给出龙之传承里的信息。

“霸主,我们真的不是想看你被打死,只是想让你去表现表现,我们好歹也是上位种啊。”

最小的钴龙一本正经,“那故事我们也听说了,西隆半年前第一次和希多里维打,也被揍了一顿,他心里恨得要命,回去苦练半年,才把希多里维打败,铬龙不怕输,我们也不怕输,钴龙比任何龙都活得长久,只要不被杀,什么都不怕。”

“半年前。”

克莱利终于把眼睛睁开,黑色的瞳孔微微一闪,这回是真的开始思考了。

他琢磨了一阵,又把前爪揣回身下,“可是我天天在沉洼里趴着,那些龙又没跑来惹我,我要怎么开口去跟它们打架呢?”

“霸主……”

钴龙们开始软磨硬泡。

“我知道你们也想要威风一下,毕竟我们是从泽渊来的,不能一直被烬痕家族的小看下去,够了,等龙诞日过后吧,我感觉我身上的负重正在消失,应该是魔鬼快要走了,在那之后,再全力以赴去打一场。”

克莱利闷闷的回答。

紧接着他神情一变,凶巴巴说:“但是现在,都给我闪开,钴蓝霸主要高效小睡一会。”

暮色还未降临,集会地却已热闹非凡。

雏龙们从山谷各处汇聚而来,把砂石地挤得密密实实,许多甚至提前就在这里等待了,小龙们摇头晃脑,脸上无一不挂着期待和好奇的神情。

今天是龙诞日。

所谓龙诞日,就是雏龙们集体出生的日子,当初家族把它们从各处搜集过来,用魔法控制在同一天孵化,这样既方便家族哺育教养,也利于小龙们接受族群观念、相互结交竞争。

因此,三月十二这一天,就成了它们共同的生日。

破壳之后第一年,是雏龙生长发育最快最迅速的时期,一年的时间过去,昔日那些头大肚圆、四肢短小的幼崽,如今尽数换了另外一幅模样。

这些家伙刚破壳时只有家猫那么大,可现在即使是最小的钨龙、镍龙,也陆续长到一米半左右。

而铁龙、钴龙那样的大型种,个个都超过两米,说是雏龙,却比成年的雄狮还更大些。

它们的鳞片完全硬化,闪烁出各异的金属光泽,此时此刻,雏龙们三三两两盘踞在砂石地里,区分出各自的分界,躁动的气息相互挤压,活动间鳞片碰撞,仿佛金属低鸣。

但凡有谁不耐烦的拍打地面、或是动作稍微大些,立刻引来一阵充满示威性质的低吼。

集会地罕见的点了火,篝火烧得正旺,噼里啪啦,把暮色烤得发暖,狗头人绕着窝棚忙碌,举着各式各样的器具来回奔走,数量比平时数倍还多。

“因塔斯怎么不过来?”

莫奇迈着轻快的步伐走近,来到西隆身边,蜷身趴下,刚想闲聊几句,就被空气中的气味吸引,“哎呀,什么东西搞这么香?”

“我让他回去了,次龙都待在那边,显得合群。”

西隆嘴上回应,眼睛却也盯着那座火台,看狗头人在窝棚里忙碌。

食物的气味和平日里雏龙吃惯的血食截然不同,温和、醇厚,不含一点腥气,反而带着被火与烟反复侵染过的香味,随着晚风漫过山谷。

惹得满场小龙喉咙滚动,不安分的踩踏四爪。

片刻后,上方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躁动的集会地迅速安静下来,最前排的铁龙率先低头,接着是铬龙、钴龙,再往后,钨龙镍龙和外围的次龙也陆续收敛声息,伏低身躯。

砂石地所有雏龙,齐刷刷转向同一个方向,对着同一道身躯垂首致意。

迦卓萨·燃心的身躯足有十五米,鳞片深黑,泛着森然的铁光,巍峨、沉重,像一座移动的山,令雏龙们油然而生一种本能的敬畏。

“在这样的青年龙面前,雏龙恐怕很难拥有叛逆期了。”

虽然低着头,西隆的脑袋却还是很活络。

青年龙在高台上盘踞下来,平静的环顾所有雏龙,一只一只,不疾不缓。

被她目光注视到的小龙,都不由自主将身体伏低,尽可能想要表现成熟,又控制不住畏惧和亲昵,显得十分局促。

“恭喜你们度过生命中最孱弱的一年,没有雏龙夭折,也没有雏龙残缺,你们每一个都很好,健康、茁壮,符合家族对你们的期待。”

迦卓萨缓缓开口,“今天是为你们庆祝的时刻,我没有长篇大论要说,只是你们都长大了,作为喂哺者,有责任向你们介绍今天的食物。”

青年龙轻点爪趾,外围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立刻响起。

狗头人们从火台两侧鱼贯而入,合力捧着一只只巨大的石盘,小心翼翼穿过龙群,把那些石盘一一摆放在雏龙面前。

肉香浓郁,雏龙们不由绷起身子,眼神都挪不开,但喂哺者积威深重,青年龙不开口,没有任何小龙敢于先动。

“这是豺狼人猎到的暴怒熊兽,由灰矮人转运而来,地精缴纳海盐,飞猿贡献卤酱,侍鳞人送来香料,狗头人负责烹饪,才做成这道菜。”

迦卓萨缓缓说:“我们烬痕家族,控制着失落荒野所有的山川河流,领地南至赤潮滩,北抵钢脊平原,途经溪流地、赭石谷、灰山黑湖和红堡。”

“几十个部族向我们的战旗效忠,家族七位巨龙领主统治的智慧种族,人口总计超过五十万。”

“这是眷属们向家族新一代,献上的礼物。”

集会地发出一阵明显的骚动,雏龙们窃窃私语。

“啊……”

莫奇发出低低的惊叹声,在他的脑海里,家族只是一个很大、很强的概念,直到喂哺者这样描述,才终于能够想象出一个完整的图景。

“之前大概猜到了。”

西隆低低的说:“我们日常吃的科多兽肉,灰矮人一年都难得吃上一次,赭石谷里四十七头雏龙,每天消耗的血食蔬菜不计其数,没有王国级的资源财富,根本难以供养,何况还有狗头人氏族专门为我们服务,山谷外驻扎着豺狼人的军队布防。”

“那我们的地位岂不是很高?”

莫奇甩着尾巴,非常高兴:“这样看来,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西隆怔了一下,和莫奇说不明白,于是只能点头:“喂哺者曾经提到,这是一个从未有过的尝试,只能说……家族的野心很大。”

“来。”

青年龙不管雏龙的反应,继续轻点爪趾。

又一列狗头人捧着浅口的陶盘进入中央,盘里盛着的东西色彩斑斓,气味甜润,与厚重浓郁的凶暴熊肉截然不同。

“这是蜜馅拼盘。”

迦卓萨缓缓说:“把溪流地种出的小麦磨成粉,让灰山的浆果用蜂蜜煨熟,将赭石谷的黑栗连壳烤裂,还有侍鳞人用山羊乳凝出的乳酪,撒上香草,才拼成这道菜。”

“这些东西,不会凭空长出来,它们来自耕地、园圃、蜂房与奶棚,也不是你们想要就有,只能耐心等待成熟,凭借力量,你们可以吃到凶暴熊肉,但想吃领地上的蜜馅拼盘,还远远不够。”

莫奇盯着蜜馅,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在给你上领主课。”

西隆说:“生产和治理。”

“啊?”

莫奇左看右看,发现其他龙都是认认真真的样子,于是也连忙坐直,慢慢的点头,好像深以为然。

“最后。”

青年龙的话只说一遍,不管雏龙们懂还是不懂,都不解释,而是第三次叩击爪趾。

这一次狗头人们抬上来不是菜品,而是几座细长光滑的陶瓶。

瓶身的工艺一望便知不是常人所能烧制的,蜡封启开,一股凛冽辛辣、带着陈年醇厚的酒香,顿时弥散开来。

“这并不是我们土地上的东西。”

迦卓萨摇了摇头,说:“它来自一个名为艾诺的人类王国,用焰莓果子酿成,蒸过之后,在橡木桶里窖藏七年得到,一般由艾诺王国的王室、贵族享用,以国家为名‘艾诺红’。”

“那个国家,与我们并不接壤,中间隔着一个塔戈玛王国,但也正因为艾诺王国离得远,塔戈玛王国离得近,我们才要与艾诺王国结盟,一同压制塔戈玛王国。”

迦卓萨说,“这些珍藏烈酒,是艾诺王国送来的结盟礼,想喝它们,不靠力量,无需等待,要看你们的远见与眼光。”

“这回我听明白了。”

莫奇点点头:“想变成厉害的龙领主,必须多找几个盟友。”

西隆没看艾诺红,只是盯着迦卓萨如钢铁浇筑的庞大爪趾。

七位巨龙领主、五十万人口,拥有这样的力量,却仍要选择与远方的人类国家缔盟,或许,烬痕家族的处境,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乐观。

狗头人开始斟酒,它们把整块木桩挖空,里面打磨干净,就成了没把手的大号酒杯,虽然粗粝原始,却也符合龙的风格。

艾诺烈酒从瓷瓶里汨汨流出,奉到小龙们面前,香气浓郁,酒液像珍珠一样清澈晶莹。

有酒,有肉,有奶与蜜。

西隆眼神明亮,心里觉得温暖。

身旁的莫奇早已等不及,一边连吞口水,一边偷瞄高台上的喂哺者,躁动难耐,小声嘀咕,“可以吃了吗?可以吃了吧?快说可以吃了呀。”

“泰戈·烬痕知道龙诞日,特意取珍藏烈酒运来,有一句话要我说给你们。”

迦卓萨的声音微微变了,沉重缓慢:“头领说,‘你们在赭石谷里破壳出生,每日茹毛饮血,像野兽一样活着,但并不意味着你们是真的野兽,各位烬痕家族尊贵的成员,在这么好的日子里,请你们与我一同痛饮吧’。”

“所以。”

迦卓萨恢复了她的声线,点头致意,音调上扬:“其他话暂且不说,请众位先饮酒吧。”

满场雏龙嘶叫,尽数昂声欢呼。

欢呼声里,雏龙纷纷把头凑向面前的木杯。

烈酒入喉,好像是被火烧过,可辛辣仅仅只是一闪,马上就化作柔和的暖意,带着浓郁的果香,在喉咙里慢慢散开。

“好喝。”

西隆评价,眼神亮晶晶。

短命种的酒酿再烈,没有魔药成分,终究只是普通饮品,所以落进雏龙肚子里,连一丝醉意都激不出来。

可那种带着文明气息的味道,却是小龙们从未品尝过的。

铁龙浅尝辄止,坐得端正,只是轻轻的摇晃尾巴,钴龙们一口饮尽,翻开肚皮躺着,慢悠悠享受回甘。

钨龙舒展身体,哼起龙之传承里的古老歌谣,吟游诗人般低唱,没有竖琴风笛,他们就拍地而歌,神情宁静又温暖。

镍龙聚在一起,身上还带着伤势,交头接耳,吵吵闹闹,不知道在议论什么。

“真热闹。”西隆捧杯再饮。

后面的次龙,被影影绰绰的重质龙挡住,看不太清,只发现它们把杯子护得很紧,啜一小口,左右看看,再啜一小口,好像生怕这东西会长翅膀飞走似的。

“是不是要干杯啊,西隆。”

莫奇带着他的木桶凑过来,“我记忆里形容,要是高兴的话,就要互相碰一碰杯子,才最开心。”

莫奇固然是馋嘴贪吃的,却不仅仅是因为蜜与酒而高兴,而是因为泰戈称“尊贵的成员”高兴,因喂哺者口说“众位”高兴,和所有小龙一样,有种受到正视的感觉。

“干杯。”

西隆随意和莫奇一碰,露出微微思索的神情。

他现在所处的第二万年纪,被称为龙与泰坦的时代,巨龙统治着天空,泰坦在群山间行走,金属龙、重质龙、色彩龙和异彩龙,万色升空,群龙并起。

一千年前,至尊之龙还没有陨落,重质龙也仍是诸界中举足轻重的力量,迦拉戈贡盘踞在至高的神座上,祂的目光俯瞰星海,眼睛里烧着永不止息的血火,

至尊在高耸入云的黑曜石宫殿里,宴请所有前来觐见的重质龙。

成千上万的巨龙纵情豪饮、放声高歌,然后咆哮着离开神国,如同天上坠落的陨星降临诸界,凭借不可一世的力量,开山裂地、势不可挡。

一千年前的美酒,和此时此刻的美酒,早已不是同种滋味。

一声叩击,犹如钢铁合鸣,把所有小龙的思绪都拉扯回来。

集会地一层层恢复安静,小龙们捧着杯子,抬头,喂哺者在火光里盘踞着,已经静静看了他们很久。

“酒喝过了,肉也可以品尝。”

迦卓萨说:“现在让我们随意说话,既然你们现在都长大了,我有个问题,想让你们解答。”

“烬痕家族的成员们,说说看,谁是你们心里最大的敌人。”

雏龙们怔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明白喂哺者的用意。

迦卓萨随意一笑,说:“答得好的,奖赏一枚金币。”

“色彩龙!”

“异彩龙!”

几个声音立刻响了起来,对于重质龙来说,最大的敌人,当然就是这两种恶龙。

当年至尊之龙和恶龙之母结盟,约定一同围杀铂金龙神,却在血战中被三尾龙后埋伏袭击,紧接着恶龙之母倒戈相向,加上铂金龙神先前留下的伤口,最后造成了迦拉戈贡的陨落。

谈及那场战争,人们总是嘲笑迦拉戈贡的狂妄愚蠢,恶龙之母的阴狠卑鄙是有名的,与色彩龙结盟,就像把毒蛇带在身边,却自以为能够控制。

可至尊之龙原本就不是什么善神,祂麾下的铬龙、钴龙和镍龙,同样都是恶龙,早就因各种原因对金属龙饱含敌意,恶龙之母稍一挑唆,立刻就被引诱了。

龙神战争惨败后,无数重质龙受到波及,被围剿猎杀清算,要说重质龙不憎恨色彩龙、异彩龙,那是不可能的。

“泰坦!”

“金属龙!”

也有雏龙提起这些名字。

泰坦一直都是巨龙的宿敌,自然不必多说。

当初重质龙主动开战,落到现在这步田地,根本就是自取灭亡,所以金属龙自然不会对它们伸出援手,一直都是冷眼旁观,也让一些镍龙心生憎恨。

时至今日,基本所有种族,都在盼望重质龙灭绝,夺取它们曾经占据掌控的生态位。

反过来说,除了唯一挚友宝石龙,重质龙也警惕着其他所有族群。

雏龙们十分踊跃的发言,有认真作答的,也有拾人牙慧的,还有几个次龙跟着前面的羽龙,傻乎乎复读的,惹得重质龙们又开始低声嘲笑。

迦卓萨冷眼扫去,那些笑声立刻收敛,她细细听着雏龙们说话,不管是镍龙的阴狠答案、还是次龙的畏怯回答,她都认真听完,最后平静的应下,点头说好。

篝火跃动,一段不短的时间过去,集会地里慢慢安静下来。

为了得到金币,活泼的雏龙们基本都说完了,只剩一些比较特殊的家伙,要么自恃强大、要么过于谨慎、要么惫懒非常,到现在还各自踞坐着,保持着克制没有开口。

“克莱利。”

迦卓萨终于动了,直接点名,眼神看向场地中段:“不必一直往旁边躲,你长这么大,谁看不见么,你是钴龙们的钴蓝霸主,有没有什么要说?”

所有雏龙都顺着喂哺者的目光望去。

钴龙在赭石谷的存在感一直很低,它们几乎不参加活动,什么竞驰赛拔河、厮咬打架、追猎玩闹都没有,整日就在沉洼自己玩自己的,只在进食时大量出没。

因为数量不少又是上位种的缘故,哪怕铁龙铬龙,也不会轻易去招惹它们,所以彼此之间缺乏了解。

直到今天细细看去,雏龙们才惊觉发现,这些家伙居然个个都比雄狮还要大了,一坨坨趴在那里,围着中间最大的那一头,小山似的。

“诶?”

莫名其妙成了群龙中心,克莱利没有办法,只能把揣在身下的爪子伸出来,说:“喂哺者大人,我心里最大的敌人……”

他停下片刻,确认了心里的答案,才说:“是短命种。”

“短命种?”

“他们都说异彩龙和色彩龙危险,可并不是所有异彩龙色彩龙,都会服从三尾龙后和恶龙之母,这些家伙,本身就喜欢互相攻杀、内斗不断,还在不断遭到其他正义种族讨伐,比我们的名声更加狼藉。”

“除了龙神与龙神身边的使徒,其他色彩龙和异彩龙,说到底,就是一盘散沙,没什么可怕的。”

克莱利慢吞吞说:“可要是换作短命种,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

克莱利答案出口,接下来的话都流畅起来。

“我们眼睁睁看着短命种学会使用火和魔法,把丛林里的野兽驯化成战宠牲畜,像流沙一样汇聚起来,缔造成庞大的国家,动辄出动十几万、几十万的军队,去进行一场战争。”

“他们明明没有龙之传承,却能依靠彼此的交流讲述,把知识和情感,像繁衍一样,一代代流传下去。”

“他们还在不断的发展、进化,制作出各种各样可恨的武器,譬如猎龙弩、对龙法咒和亵渎秘药。”

“我们钴龙,原本什么都不怕,因为我们活得足够久,但活得越久,越能意识到那些短命种的变化。

“现在他们已经可以与长生种分庭抗礼,向龙和泰坦发起挑战,如果时间再久一些,我也无法想象他们会变成什么样子。”

克莱利缓缓说着:“所以,在我心里,短命种就是最大的敌人。”

钴龙语速慢吞吞,解释又格外长,雏龙们都有些不耐烦了,喂哺者却保持着罕见的耐心,听克莱利一句句把话说完。

短暂的安静。

“好。”

喂哺者点点头,作出评价,看向其他雏龙,“你们觉得,钴蓝霸主说的对吗?”

雏龙们窃窃私语。

“好像有点道理啊。”

莫奇一边抿酒,一边小声说:“喂哺者刚才提到的塔戈玛王国、艾诺王国,也都是短命种国家,崛起很快,西隆你觉得怎么样?”

西隆摇了摇头:“能理解,但不赞同。”

“怎么说?”

莫奇知道自己该追问了。

“钴龙的意思,是短命种进化太快繁衍太快,所以危险,钴龙这样想,我能够理解,但说到底,是因为它们害怕进化与改变,因为自己总是一成不变的。”

西隆对莫奇说:“而我们铬龙是乐于进化和竞争的,我心里更是如此,所以哪怕钴蓝霸主说话,我也不能赞同。”

“钴蓝霸主又怎么样,钴蓝霸主有排名么,哎呀,这些狗头人真没眼色……”

莫奇嘀咕着,轻手轻脚站起来,跑去让狗头人斟酒,临走前把西隆的木桶也顺便抓走了。

“希多里维。”

喂哺者又开始点名,“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钴龙的话,有一点我很认同,异彩龙和色彩龙,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

铁龙群里,希多里维站起来:“我心里最大的敌人,是血岭诸部,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因为家族目前最大的敌人,就是血岭诸部。”

“好。”

迦卓萨点头称好,“你姓烬痕,确实应当心系家族、忧虑眼前,等到幼龙期,你们就可以参与到家族的具体事务里了,那么杰利里昂,你的回答呢?”

莫奇提桶回来,看到那具颇具气势的身体缓缓站起,杰利里昂·烬痕,排名更在西隆之前,他咂咂嘴,感受到那种汹涌的压力。

“我心里最大的敌人。”

杰利里昂回答,眼睛却不看喂哺者,而是盯着前方的一个背影:“当然是拉顿。”

喂哺者居高临下,问:““拉顿也是家族成员,难道你心里将他视作敌人么?”

“拉顿确实是家族成员,但喂哺者既然这样问,我只能这样回答。”

杰利里昂语气平淡:“我每天所想的,就是如何战胜比我强大的对手,我眼睛里只能看到拉顿,至于他们所说的短命种、血岭诸部,我现在还看不见。”

“好。”

迦卓萨点点头,“你们两兄弟,都是专注眼前的性格,不错,最小的那个,莱杰多雷,你有没有要说的?”

莱杰多雷看了看喂哺者,又看看希多里维和杰利里昂,沉默了一会,才鼓动喉咙,说:“我跟兄长们想得一样。”

“能看到其他龙的长处,明白自己的短处,也是自知之明,也好。”

迦卓萨仍然点头。

话落,她看向自己身边的那一只:“拉顿,杰利里昂将你视作最大的对手,你怎么想,你心里的敌人又是谁?”

“其他雏龙怎么想,我管不了,敌人与敌人之间,我也不觉得谁有资格成为最大的那个。”

拉顿平静的摇摇头。“所以我无法回答。”

“你动手太多,动脑太少。”

迦卓萨看着这条铁龙:“赭石谷领主命令,你必须回答。”

“如果非要给出一个答案的话。”

拉顿沉默片刻,说:“我认为是……等待。”

“等待?”

“准确来说,是等待时间的流逝。”

拉顿确认了这个答案:“明明可以看见天空,却要忍受在地上爬行,明知道终将撕裂万物,却还要忍受眼下的弱小,等待是唯一令我觉得痛苦的,它让我怒火中烧,坐立难安。”

“拉顿无敌了。”

莫奇根本忍不了,在西隆旁边张牙舞爪,用力吐槽:“还等待,我那个时候天天守在晾棚里,无聊到想一头撞死在树上,我都没说等待是我最大的敌人,被他说出来了,故意装个大的。”

西隆移动目光,看到铬龙钴龙、钨龙镍龙,大部分都嗤之以鼻,露出和莫奇一样不以为然的神情。

反倒是最中心那五条铁龙,三只姓烬痕的和两只姓卡拉杰格的,一个个都绷着身体,皱着额间的鳞片,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西隆若有所思:“也许他现在真是无敌的。”

“好。”

喂哺者放过拉顿,反正只要作出回答,她都说好。

“西隆。”

迦卓萨心里默数,知道这是最后一个了,目光从上方缓缓落下:“你能够以铬龙之躯战胜铁龙,说明很有本领,你的答案,和其他雏龙一样么?”

“不好了,风头都被他们抢光了。”

西隆还没来得及开口,莫奇就在他身边小声说,“西隆,咱们想拿到金币,得说个更无敌的才行。”

群龙目光汇聚,西隆如今在赭石谷里名气很大,基本上每一条龙都知道他的事迹,不过他开口最晚,之前群龙踊跃说话,能交出来的答案基本都交完了。

雏龙们饶有兴致,全部盯着西隆的脸,有点想看他出丑,又期待他能说出些新东西来。

“我觉得同族们说得都对。”

轮到自己,西隆缓缓站起,低声说:“色彩龙、异彩龙和泰坦,短命种、血岭诸部和拉顿,乃至时间和等待,都是我心里很大的敌人,却不是最大的敌人。”

“那你眼睛里,看到的是什么?”

迦卓萨说,这是她考问每一条小龙的目的所在。

“最大的敌人,应该是时时刻刻,都能让我感到威胁的东西,我思来想去,发现那敌人只有一个,就是龙的天性。”

西隆说:“我们血液里流淌着强大的力量,也蕴藏着难以抗拒的天性,它会拿傲慢遮住龙的眼睛,用暴怒让龙变成野兽,以贪婪勾引龙作恶,犯怠惰使龙庸碌无能,这是我不能接受的,所以在我心里,天性是最大的敌人。”

“好!”

莫奇挤眉弄眼,虽然不能理解,但观察西隆说话时候的语调神态,感觉气势已经完全够了,莫奇心里喝彩,觉得怎么也不会比拉顿差上多少。

然而这一次,喂哺者却没有说好,而是眯起眼睛,露出一种令人心悸的神情。

她的力量蔓延开来,几乎立刻就让群龙噤声。

“你大错特错!”

一阵惊人的寂静之后,迦卓萨才沉声开口:“力量和天性源于我们的血脉,正因为拥有这样的天性,我们重质龙才能拥有这样的力量,你竟敢将它视作最大的敌人,是要将重质龙的身份也剥夺抛弃么?”

“我深爱我的血脉和身份,至死也不会抛弃。”

西隆神情不变,迎着如山般的威压,说:“喂哺者大人,我想我是没有错的,我将天性视作最大的敌人,目标却不是要将它剥夺消灭。”

“那你想要怎样?”迦卓萨声音隆隆。

西隆说:“我的终极目标,不是消灭和压制天性,而是要能够看见天性,然后收放自如。”

迦卓萨眼神更加锋利,紧接着追问:“怎样收放自如?”

西隆怔了一下,晃晃脑袋,像是有些局促:“看见天性、感受到天性的流动,就已经很难,至于收放自如……目前还处于梦想之中。”

片刻对峙之后。

迦卓萨收回目光,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为了解决一直以来的困扰,她心里有些急迫了,而对于一条雏龙来说,这样的威压也过于深重。

“算你狡辩过关。”

半晌,迦卓萨低低的哼了一声,凝聚的气息悄然散去,重新看向群龙:“你们每一个说得都很好,所以每一个都能得到奖励。”

她扣动爪趾,狗头人再次入场,这回它们手里捧着的不是菜肴了,而是亮闪闪的黄金,每条雏龙一枚金币!

砂石地的气息再次热烈,犹如煮沸的浓汤那样翻滚起来,面对黄金,不管什么龙类都没有抵抗能力,哪怕青年龙的压迫在侧,雏龙们也不可抑制的躁动嘶叫起来。

“金币收下,希望你们在今后的日子里,想明白自己、记清楚敌人,也看得到身边的同伴。”

迦卓萨一拂爪趾:“这就是龙诞日的全部了,我的话到此为止,接下来开始狂欢吧。”

莫奇欢呼一声,把金币攥在爪子里,一边畅饮果酒,一边扑进菜肴里大快朵颐,情不自禁的晃着尾巴。

西隆也拿到了他的金币,用钩趾缓缓摩挲着,开始品尝香气浓郁的晚餐,他喜欢这样的食物,也喜欢这样的生活。

小龙们吃得尽兴,甚至忘了喂哺者的存在,开始肆无忌惮,连各个群体之间的分界,也好像变得模糊消散。

日子过得总是很快,雏龙们已经一岁了,并且仍在持续长大。

终有一天他们将会各自离去,或许有些龙会夭折陨落,或许有些龙会活下来,或许有些龙会反目成仇……

但无论未来怎样,此时此刻,雏龙们心里都是高兴着的,山谷里的氛围也都是快活着的。

钨龙们拍打着砂石地,再一次唱起歌来,是世俗里常见的矮人风格小调——

“金子埋在土里,没有自己翅膀,

橡木桶里的麦汁,它比蜜还要香!

等太阳落下山头,我们就别去看远方,

哪怕天塌下来,现在也好好睡一场!

嘿!干一杯啊朋友,尾巴翘一翘,

嘿!干一杯啊朋友,摇头又晃脑!”

天越来越黑,篝火熊熊的光芒下,盛宴也逐渐进入尾声。

“喂哺者。”

热闹的氛围里,拉顿再次来到迦卓萨面前,“最近我觉得很饿,需要更多的肉,我比他们加起来都更强大,理应得到更多的东西。”

“可以。”

迦卓萨点头应下:“但这并不是因为你比谁强,而是因为等价交换,你想多吃一份肉,就多做一件事,山谷新建的碎石场,今后你去那里干活吧。”

拉顿面无表情,默默退走,算是答应了。

“原来已经可以提要求了吗?”

看到这一幕,西隆等了一会,也跑到迦卓萨面前,仰头说:“喂哺者大人,我想学点石成金的魔法。”

“点石成金?魔法?”

迦卓萨看了他两眼,伸出爪趾一弹,把小铬龙弹倒在地上:“梦里学去吧。”

深夜,赭石谷,巨龙之巢。

喂哺者的巢穴与雏龙完全不同,它位于山谷一侧的高处,由一座古老的熔岩洞改造而成。

洞口高阔,足以容纳巨龙展翼进出,里面的空间也同样不小,还有几座可以当做藏宝室的偏洞。

洞穴深处,迦卓萨·燃心蜷身匍匐,闭目假寐。

她身下是一块浅浅的凹陷,被灰矮人开凿的四平八稳,里面铺了张鞣得极软的兽皮。

兽皮由七张雪原牦牛的整皮缝制而成,造价不菲,毛面朝上,铺开来浑然一体。

巢穴四周的岩壁,都被眷属们仔细打磨过,泛着微微的暗光,岩壁上挂着一盏不大的吊炉,松枝毕剥燃烧,空间里飘着若有若无的烟雾。

青年龙浸在松枝安宁的气味里,一动不动。

她尝试让自己静下来。

静下来,把一切都隔绝在巢穴之外,雏龙散场时的喧闹、狗头人清洁打扫的声响、篝火的噼啪、夜风掠过谷地的低吟,一层一层全部剥去,只剩下自己的呼吸。

再放慢呼吸、平缓心跳、控制思想,进入全方位的平静。

接下来,把意识沉入重质龙纯粹的血脉汪洋,避开那些狰狞强烈的凶性,探索寻找、保持平静、探索、避开……

随着时间推移,迦卓萨的呼吸逐渐变得沉重,原本放松的肌肉一根根绷紧,心跳隆隆作响,力量和气势都不可抑制的外溢。

她越是想要遏制意识,越是难以收束,越是想要避开凶性,那些翻滚的欲望越要将她的胸膛填满。

最后,在铁龙的鳞片边缘,竟然迸出激跃的电火。

迦卓萨睁开眼睛,漆黑竖直的瞳孔里,复杂的神情一闪而过。

“我还是无法掌握冥想。”

青年龙晃晃脑袋,站起身来,缓慢踱步,低声叹息。

她心里有些愤怒,更有些失落。

龙类冥想,与凡人口中的冥想截然不同,凡人冥想是一种锻炼精神、积攒魔力的手段。

而龙类血液里天生就流淌着魔力,不需要任何学习,仍然能够觉醒魔法。

迦卓萨闭目假寐,看上去也是一动不动,所渴求的却不是精神、魔法,而是巨龙的血脉本身。

在龙类语境里,冥想还有一个更贴切的名字——

“精炼血统”。

艾提西雅告诉她,物质世界的龙,如果想要超凡脱俗,完成位格上的晋升,就必须掌握精炼血统的方法。

不管是冥想、神眷还是其他秘术,只有掌握精炼血统的方法,龙类才能开启跨越位格的黄金之门。

“暴血……”

迦卓萨喃喃低语,声音近乎祈祷。

当黄金之门轰然洞开,随着血统的不断提升,龙类会从更加纯粹的血脉里,逐渐领悟到许多古老而强大的能力。

首先就是暴血。

它在不同的龙类族群里有不同名称,宝石龙说灵化、金属龙说血怒、色彩龙说暴走,但指向的都是同一个能力——

让心脏超负荷跳动,挤出巨量的血,强行压榨内脏、骨骼和肌肉,以恐怖的血液流速,全方位强化身体机能、或者全方位增幅施法能力。

当一条龙的身体,能够持续使用暴血,却不因这种惊人负荷而破败死去的时候,它就可以被称为“古近种”了。

那是生命本质上的飞跃,摆脱龙神命定的位格,哪怕是最弱小的镍龙,在成为古近种后,也可以轻易战胜同龄的上位种。

为了打开那道黄金之门,成为非凡,迦卓萨努力了数十年。

不甘心。

她在巢穴里行走,松解自己的身体,尽量平复情绪,最后回到那块凹陷,盘踞匍匐下来,准备再度尝试。

迦卓萨调整呼吸,进入平静。

冥想的秘法,来自艾提西雅的传授,艾提西雅是真正具有智慧的龙,虽然年纪小,能力却反倒更强大,本身也是宝石龙中的异种,一条罕见的白皓石龙。

所有重质龙都喜欢和宝石龙相处,迦卓萨也不例外,她和艾提西雅因机缘巧合相遇,曾在诺兰的森林山脉中结伴同行,一起度过了青少年期的美好时光。

时至今日,迦卓萨仍记得艾提西雅坐在她的身边,给她讲解冥想的要领,不厌其烦,一遍遍向她演示。

午后阳光从林荫缝隙里渗下来,艾提西雅俯下头颅,她的面庞犹如纯白的大理石,明净澄澈,美到不可方物。

可迦卓萨还是做不到。

她早知道问题的症结所在:重质龙的身体密度太大了,血脉里充斥着沉重的金属元素与躁动的血欲,那些凶性就像沸水上的气泡,周而复始不断冒出来,导致她根本无法进入空灵的冥想。

迦卓萨数十年的练习,走过一次又一次弯路,直到现在,即使偶尔能捕捉到一缕灵光,却也总是一闪而逝。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很久之后,铁龙身体里再一次响起熔炉般的声音,跃动的电火迸溅而出。

迦卓萨起身,眼睛里的情绪冷淡下来,缓缓在巢穴里行走。

两个月前,迦卓萨向艾提西雅写信询问,自己能否向其他龙转授冥想秘术,那封信写的格外小心,迦卓萨还默默念了几遍,确认语气无误后,才向希恩半岛送出。

回信她早已收到,迦卓萨来到角落石台,又把那张羊皮纸卷找出来,小心翼翼掂着,仔仔细细再看一遍。

没想到艾提西雅根本不介意,说从未想过要隐瞒私藏,冥想是否需要传授、公开,都可以由迦卓萨自主。

她还在信里安慰说,冥想修行讲究排空心灵、遏制纷乱的思想和欲望,一直以来,都只有少数天赋异禀的宝石龙能够掌握,连金属龙想要学习,也是极困难的。

所以希望迦卓萨不要因此气馁,即便没有冥想,未来说不定也会有其他晋升之路可走。

“遏制思想,排空心灵。”

迦卓萨低声说,这几十年来,她已经把那道核心要领,低声念诵过无数次。

这时她又想起刚才的集会地那场问答,一条铬龙站出来,说心里最大的敌人。

天性。

听到那个答案,迦卓萨理所当然的愤怒了。

为了能够掌握冥想、压制身体里的天性,整个青年期,她都处于无休止的自我对抗中,力量不仅没有增长,反倒日渐衰落。

直到近来,她心里才有所感悟,逐渐从内耗里摆脱出来。

迦卓萨的感悟,就是天性不能对抗,血脉里的凶性也难以压制,否则只会伤害自己,在血脉深层的意识汪洋中探索时,只能尽可能无视它们、躲避它们。

可那条雏龙却说出另外一番话来。

“遏制思想,排空心灵。”

迦卓萨重复宝石龙的要领,又低声念说:“看见天性,收放自如。”

她觉得那个回答真是很好,甚至好到不真实,不像是未经磨砺的雏龙说出来的话,却能与宝石龙的要领不谋而合。

她知道自己在幼崽们面前失态了,可那是她苦寻的晋升之路,在探索答案的时候,不能不为之失态动容。

几十年的努力,她已经能看见血脉里的凶性,可究竟要怎样才能收放自如?

不同的龙类族群,答案必然不同。

说到底,还是只能自己作答。

迦卓萨晃晃脑袋,走向偏洞,检查从各地转运而来的物资。

既然得到艾提西雅的允许,那么她便可以向小龙们传授冥想的方法了,两个月的时间过去,她所需要的材料皆已经陆续备齐。

她与家族有过约定,在这批后代成为幼龙时,如果能拥有一条七级灾害、三条六级和十条五级灾害,就说明迦卓萨的哺育工作很成功,可以获得溪流地的部分领土,以及来自头领的一万金币报酬。

当年迦卓萨孤身加入烬痕家族,既未携带财富、也无眷属跟随,是家族成员里实力最弱的那一位,虽然名义上是赭石谷领主,却连山谷外的驻军都不属于她。

这样的报酬对她来说,已经足够诱人。

因此,迦卓萨虽然看似对幼崽们的生活从不干涉,实际上却十分重视,总是希望它们能长得更快一些、更大一些。

这时熔洞外响起悉悉索索的声音。

迦卓萨抬起头,看到一条钢灰色的雏龙,带着些许拘谨,谨慎又大胆的走了进来。

西隆在青年龙的目光下停住,隔着一段距离,原地端坐下来,乖巧的晃晃尾巴,说:“喂哺者大人。”

“这么晚到我的巢穴里来,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迦卓萨皱起额间的鳞。

小铬龙抬头,打量着她的神情,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说:“我以为喂哺者一下把我弹倒在地上,是暗示我午夜一点过来学习魔法。”

“什么?”

迦卓萨的额鳞皱得更紧。

“我的传承里有个故事,说有一只石灵,为了学习超凡秘术,进入一座隐匿在迷雾中的古老修道院,寻找当时世界上最伟大的贤者和奥术大师。”

西隆说:“为了向大师学习秘术,石灵历经重重考验,过了很多年,大师才在它头上敲了三下,让它在午夜三时去到中庭,教给了它‘凌云咒语’和‘七十二道变形魔法’。”

“我没听过这个故事。”

迦卓萨听完,摇摇头:“石灵在赭石谷里也有很多,灰矮人拳头大小的东西,智慧很低,也能够学习魔法么?”

西隆想了想,回答:“总有一些天赋异禀的。”

“这个故事不属于我们,我们铁龙说话,从来都是坦诚直白,没有什么暗示的说法。”

迦卓萨想了一会,说:“而且,若是换作次龙来说这些,我还相信,可重质龙生来将天赋集于躯体本身,从来不擅长魔法,对魔法也并不热衷,我看你每天做的那些事,也不像是要寻找施法者之路的样子。”

“所以……”

迦卓萨凑近西隆,她的脸庞比雏龙的身体更宽阔,獠牙犹如成列的矛枪:“你晚上先是向我许愿,试探我的态度,得到答案之后,又找个借口,悄悄跑到我面前来,究竟是有什么要说?”

“果然被看穿了,喂哺者大人目光如炬。”

西隆晃晃尾巴,倒没有什么尴尬的表情,只是说:“我想请求您的授权,准许我深入矿脉探索。”

“理由呢?”

“我之前和莫奇玩耍的时候,发现了一些蘑菇人,很感兴趣,我想进入矿脉,捕获它们,取走它们的铁脂。”

“原来是这样。”

迦卓萨微微点头,随后一摆手爪:“回去吧,我不允许。”

西隆一怔,这就是铁龙的交流方式,直白坦然,喂哺者说话太明确太直接,丝毫没有转圜的余地,他心里想要争取,还得酝酿一下怎么开口。

迦卓萨回到巢穴中央的凹陷,瞥了一眼,发现铬龙还在原地坐着,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有关天性的那番问答又蹦了出来,迦卓萨回忆西隆一直以来的表现,脑海里各种画面闪回,心里微微一动。

“矿脉复杂,连接着未知的地下空间,对雏龙来说,吸引力很大,所以在你之前,许多雏龙来向我请求,包括拉顿、烬痕兄弟,但无一例外全都被我否决了。”

她破例多说了几句:“你想进入矿脉,有什么能说服我的理由?”

“还是先前的说法。”

西隆想了一阵,依然说:“我想要得到铁脂,是因为我觉得铁脂能够强化我的鳞片爪牙,我想抓捕蘑菇人,是因为我心里有些野心,想体验收服眷属的感觉。”

迦卓萨看了他一阵,原本如钢铁般的气势逐渐松解,蜷身匍匐下来,点头说:“过来吧。”

小铬龙乖乖凑近。

“你从出生以来,便表现出自己的与众不同,虽然不是最有天赋的那个,但也带着自己的特质,聪明、刻苦,对世界好奇,又有些孤僻。”

“半年之前,我第一次让雏龙进行磨牙训练,你和铁龙一样完成了任务,很出色,还把自己嚼得满嘴是血。”

“接着你花了大概三四天时间,修复自己的伤势,然后……”

迦卓萨眯起眼睛,审视着面前的铬龙:“然后你身上的气味变了,你开始愈发刻苦、而且生活极其规律,虽然你一直就是个有毅力的孩子,但那股忽然冒出来的自信、积极的气味,是之前从未有过的。”

迦卓萨面色不变,语调却深沉:“我想,在那三四天的时间里,有什么事情在你身上发生了,它改变了你,赋予你更加坚定的信念和动力,我说的对不对?”

“是。”

西隆思索了片刻,坦白说:“第一次嚼食矿石之后,我忽然发现,自己好像可以吸收金属,强化自己的身体潜能,后来经过半年的时间验证,发现事实的确如此。”

“的确如此,那刚才为什么不说?”迦卓萨冷冷的。

“我……我有些不安。”

西隆表现出一条雏龙应有的畏怯。

“你不信任我。”

迦卓萨说:“我目睹你破壳诞生,给你投下第一块血食,养育你一天天长大,你所经历的一切,都逃不过我的眼睛,现在你来我的巢穴,说起你的渴望,却对我遮遮掩掩、毫不信任,你认为,我应该感到高兴,还是愤怒?”

西隆沉默。

他忽然想起一件小事,是磨牙训练之后的几天,那时候他和莫奇在铁木林看到一根滑绳,西隆有心训练,就踩上去行走,弄得桥毁绳断,连同两端的木桩尽数塌陷。

结果当然是被吊起来打了一顿。

可是后来西隆再去查看,发现灰矮人已经修好木桩,把粗壮的铁叶木深深凿进地里,原本细小脆弱的麻绳,也被换成用来制作床驽和投石车的筋索。

“是我过于谨慎多疑,所以才小心翼翼。”

西隆认真的说:“只是在此之前,我并不知道自己能够相信谁,导致虚伪作态,我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希望喂哺者不要生气了。”

这是什么奇怪的语调,明明是在认错道歉,怎么听起来却像是在安慰她一样。

看着小东西一本正经的样子,迦卓萨有点想笑,却又克制下来。

还是以大龙的姿态说:“你是听了那些流言蜚语,觉得铁龙才是这个家族的主人,其他龙种只是附庸,就算铬龙同样是上位种,也是给铁龙当刀使的,是不是?”

西隆迟疑了一阵,点头:“是有一些。”

“我不会告诉你,什么铬龙也可以成为家族的主人,对你来说,那还太遥远,我要告诉你的是,即使是刀那又怎样,难道当刀就不是家族里的一员么?难道铁龙们就不希望那刀刃更加锋利么?”

迦卓萨说:“反过来说,赭石谷里的小龙,生下来都是一无所有,你不信任依赖自己的家族,又能信任和依赖谁呢?你还是好好想想这其中的道理吧。”

西隆再次点头:“我……明白。”

“我希望你是真的明白,你是家族里最好的铬龙,就该做无可匹敌的锋刃,不要因为这些无聊愚蠢的破事,去遮掩你自己的光芒。”

迦卓萨说:“探索矿井的请求我准许了,但不是因为我对你偏爱,而是因为那真的对你有用,作为交换,今后你来替我看顾那几条镍龙。”

“镍龙?”

“那几条镍龙,它们清楚我的底线,不敢触犯我的规则,却在规则之内一直闯祸,让次龙心生仇恨,我不喜欢。”

迦卓萨说:“但是你把它们吓到了,也许会让它们丧失斗志、更加谨小慎微,这样也不好,不管铁龙铬龙、镍龙次龙,在我看来都是可以培养的,既然铬龙天生就能压制镍龙,那么就由你帮我打磨一下它们吧。”

西隆沉吟了一阵,他知道喂哺者等价交换的规则,连拉顿想要得到更多的肉,都不得不去采石场里碎石,在赭石谷里想要不劳而获,是不现实的。

“好。”他答应下来。

“那么约定达成,我不希望其他雏龙知道这件事的内幕,就把这当做我和你之间一个小秘密。”

迦卓萨微微点头。

“最后,还有两个要求。”

“第一,矿脉复杂,连接着地底空间,虽然不存在大型灾害,但也可能会有一些危险,如果你感到力有不逮,那么就不要强取,既然天赋异禀,更应该保护好自己,不要轻易把自己放在危险之中。”

“第二,不许偷窃,矿脉里有许多矮人开掘的矿石,那不是你的东西,我们重质龙虽然称不上善良,但也绝不会行卑劣之事,色彩龙和异彩龙是我们所鄙视的,不要变得和它们一样。”

“没有问题。”西隆点头。

迦卓萨一摆手爪:“好,那么我安排一下,明天或者后天,放你进去。”

西隆垂首致意,告退离开。

迦卓萨迈步走向巢穴里的偏洞,开始整理起各种材料,低声念说:“冰川盲螈的清血、冷香草、麻绳子花……”

那是制作魔药的材料,虽然并不十分珍贵,却也比较难寻。

迦卓萨没办法进入冥想,不能像艾提西雅那样演示教学,但她也有另一种方法,可以用魔药让雏龙们体味一下冥想的感觉,今后能不能成功,就看幼崽们自己的本领了。

“吞食金属的能力么?”

迦卓萨沉吟思索。

在赭石谷里,最特殊的当然是古近种拉顿,但杰利里昂、西隆、克莱利也很好,还有一些钨龙,也表现出了不俗的天赋。

当年至尊之龙自负强大、狂妄不可一世,但在最后必死的局面里,祂主动烧掉了自己的血谕“万钧”,把自己的生命和神格也作为柴薪,换取了另一个血谕。

“遗火燎原”。

至尊的神座熊熊燃烧,把他的力量他的威能和他的爱,无远弗届分享给了每一条重质龙。

自那以后,重质龙族中出现“异种”的概率大大提升,它们的潜能和天赋极易出现蜕变,理论上来说,几乎每一条重质龙,未来都有成为至尊的可能。

恶龙之母和三尾龙后,始终都在发动神谕狩猎,追杀诸界之内强大的重质龙,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迦拉戈贡,你这个自负狂妄的疯子,把我们全都害惨了。”

青年龙缓缓捻动着那些药草:“你安心的去吧,重质龙不会灭绝,总有一天,会有新的至尊,去握被你烧掉的权柄。”

两天后。

西隆得到新的授权:在遵守规矩和命令的情况下,可以带着同伴进入矿脉,相互护持,以免出现意外。

所以在集会地用过早饭,他便带着莫奇和因塔斯往矿山走。

越过对雏龙充满警示意味的护栏,还没靠近洞口,就发现一个灰矮人正在原地坐着,像是已经等了很久。

喂哺者忌讳雏龙跟眷属接触,所以自破壳以来,这是西隆第一次近距离观察灰矮人。

说是矮人,那家伙身高却也有一米五左右,体态敦实,皮肤铁灰。

大概是因为长时间劳作的缘故,矿井里的红铁粉混着汗水,在矮人身上留下了一条条鲸面般的赤色沟壑。

他抱着一盏生铁油灯,看见西隆过来,连忙从石头上滑下,仰着头,恭恭敬敬行了个礼。

“日安,幼龙大人。”

灰矮人嗓音沙哑,如同两块岩石摩擦:“您可以叫我陶塔,领主大人命令,说要找个人给幼龙引路,我就自告奋勇来了。”

西隆点点头,莫奇左顾右盼,因塔斯在后面站着,都没有说话。

陶塔似乎也不指望幼龙会跟他攀谈,一边说着,一边熟练的取了松脂,把油灯点燃。

橙黄色的火舌猛烈地跳动了一下,冒出一股黑烟。

“往这边走,幼龙大人,矿洞里路杂,您可千万得跟紧我的灯光。”

陶塔有些唠叨的说。

“不必忧虑我们。”

西隆说:“即使在黑暗里,龙类也能看得清楚。”

“好,好。”

陶塔连连点头,看出这只最大的铬龙是头目,也不敢耽误时间,立刻领着他往里进。

鳞片在油灯下泛着微光,西隆迈步向前,进入矿洞入口,还没走一会,就驻足停下,橙黄色的竖瞳眨动,盯着岩壁下方凝视。

地上散落着藤条背篓,背篓后是随意垒起的红土堆,在庞大而狰狞的矿山背景下,那些土包小得像一窝兔子打的洞。

西隆侧歪脑袋,问说:“这是什么?”

灰矮人注意到西隆的目光,沉默一瞬,有些泄气地挠了挠胡须。

“坟地,大人。”

陶塔回答:“赭石谷里每一块土地,都归领主所有,我们是不可以用的,挖矿的时候死了人,就埋在矿山的废洞里,也有些说在矿洞里干了一辈子,说死了想呆在外面的,就给他们挪一挪,埋到这里来。”

他语调还算轻快:“废洞里坟地不少,听说您要往深层去,就不必看这些碍眼的东西了。”

“有这么多坟地?”

因塔斯疑惑:“难道你们动不动就死?”

“唔……大伙也不想死。”

陶塔琢磨一阵,说:“但是矿井里危险多得很,我们没大本事,挖矿靠的是火爆山——把干柴堆在岩壁上烧,烧得赤铁矿脉像烙铁一样发红发亮,再把一桶桶冷水猛泼上去,给岩石炸开。”

“这样一炸,耳朵里全是轰鸣,鼻孔里可以抠出血垢,有些呆愣的傻子跑得慢,当场就死了,那些冒出来的蒸汽也碰不得,要是被捂住一下,啧,还不如当场死了痛快。”

他脚下不慢,一边说着,一边引小龙们跃进坑道,一路向下。

空气里的味道变得黏稠,充斥着的焦糊、铁锈和动物油脂的哈喇味。

“加上吸到毒气的、被异怪拖走的、迷路的、勘测回不来的,万一要是遇到塌方,死的更是不计其数,能抬出来的都往废洞里埋,抬不出来的,就只能让他们呆在里面了。”

越往里走,外头的天光越稀薄,到后来索性没了,只剩陶塔手里那盏油灯,豆大一点橙黄,在前头一晃一晃,照着脚下两步远的泥泞。

“真有异怪么?”

莫奇探头探脑,他好像是来冒险的,只对这个好奇:“都有什么异怪?”

“真有异怪,大人。”

陶塔认真回答:“这山连着山,洞连着洞,直接往地底去了,所以碰到什么都有可能,像什么晶化兽、岩虫、坟里爬出来几只骷髅这种,算是比较常见的,灰矮人自己就能解决,万一要是碰到大型灾害,就得赶紧去通知领主大人。”

“怪不得拉顿和烬痕他们也想来。”西隆微微点头。

“领主大人这个月已经看过了,昨天又来看了一次,确定没有大型灾害,按理来说,大伙也都该放心了,不过啊……”

陶塔忽然变得神秘兮兮,有点欲言又止的样子。

“不过什么?”

莫奇连忙追问,他感觉这个陶塔还蛮有意思的,有点讲故事的天分,怪不得能被选出来做向导,当矿工可惜了。

“不过最近一段时间,底下有点不太平,我们在最深处的采掘区,总能听到更下方传来的怪动静。”

陶塔压低声音,把怀里的生铁油灯往上提了提,驱散头顶的黑暗。

那些斜撑着的圆木支柱,表面还带着未剥干净的树皮,在光影的拉扯下,像是一排排巨大的肋骨,正将他们缓缓吞进矿山腹部。

“具体形容那动静,就像是……像是有很多东西在敲击岩层,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仿佛有什么恐怖的怪物,要破洞而出似的,每隔一阵,就稀里哗啦的乱响,把大伙吓得够呛。”

陶塔警惕的看一眼后方,又往西隆身边凑了凑,西隆个头最大、气质沉静,安全感给的很足。

“以往碰到这种怪事,咱们都是汇报给领主大人,巨龙一来,基本片刻钟就解决了,可这次领主大人偏说安全,没有大型灾害,嘿,您说奇怪还是不奇怪?”

“不过领主大人都发话了,咱们这些做奴属的,也只能硬着头皮干活,虽然那声音听着发慌,但这一个月忙活下来,倒也没什么事情发生。”

陶塔嘀咕几声,又换了个语调:“说起来,咱们现在这位领主,跟之前那位比起来,可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好的不得了,大伙都敬服,干活也都是卖力的。”

“诶?”

这回连西隆都好奇起来,脚步慢了半分:“赭石谷领主,之前不是喂哺者么?”

“现在这位领主,并没有比小龙大人们早来多少,在两年之前,我们效忠的还是另一位巨龙,咳……那位领主的名字,是维克斯·卡拉杰格。”

陶塔一提这个名字,连脸色也微微变了,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卡拉杰格。

西隆知道这个姓氏,山谷里除了拉顿和烬痕兄弟,另外两条铁龙,都来自卡拉杰格。

“哎,幼龙大人,您可千万别怪我多嘴,别说我们这些做奴属的,我看就算是山谷里这些小龙,要是赶上那位大人在的时候,恐怕也有得受的。”

陶塔壮着胆子说,想办法先让小龙和自己站在同一阵线。

“什么意思?”莫奇好奇地凑过来。

陶塔沉默半晌,似乎在想从哪儿说起,末了,朝着外面比划了两下,说:“几位大人在外头,看见那些砍树的、挖山的、运料的灰矮人了么?”

“很常见。”西隆说。

“如今这些,都是赶上了好时候的。”

陶塔的声音微微变了:“卡拉杰格大人在的时候,咱们灰矮人氏族,根本不是现在这个活法,那叫……矿奴。”

“卡拉杰格领主的任务,是做不完的,这个月干一份活,下个月就得干两份,月月涨、年年加,从来没有到头的时候,干不完,怎么办?”

他自问自答,语气麻木。

“干不完活,就罚,先是扣口粮,全家老小都挨饿,饿了还不听话,就吊起来打,打死了就往矿山的废洞里一扔,卡拉杰格领主有句话,底下传了好些年——”

陶塔顿了顿,学着那条龙的口气,干巴巴地念了出来:

“矿奴跟骡子有什么区别?不干活的,纯粹就是浪费粮食,死掉一些也很好,赭石谷里养不活那么多人。”

陶塔胸膛起伏,深深的呼吸。

“那你们就一直这样忍受?”

因塔斯想了一会:“为什么不试着逃走呢?”

“逃走?”

陶塔咧咧嘴,笑容比哭还难看:“往哪里逃啊,大人,我们都是龙的财产,谁知道另一位领主是好还是坏?要是落到豺狼人、侍鳞人手里,活着可比死了难受。”

“卡拉杰格领主有一回,逮着两个想往山谷外逃的,您猜怎么惩戒?”

他往鸣雷龙身边凑了凑:“那两家人,上到老的,下到吃奶小的,全部拖到外面,叫整个氏族的人过来看着……”

陶塔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脸上浮起一种仍未褪去的惧意。

矿道里静了一阵,油灯的焰火噼啪。

“呃……这就没了?”

莫奇有点摸不着头脑:“好像也没什么问题啊,怎么搞得很难过、很低落一样?”

陶塔猛的哆嗦一下。

“对眷属来说,这已经很可怕了。”

西隆瞥了莫奇一眼,又看向陶塔,问说:“那么后来呢?为什么赭石谷换了领主?”

“那就不是我们这些奴属能知道的了,只看见来了两条更大的巨龙,卡拉杰格领主把配偶也召来了,四条巨龙聚在一起,像是争论似的,吓得所有灰矮人都不敢动。”

陶塔嘀咕说:“最后,卡拉杰格领主像是有些生气的样子,抓碎山上的岩石飞走了,之后再没回来,又过一段时间,燃心领主才在头顶降落,宣布接管赭石谷。”

“卡拉杰格,是山谷里另外两条铁龙的父亲吧?他们一直被烬痕兄弟压着,好像也蛮不服气,就一直嘲笑莱杰多雷是个笨蛋,然后找希多里维打架。”

莫奇琢磨了一阵:“龙诞日那天,我听喂哺者说,家族总共有七位巨龙领主,却不清楚具体是哪几个。”

矿道迂回曲折,他们一路向下,即将进入最深的采掘区。

“首先就是泰戈·烬痕,他是最强大的,灾害等级高达二十三级,之后就是维珞亚·烬痕,她不仅是泰戈的妹妹,还是泰戈的配偶,也是家族中最有势力的领主。”

因塔斯向他介绍:“接着就是矮人提到的,成年龙维克斯·卡拉杰格,以及他的配偶英格丽特,他们统治着灰山黑湖,算上赭石谷的喂哺者,就有五位铁龙领主了。”

“诶?”

莫奇一怔:“你怎么知道?”

“喂哺者大人授课时提到过的,学习对次龙来说是最重要的事,她说过的话,不管有没有用,我全都记下来了,一个字也没有忘记。”

因塔斯想了一会,摇头:“不过,剩下两位领主,就是我所不知道的了。”

“还有两位钨龙领主,诺兰特尔兄弟。”

西隆说:“山谷里总共九只钨龙,数量最多,全是他们想方设法搜集过来的。”

莫奇更加惊讶:“西隆,你不是很少与其他龙打交道么?我天天在山谷晃荡都不知道,你怎么知道?”

“龙诞日那天晚上,钨龙们喝得高兴,在那里唱歌,我听他们互相说话,得到了这个消息。”

西隆回答。

莫奇看看西隆,又看看因塔斯,泄气:“你们这个样子,搞得我好像一个傻瓜。”

“胡说。”

西隆揉揉他的脑袋,安慰:“什么叫好像?”

“还往前走么?幼龙大人?”

灰矮人提起油灯照了照四周:“采掘区快到底了,再往后就是警戒区,平时干活的时候,都要派人守着的,领主大人说是没有大型灾害,但也可能会有些许危险。”

“带我们看看吧。”西隆说。

前来冒险的小龙兴致勃勃,一步踏入,那股带着焦糊、铁锈的矿道气味,立刻被甩在身后,一种阴冷、潮湿的气息,从地底丝丝缕缕渗上来。

“两位钨龙。”

因塔斯记下这个情报,看着莫奇闷头闷脑的样子,转移话题:“我还以为会是铬龙领主,山谷里还有四只铬龙栖息在断崖,好像不是跟你们一起的。”

“确实不是一起的,不过我们的父母,当时都是受烬痕家族雇佣,从大冰川跑来和色彩龙打仗,他们的父母运气不好,在战争中直接被杀掉了。”

莫奇说。

因塔斯默默点头,这样一来,山谷里所有重质龙,来历基本都清楚了,他们有名有姓,每一个都有历史渊源,不像十三条次龙,来路不明、不知父母,连名字都要喂哺者赐予。

“哎,这样看来,山谷里的雏龙,没几个是好惹的,铁龙、钨龙头上都有大龙护着,钴龙来自泽渊,唯独我们和镍龙孤苦伶仃,比较凄惨。”

莫奇摇头晃脑。

“又胡说。”

西隆转回头来,瞥了他一眼:“喂哺者不是我们头上的大龙么?”

因塔斯心里微微一动。

“这里就是警戒区的终点了,幼龙大人。”

灰矮人脸色有些犹豫:“您看,领主的鳞片挂在那儿,后面有没有路、会有什么,灰矮人也搞不清楚,说不定连着地底和其他山脉。”

西隆看了眼被铁链挂起的鳞片,那是一枚巨龙颈下逆生的鳞,气味凶狞、深黑反光。

那是来自掠食者的原始宣告,无需任何文字和声音,却可以清晰无误表明自己的领地边界,任何活物,只要知道趋利避害,就一定能够看懂那种语言。

“还怪好闻的。”西隆说。

“咯啦咯啦——”

下方忽然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敲击岩层。

“就是……这个动静。”

灰矮人惊慌,下意识往西隆身边靠,恨不能抱住铬龙的尾巴:“大人,您听,就是这个,在采掘区听着还没什么,到了这里,可就十分响了。”

“你走吧。”

西隆想了想,说:“一路走来,都没发现我要找的东西,所以我们还要继续往下探,真要有危险,你帮不上忙,也护不住自己,带着你的灯,回去吧。”

陶塔先是一怔,竟然露出如负重释的神情,他心里也明白,自己跟着三条龙往凶险里钻,非但帮不上忙,反倒是个累赘。

一开始陶塔介绍的时候,说他是自告奋勇来的,其实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只是领主大人下了命令,怎么也要有人来当向导,他这个老家伙不来,总不能让族里那些年轻的孩子来吧?

思来想去,最害怕的,就是龙类不把矮人的命当回事,逼他举着灯一直往前走,到时候脚下一滑,说不定立刻就死了,也不知道领主大人会不会给点抚恤。

没想到这些小龙居然是通人性的,就这样轻描淡写的放他走了。

“哎,哎!”

陶塔连忙行礼,对着三条雏龙,深深鞠躬:“那我退到采掘区去等您,真要是有什么事,您大声使唤一句就行,到时候我……我立刻去报告领主大人。”

他不敢多留,谢过之后,提脚就往回走,摇晃的灯火渐渐变成一个光点,最终彻底消失在坑道拐角。

周围陷入黑暗,只剩雏龙们眼睛里还闪着幽幽的光。

“咯啦咯啦咯啦。”

奇怪的声音再一次从下方传来。

“嘿,喂哺者都说没灾害了,矮人还能吓成这样,这些类人种族,真是太弱了。”

莫奇晃了晃脑袋,努力想让自己显得毫不在乎,可听着下面的动静,也不自觉的绷紧了爪趾。

“你怎么不往前走?”因塔斯问他。

莫奇磨牙:“我……”

西隆不跟他俩说话,神情认真起来,一步踏入更深沉的黑暗。

越往下走,那股属于矿场的焦糊气味便越淡,四壁的岩石也悄然变了模样。

人工开凿的痕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天然的、嶙峋的轮廓,脚下的斜坡愈发陡峭,西隆能感觉到,自己正一步一步,深入这座山脉真正的腹地。

但奇怪的是,越往下走,黑暗反倒又转而变淡了。

起初,雏龙们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可顺着斜坡一路向下,确实有光从黑暗里,丝丝缕缕渗了上来,柔和而朦胧,像是月色沉进了水底。

“真有点不对。”

莫奇瞳孔里的颜色微微变化,调整着黑暗视觉,也不再插科打诨:“地底下哪来的光?”

西隆沉默扫视,保持最大程度的感知,平稳的前行。

光线越来越盛,斜坡也终于到了尽头,三条雏龙穿过一道狭窄的石缝,鱼贯而入,发现眼前豁然开朗。

别说因塔斯和莫奇,就连西隆也是微微一怔,看到了一副完全不曾预料的情景。

缝隙之外,是一座广袤的地下空间,仿佛将山体挖空一块,平坦开阔,岩壁缝隙间丛生着伞盖宽大的荧光蘑菇,菌伞或青或紫,柔和的光晕呼吸般明灭。

成群结队的萤虫,提着各自的幽光,从地下水洼的上方飞过,像是深海里发光的鱼群,奇幻又瑰丽,洒落光芒如雨,

“咯啦咯啦。”

令人惊悸的声音再一次响了起来。

雏龙们循声看去,发现在地底空间中央,正在进行一场“前所未有”的战争。

参战一方是曾经让莫奇抓捕失败的蘑菇人,短手短脚,顶着宽大的蘑菇伞,布叽布叽的发动冲锋,不断扬起菇伞头槌。

坚硬的菇伞磕到地上,哐哐当当的响。

另一方则是迦卓萨提到的小石灵,矮人拳头般大小,身体圆滚滚,拿着一根根石棒当做武器,排成一道道密集的阵列。

那种咯啦咯啦的震动,就是它们集体冲锋翻滚时发出来的。

双方已经打得不可开交,完全没注意到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全都朝着中央石球发起冲锋。

石球被菌丝团团缠绕,周围尽是横七竖八的尸体。

一只蘑菇人被打飞出来,骨碌碌滚到西隆爪下,刚摇头晃脑的站起来,就被西隆一把抓住,举到脸前查看。

发现怪兽出现,蘑菇人的小眼睛里,明显露出慌张害怕的神情,它按着铬龙手爪上的鳞皮,挣扎撑起,竭尽全力想把自己往外拔。

等西隆看了几眼,把它放开,这小东西也不给其他蘑菇报告情况,居然又布叽布叽的跑回战场,再次和小石灵打作一团。

之前灰矮人绘声绘色,说得很是阴森,没想到越过狭隘的岩缝豁然开朗,之后所看到的,却是这样一副场景。

闪光蘑菇、萤火虫、倒悬的钟乳石,流散的微光和透明的水泊,还有正在互殴的蘑菇人和小石灵。

气味明净清爽,好似一场童话。

紧张的气氛顿时烟消云散,雏龙们舒了口气,原本准备应战的利爪也松弛下来。

“是个好地方啊。”

莫奇喃喃的说:“要是能做我们的秘密地盘就好了。”

前方场面混乱,又一轮交战结束,几只石灵滚了出来,停在莫奇脚下,爬起来什么都不管,对着莫奇的爪趾就是一顿乱砍。

“还挺有力气。”

莫奇咧嘴,一爪把它们扫飞:“话说这些小东西打得热闹,好像没我们什么事啊,接下来要怎么办?”

西隆观察片刻,确认双方的战略目标,不管是石灵还是蘑菇人,都向战场中央冲锋,争夺那座被菌丝缠绕的岩球。

“西隆。”

因塔斯也看出来了,扬首示意:“那些菌丝上挂的,是不是你要找的铁脂?”

早在出发之前,西隆便已讲清楚此行的目的,莫奇多嘴,还把他们当初第一次抓蘑菇的事也说了一遍,只是省略了部分细节。

学蘑菇叫之类的事情,他自己早就忘了。

“这么看来,那就是蘑菇人的菌床了。”

莫奇挠挠下颚的鳞:“把菌丝扯出来,刮了上面的铁脂,我们今天就算大丰收,还蛮轻松的。”

“那颗岩球也不一般,仿佛具有灵性,那么多孔洞,大概是石灵的巢,因为被菌丝缠住了,所以才让它们打成一团。”

因塔斯低声说着,一边踱步一边观察,注意到更多细节:“地上痕迹很多。”

莫奇顺着它的目光看去,看到菌毯上有一道浅沟,浅沟向上延伸,从洞窟高处的一片阴影里,一路蜿蜒下来。

“这些都是压出来的。”

因塔斯说:“岩球原本不在这里,是上面滚下来的,砸进了蘑菇人的菌床。”

他一边描述,一边攀上洞窟的顶部,尾巴和膜翼垂落,倒挂在头顶行走,跟随西隆训练这么久,因塔斯这点本领还是有的。

他找到那片痕迹的起始,目光闪烁,左右翻找,观察四周,又低低的嗅了一阵,才回到西隆身边。

“上面的岩壁塌了一块。”

因塔斯对西隆说:“那里有很多旧时留下的细节,应该是石灵原本筑巢的地方,没有其他生物的气味,不像外力影响,大概是岩石日积月累松动了,石球滚脱下来,刚好砸进蘑菇人的领地。”

接着鸣雷龙又走到前方,俯下身,凑近地表那些亮褐的菌丝,菌丝在他的钩趾下微微蜷曲,缠向雏龙的爪趾。

“菌丝没有自我意识,但是有蔓延攀附的特性。”

因塔斯退了回来:“岩球砸下来停住,菌丝就顺着那些孔洞钻了进去,结果纠缠到了一起。”

“灰矮人说这个月以来,一直听到奇怪恐怖的声音,应该就是两族打仗发出来的,只不过隔着层层岩壁,变了一种声调。”

鸣雷龙说完了全部细节:“喂哺者说下面没有大型灾害,是对的。”

“厉害。”

莫奇赞了一声:“那现在就更好办了,把岩球切开就可以,铬龙最擅长这个,待会我们把菌丝上的铁脂都刮下来,就算大功告成。”

“不能切开。”

因塔斯摇头:“你不是说蘑菇人离了菌床就活不了么?我看这些石灵也是一样,要是切开,等于是把它们的生机全都灭绝了。”

“灭绝么,那我就当个灭绝者。”

莫奇眼神明亮,一点也不在意:“至于它们活不活,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确实不能切开。”

西隆也摇头:“还记不记得喂哺者的领主课,菌床内的铁脂可以循环产出,石灵也好像可以收服的样子,这些对我用处很大,我不要当灭绝者,我要当征服者。”

“说得好。”因塔斯非常认真的点头。

“坏了。”

莫奇愣了一下,“怎么夸得比我还快?”

西隆看着中央岩球,露出微微思索的神情。

“要是没了活物,地底空间就不好玩了。”

西隆又说:“哪怕能当做秘密地盘,也没有意思。”

“那怎么办?总不能去把岩球和菌丝解开吧,我看那些根须,都缠到石头缝里去了,一团乱麻、千头万绪。”

莫奇嘀咕:“就算我们愿意帮忙解围,也做不到啊,谁来都不行。”

因塔斯也沉默下来,他的观察细致入微,可也正因为如此,才知道事情的棘手,如果不能干脆利落的切开,想解开石球的症结,极其困难。

“谁来都不行,那就更要试一试了。”

西隆跃跃欲试,迈步向前:“过来帮忙。”

直到此刻,闯入地底空间的不速之客,才终于暴露了他们“魁伟”的身形。

满场小石灵与蘑菇人,被这几头突如其来的怪兽惊得一滞,纷纷停止厮杀,仰着头、呆呆的看他们从战场中央穿过,一时竟然忘了交战。

西隆俯下头颅,凑近那颗缠满菌丝的岩球。

岩球约莫只有一个狗头人大小,因塔斯说是石灵的巢穴,应该不对,更像是小石灵的造物池。

无论蘑菇人还是小石灵都不能自我繁衍,它们的族群依赖的是菌丝,和作为造物池的岩球。

可此时此刻,那颗岩球已经覆满菌丝,像是理不清的线团。

西隆眨动眼睛,竖直的瞳孔放大又缩小,最后变成细小的针尖状,面对千丝万缕的纠缠,耐心审视,仿佛品鉴一件罕见的珍宝。

那些菌丝就像活人的血管,有些无关紧要,仅仅是为了攀附而生的牵连,有些却是维系菌床生命的主干。

事关族群生死,所以无论如何,蘑菇人也不让石灵前来切割触碰。

良久,西隆缓缓抬起爪子,如同熟稔的缝衣匠人,又像肢解猎物的屠夫,开始下刀。

他的爪趾末端锋芒毕露,只轻轻一颤,一根细丝便应声而断。

当第一次切割落下,西隆的手爪迅速活动起来,像是五把笔直无鞘的尖刀,伸张收拢、锋芒毕露,在指尖进行一场优雅的舞蹈。

他精准地、只切那些非断不可的牵连,接着剥离、引导,将缠绕在石头孔洞里的菌丝,一缕一缕解放出来。

西隆每一刀落下,都巧妙避开所有要害,既不伤害蘑菇人的菌床主干,也不损坏石灵生死攸关的造物岩球。

这一幕神乎其技,饶是铬龙生来就以精准锋利著称,莫奇和因塔斯也看得近乎呆了。

同样看呆了的还有小石灵和蘑菇人,不过它们很快就躁动起来,发出巨大的混乱。

对于这两个族群来说,龙类完全就是陌生的,以它们的智慧,一时半会,也很难理解那些怪兽在做什么。

为了守护自己的菌床和母池,蘑菇人和石灵不再交战,而是全面集结,一同朝着几头怪兽冲了上来,发起不要命的总攻。

眼看石灵将地面踩得哗哗作响,蘑菇人敲出铿锵火花,莫奇谨慎的后退一步:“这数量……怕是有点多啊。”

西隆从容不迫,目不斜视:“要一会时间,把它们弄远一点,别打扰我。”

“收到。”

因塔斯立刻伏身等待,摆出战斗的架势,身上白炽的电弧一闪。

莫奇一咧獠牙:“灭绝者来咯。”

他直接大步冲上去,甩尾把前方的扇形荡开,接着起跃抓拍,沉声吼叫,莫奇主动的选择战斗,有种记忆里龙类进行灭国之战的快感。

可是这些小石灵看起来其貌不扬,一旦聚集成为队列,所形成的战斗力,居然不是一般的高。

它们的身体非常坚硬,即使被拍击打飞,也不会就此死去,不一会又爬了起来,勇敢的进攻,几轮冲锋下来,居然让莫奇爪趾里淌出几滴暗红的血。

另一边,因塔斯专心致志的对付蘑菇人,情形与莫奇相仿,他一边攻击,一边思索,努力想将西隆教他的魔力控制,运用到自己的实战之中。

西隆嘴上说要一会功夫,实际上真操作起来,时间并未过去很久,莫奇还未尽兴,刚打飞一批小石灵,就发现那铺天盖地的冲锋,已经齐刷刷停住。

场地中央,那只狰狞的钢灰怪兽抛开菌床的主干,把岩球从地上拿起来,拎在眼前,细细端详。

满场的石灵与蘑菇人,怔怔的看着这一幕,看着它们完好的母池和“干净”的菌床,各自安静的自成一体。

随即——

“布叽布叽布叽。”

“咯吱咯吱咯吱。”

小石灵和蘑菇人全都欢呼起来。

它们终于明白了,这些怪兽不是来伤害它们的,而是来拯救它们的,而且十分睿智强大,从进场到结束不过片刻时间,就解决了它们困扰一个月的难题。

“哈哈,有什么宝贝,现在都献上来吧。”

莫奇昂头挺胸,得意洋洋,好像自己立了首功。

小石灵们放下石剑,它们围着西隆转圈,一个接着一个,陆陆续续都蹲伏下去,把圆滚滚的身体贴在地面。

蘑菇人们则推着菌床缓缓靠近,菌丝里有一块隐藏的大型铁脂,已经凝固成型,色调暗红,闪烁着金属的光芒。

最年长的一只蘑菇人爬上菌床,朝西隆挥舞短短的手臂,一群蘑菇人把那块铁脂抬起来,吃力地举过头顶。

西隆低头看着它们。

小东西举了半天,见西隆没有反应,又一起往前挪了几步,踮着脚尖,努力把铁脂举得更高。

仿佛献宝。

“拉顿再厉害,有生灵朝他效忠么?”

莫奇看着那些朝西隆伏跪的小石灵,乐呵呵的:“西隆现在有眷属了,就像家族里的巨龙领主一样,嘿嘿,雏龙里第一个龙领主。”

龙诞日过后,天气逐渐暖和起来。

正午阳光正盛,照得赭石谷一片明亮,起伏的丘陵林间,鸟鸣声喳喳叽叽、此起彼伏。

饶是雏龙精力旺盛,被这样的太阳一晒鸟儿一吵,也感觉懒洋洋的,连动也不想动。

西隆蜷身匍匐,打了一个哈欠。

铬龙原本属于中型龙种,但西隆天赋异禀,个头长得很快,近来愈发大了,早就超过了两米,已经与部分铁龙、钴龙的体型相近。

为了容纳不断庞大的身体,西隆只能将原本的巢穴推倒重建。

在镍龙的帮助下,他的新巢更加宽敞、明亮,从外面看过去,不再是一个简陋的石窝,反倒真有几分龙巢的模样。

此时外头阳光猛烈,巢穴笼在岩壁的阴影里,西隆盘踞其中,压着干净柔软的细沙,轻轻的摇晃长尾,有种说不出的悠闲。

他身上趴着十几只小石灵,鸟儿似的蹦蹦跳跳,咯吱咯吱,对着雏龙的鳞片蹭啊蹭。

这些小东西的身体本就是石头,摩擦起来,刚好能把鳞片上的毛刺细细磨去,给西隆打磨抛光,却又不真正伤害他的身体。

西隆动了动,张开嘴巴,把獠牙、犄角和爪趾,也全部加入打磨队列。

拯救岩球事件,让这群小石灵对西隆崇拜非常,毫不犹豫把他认成了自己的庇护,它们把造物岩球往铬龙爪子里一塞,便骨碌碌的追随着他,一起离开了地底矿脉。

它们在岩石、地缝里重新定居,平时根本看不到,只有西隆召唤的时候,才会稀里哗啦从各个地方冒出来。

随着小石灵的不断研磨,铬龙略显暗淡的钢灰色鳞片,逐渐显现一种更加明亮的金属光泽,爪趾獠牙也在研磨之后愈发锐利,如同明晃晃的锋刃。

偶尔有小石灵发力过大,使鳞片微不可察的低颤,便立刻受惊停下,瞪着黑曜石般的小眼,紧张的观察西隆反应。

直到铬龙依旧阖眼不动,它才重又安下心来,换了一块鳞片,先是小心翼翼的开始,逐渐卖力、接着忘形,最后又是兴奋的蹭来蹭去。

这些小东西似乎很喜欢给西隆打磨鳞片,每当研磨结束,它们灰扑扑的身体都小了几圈,却因为吸收了落下来的鳞粉,个个都心满意足,眼睛里也有了几抹亮色微光。

巢里安静,只听见细碎而绵密的沙沙声,仿佛春蚕啃食桑叶。

西隆换了个姿态,部分小石灵摔到地上,摇头晃脑一阵,很快又爬了回来。

距离探索矿脉至今,已经过了一段时间,西隆返回之后,再一次使用“吞金纳铁”,把蘑菇人献上的铁脂,连同喂哺者给予的金币,一起吞入腹中。

最开始他还有些犹豫,因为那金币来自龙诞日的赠予,可以被视作一份纪念,不过为了自己的潜能提升,西隆还是做了取舍,把黄金和铁脂尽数消化。

幸好每次消化金属之后,“吞金纳铁”的潜能激活效果,都能持续很长一段时间,否则他恐怕要一直为了金属来回奔波。

虽然现在好像也是这样,随着能力生效,西隆已经在考虑半年后要吃什么了。

矿脉探索收获不小,得到了铁脂和小石灵的忠诚,答应喂哺者的事情,当然也要去做,所以西隆使用能力之后,又去了一趟镍龙栖息的乱石地。

当初他切了镍龙的爪趾,还剜下一块头盖骨作为警告,可是现在西隆再去察看,发现镍龙们都已经完全好了,一个个活蹦乱跳,正在商量要如何埋伏一条看不顺眼的钨龙。

镍龙们原本兴高采烈,结果又撞上西隆这个恶魔,当然是一阵手忙脚乱。

西隆来访,最开始是想执行喂哺者的任务,把巢穴迁徙到乱石地来,和镍龙们同住一块,对它们进行看管。

但在实地考察之后,他立刻打消了这个想法。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单纯的脏、乱、臭。

铬龙自诩高贵,向来爱惜自己的鳞片爪牙,不太能接受污垢,所以在湾湖、溪涧,常常能看见铬龙清洁身体。

哪怕莫奇常常玩到灰头土脸,但每次也要洗干净之后,才会返回自己巢穴。

可换作镍龙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镍龙有食腐的习性,喜欢收集各种各样的废品,拖回来就在栖息地随意堆放。

所以他们居住的地方,总是弥漫着一股馊味和酸味,加上镍龙自身所产生的气味……

啧啧。

西隆当时教训镍龙,行事看上去冷酷残暴,可换作任何一条铬龙在乱石地里苦等那么久,忍受各种各样的污秽臭气,最后脾气恐怕都不会好到哪去。

打消了和镍龙同住的念头,西隆拿出上位种的架势,使唤这五条镍龙去给自己筑巢,然后趁着干活的间隙,把自己当时惩戒他们的前因后果,全部解释一遍,算是给上次的事情做了一个交代。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喂哺者说要西隆看管几条镍龙,可究竟怎么做、做到什么程度,西隆心里也没有详细计划,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凭借身份和力量先压着它们一些。

接下来西隆的生活,依旧还是原来的样子,每天清晨、上午,都是固定的训练时间,下午则和莱杰多雷交换楔式,教铁龙和鸣雷龙指骨回弹的技法。

临近黄昏的时候,就和莫奇跑去抓鱼吃螃蟹,在湾湖偷看雌龙们悠游戏水。

日子一天天过得很快。

因为龙群排名的缘故,还有很多雏龙来找他挑战,比较有实力的,是那两只姓卡拉杰格的铁龙、还有另外几条栖居在断崖的铬龙。

西隆很高兴自己有了陪练,每一次都认真对待,给他们切开放血。

小石灵的研磨结束,中午时间已经过了,阳光不再猛烈,西隆从巢穴里爬出来,晃晃身子,前往鹰嘴崖下的一块空地。

那是他和伙伴们约定的地方,平时互换技巧、聊天闲谈,都在那里进行。

等西隆抵达的时候,因塔斯和莫奇都已经到了,对面还有一个莱杰多雷,正在按部就班的练习指骨回弹。

准确来说,是刚才在练习。

此时此刻,莱杰多雷和因塔斯已经对峙到一起,龙类的气势相互挤压,獠牙毕露。

莫奇早就习惯了,幸灾乐祸,蹲在旁边看热闹。

“你就不能小心一点么?”

因塔斯脸色阴沉:“故意把碎石崩到我身上来,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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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铬龙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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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重质龙回答一些老读者的疑问第一章 初生第二章 赭石谷最速传说第三章 重质龙第四章 喂哺者的任务第五章 群星铭刻第六章 “寻宝”第七章 吞金纳铁第八章 凌晨四点的赭石谷第九章 半年之期第十章 真正的进攻第十一章 第二名第十二章 三只铁龙第十三章 战斗余波第十四章 交换第十五章 命运同盟因塔斯(上)第十六章 命运同盟因塔斯(下)第十七章 西隆老大第十八章 乱石地第十九章 羞辱第二十章 残暴(上)第二十一章 残暴(下)第二十二章 克莱利第二十三章 龙诞日(上)第二十四章 龙诞日(中)第二十五章 龙诞日(下)第二十六章 喂哺者迦卓萨第二十七章 对话喂哺者第二十八章 灰矮人第二十九章 “战争”第三十章 献宝效忠第三十一章 平淡日第三十二章 霸主的挑战第三十三章 战争机器(上)第三十四章 战争机器(下)第三十五章 冥想第三十六章 新的规则第三十七章 拉顿第三十八章 小故事第三十九章 计划第四十章 夺食行动第四十一章 加入第四十二章 翻滚的克莱利第四十三章 小团伙第四十四章 西隆走过的路第四十五章 必将出现的一战(上)第四十六章 必将出现的一战(下)第四十七章 龙诞日第四十八章 初来乍到(上)第四十九章 初来乍到(下)第五十章 山地精第五十一章 山地精与熊人族(上)第五十二章 山地精与熊人族(下)第五十三章 见隙第五十四章 破冰第五十五章 异怪第五十六章 蝎群上架感言第五十七章 接管(上)第五十八章 接管(下)第五十九章 沃姆和雷格第六十章 群星铭刻第六十一章 熊人觐见第六十二章 定计(上)第六十三章 定计(下)第六十四章 雷格第六十五章 尖牙谷之前7.5更新稍晚,发二合一第六十六章 雷格之死第六十七章 安排、俘虏第六十八章 他们所做的事第六十九章 凯恩第七十章 出击第七十一章 汇合第七十二章 对阵7.9晚一些更新第七十三章 山王第七十四章 新的援军第七十五章 山王败落(上)第七十六章 山王败落(下)第七十七章 事毕第二章 赭石谷最速传说第三章 重质龙第七十九章 接待(上)第八十章 接待(下)第六章 “寻宝”第七章 吞金纳铁第八十二章 第一次亲密接触第九章 半年之期第十章 真正的进攻第十一章 第二名第十二章 三只铁龙第八十七章 黑湖拦截第八十八章 带走第十五章 命运同盟因塔斯(上)第十六章 命运同盟因塔斯(下)第十七章 西隆老大第九十二章 一枚金币第九十三章 重临荒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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