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汉水之上,船舱里的温存与泪水
德祐元年九月二十八日,丑时初刻,汉水江面。
船过了第一个大弯之后,水流变得平缓了许多。
长篙已经不需要频繁地撑了,汉水自己会推着船底往下游去,木船像一片被秋风吹落的枯叶,顺着江心的水流悠悠地向东漂荡。
两岸的山峦在夜色中只剩下黑黢黢的轮廓,像两堵高低起伏的墙,把头顶的天空挤成了一条窄窄的带子,残月挂在西天,比一个时辰前又薄了一圈,月光洒在江面上,碎成了无数晃动的银色鳞片。
钱枫把长篙收回来,横搁在船尾的舷板上,活动了一下右手的手指。
撑了大半个时辰的篙,虎口被磨得发红,左臂箭伤的布条已经完全湿透了,不知道是血还是密道里的积水,在夜风中冰凉地贴着皮肤。
感知放了出去。
方圆三十步内,江面上没有任何船只的动静,两岸也没有人声和火光。
安全。
至少目前是安全的。
“莫愁。”钱枫低声往船尾另一侧说了一句。
“嗯?”李莫愁睁开了一只眼睛,闭目养神的姿态纹丝不动。
“前方水面怎么样?”
“两里内没有船,没有人。”李莫愁的感知范围比钱枫大得多,宗师级的内力催动下,方圆百步之内的动静都瞒不过那双耳朵。
“三里外有一个渔村,几条小渔船靠在岸边,没有点灯,都睡了。”
“蒙古水军呢?”
“没动静,蒙古人的水师主力在上游,封锁的是西面通往荆州的航道,不是这个方向。”
“你怎么知道?”
“上个月我从东面过来的时候沿江走了一趟,探过一遍,东面这条水路蒙古人没怎么布防,他们觉得襄阳的人往东跑没意义,东边全是南宋的地盘,跑了也是死路一条。”
“可我们不是跑南宋的地盘。”
“所以我说你这条路选得聪明。”李莫愁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在月光下一闪即逝。
“顺汉水入长江,再沿长江入海,直奔东海,蒙古人和宋廷都想不到有人往海上跑。”
“聪明的前提是能活着到海边。”钱枫说。
“后半夜你和我轮流放哨,龙儿白天换你。”
“不用换。”李莫愁又闭上了眼睛。
“我三天不睡都不影响功力,你操心太多了。”
钱枫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洪凌波缩在李莫愁脚边,裹着师父的外袍,小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磕,已经半睡过去了,嘴角挂着一丝口水,毫无形象可言。
“师父……到了吗……”洪凌波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
“没到,还远着,睡你的。”
“哦……”小脑袋又磕了下去。
李莫愁把外袍的领口拉了拉,把洪凌波的脖子遮严实了,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人。
钱枫收回目光,看向船舱中段。
程英正蹲在船舱里翻一个包裹,借着月光辨认药瓶上的标签,陆无双坐在船舱前部,接替了钱枫的位置,一手握着半截短桨拨水控制方向,动作不太熟练,但胜在力气大,船身没怎么偏。
“钱枫。”陆无双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嗯?”
“你那条胳膊还在流血,我鼻子没程姐和襄儿灵,但血腥味越来越浓了,你自己闻不到?”
“闻到了。”
“那还不赶紧让程姐处理?逞什么英雄?”
“没逞英雄,刚才在撑篙。”
“篙我来撑,你去包扎,别废话。”陆无双把短桨换到了另一只手上,回头瞪了钱枫一眼。
“死在半路上可没人替你收尸。”
“无双。”程英从包裹里抬起头来,轻轻叫了一声。“别说那么难听。”
“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也有好听的说法。”程英拿出一瓶金创药和一卷纱布,站起身来,朝钱枫走过来,月光下能看到程英的脸很白,不是平时那种如玉的白,是冻的、累的、加上紧张过后血色褪尽的白 但眼神还是那么沉稳,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深水。
“枫弟,把袖子卷起来,我看看伤口。”
钱枫在船舱边沿坐了下来,左手费力地把右边的袖子卷上去。
布条解开之后,程英倒吸了一口凉气。
“怎么了?”郭襄从船舱后部探出半个脑袋。
“没事。”程英挡住了郭襄的视线,语气平淡。
“伤口裂开了一点,我重新包一下就好。”
实际上不止「裂开了一点」。
左臂的箭伤在密道里反复刮擦墙壁之后重新撕开了小半寸,伤口边缘的皮肉翻卷着,混着发黑的血痂和新鲜的血水,九阳真气虽然在不断修复,但修复的速度赶不上反复撕裂的速度,整条前臂从肘弯到手腕都是深浅不一的淤紫。
“疼吗?”程英一边用干净纱布蘸了水擦拭伤口边缘的血污,一边低声问。
“还好,比起昨天南门挨刀的时候差远了。”
“昨天南门那一刀才是最麻烦的。”程英伸手去探钱枫腰间。
“把衣服掀起来,我看看那道长口子。”
钱枫把左侧的衣摆撩了上去。
从左腰到右肋,一道斜斜的刀口横贯了小半个腰腹,长约一尺二寸,伤口已经在九阳真气的作用下结了薄薄的痂 但痂皮底下的肉还是红肿发热的,一按就疼得抽气。
“别使劲。”钱枫嘶了一声。
“不按怎么知道里面有没有化脓?”程英的手指轻柔但坚定地沿着伤口一寸一寸地探过去。
“还好,没有化脓的迹象,你那个什么九阳真气确实管用,换了别人这种伤三天之内必然发热灌脓。”
“程姐的药也管用。”
“少贫嘴。”程英把金创药倒了一些在掌心搓热了,轻轻涂在左臂的伤口上,药粉接触到裸露的肉面时,一股灼热的刺痛窜了上来,钱枫的手指攥紧了船舷的边缘,指节发白,但一声没吭。
“右肩那个箭孔也让我看看。”
“那个不急。”
“你说不急的伤到最后都是最急的。”程英不容分说地拉开了钱枫右肩的衣领,露出了一个铜钱大小的箭孔,周围的皮肤青紫发胀,箭孔里渗着暗红色的血水。
“半寸深,没伤到骨头,算你命大。”程英又倒了些金创药敷上去,然后用纱布细细地缠了三圈,打了个结。“右腿呢?”
“右腿的伤在大腿内侧,不太方便……”
“什么不方便的?”陆无双在前面翻了个白眼,虽然背对着他们看不见表情,但语气里的嫌弃清清楚楚。
“一船的女人都跟你睡过了,还扭扭捏捏的。”
“无双!”程英的脸腾地红了,声音也提高了一点。
“行行行,我不说了。”陆无双哼了一声,继续拨水。
船舱后部传来一声极轻极短的笑。
是郭襄。
笑了一下就收住了,像是自己也觉得在这种时候笑不太合适,赶紧把脸埋回了姐姐的肩膀里。
但那一声笑让船舱里凝固了许久的沉重空气裂开了一道小小的缝。
程英低头处理钱枫右腿的刀伤,耳根还是红的,手上的动作倒是一点不受影响,干净利落地清理、上药、包扎,一气呵成。
“四处伤,左臂最重,腰间次之,右肩和右腿的恢复得最快。”程英收好药瓶和纱布,站起身来,在月光下把手上的血迹在衣摆上擦干净。
“后天之前不要运内力催动伤口,让九阳真气自己慢慢修,急了反而适得其反。”
“知道了,程大夫。”钱枫笑了笑。
“叫程姐。”
“程姐。”
程英看了钱枫一眼,月光下的目光温温润润的,像一杯刚好不烫嘴的热茶,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最终只是轻轻拍了一下钱枫的肩膀,转身回去坐下了。
钱枫把衣服整理好,感觉到新上的药粉在伤口上发着微微的热,像几颗细碎的炭火贴在皮肤上,灼但不疼,反倒有种踏实的暖意。
目光移向了船舱后部。
黄蓉还坐在那里。
和上船时的姿势几乎没有变过。
脊背挺直,双手搁在膝盖上,目光平视着前方,看不清在看什么,郭芙已经从黄蓉肩上离开了,和郭襄抱在一起缩在船舱的另一个角落里,两姐妹裹着同一条薄毯,像两只受了惊的幼鸟挤在一个巢里。
黄蓉就独自坐在那里。
一个人。
钱枫从船尾慢慢走过去,在黄蓉身边坐了下来。
船舱很窄,两个人挨得很近,肩膀几乎贴着肩膀。
黄蓉没有说话。
钱枫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并肩坐着,听了一会儿水拍船底的声音。
汉水在船底发出均匀的、低沉的哗哗声,像一个人在黑暗中叹气,一声接一声,没有尽头。
过了大约半盏茶的工夫。
黄蓉的头慢慢地、慢慢地偏了过来。
靠在了钱枫的右肩上。
就在刚被程英重新包扎好的箭孔旁边。
重量很轻,但钱枫还是感觉到箭伤处传来一阵闷痛,咬了咬牙忍住了。
没有把肩膀移开。
黄蓉的脸贴着钱枫的肩头,深色劲装的布料吸收了她呼出的热气,在冰冷的秋夜里形成了一小片温热的湿意。
然后钱枫感觉到了。
肩膀上有一小滴温热的液体渗了进来,透过布料,沁到了皮肤上。
然后是第二滴。
第三滴。
无声的。
没有抽泣,没有哽咽,没有任何声音。
只有眼泪。
一滴一滴地,安安静静地,从那双聪慧绝顶的眼睛里流出来,滑过白皙的面颊,落在钱枫的肩头。
钱枫的右手慢慢抬起来,绕过黄蓉的肩膀,搂住了那具微微颤抖的身体。
黄蓉没有挣开。
也没有靠得更近。
就那么被搂着,一滴一滴地流着无声的眼泪。
整个船舱里安静得能听见洪凌波在船尾均匀的呼噜声。
“蓉姐。”钱枫的声音放得很低很低,低到只有黄蓉能听见。
黄蓉没有应。
“你做了正确的选择。”
黄蓉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然后又软了下去。
“你觉得是正确的?”黄蓉的声音闷在钱枫肩头上,含混而低沉,像是从水底冒出来的气泡。
“我觉得是。”
“正确的选择?”黄蓉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声音里带着一种钱枫从未听过的苦涩。
“扔下了陪了我二十二年的丈夫,让他一个人死在城墙上,这叫正确的选择?”
钱枫没有接话。
他知道这个时候不能急着辩解,不能急着安慰 更不能说出什么「郭大侠是为国捐躯死得其所」之类的大道理。
黄蓉不需要大道理。
黄蓉只是需要一个肩膀。
一个能让她把这些年积压的、从来不敢对任何人说的话全部倒出来的肩膀。
果然,沉默了一会儿之后,黄蓉又开口了。
“他说他不是瞎子。”
“嗯。”
“他说他早就知道了。”
“嗯。”
“他说「去吧,别回头」。”黄蓉的声音在这六个字上抖了一下。
“你知道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吗?”
“什么表情?”
“笑。”黄蓉闭上了眼睛,眼泪从闭合的眼缝里挤出来,滑进了钱枫衣领的缝隙。
“他笑着说的,就跟当年在桃花岛……跟我说「蓉儿你嫁给我好不好」的时候一样的笑,傻乎乎的,木头一样的笑。”
钱枫的手在黄蓉背上轻轻拍了拍,没有说话。
“我对不起他。”黄蓉的声音低到了极限。
“枫儿,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他。”
“蓉姐。”钱枫把黄蓉搂得紧了一些,嘴唇凑到黄蓉耳边。
“郭大侠让你走,不是因为他不在乎,是因为他太在乎了,他宁可自己一个人扛着,也不愿意看你死在城里。”
“我知道。”黄蓉的声音里有一丝自嘲。
“所以我说我对不起他,他给了我二十二年,我还了他什么?”
“你给了他两个女儿,给了他十年的襄阳,给了他一个家。”
“可我把女儿也带走了。”
钱枫沉默了一息。
“那是他让你带走的。”
黄蓉不说话了。
眼泪还在流,但流得比刚才缓了一些,像一条快要干涸的溪水,还在淌,但已经没有了最初的汹涌。
钱枫的手掌在黄蓉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节奏很慢很慢,像在哄一个睡不着的孩子。
“以后的路还长。”钱枫轻声说。
“我会照顾好你,也会照顾好芙儿和襄儿,你信我。”
黄蓉在钱枫肩上蹭了蹭,把脸上的泪痕擦在了他的衣服上。
“我信你什么?”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点赌气的味道。
“信你能养活九张嘴?”
“养活九张嘴算什么。”钱枫低笑了一声。
“我连金轮法王都打退了,养几个女人还不手到擒来?”
“「几个女人」?”黄蓉从钱枫肩上微微抬起头来,红肿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属于黄蓉的光芒,那种聪慧的、带刺的、不好惹的光芒。
“你倒是大方,几个女人几个女人地往家里搬,也不嫌多。”
“不嫌。”
“脸皮真厚。”
“跟蓉姐学的。”
黄蓉被这句话噎住了,张了张嘴想反驳,又反驳不出来,最后低低地哼了一声,把头重新靠回了钱枫肩上。
这一次靠得比刚才深了一些。
不只是头了,半个身子都倚了过来,手搭在了钱枫的膝盖上,手指微微蜷曲着,握着膝盖骨的凸起,像是在确认这个人是实实在在的,不是一场梦。
钱枫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
纤白的手指,指节因为这些年操持帅府的内务而比当年粗糙了一些,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
这只手曾经写过打狗棒法的口诀,拿过丐帮的金杖,握过郭靖粗糙的大掌。
现在搁在了钱枫的膝盖上。
钱枫复上去,把那只手握住了。
黄蓉的手指动了一下,没有抽回去。
过了一会儿,黄蓉的呼吸变得均匀了,眼泪也停了,肩膀不再颤抖。
“枫儿。”
“嗯?”
“别让芙儿和襄儿受委屈。”
“不会。”
“我说的是真的。”黄蓉的声音恢复了几分平日的清明。
“你要是让她们受了委屈,不用靖哥哥做鬼来找你,我自己就先剁了你。”
“好,蓉姐说剁就剁。”
“哼。”黄蓉又哼了一声,但这次的哼里带了一丝只有钱枫能分辨出来的柔软。
船舱后部的角落里,郭芙和郭襄裹着薄毯缩在一起。
郭芙的眼睛一直没闭上。
在月光透过船篷缝隙洒进来的微弱光线里,能看到两只眼睛亮亮的,盯着某个看不见的地方,一动不动。
“姐。”郭襄把脸贴在郭芙胸口,闷闷地叫了一声。“你也睡不着?”
“嗯。”
“我也是。”
两姐妹沉默了一会儿。
“姐。”
“说。”
“你恨钱大哥吗?”
郭芙的眼睛闪了一下。
沉默了好一会儿。
“不知道。”
“那你恨娘吗?”
“别说了,郭襄。”郭芙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带着一股子咬牙切齿的劲儿 但没有放大声量,在这条挤了九个人的船上,所有的情绪都只能压在嗓子眼里。
“我没别的意思。”郭襄把手伸出薄毯,摸到了姐姐的手,攥住了。
“我就是想说,不管怎么样,我们还在一起,爹说了,让我们好好活着。”
“好好活着。”郭芙嘴里重复着这四个字,像是在嚼一颗很苦的药丸。
“嗯,好好活着。”郭襄的语气里有一种与年纪不太相符的笃定。
“等以后太平了,我还要回去给爹收骨呢,我答应过爹的。”
郭芙的手指在郭襄掌心里紧了紧。
“你答应了?”
“嗯,爹也答应了等我。”
郭芙把脸埋进了薄毯里。
肩膀抖了两下。
但没有出声。
郭襄没有说话,只是把姐姐的手握得更紧了。
过了一会儿,一个脚步声从船舱中段走了过来。
是钱枫。
在两姐妹面前蹲了下来。
月光下能看到右肩上新缠的纱布露出衣领外面,白白的一圈。
“芙儿。”
郭芙没有抬头。
“芙儿,看我。”
郭芙把脸从薄毯里拔出来了,但没看钱枫,偏着头看向船舷外面的江水。
“有什么话说。”声音干巴巴的,冷冰冰的。
“我想跟你说一句话。”
“说。”
“芙儿,我会给你一个家。”
郭芙的眼睛终于从江水上移了过来,看向了钱枫的脸。
月光不够亮,看不清钱枫脸上的表情,只能看到一双黑亮的眼睛,像两颗沉在深水里的石头,很沉,很稳。
“家?”郭芙的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冷笑。
“我有家,在襄阳。”
“那个家回不去了。”
“我知道回不去了!”郭芙的声音猛地提高了一瞬,又被自己硬生生压了回去,变成了一种沙哑的低吼。“你不用提醒我。”
“芙儿。”郭襄在旁边拉了拉姐姐的手。
“钱大哥不是那个意思。”
“你闭嘴,我跟他说话呢。”
郭襄乖乖闭了嘴。
郭芙盯着钱枫看了好几息,眼里有泪花在打转 但死活不让它掉下来,像是把眼泪当成了最后的尊严,掉一滴就输了一寸。
“钱枫。”郭芙用了全名,不是「钱大哥」。
“嗯。”
“你说的家是什么样的?”
“不知道。”钱枫老实地说。
“但至少有房子住,有饭吃,有人陪你,你想骂人的时候有人让你骂,你想哭的时候有人递手帕。”
“我不需要别人递手帕。”
“那就备着,不用也行。”
郭芙的嘴角又扯了一下。
这次比刚才那一下扯得大了一点,有了一丝勉强的、苦涩的弧度。
“你说的好听。”郭芙低下了头,把脸重新埋进了薄毯里,声音变得含糊不清。
“骗人的鬼话,我又不是没听过。”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多了。”
“说一个。”
郭芙闷在薄毯里没出声了。
过了一会儿,从薄毯底下钻出来一句闷闷的、小小的声音。
“你说你不会走的,你说你会一直在帅府当杂役的。”
钱枫愣了一下。
这句话指的是很早以前,他刚进帅府当杂役的时候,有一次郭芙嫌他做事慢,骂了他一顿,他赔着笑脸说「大小姐放心,小的哪儿都不去,就在帅府伺候您」。
那是随口说的场面话,他自己都快忘了。
郭芙居然记得。
“是。”钱枫低声说。
“那次我说错了,帅府待不了了,但我没走,我把你带着了,这算不算「一直在」?”
薄毯底下没有回答。
但钱枫能看到,薄毯下面那团缩成球的身体不再那么僵硬了,肩膀松了下来,蜷缩的姿势也略微舒展了一些。
钱枫伸手在薄毯上面拍了拍,像拍一只炸了毛的猫。
“睡一会儿吧,天亮还有路要走。”
“我不困。”
“不困也闭眼歇着。”
“你管我。”
钱枫笑了一下,站起身来,走向了郭襄。
郭襄的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一直在看着钱枫和姐姐的对话,听得很认真。
“襄儿。”
“嗯。”
“方才在船上你问我,以后能不能回来。”
“你说能。”
“嗯,我再跟你说一句。”钱枫在郭襄面前蹲下,和她平视。
“以后你想去哪里,我都陪你,想回襄阳,我陪你回,想去桃花岛,我陪你去,想去天涯海角,我也陪你。”
郭襄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真的?”
“真的。”
“拉钩?”
钱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伸出小指头。
郭襄也伸出小指头,勾住了钱枫的。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郭襄念了一句小时候的顺口溜,念到一半鼻子一酸,声音变得带着鼻音了。
“钱大哥,你不许骗我。”
“不骗。”
“那……我想回去给爹收骨的时候,你也陪我?”
“陪你。”
郭襄的小指在钱枫的小指上紧了紧,然后松开了。
抬起另一只手,飞快地在眼角抹了一下,把快要滑下来的眼泪蹭掉了。
“好。”声音恢复了几分郭襄式的爽利。
“那我先睡了,明天还要赶路呢。”
“睡吧。”
郭襄缩回了薄毯里,靠在郭芙身上,郭芙的手臂不自觉地收了收,把妹妹拢得更紧了一些。
钱枫站起来,看向了船头。
小龙女还坐在那里。
从上船到现在,快两个时辰了,那个位置就没换过。
白色的衣裙下摆沾着泥,膝盖上搭着程英给的薄毯,双手交叠放在毯子上面,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棵生在悬崖边的白桦树。
脸朝着东面。
船行的方向。
不是朝着襄阳的方向。
因为她没什么好回头看的了。
杨过不在襄阳,杨过不在任何地方。
杨过走了。
钱枫走到船头,在小龙女旁边坐了下来。
船头的风比船舱里大得多,秋夜的江风夹着水汽吹在脸上,像无数根冰冷的细针扎着皮肤。
小龙女仿佛感觉不到冷。
修炼寒阴真气的人,体温本来就比常人低,秋风对她来说大概跟春风没什么区别。
“龙儿。”钱枫叫了一声。
小龙女转过头来。
月光正正地照在那张脸上。
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清冷如水的眉眼,薄唇微微抿着,没有任何表情,像一面被擦得一尘不染的镜子,照得见别人却看不到自己。
“你在想什么?”钱枫问。
“在看水。”
“水有什么好看的?”
“水一直在往前流。”小龙女的声音平平淡淡的,像是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实。“不回头。”
钱枫沉默了一息。
“你呢?你想回头吗?”
“回头看什么?”小龙女的目光又转回了江面。
“古墓没了,过儿也走了。”
这是小龙女第一次在钱枫面前主动提起杨过。
从九月二十日杨过离开至今,八天了,小龙女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提过「过儿」两个字。
钱枫不知道小龙女这八天是怎么过来的,那颗心里在想些什么,那双眼睛在夜深人静时有没有流过泪。
古墓派的女人太擅长把所有情绪锁在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地方了。
“龙儿。”钱枫斟酌了一下措辞。“杨过他……”
“别说了。”小龙女很平静地打断了钱枫。
“不用安慰我,我做了选择,他也做了选择,没有对错。”
“你不怪他?”
“他有什么好怪的?”小龙女的语气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像平静的水面上被一颗很小的石子砸出的涟漪。“该怪的人是我。”
“龙儿……”
“我说了不用安慰。”小龙女转过头看着钱枫,月光下的眼睛清澈得像两汪寒潭。
“你只要做到一件事就好。”
“什么事?”
“你说过的话,不要忘。”
“哪句话?”
“每一句。”
钱枫看着那双眼睛,感觉到一股从脊柱底部往上蹿的凉意。
不是恐惧。
是一种被看穿了的感觉。
小龙女的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到像一面没有任何杂质的冰镜,站在面前的人所有的心思、所有的算计、所有的真情和假意,都会被一丝不落地映出来。
“不会忘。”钱枫说。
小龙女看了钱枫三息。
然后点了一下头。
转回去继续看水了。
但这次转回去之后,身体往钱枫的方向微微偏了一寸。
只有一寸。
肩膀几乎碰到了钱枫的肩膀,但没有真正碰上去。
维持着一根头发丝的距离。
这就是小龙女的方式。
不主动靠过来,但也不远离。
把选择权留给对方。
钱枫没有动,也没有去填补那一根头发丝的距离。
就这么并肩坐着,看着夜色中的江水一直往前流。
不回头。
船舱中段,程英把药箱收好了,在陆无双旁边坐了下来。
“表姐。”陆无双一边拨水一边说。
“他们每对说完话了吗?我这桨拨得手酸了。”
“差不多了。”程英接过陆无双手里的短桨,换了只手拨。“你歇一会儿。”
“你力气还不如我,别逞强。”陆无双没放手。
“两个人一起拨,换着来。”
“好。”
两人并肩坐着,一人拨几下,交替着把船保持在江心的航道上。
“程姐。”陆无双过了一会儿忽然叫了一声。
“嗯?”
“你说,咱们这一船人,到了那个什么海岛上,以后过什么日子?”
程英想了想。“能过什么日子?有地方住,有饭吃,有人在一起,就够了吧。”
“就这么简单?”
“简单不好吗?”程英轻声说。
“咱们这些人,哪一个的前半辈子是简单的?陆家庄的事,你忘了?”
陆无双的桨顿了一下。
“没忘。”
“能活着,能跟在乎的人待在一起,就是最好的日子了。”程英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在江风中像一缕不会被吹散的暖烟。
“别的都是身外之物。”
陆无双哼了一声,但没反驳。
“对了。”陆无双忽然压低了声音。
“程姐,你那个……嗯……就是杨大哥的事……你现在还……”
“不说了。”程英的语气还是温和的,但温和里有一道清晰的边界。
“以前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哦。”陆无双识趣地闭了嘴。
两人又安静地拨了一会儿桨。
夜更深了。
寅时过半的时候,月亮已经沉到了西边的山头后面,天地之间只剩下星光和江面反射的微弱光芒。
船舱里渐渐安静了下来。
洪凌波早就睡着了,裹着李莫愁的外袍缩成一个球,偶尔翻个身嘟囔一句梦话。
郭芙和郭襄也终于撑不住了,两姐妹抱在一起,裹着薄毯,在船舱角落里沉沉睡去 郭芙睡着之后那张紧绷了一整夜的脸终于松弛了下来,眉头不再拧着了,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年轻的、有点骄傲但本质并不坏的姑娘。
黄蓉靠在船舱壁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假寐,呼吸很浅很浅,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出来,额头上的膏药在黑暗中泛着一点微弱的白光。
小龙女还在船头坐着,像一尊白玉雕成的观音像,一动不动。
程英和陆无双交替拨桨,偶尔低声说一两句话,大部分时间都是沉默的。
李莫愁在船尾闭目养神,但钱枫知道那双耳朵一刻都没松懈过,方圆百步内的任何动静都瞒不过这位赤练仙子。
钱枫坐在船舱中段,背靠着舱壁,把伤了的左臂搁在膝盖上,让九阳真气缓缓流淌过伤口。
暖流过处,疼痛一寸一寸地消退,被一种微微发痒的感觉取代。
是新肉在长。
“钱枫。”李莫愁忽然睁开了眼睛。
“怎么了?”
“前面五里有一个急弯,水流比较快,过弯的时候把舱里的东西固定好,别翻了。”
“你怎么知道?”
“上次来的时候走过这段水路,夜里的水比白天急,弯道处有暗礁,小心一点。”
“好。”钱枫点点头。“莫愁,辛苦了。”
李莫愁淡淡地看了钱枫一眼,嘴角微勾。
“跟我说辛苦?你倒是客气。”
“该客气的时候就客气。”
“行了。”李莫愁又闭上了眼睛。
“你也歇一会儿吧,天亮之前不会有事,我守着。”
“嗯。”
钱枫靠回了舱壁上,但没有真的闭眼。
目光在船舱里缓缓扫了一圈。
九个人。
挤在一条不算大的渔船上。
鞋袜全是湿的,衣服上沾满了泥,头发散乱,脸上或多或少都有疲惫和憔悴的痕迹。
但都活着。
都在这条船上。
寅时末刻,天边泛起了极淡极淡的鱼肚白。
是天要亮了。
江面上的雾气开始升腾了,薄薄的一层白纱覆在水面上,像是有人用最柔软的丝绸铺了一条路,从眼前一直铺到远方看不见的地方。
岸边的轮廓在晨曦中逐渐变得清晰了起来,能看到起伏的山丘、稀疏的林木、偶尔的一两间茅屋。
渐渐有了鸟叫声。
先是一两声,怯生生的,像是在试探天到底亮了没有,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此起彼伏地从两岸的树丛里传过来,在江面上回荡。
郭襄是最先被鸟叫声吵醒的。
小姑娘从薄毯里探出半个脑袋,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四下看了一圈。
“天亮了?”
“快了。”钱枫的声音从船舱中段传过来。“卯时初刻了。”
郭襄打了个哈欠,蹭掉了脸颊上粘着的一片芦苇碎叶,目光落在了江面上,雾气朦朦胧胧的,把远处的山水都柔化成了一幅墨色的画。
“好漂亮。”郭襄呆呆地看了一会儿。“跟襄阳不一样。”
“这才走了半夜呢,等到了海上,更漂亮。”
“海?”郭襄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我还没见过海呢。”
“快了。”
郭芙也醒了,但没有郭襄的好心情,坐起来第一件事是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发现头发乱得像个鸟窝,脸色顿时不太好看 但左右看了看发现船上每个人都差不多,也就没吭声了。
黄蓉睁开了眼睛。
事实上黄蓉大半夜都没怎么真的睡着,只是闭着眼睛靠着舱壁,在半梦半醒的状态里沉浮了好几个时辰,梦里全是碎片,桃花岛的花,襄阳的城墙,郭靖粗糙的大手,钱枫灼热的掌心,七零八落地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过去哪个是现在。
睁开眼的一瞬间,看到的是晨曦中的江面和一船的女人。
不是帅府的屋顶。
不是郭靖打鼾的声音。
怔了一息。
然后所有的记忆像洪水一样涌回来了。
城墙,告别,密道,船。
不回头。
“蓉姐醒了?”钱枫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黄蓉转过头。
钱枫就坐在一步之外,背靠舱壁,左臂缠着新的纱布,右肩的白色绷带露在衣领外面,脸上有一夜未睡的疲惫,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嗯。”黄蓉的声音有些沙哑,一夜未饮水,嗓子干得像砂纸。“到哪了?”
“过了汉水的第三个大弯,再往东走半天就到沔阳地界了。”钱枫从身旁摸出一个水囊递过去。“喝点水。”
黄蓉接过水囊,喝了两口,凉水润过喉咙的时候,一阵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酸楚差点让她呛出来,硬生生咽了回去。
把水囊递还给钱枫的时候,手指碰了碰钱枫的手背。
只碰了一下。
然后缩回去了。
“谢谢。”
“客气什么。”
黄蓉把散乱的辫子重新扎了扎,用手指理了理鬓角的碎发,又扯了扯劲装的衣领,把昨晚哭湿了又吹干了的领口整理平整。
几个动作下来,那个端庄利落的黄蓉又回来了大半。
虽然眼睛还是红的,虽然额头上的膏药还在,虽然脸上的气色还不太好,但脊背已经挺直了,目光也恢复了几分清明。
一个当了十年襄阳女主人的女人,就算天塌了也不允许自己在人前散架太久。
“枫儿。”黄蓉低声说。
“嗯?”
“粮食和水够几天的?”
“七天。”
“到海边要几天?”
“顺风顺水的话,六天,有波折的话,最多八天。”
“八天,但只有七天的粮水。”
“路上可以靠岸补给,我选的路线上有两个小镇,不是蒙古人控制的地盘,可以买粮食。”
“银子够吗?”
“够,我藏了一百两在船底的暗格里。”
黄蓉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这就是黄蓉。
哭完了,伤心完了,下一刻就开始盘算柴米油盐的实际问题。
感情再汹涌,也淹不死这颗天底下最聪明的脑袋。
程英从包裹里翻出了一些干粮,分成九份,每人一块杂粮饼子加几片肉干,不多,但足够填个肚子。
“大家吃点东西。”程英端着干粮在船舱里走了一圈。
“昨晚折腾了大半夜,得补补力气。”
郭襄接过饼子,咬了一大口,嚼了两下之后表情微妙。
“硬得像石头。”
“将就着吃。”程英笑了一下。
“等到了地方,我给你做好吃的。”
“程姐会做饭?”
“会一点。”
“比我娘做的好吃吗?”
黄蓉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没人比你娘做的好吃。”程英从善如流地答。
“那是。”郭襄得意地昂了昂下巴,继续啃石头一样硬的饼子。
小龙女接过干粮的时候看了一眼,然后一口一口安静地吃了,不挑剔,不评价,像是在吃什么和不吃什么这件事上从来没有自己的意见。
郭芙拿着饼子半天没动嘴。
“芙儿。”黄蓉看了一眼大女儿。“吃。”
“不饿。”
“不饿也吃。”
郭芙看了黄蓉一眼,到底还是听话地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之后皱了皱鼻子,难吃得很,但没吐出来,硬咽了下去。
李莫愁接过饼子,掰了一半递给洪凌波,自己拿着另一半慢条斯理地吃着。
“师父,这个好难吃。”洪凌波苦着脸。
“比饿死强。”
“也是。”洪凌波想了想,觉得师父说得对,老老实实地啃了起来。
陆无双三两口就把自己那份干粮解决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看了一眼钱枫。
“你那份呢?”
“吃了。”
“骗谁呢?你一直坐在那儿没动过,什么时候吃的?”
“方才你拨桨的时候吃的。”
“我拨桨的时候一直看着你,你根本没吃。”
“……”
“你让别人吃自己不吃,算什么英雄好汉?”陆无双把自己水囊里的水灌了一口,又往钱枫那边推了推。“吃。”
程英从包裹里多翻出了半块饼子,塞到钱枫手里。“吃了才有力气撑篙。”
钱枫拗不过两人,只好接过来啃了几口。
硬邦邦的杂粮饼子在嘴里磨了半天才嚼碎,和着凉水咽下去,落到空了一夜的胃里,激起一阵温热的满足感。
吃过东西之后,船舱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一些。
不是什么大的变化,只是紧绷了一整夜的那根弦,在食物和晨光的双重作用下,终于松弛了那么一点点。
晨雾渐渐散了,阳光从东边的山头后面透出来,金灿灿的光芒铺满了江面,把一夜的黑暗和寒意驱散了大半。
水面上的雾气在阳光下变成了一缕一缕金色的丝线,缭绕在船身周围 像是有人用最轻柔的手为这条逃亡的小船披上了一件薄薄的金色纱衣。
郭襄趴在船舷上看着日出,嘴里还叼着最后一口饼子,嚼着嚼着忽然说了一句。
“你们看,太阳出来了。”
没有人接话。
但所有人都抬起了头,看向了东边的天空。
金红色的太阳从山脊线上慢慢升起来,圆圆的,暖暖的,像一颗刚从炉火里取出来的铜球,把半边天空都烧成了橘红色。
船上的九个人,在这一刻,被同一片阳光照着。
有人的眼睛在阳光下微微眯起来。
有人的嘴角在阳光下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有人的眼角在阳光下闪了一闪,不知是泪还是光。
黄蓉靠在舱壁上,阳光落在她额头的膏药上 落在她红肿的眼角上,也落在她微微上扬的嘴角上。
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曲着。
钱枫的手从旁边伸了过来,覆在了那只手上。
这一次,黄蓉没有缩回去。
手指翻转过来,和钱枫的手指交扣在了一起。
握得不紧。
但也没有松开的意思。
木船在晨光中继续向东漂去,两岸的山水在阳光里一帧一帧地退后,像一幅缓缓展开的长卷。
船舱里弥漫着一种很难形容的气息。
不是快乐,不是悲伤,不是释然,也不是期待。
是劫后余生的人才会有的那种东西。
呼了一口气,发现自己还活着。
低头看了看身边的人,发现想在一起的人还在一起。
然后觉得,好像还可以继续走下去。
温暖的。
安静的。
带着一点疼的。
但是温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