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凌这才站起身，对王素素说：“带他进去洗把脸，今晚让他自己好好想想。”
王素素叹了口气，拉着哭哭啼啼的睿睿进了屋。
她知道陈凌做得对，教育孩子，尤其是男孩子，有时候必须严厉。
慈母多败儿，这个道理她懂。
陈凌看着儿子的背影，心里又何尝不心疼。
但他更清楚，小树不修不直溜，孩子就像小树苗，长歪了必须及时扶正。
今天的严厉，是为了让他将来能堂堂正正地做人。
以前他在家里，是唱红脸的，王素素才是严母的形象。
以至于他平时对儿子宠爱有加，很少厉声呵斥。
总觉得孩子还小，调皮捣蛋是天性，慢慢教就行。
但他绝不能容忍的是孩子学会撒谎，这是原则问题。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秋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
阿福走到陈凌身边，用大脑袋蹭了蹭他的腿，仿佛在安慰他。
陈凌摸了摸阿福，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也知道，这一次发这么大的火，把睿睿吓坏了。
因为他从来和颜悦色，在家里连重话都不怎么说过。
睿睿也不怕他，有时候他和王素素出趟门，睿睿想爸爸的时候，甚至会多过于妈妈。
但今天他这么生气，还是从未有过的严厉，睿睿这么点的孩子，肯定受不了。
果然。
睿睿吓得晚上都没吃好饭。
夜深了，才在床上抽噎着睡去。
夜里，陈凌躺在床上，也是久久不能入睡。
王素素轻声说：“你今天可真凶，我还是头一回见你对睿睿发这么大火。”
陈凌望着窗外明晃晃的月亮，叹了口气道：“孩子长大了，心思也活了。咱们不能光宠着，该立规矩的时候就得立规矩。”
“尤其是男孩，得让他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
“咱俩一个红脸一个白脸，该换换就得换换。”
王素素往他身边靠了靠：“我知道你是为他好，就是看着孩子哭成那样，心里难受。”
“我心里就好受了？”陈凌苦笑一下：“可这棵小树苗，咱得帮他往直里长，往正里长，以后的路，还长着呢……”
接下来的几天，天气变得越来越好，阳光都是金灿灿的。
田里的秋庄稼长势非常好，荞麦花的细碎白花连成一片，招惹了许多蜜蜂来采蜜。
荞麦花的蜜，并不好吃，有股子怪味。
风雷镇以南，有个叫老邢的，陈凌前两年从他那边拿了两罐子荞麦蜜。
堪称是蜂蜜届的榴莲。
其中具体啥滋味，只能说懂得都懂。
荞麦能受冷。
和青稞一样，生命力是很顽强的。
今年发了洪水，大雨泡透了地表，就不种苞谷了。
种荞麦也是一样的。
其余的菜类，也都长势很好。
萝卜缨子翠绿欲滴，白菜棵棵紧实，预示着不久后一个丰饶的秋收。
不过嘛，农庄里的气氛却有些微妙。
睿睿像只被霜打过的小茄子，蔫头耷脑的。
那天陈凌罕见的发了火，着实把他吓坏了。
他不再像往常那样，吃完饭就风风火火地拉着小明和六妮儿他们往外面跑。
而是变得有些沉默，常常一个人坐在门坎上，托着腮帮子，看着院子里阿福阿寿打盹，或者看小铁蛋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圈。
王素素看着心疼，但知道陈凌这次是下了决心要好好管教，便也不多说什么。
只是默默地把睿睿爱吃的菜往他碗里夹。
睿睿倒是记住了爸爸的惩罚，吃饭时不再挑挑拣拣。
吃完就主动拿起比他还高的扫帚，一下一下，认认真真地清扫院子里的落叶。
虽然扫得并不干净，东一下西一下，但那笨拙而努力的小模样，让王素素背过身去悄悄抹了抹眼角。
王素素喂鸡喂鸭时，他也会跟在一旁，小手抓一把谷糠，小心翼翼地撒进食槽里。
看着鸡鸭们争抢，眼神却有些游离，似乎还在想着那天爸爸严厉的话语。
王素素看着心疼，私下里对陈凌说：“孩子知道错了就行，你看他这几天，饭都吃得不香了，一点也没有以前欢实。”
陈凌心里何尝不心疼，但他知道，这次必须让睿睿长够记性。
他摇摇头，对王素素低声道：“玉不琢，不成器，现在心疼他，就是害他。让他自己琢磨琢磨，比我们说一百遍都管用。你看，他不是在按我说的做吗？这就是进步。”
是啊，睿睿虽然情绪不高，但对陈凌提出的惩罚执行得一丝不苟。
不吃零食、不买新玩具、打扫院子、帮忙喂家禽。
小明想把自己的零食分给他，他都坚决地摇头推开了，小声说：“爸爸说了，一个月不能吃零食，我答应了就要做到。”
小明看着睿睿这样，也有些闷闷不乐，玩耍时都提不起劲头。
王素素见状，便柔声开导两个孩子。
告诉他们知错能改就是好孩子，爸爸批评是因为爱他们，希望他们成为正直善良的人。
睿睿听着，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眉宇间的阴霾总算消散了一些。
家里的“低气压”并没有持续太久。
因为两个更小的“开心果”开始登上舞台调皮捣蛋了。
这两个自然就是康康和乐乐了。
康康和乐乐这两个小不点，可不懂哥哥的烦恼。
天气晴好，他们走路越来越稳当，已经能不扶任何东西自己来回跑动了。
这对龙凤胎像是两个充满了电的小马达，对农庄里的一切都充满了无穷的好奇心。
这天晌午，吃过饭，大人们都在歇晌。
康康和乐乐挣脱了高秀兰的看顾，蹑手蹑脚地溜到了果园。
鸡圈里，几只老母鸡正趴在窝里打瞌睡。
康康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盯着那只最肥的芦花鸡，突然“呀”地叫了一声，张开小手就摇摇晃晃地扑了过去。
芦花鸡被惊得“咯咯”大叫，扑棱着翅膀满鸡圈乱飞，鸡毛混着尘土扬得到处都是。
乐乐见状，也兴奋地咯咯笑起来，学着弟弟的样子，跌跌撞撞地去追另一只母鸡。
两个小娃的欢叫声和鸡飞狗跳的动静，立刻打破了午后的宁静。
小铁蛋第一个冲过来，它以为小主人们在和鸡玩游戏，兴奋地围着鸡圈又叫又跳，更是添乱。
睿睿和小明也被弟弟妹妹的憨态吸引，常常蹲在一旁看他们玩耍，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
这天傍晚，太阳刚落山。
康康和乐乐玩累了，一人抱着阿福的一条前腿，迷迷糊糊打瞌睡。
王素素和高秀兰轻手轻脚地把他们抱回屋里炕上。
院子里，只剩下陈凌、睿睿和小明，以及几只安静陪伴的动物。
陈凌搬了个小马扎坐下，把睿睿拉到身边，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温和：
“睿睿，这几天表现不错，说到做到，是男子汉的样子。”
听到爸爸的夸奖，睿睿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低下头，小声说：“爸爸，我错了……我不该骗别人的钱。”
陈凌摸摸他的头，声音更加柔和：“知道错了，改了就好，爸爸今天想跟你说点别的。”
他指了指屋里：“你看，康康和乐乐一天天长大了，能跑能跳了，你是做哥哥的，以后带着弟弟妹妹出去玩的时候，你们就是他们的榜样，要照顾好他们，知道吗？”
“知道了。”睿睿懵懂的点点头。
陈凌把他搂近些，看着他的眼睛：“更重要的是，你看，康康和乐乐现在玩的时候，最喜欢跟着谁学？是不是你和小明哥哥？”
睿睿突然想起，笨手笨脚的学他堆石头的弟弟妹妹，点了点头。
“所以说啊，你以后就是他们的榜样，你做什么，他们就觉得什么是对的。”
“你要是学会了耍小聪明，撒谎骗人，他们长大了可能也会觉得骗人没什么。”
“你要是诚实、勇敢、有担当，他们就会学你的好。”
“当哥哥，是荣誉，也是责任。”
“以后带弟弟妹妹出去玩，不仅要带着他们玩得开心，更要保护好他们，教给他们对的道理，能做到吗？”
睿睿的小胸脯微微挺了起来，认真地看着爸爸，用力地点了点头：“能！我能做到！我会照顾好弟弟妹妹的！”
“好儿子。”
陈凌笑了，笑容里满是欣慰。
“睿睿，爸爸再问你个问题，要是……我是说假如，现在有个城里来的大老板，特别喜欢阿福阿寿，或者小豹子，甚至黑娃小金，他给你很多很多钱，多到能买下好多好多糖果和玩具，你愿意把它们卖给他吗？”
这个问题突如其来，睿睿一下子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农庄的大门处。
阿福正慵懒地趴在那里，巨大的脑袋搁在前爪上，琥珀色的眼睛温和地看着他们。
阿寿则在水渠边上小心翼翼地踱步，时不时用爪子拨弄一下，似乎对水里的游鱼很感兴趣。
小铁蛋在他们脚边跑来跑去，欢快地摇着尾巴。
柴房里，两只小云豹大概正在母亲的怀里酣睡。
这些身影，从他记事起，就是他生活的一部分。
阿福阿寿虽然威猛，却会在他摔倒时用头轻轻拱他起来。
小豹子会跟他玩闹，舔他的手指。
黑娃小金更是每天形影不离地守护着他。
它们不是玩具，也不是牲畜，是家人，是伙伴。
想到那个“假如”，睿睿的小脸瞬间变得煞白，心里被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慌填满了。
他猛地抓住陈凌的胳膊，声音都带了哭腔：“不卖！多少钱都不卖！爸爸，我不要钱！我不要卖掉阿福！不要卖掉小铁蛋！它们是我的好朋友！我舍不得！”
看着儿子眼中的恐惧和依恋，陈凌知道，这次的教育真正触及了孩子的内心。
他紧紧搂住睿睿，柔声道：“好，不卖，咱们谁也不卖，爸爸就是打个比方。”
“你看，阿福阿寿它们对我们来说，是无价的宝贝，是多少钱都换不来的。”
“同样的，诚实、信用、家人的感情，这些更是多少钱都买不到的。”
“你骗来的那几十块钱，和这些比起来，是不是轻得像根鸡毛？”
睿睿把脸埋在爸爸怀里，使劲地点头，哽咽着说：“爸爸，我懂了……我真的懂了……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要别人的钱了，我要和阿福阿寿，和弟弟妹妹，永远在一起……”
王素素在一旁听着父子俩的对话，眼眶也湿润了。
她走过来，轻轻拍着睿睿的背。
倒是王存业和高秀兰一直不敢吭声说话。
王存业只敢在背后嘀咕：“犯错了打一顿不就行了，搞这么多弯弯绕的。”
“你快闭嘴吧你，不会管孩子就不要管……”
高秀兰瞪了老头子一眼：“你什么都不懂，睿睿这娃像他爹，也像咱们家的人，都是犟脾气，要是一直来硬的，能把好好的娃教坏，就是得弯弯绕。”
“慢慢把话给他说清楚，他自己知道对错了，以后就不犯了。”
王存业一想也是。
他想到了这些天睿睿那一丝不苟的小模样。
陈凌要求的不管啥惩罚，睿睿都做到了。
真有一股子倔脾气在里面。
这么点的娃，还真别说，他看了都心疼，有时候真不如打一顿痛快。
不过小两口教娃娃，他们可不敢插嘴太多的。
现在看着睿睿心里不再憋着这事了，这就好了。
……
他们想的没错，第二天睿睿脸上就多出来了笑容。
正好这一天，梁红玉和秦容先，还有柳银环都来了，准备把小明接回去住几天的。
结果睿睿拦着不让，说之前欺负小明哥哥了，很对不起，舍不得小明哥哥走之类的。
大家听了都很惊讶。
于是王素素就把事情轻声细语的说了一遍。
王素素说着这个话的时候，睿睿自己不敢听，捂着耳朵羞愧的躲到了陈凌后面。
“睿睿乖，你是乖宝宝，被你爸爸吓到了吧？姨奶奶这次来了，专门替你出气，教训他！”
“妈，你这干啥呢！”柳银环见到梁红玉说这话，立马瞪眼：“富贵和素素刚教好的孩子，你别又给教坏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