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2章 如履薄冰
“你，确定吗？”
查尔斯微微压低声音，竭尽全力掩饰，眉宇之间的担忧和疲倦还是无法控制地流淌出来，染上一层郁色。
卢卡斯轻轻摇头，“不，我不确定。”
查尔斯一口气闷在胸口，“所以，我们真的不需要寻找心理医生吗？这样的情况，应该专业人士介入才对。”
道理，再清晰不过，专业问题应该寻找专业人士。
然而，查尔斯他们依旧不清楚具体情况，安森的情况多么严重，是否需要寻找心理医生，如果现在贸贸然地寻找心理医生介入，安森是否会排斥会抗拒，甚至可能出现逆反心理？
和医院方面交流过后，他们也认为需要再观察一段时间，不能着急下结论。
一切，悬浮在半空——
没有什么事情是能够确定的，也没有什么未来是能够明确的。
这种感觉，令人不安。
卢卡斯还是摇摇头，“我不知道。”
查尔斯满脸郁闷，“那你刚刚还那样对安森说，这就允许他返回剧组？”
卢卡斯没有回应。
查尔斯一口气卡在胸口，抬手松了松领结，好不容易长长吐出一口气，最后摆摆手，似乎准备把烦恼和困惑赶走一般，“抱歉，安森的脾气，如果他决定了，我们也拦不住，与其让他自己莽撞地去尝试，不如我们在一旁看着。”
查尔斯只是觉得太阳穴隐隐作痛，一下、接着一下，持续抽痛，宛若潮水般。
卢卡斯却摇摇头，“并不是这个原因。”
“我正在想，有没有一种可能，表演就是唤醒安森伤口应激反应的原因。”
“如果我没有记错，安森第一次看到杰克，就是因为’猫鼠游戏’；这次更是如此，约翰尼-卡什这个角色让安森必须进入黑暗世界，探索自己灵魂深处的阴暗面，这触动到了某些记忆，唤醒安森的记忆。”
“这些年，安森完全不记得小时候发生的事情，然而，杰克出现了，在杰克身上发生的事情似乎就是安森的投射。”
“按常理来说，我们应该彻底隔绝刺激源，避免持续唤醒安森更多糟糕记忆，重新回到正常的轨道上；但是，爸爸，这已经多少年了，我们一直假装什么事情都没有，但事实呢？那些伤口其实一直都在。”
“如果我们再继续无视下去的话……”
卢卡斯的心脏猛地收缩起来，没有再继续说下去，那剧烈颤抖的瞳孔，仿佛看见什么灾难降临的画面般。
查尔斯一下明白过来——
和杰克一样。
他在呼救，他在逃跑，他在求生；然而，人们全部回避视线，假装看不见听不见，包括他们也不例外。
一直以来，他们竭尽全力维护“正常和平静”，假装那些事情不曾发生；但现在看来，也许这种正常反而是一种压抑一种伤害，彻底无视安森灵魂深处的痛苦，放任那些伤口与黑暗缓缓侵蚀，一直到杰克的诞生。
上帝，他们到底做了什么？
查尔斯匆匆忙忙地把双手放进口袋里，紧握成拳，试图控制自己，但双手依旧在微微颤抖，几乎无法喘息。
好不容易，卢卡斯镇定下来，找回呼吸节奏，再次看向查尔斯。
“也许，约翰尼-卡什就是答案。”
“正如安森所说，他把自己的记忆和经历投射在角色身上，在表演里寻找自己，在虚构和现实里寻求和解，表演的过程就是安森正视自己完成治疗的过程。”
“答案，就隐藏在电影里。”
这，才是卢卡斯没有阻止安森明天回归剧组的原因。
查尔斯迎向卢卡斯的视线，眼神里的担忧挥之不去，“如果我们的猜测是错的呢？如果我们失败了呢？”
卢卡斯没有正面回答查尔斯的问题，“我不会放弃安森。”
查尔斯张嘴准备说些什么。
但卢卡斯再次打断了查尔斯，“我不会放弃安森。”
说完，没有等待查尔斯反应，卢卡斯已经转身离开。
查尔斯看着卢卡斯的背影，昂首挺胸、气宇轩昂，满嘴苦涩。
他想告诉卢卡斯，当年的事情不是卢卡斯的错，卢卡斯不应该背负安森的噩梦，卢卡斯应该拥有自己的人生；但话语到了舌尖，却终究没有说出口，如此轻飘飘的话语，根本没有任何重量。
无可奈何地，查尔斯闭上了眼睛。
……
安森，返回“与歌同行”剧组，仅仅二十四小时，缺席一天的拍摄，剧组男主角就重新回到了拍摄现场。
剧组，一派和谐。
然而，空气里却始终汹涌着一股暗潮，眉眼交错、窃窃私语之间，一种怪异的氛围正在悄悄扩散。
这已经是短短时间里的第二次了。
也就是不久前，安森以宿醉未醒的模样出现在剧组，当时剧组里里外外八卦不断，种种猜测停不下来。
现在，相似的情况居然又出现了。
而且，这次越传越邪乎。
传闻，前晚安森走火入魔，难以分辨自己是安森还是约翰尼-卡什，半夜冲出酒店，试图追随琼-卡特。
传闻，安森入戏太深，无法分辨戏剧和现实，完完全全把自己当作约翰尼-卡什，在酒店里发疯发狂。
传闻，安森研究方法派演技以至于真假难辨，以至于精神分裂，昨天在精神医院里整整度过了一天。
上次出现类似情况的时候，剧组工作人员还嗤之以鼻，根本不相信这种公关手段，他们都已经不是孩子了；但这次居然再次出现，剧组上上下下都能够感受到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抑和不安，不得不信。
毕竟，电影拍摄工作不会说谎。
从这段时间的拍摄情况就能够看出来，安森的表演确实越来越出色，不仅真假难分，而且还带动瑞茜在內的搭档演员，并且不止一次为曼高德带来灵感，这些工作现场的情况，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一切，顺理成章。
不想相信，也不得不信。
此时，再回首“与歌同行”筹备阶段发生的事情，传闻安森早在数个月之前就背着吉他前往酒吧驻唱，方方面面进入约翰尼-卡什的状态，这才有了格莱美颁奖典礼惊艳所有人的演出；包括电影开机之前的录音室准备工作也是一样，早在开机之前，安森已经变身成为约翰尼-卡什。
那些意外、那些坎坷、那些波折，现在再唤醒记忆，重新映照现实，一切都说得通了——
啊，原来如此！
再次在剧组看到安森，仿佛看到约翰尼-卡什在世一般，剧组里里外外的视线无法平静，汹涌着种种喧嚣，纷纷扰扰地将安森包围。
无声，却胜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