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6章 小小破绽
“哼……哼……”
静静地，轻轻地，安森哼唱着，如同站在世界尽头的无人之地一般，轻盈温柔的歌声似乎一碰就碎。
他只是小心翼翼地蜷缩在黑暗角落里，竭尽全力地隐藏自己，伤痕累累、支离破碎，试图发出呼救——
然而，无人知晓，无人关心，就这样将那个孤单脆弱的灵魂留在无尽黑暗里，放任他在那自生自灭。
“这里没有尽头……这里没有告别……”
“消失殆尽……遁入黑夜……”（注1）
在轻声哼唱里，哀伤注入音符，只言片语之间流露出来的无助和茫然，在狂风中飘散，抓不住重心。
猛地一下，卢卡斯的心脏狠狠蜷缩起来，那种恐惧前所未有地清晰——
他，好像就要失去安森了。
“安森……”
卢卡斯的喉咙里挤出沙哑的声音，连连呼唤，轻轻叩响窗户，试图吸引安森注意。
可惜，安森依旧没有反应。
安森只是在呢喃细语地哼唱着，“时光消逝……时光消逝……”
来不及了，一切都太迟了，错过就是错过，再没有时间再也没有机会，离别注定，就这样遁入黑夜。
不！
“安森。”
“安森！”
卢卡斯一声接着一声呼唤着，他害怕，前所未有地害怕，童年噩梦再次袭上心头，一个转身就再也找不到安森，他站在来来往往的汹涌人群里，不断呼喊不断寻找，却始终没有安森的身影，就这样错过。
“安森，醒醒！安森-伍德！”
终于。
安森从他的真空壳子里钻出来，顺着声响抬起头，在铁窗栏杆之间寻找到那张脸孔，熟悉却又陌生。
卢卡斯紧紧握着双手，因为太用力以至于身体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不断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他需要冷静。
“安森，看着我，是我，卢卡。”
“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安森，和我说话，我就在这里，并且一直都在这里，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离开，听见了吗？安森，我在这里，就在这里陪着你。”
安森微微一愣，注视着卢卡斯，眼睛里流露出些许茫然——
他，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对，约翰尼-卡什，他们正在准备拍摄约翰尼-卡什传记电影的最后一场戏，约翰尼首次在福尔松监狱的演出。
不仅因为这里是监狱，同时因为这是约翰尼彻底和酒精、药物绝缘之后的首次正式演出，他终于摆脱黑暗终于摆脱伤痕，终于开始正视自己。
尽管这并不容易。
他依旧记得，因为弟弟的意外死亡，父亲把所有责任和罪过全部推给他，坚定不移地相信他是一个灾星，不仅是打骂而已，父亲从骨子里鄙夷他轻蔑他，那种不屑，彻彻底底否认他的存在意义。
那些伤口，他以为早就已经愈合。
然而，并没有。
它们依旧在那里，如同幽灵般，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他：
你不值得。你配不上。
那些掌声、那些欢呼、还有那些爱情，全部都是如此。
舞台，近在咫尺，掌声滚滚而至，但他却开始害怕。
害怕自己不值得。
恐惧、紧张、焦虑，在胃里灼热，他只想要毁了自己。
和他自己一样。
前世，他花费十年时间终于摆脱父亲留下的阴影，在剧组拥有一份稳定工作并且小心翼翼地怀抱梦想；然而午夜梦回的时候，他却忍不住怀疑自己配不上——
配不上梦想；配不上幸福。
他不过是一只被抛弃被遗忘被无视的蝼蚁，微不足道，他的痛苦他的绝望他的孤独根本没有人在意。
“……安森！”
喊声，再次传来，一把拉拽着安森重新回到地面。
猛地抬头，安森看到卢卡斯那张脸孔，写满焦虑和担忧，眉宇之间的悲伤和痛苦正在挣扎，却喊不出声。
“安森，”卢卡斯深深呼吸一口气，“你是不是又看到杰克了？”
安森一愣，正想否认，一抬头，却看到杰克坐在会面室的一张桌子上，脚步晃晃荡荡，朝着安森展露笑容。
安森的脑袋短暂停顿，左右看看：
杰克，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这里是监狱，杰克怎么进来的？
卢卡斯注意到了，安森的停顿，表情里的迟疑和意外，那种深深的恐惧死死抓住心脏，卢卡斯几乎无法呼吸。
顺着安森的视线望过去，会面室里空荡荡得没有其他人，然而卢卡斯却能够从安森的目光感受到杰克的存在。
这让他害怕。
但卢卡斯还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安森，听我说，杰克……不存在，杰克只是一个幻象。”
“看清楚，看仔细，你能够发现的，杰克只是你错觉和矛盾的产物，他是一个梦魇，一个伤口，一种恐惧。”
呵。
安森笑了，他没有生气，反而觉得这样的卢卡斯特别可爱，“卢卡，杰克是真实存在的，你在胡说什么？”
卢卡斯屏住呼吸，再次握紧拳头，勉强控制住微微颤抖的身体，“安森，认真想想，杰克每次出现的时候，都是你在面对压力面对伤害的时候，他可以出现在任何地方任何角落，他可以在任何时间登场，因为他就在你的脑海里。”
“我们才是真实的。”
“当杰克出现的时候，仔细观察，什么是幻觉什么是现实。”
“我是真实的，我们在安洁莉卡电影中心门口演奏吉他创作音乐的时刻是真实的，爸爸妈妈因为担心你而在病房里发生争吵的时刻是真实的，我们一起戏弄狗仔反击索尼哥伦比亚的时刻是真实的，你站在威尔榭剧院门口被观众团团包围的时刻是真实的，你和八月三十一日乐队成员在斯台普斯中心尽情高歌的时刻是真实的。”
“它们不仅看得见，还能够感受到，用心脏和灵魂去感受，那些热浪那些欢呼那些梦想那些目眩神迷都是真实的。”
“但杰克不是。”
安森微微一愣，视线再次落在杰克身上。
如此真实，如此形象，毫无破绽。
“卢卡，这不好笑……”但这次，安森嘴角的笑容才刚刚上扬起来就重新平复下去，内心汹涌着一阵不安。
他还是不明白，杰克是怎么进来的。
显然，这里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能够进来的。
所以，这是梦境吗？他现在正在一个漫长的梦境里，假假真真虚虚实实无从分辨，否则又如何解释呢？
安森不确定。
“杰克，明明就在我眼前，为什么你们一直坚持说他不存在，我不明白，什么是幻觉什么是现实应该如何分辨？”
不知不觉地，安森卸下心防，潜意识里的思绪倾吐出来，然后安森静静地看着眼前的杰克，陷入一团迷雾之中。
注1：“等待（Wait——M8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