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7章 珍重告别
杰克-普瑞斯特，又出现了。
但安森并不意外，也不慌乱，一边擦拭湿漉漉的头发，一边上下打量杰克。
眼前的杰克，似乎和平时不太一样，略显拘谨和害羞。
抬起头看了安森一眼，却又匆匆忙忙低垂脑袋，小心翼翼地掩饰眼睛里的情绪，似乎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唯恐安森直接把他赶出去一般，可怜巴巴地耷拉着肩膀，轻轻晃动双腿，始终不敢发出声音。
这一幕，让安森嘴角的笑容轻轻上扬起来。
安森想了想，在杰克身边坐下来。
一眼就能够看到杰克那双伤痕累累、血肉模糊的脚。
现在没有了盲点，曾经看不到的异常轻而易举进入视线，没有恐惧和痛苦，反而感受到久违的放松。
杰克似乎注意到安森的视线，双脚不由蜷缩起来。
这让安森嘴角的弧度轻轻上扬，“杰克，我们先洗脚吧。”
杰克抬起头来看向安森，紧张而倔强地轻轻摇头。
安森哑然失笑，“我担心我的地毯，虽然不用我清理。”
安森主动站起来，朝卫生间走去，转身朝着杰克招招手，杰克犹豫片刻，最后还是咬着嘴唇跟了上去。
安森站在浴缸里，打开水龙头，热水哗啦啦地流淌下来，杰克站在外面满脸心不甘情不愿的表情毫不掩饰。
安森招呼了两次也没有得到回应，低头看了看浴缸浅浅的一层水洼，抬起右腿一踢，水花朝着杰克泼过去。
杰克一愣。
猛地抬起头看着恶作剧得逞的安森，笑容完全绽放。
杰克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安森……”
安森没有回应，只是再次踢水过去。
杰克抬手试图阻止，结果还是被淋到了，“你不讲武德！”
杰克也急急忙忙进入浴缸，抬手堵住水龙头的出水口，利用手掌的引导，朝着安森发射水柱。
哗啦啦！
安森全身一下湿透，满脸不可思议。
杰克看着安森如此狼狈，双手叉腰，仰天大笑起来。
安森自然不准备束手就擒，弯腰以双手为桨疯狂地朝杰克泼水，杰克猝不及防之间就被水幕结结实实盖了一脸，然后也不甘示弱地利用水龙头继续发动攻击。
你来我往，稀里哗啦。
最后，安森看看杰克，杰克看看安森，两个人满脸狼狈，却没有控制住自己，双双捧腹大笑。
一直到精疲力竭。
杰克跌坐在浴缸边缘，低头看着自己脏兮兮的双脚，终于弯下腰，用热水清洗，洗掉那些尘埃和血渍。
一点一点地。
等全部洗干净之后，杰克迟疑着开口，“所以我们以后再也不见面了吗？”
但杰克却不敢抬头打量安森，蜷缩着肩膀，瑟瑟发抖。
安森摇摇头，“不，当然不，我想我们还是会见面的。”
“不过，杰克，我想说，谢谢。”
杰克偷偷地抬起头，小心翼翼地掩饰自己微微泛红的眼眶，一下撞进安森的眼睛里，写满真诚的光芒。
“如果我没有遇见你的话，我可能永远都无法摆脱梦魇的纠缠，可能就不会继续存在了。”
安森是认真的。
因为原主就是这样消失的，在浑浑噩噩的无尽黑暗里浮浮沉沉，苦苦挣扎的最后终究还是遁入黑暗。
这才给了他第二次机会，从头开始。
“当我在安慰你、帮助你的时候，其实我在帮助我自己。”
“认识你之后我才知道，我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勇敢，我胆小、怯懦、恐惧、脆弱，那些所谓的坚强和潇洒只是一层伪装，小心翼翼地掩埋那些伤口，只要彻底遗忘就好，仿佛一切从来不曾发生过一般。”
“但现实，却并非如此，发生，就是发生了。伤口在那里，梦魇在那里，那些痛苦和挣扎也都在那里。”
“在很长很长的岁月里，我都痛恨自己，痛恨自己的弱小无助，痛恨自己的胆怯恐惧，痛恨自己的无力反抗……”
不止是九岁的安森-伍德，还有前世的安森——
他可以选择把错误推给其他人，却在内心深处始终没有办法原谅自己。
杰克知道，杰克全部都知道。
杰克注视着安森，直到开口的时候才意识到声音的哽咽艰涩，泪水模糊视线，“但是，你坚持下来了。”
安森也望向杰克的眼睛，轻轻颌首，“你知道，这不是我的第一段人生……”
杰克点点头回应，“当然。”然后，嘴角的笑容绽放开来，“你忘记了，我就是你，我知道全部的事情。”
“但是，这次不一样了。”
“你勇敢地面对自己，不管是第一次还是第二次，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你终于鼓起勇气直面自己。”
“所以，你奋不顾身地拯救了我，你引导我追逐梦想相信希望，你让我相信原来生活真的还有更多可能。”
“你做得很好，真的很好。”
安森的视线撞进杰克的眼睛里，猝不及防之间，泪水冲破眼眶的束缚，烫伤了脸颊。
然而，杰克的笑容却绽放开来——
终于，安森终于放任自己的脆弱和恐惧宣泄出来，安森终于勇敢地面对自己的渺小和无助，安森终于再次鼓起勇气开始呼救，安森终于坦然接受自己的不完美。
深呼吸一口气，“更重要的是，你再也不是一个人了。”
这也意味着，安森再也不需要他了。
所以。
“安森……”杰克的嘴角完全上扬起来，明媚的笑容在氤氲的泪水之中盛开。
“即使以后再看到我，也要假装没有看见，放心，我不会伤心也不会难过的，你不要担心我。”
“如果偶尔……非常非常偶尔，想念我的话，那就照镜子吧。”
“因为我长大以后，就成了你。”
安森声音哽咽，试图开口说些什么，却发现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只是轻轻点头，狼狈不堪地点头。
杰克离开浴缸，抓起浴巾擦干头发和双脚，朝着安森展露一个爽朗的笑容，“现在，我准备好离开了。”
“不要那么悲伤，我不会消失，你知道吧？我只是成为你的一部分，我再也不担心没有人理会我了。”
“再见，杰克……”
杰克伸出右手，落落大方地看向安森。
安森微微迟疑一下，也伸出右手，牢牢握住杰克的右手，“再见，安森。”
笑容，在杰克的嘴角上扬，宛若一缕曙光，撕开无尽黑暗的夜幕，从天而降，瞬间照亮整个世界。
而后，杰克转身狂奔离开，似乎只是一眨眼，就再也看不见杰克的身影。
安森微微一愣，直直地往前望过去，整个浴室就只剩下自己一个人，浴室镜子里看到自己的模样，浑身湿哒哒地，才刚刚洗澡完毕又把自己弄得一团糟，眼眶盛满泪水，似乎在镜子里寻找遥远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