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4章 还没了结
时间如棋盘上的黑白落子，不知不觉间悄然而迅速地向前推进。
震泽湖畔的超算阵列日夜无休，海量的布局在其中被反复推演、剖析，隐藏在AI权重网络中的细微缝隙在亿万次计算中被不断探寻、定位。
而在漫漫的等待中，月历悄然翻到了崭新的一页……
3月10日，下午三点三十分，华夏东江市，东江大酒店对弈室。
“……我认输了。”
午后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斜斜地洒在光洁的地板上。
历经两个半小时的的鏖战，眼见自己局势已经崩溃的一条拓哉九段轻轻将两枚黑子放在棋盘上，投子认负。
——时隔一个月之后，“永昭君威”让先特别挑战赛终于迎来了它的第六位挑战者：刚刚以4-2的总比分击败上野虎一郎、成功卫冕东瀛【棋圣】头衔的一条拓哉九段！
只不过本次挑战依旧没有任何悬念，在永世昭君堪称天衣无缝的发挥面前，老兔崽的胜率曲线还是以惊人的速度被压过五成，之后一路碾压，可以说全局没有任何机会。
不过在认输之后，他的脸上没有太多失败的沮丧，反而带着一种棋手挑战巅峰后的释然。
而在他对面，芮昭眼神中专注的锋铓也正逐渐褪去，重新变得温和而清澈。
尽管赛前就深知获胜希望渺茫，但能够站在这里向这位现世公认的围棋女神发起挑战，对于任何一位职业棋手而言都是莫大的荣耀。
眼见芮昭的目光重新聚焦，一条拓哉立刻示意旁边的翻译人员上前，随即带着由衷的敬意，通过翻译向对方说道：
“老实说，这回很荣幸能够前来向芮昭九段你发起挑战。
“丽酱她一路成长到今天这个地步，和你的指导帮助是密不可分的。
“包括我在2024年时能够拿到一个世界冠军和一个世界亚军，除了运气成分外，也是多亏从芮昭九段身上学到了很多。
“在此向你……表示由衷的敬意！”
“……嗯？”
眼见眼前的东瀛棋圣突然向自己再度致礼，当世第一人明显有些困惑：
“我不记得……自己有帮过一条九段你什么呀？”
“只是没有直接向你讨教学习而已！”
一条拓哉立刻通过翻译谦逊地回应道：
“当时……芮昭九段你专注于自身进步、不在乎一时得失的专注态度，给了我很多启迪。
“我也正是抱着这样的心态，才能最终拿到那一冠一亚的！所以理应向你好好表达一下谢意！”
“啊……那实际我也还是没做什么啦！
“主要还是一条九段你自己实力出众！”
芮昭听完翻译，脸上浮现出谦逊的笑容，轻轻摇了摇头道：
“……倒是这回我们队能够卫冕围甲冠军，一条九段你居功至伟！非常感谢！
“看来……即便我不在也不会有什么影响……
“这我就放心了！”
芮昭这几句话里似乎带着几分感慨，可一条拓哉只当永世昭君这番话是在恭维谦虚，连忙摆手应道：
“啊！芮昭九段你过奖了！
“没了你，队伍还是缺了一个非常重要的主将！
“像半决赛里杨漫璟九段在主将战上执白面对孙熠九段还是落败了，而我也输了聂云羿八段一盘……
“也多亏队伍四位九段主力的配置整体实力雄厚，比苏湖队还是要强些，这才5-3涉险过关！”
“……诶？”
听到这芮昭微微蹙眉：
“按照名次排序……常规赛第一的我们半决赛不是下天港队吗？”
一条拓哉闻言明显一愣，但还是在略一沉吟后通过翻译补充道：
“啊，不是呢！
“争冠区第二轮的季后赛里，林睿昕九段最终还是在主将战上最后执白半目负于孙熠。
“最终天港队以4-4主将败的成绩输给了苏湖队，未能进入半决赛。”
“这样吗？”
芮昭的声音微微一顿，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仿佛被触动了什么：
“那林九段……是不是非常沮丧？”
一条拓哉看着芮昭这略显异样的关注，心中微微诧异。
他回忆了一下，继续回答道：
“啊……应该没有吧？
“我看他近来状态依旧保持得很好，昨天还打入了你们天元赛半决赛……”
随即，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棋手对实力的客观判断：
“不过他今天他半决赛的对手是雷歧九段，想要再进一步估计还是很难。”
“是……吗？”
芮昭轻轻应了一声，声音低沉了些。她的目光似乎有些放空，仿佛陷入了短暂的思绪。
一条拓哉捕捉到了芮昭这细微的情绪变化，犹豫了一下后，他最终还是通过翻译抛出了心中的疑问：
“芮昭九段，你好像对于林九段似乎格外关注啊！可他……
“不是和你很有些恩怨吗？”
芮昭闻言，清澈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像是追忆，又像是释然：
“倒也不至于说有还有什么恩怨……”
芮昭的声音平静而低沉，在此微微停顿了一下，不禁朝窗外看去，目光似乎穿透了时空，望向更远的地方：
“只是……我也就剩下这最后一件事还没了结。但如果真的等不到的话……
“……那也没有办法了呢。”
…
…
……啧！
已经没有办法了吗……
一个半小时后，苏湖省铜里镇文体中心。
本届天元赛半决赛正在此举行。
而看着眼前已经临近终局的盘面，林睿昕极为不甘地咬了一下口腔内侧，心中冒起的念头如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计算和挣扎！
因为芮昭放弃了【天元】头衔，在位天元空缺，所以本次天元赛赛制与以往不同——挑战者决赛直接改成三番棋，获胜者直接成为新一届天元。
只要林睿昕能够战胜雷歧，他就能进入到三番棋决赛中，向其阔别已有十一年之久的【天元】头衔发起冲击。
不过他也从来没有想过什么“重夺【天元】”的事情……甚至连自己正参加的这项赛事正是天元赛都没有多加注意！
他满脑子里只有一件事：就是再拿到一个冠军，然后去向那个让自己身败名裂的芮昭复仇！
这份执念如同熊熊燃烧的火焰，支撑着他熬过无数个日夜的苦练，支撑着他一次次从失败中爬起……让他一路坚持到现在！
可是……这次他的复仇征程，也到此为止了。
尽管这盘棋林睿昕自觉已经拿出了足够好的发挥，甚至在中盘似乎一度拿到了小小的优势！
可随着比赛的逐渐深入，在雷歧那如同永动机般不知疲倦的精准追击下，那点微弱的优势如同指间的流沙被一点一点硬生生地扳了回去、最终全部化为乌有！
眼下……胜负已经失去了悬念。
现在棋局进行到了最后的小官子阶段，他执白输一目半几乎已成定局。
前段时间面对明显有过准备的、针对他棋风进行研究的孙熠，即便手握擅长的白棋，他也功亏一篑、半目饮恨……
而今天面对正值巅峰、精力充沛的雷歧，机会又是稍纵即逝、再度败北！仿佛命运总是在和他开一个残酷的玩笑！
正如那天媒体见面会上那帮子记者嘲笑的那样，林睿昕真切地感受到了——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想要赢下一个无限制冠军有多么不容易！
精力……体力……计算速度……都远不及当年……
还要面对那无处不在的、来自年轻一代顶尖棋手的冲击！
这些都如同沉重的枷锁束缚着他，让他的冲冠之路举步维艰。
想到这，林睿昕下意识地咂了下嘴，木然地摇了摇头，仿佛要将脑海中那些纷乱的思绪全部甩出去！
不过实际上，他此时的思维现在已经开始有些错乱——竟全然忘了先前和孙熠对弈是在联赛上，即便他最终带领天港队夺冠，也换不来一次向永世昭君挑战的机会。
只是这些现在都不重要了……
他不再看棋盘，反而用一个近乎麻木的动作直接按停了计时钟。
清脆的“滴答”声在安静的对弈室里显得格外刺耳，但中间没有任何停顿。
认输之后，林睿昕立马开始开始收拾棋盘上的棋子，一言不发。
就如同刚结束的并非比赛、而是一个人的摆棋复盘一样……
“……林九段，你不要再和自己内耗了。”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而沉稳的声音从棋桌对面径直传了过来。而林睿昕下意识地抬头向前望去。
只见雷歧的声音虽平静无波，目光却锐利如刀，此时正直视着他那双略显空洞的眼睛：
“我是不会让你再去打扰她的。”(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