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2章 傲慢的笨拙
唔……
现在应该有很多很多喜欢围棋的人，正在透过这几个摄像头看着这场比赛吧？
与此同时，江东丽思卡尔酒店的对弈室内。
在用余光瞄了下布置在室内的几个摄像头后，刚刚在对弈台前坐下的华夏永世昭君不禁下意识地抿了抿唇。
今天……是2028年的4月29号。
而来到这个世界，是2023年的4月28号。
……满打满算，真的都已经五年了！
想到这，一抹极淡的而带着自嘲意味的弧度悄然爬上芮昭的嘴角。紧接着便一闪而逝，快得几乎让人无法捕捉。
想当初，自己连段还没定……
可现在……居然都敢去挑战AI了呢！
随即，她微微侧过头，目光投向角落那台发出低沉嗡鸣的黑色机箱。那冰冷的金属外壳下，潜藏着此刻她最强大的对手——Deepbrain旗下最新版本的OMEGA GO。
作为浸淫棋道多年的职业棋手，她比任何人都更深刻地理解AI的恐怖之处。
当AI作为复盘分析的良师益友时，它是指引方向的明灯、是能指出错误的智者。
可一旦它成为棋盘对面的对手，那强大的棋感和及极强的算力，便瞬间化作一条盘踞在数据洪流中的赛博巨龙，时刻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压！
即便开启了系统，她在与它的无数次模拟对局中，也一次又一次地品尝着被碾压的苦涩，最近半年多更是不知道尝过多少次玉碎的滋味。
然而，每一次失败之后，她都会默默地仔细复盘，试图寻找人工智能那微乎其微的破绽，然后……
再次向那近乎不可能战胜的目标，发起新的冲锋！
或许在很多人看来，这一次又一次的失败，似乎如同神明给予西西弗斯这一凡人的永恒折磨……
但对于同样拥有女神名讳的历史第一人而言，这或许只不过是其神性进一步升华的又一试炼。
……就是现在了！
芮昭心中暗暗打定主意，目光平静地移向棋桌对面。
Deepbrain的CEO，马斯科此刻正以一种近乎松弛的姿态斜靠在椅背上。
他脸上带着轻松而无所谓的笑容，眼神里充满了游刃有余的自信，仿佛即将开始的并非一场关乎人类智慧尊严的巅峰对决，而是一场早已注定结局的轻松表演。
当芮昭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察觉到对方视线马斯科只是漫不经心地轻瞟了一眼，随即便又对着摄像头向全世界打起了招呼，似是觉得眼前这位被无数棋迷奉为女神的对手，只是一抹微不足道的背景色。
但芮昭的目光没有丝毫波动——她不在乎对方的姿态，不在乎那刻意营造的轻视。
对她而言，马斯科只是一个符号、一个连接着冰冷AI的媒介。
她真正的对手，是那台在角落嗡鸣的机器，是那隐藏在数据洪流深处的、近乎神明的人工智能软件！
今天她要做的，就是在全世界面前证明：即便面对最新版本的AI，人类棋手在当今这个时代依旧存在的价值！
而为此，雅典娜的信徒们已经为她备好了盾牌和长枪！
……这其中包括针对AI布局盲点的飞刀库……
也包括五天前李菁哲刚刚教给她的那个“咒语”！
就在这时，端坐在棋桌一侧的裁判轻轻清了清嗓子，打破了室内的沉寂：
“双方猜先。”
芮昭闻言没有犹豫，右手流畅地探入身前的棋盒中。纤细的手指在光滑的云子间轻轻一抄，抓起一把棋子稳稳地握在掌心。
马斯科的反应则显得随意得多，他从自己的棋盒面前随意地拈起一颗黑子，轻轻放在了棋盘中央天元，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笨拙和漫不经心。
芮昭随即张开手掌：二、四、六、八、十。
——双数，猜先结果尘埃落定。
五番棋首局，芮昭执黑，猜错的马斯科执白。
芮昭微微颔首，目光平静地迎向对面的马斯科。马斯科也随意地点了点头，脸上依旧挂着那副轻松的笑容，仿佛对谁执黑谁执白毫不在意。
两边交换黑白棋盒之后，裁判一声令下，双方相互致礼。
在全世界十余亿观众的注视下，人机对抗赛五番棋首局，就此启钟落子！
“啪！”
一声清脆而利落的落子声，如同金石交击，最先打破了室内的寂静！
这场人机大战的第一手棋，由棋坛雅典娜飘逸而稳当稳稳地落在了棋盘右上角——三三！
三三起手！
在AI时代开启后，这手棋一度被认为价值稍亏，是“埋伏”或“求变”的象征，而非追求最优效率的选择。
然而，自从永世昭君在“永昭君威”让先特别挑战赛上多次以三三起手为发端，演绎出令人叹为观止的精彩棋局后，职业棋坛的风向悄然转变！
越来越多的顶尖棋手开始重新审视这手棋的价值，将其纳入自己的武器库，探索其在AI时代下的新可能！
像在不久前结束的三爽杯决赛上，就连被公认为昭天后死对头的林睿昕都在决赛前两局采用了三三起手，足可见当世第一人芮昭对整个世界棋坛战术风格的引领作用！
只不过……
棋坛雅典娜的追随者中，自然并不包括完全凌驾于人类之上的电子棋神！
眼见对方落下第一手，代表OMEGA GO落子的马斯科立马操纵鼠标向操作界面输入第一手棋。
而短短几秒后，老马再次伸出他那两根显得有些笨拙的手指，慢悠悠地从白棋棋盒中拈起一枚棋子。
他的动作依旧带着那不是刻意、胜似刻意的生疏感，最后落在了棋盘右下的小目上！
——而这正是当下市面主流AI认为，与星位并列、开局唯二的最佳选点之一！
…
…
“唔……
“还是那么丑陋的动作啊！”
与此同时，东瀛东都市，东瀛棋院的一间分析室内。
正在与一众同侪观看这场世纪之战的进藤博明微微眯了眯眼睛，口中难得漏出了一句攻击性极强的词汇。
“……嗯？”
坐在他身旁的夏川葵闻声微微侧过头。
在盯了盯进藤博明那张写满复杂情绪的脸后，随即反应过来什么，了然问道：
“你、想起十二年前了？”
“……嗯。”
进藤博明陷入片刻的沉默，这才缓缓点了点头，仿佛陷入了某种遥远的思绪：
“说实话，小时候我看《小光的围棋》的时候，一直觉得里面小亮对小光有些反应过度——都是同龄人，小亮凭什么就不允许有比自己强的孩子存在呢？
“小亮的确是天才，但围棋世界里的天才何其之多！完全没必要那么反应过度！
“像崔明镐九段、崔成石九段他们的棋才，我也是自叹不如的！
“但直到十二年前，我看到马斯科先生用如此笨拙的落子手法一手手赢下崔成石九段时，我才一下子理解当初小亮看到落子极不熟练的小光轻松赢下自己的感觉！
“这真的不要太糟糕！
“要知道……围棋的本质，是积累与坚持。
“我们并不怕输给其他棋手，因为我们知道这场胜利也凝聚着对手的汗水，无非多少的问题——他们同样值得这场胜利！
“可明明自己已经努力了那么多，结果却被个怎么看都不懂围棋的人碾压，这种感觉的确不要太糟！也难怪小亮之后会生出执念……”
说到这，老小光摇了摇头，颇为感慨地继续说道：
“我本来以为过了那么多年，已经习惯于AI存在的我应该不会有什么反感了，但现在看……啧啧！”
见老友不住地摇头，夏川大姐自是明白情况。
身为棋手，夏川葵深知，对于比自己更努力、更有天赋之人，棋手们向来是心悦诚服、无话可说的。
可对于十二年前的那场人机大战……职业棋手们的感觉的确是一言难尽！
那种被一个完全不懂棋人以一种近乎戏谑的方式击败……这感觉如同在伤口上撒盐，其苦涩和屈辱感，远非单纯的技不如人所能比拟。
“……没事，相信芮昭吧！”
夏川葵轻轻叹了口气，伸出手安抚性地拍了拍进藤博明的肩膀：
“当初一年多前，她对外放话说要成为历史最佳；半年前，更是搞出个大跌眼镜的让先挑战赛……结果她最后都大幅超额完成了任务。
“眼下她既然敢于站在眼前这个舞台上，想必她也必然有所准备。”
“……嗯。”
老小光点了点头，随即又看向直播画面。
只见双方四角已然落定——黑棋对角双三三，白棋对角错小目。
OMEGA GO的落子很是常见，而无论是对角布置还是双三三，当世第一人的棋毫无疑问带着强烈的个人风格！
第5手黑棋右下挂角，而白棋则脱先左上单跳守角，棋局徐徐展开。
加油啊……芮昭九段！
进藤博明暗暗握紧了双手。
尽管他内心深处也清晰地知道，以人类棋手的极限，想要挑战眼前这台代表着现在人工智能先进水平的OMEGA GO还是近乎异想天开。
但他还是希望这位历史最佳能够拿出最好的发挥，下出一盘足以展现人类围棋最极限水平的不朽名局……甚至在运气的加持下能够抓到AI的盲点，侥幸赢下一盘！
然而，这盘棋之后的走向，却远远超乎了这位名誉本因坊的预料……
甚至光是芮昭的下一手棋，便令整个世界棋坛……
一片哗然！(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