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1章 丰和当铺与马家豆腐
丰和当铺算是渊阳府东城这片的一家颇大的当铺了。
当铺的生意，可不是那么容易做的，除了要应对泼皮闹事，这个行当原本就有许多黑心算计，门道之深，更不是常人所能思量。
要稳住典当的这种侵吞盘剥的行当生意，那是三教九流都得厮混，才能真吃得开。
这丰和当铺的东家，名曰周玉水，长得其貌不扬，一张黑瘦黑瘦的猴脸，但颇为精明，很会来事。这十多年间，丰和当铺在他手里，生意可谓越来越兴旺。只是，这兴旺里，却不知啃食了多少人的血肉和骨头。
这日深夜，在当铺的仓库密室里。周玉水独坐在几案前，他就着昏黄的灯光，盘点着手中的几张当单。他的案前还放着几件物什，剔透泛红的玛瑙镯子、翡翠扳指、还有一串珊瑚挂珠。
周玉水把玩着那枚翡翠扳指，目中涌现出贪婪的神色，这几件成色甚好的珍品，可已经成了实打实的死当了。
而且这样的珍品，行市很好，是很容易出手的。他就这么一倒手，那可就是十来倍的利润，那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啊。
周玉水把玩地出神，他没有注意到仓库密室角落的阴影里，就在这时，竟陡然浮现出一个黑影来。那黑影，宛如鬼魅，在那站了一会儿。
“咳！”
忽然一声轻咳声，在静谧的密室里，诡异地响起。
“谁！？”周玉水被唬得一跳，脸色苍白地抬头望去。这间密室只有一扇石门出入，方才他已经关死，此时怎会无端响起咳嗽声来。
只见墙角的黑影里，有一个人影走了出来，一身青衫，面容恬静。
一见那人，周玉水的周身就冷了一半，能这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这里，可见此人的境界必定远在他之上了。
不过，周玉水惊恐过后，很快就冷静了下来，此人若是为了要他的命而来，方才就直接动手了，不会轻咳一声提醒于他。
周玉水眼皮一动，说道：“阁下到此，所为何事，不妨直说。只要周某做得到的，绝不会推辞。”
段融浅笑了一下，道：“心性不错。有洞察力，也够冷静。”
这周玉水在朱鹤的世俗情报网中，乃是渊阳府的负责人。此人能成为一府情报系统的负责人，自然是有些道行的。
周玉水听了段融的话，微微有些愕然。他没听懂。段融讲的话，他自然是听懂了，他没听懂的是段融为何这样讲。
在这一时间，周于水有些猜不透来人的身份和意图。
就在这时，段融说出了联络暗语。
此语一出，周玉水眼中射出震惊的光来。他立马应了一句暗语。
段融再以第二句暗语相应。
周玉水此时方才从几案前，站起身来，他将手中一直攥着的翡翠扳指放在了几案上，目色变得冷冽沉静，整个人的气质也仿佛一变，脸上的市侩气息荡然无存。
但他仍然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段融。
段融手一翻，一枚通体黑色的楔形令牌便忽然漂浮在了周玉水的身前。
周玉水伸手接来，就着昏黄的灯光，将那令牌前后仔细翻看了一遍，他抬起头来，眼神已经变得很是恭敬，立马走出了几案，在几案旁跪下，双手捧着那枚令牌，高举过头顶，道：“属下周参，拜见大人！”
暗语和令牌已经表明了段融的身份。虽然不是朱鹤和范渊大人来，但有暗语和令牌，已经可以号令他了。
周参是他的真实姓名，至于那做了十多年丰和当铺东家的周玉水不过是化名罢了。
段融心念一动，那令牌便飞回了他的手里，他袖了令牌，随即说道：“起来吧。”
“是，大人。”周参起身，恭敬而立。
段融开门见山道：“周参，我此次前来，是有任务交予你去办。”
周参道：“请大人示下。”
段融道：“我要你调查渊阳府境内，受历代香火供奉的四百年以上的神像。”
周参闻言，默然一愣。因为他潜伏渊阳府十多年，执掌渊阳府的情报系统也有近十年了，从来没有收到如此古怪的情报任务。
段融见周参不说话，便是目色一凝，问道：“此事可是有困难？”
周参立马回话道：“没有困难。渊阳府各县的暗桩都已经潜伏多年，大人要调查四百年以上的受香火供奉的神像，只需要翻查县志，走访一些上年岁的老人即可调查清楚。此任务并无难度。”
段融点了点头，道：“要调查清楚，需要多久？”
周参略一盘算，道：“属下今夜，就飞鸽传书给各县的暗桩，大约五日就可。”
段融道：“好。五日后的此时，我会再来。”
段融说完，下一刻，身影便如鬼魅般消失不见了。
周参蓦然一愣，随即跪倒，道：“属下恭送大人。”
仓库密室内，静谧一片，毫无声响，许久后，周参不由地打了个哆唆。他并未见过朱鹤，但范渊大人每次来访，可从未如此诡异过。
周参从地上爬起来，将几案上的几件押成死当的珍宝和当票收了，然后出了密室，连夜给各县的暗桩发飞鸽传书去了。
五日后的深夜，周参再次一个人坐在这仓库密室内，在昏黄的灯光下，他坐在几案前，开始整理从各县收到的回信。
他将那些纸条，在几案上，一卷一卷地小心摊开，然后持笔在一张白纸上，以工整的蝇头小楷，一一誊录。
周参誊录完毕，确认无误，便将那些纸条和白纸，放在一起，恭敬地坐在那里，静待人来。
大约一个时辰后，段融的身影，陡然在几案前的不远处浮现而出，宛如深夜来访的鬼魅。
周参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到段融这般诡异的现身，他的目色并无慌乱，起身到了几案旁，跪倒道：“属下参见大人。”
段融瞄了一眼跪地的周参，还有几案上的那些卷曲的纸条，道：“起来。”
这五日来，段融又到另几个府去布置任务，今夜才按照约定的时辰赶了回来。
周参站了起来，恭敬而立。
段融问道：“我要你查的事，可调查清楚了吗？”
周参道：“已经查清了。大人请挪步到几案前。这些纸条都是各县的回信，属下已经誊录汇总，还请大人过目。”
段融缓步走到了那几案前，坐了下来。他直接无视了那些卷曲的纸条，拿起了周参誊录好的那张白纸，就着灯光，凝目看去。
只见纸张上，字迹隽秀，排列清晰，分成各县，一行一行地列出。
段融目色一扫，就找到了贤古县和九重县。
这也是他第一站就到渊阳府，是因为贤古县和九重县，他已经亲自实地探查过。通过对比，他就能了解到，这些各县的暗探们，探查此事的能力以及有没有遗漏。
他在贤古县吞噬过一尊千年岁月香火的城隍神像的器灵，另外一尊就是城郊的山神像也有四百年的岁月香火。
段融之所以，让他们探查四百年以上的神像，就是他也不能肯定，到底是多么久远的岁月香火供奉，能令神像的器灵领悟岁月驳杂的法则之力。
首先，千年岁月香火是一定可以的，因为他吞噬过。
那九百年岁月香火呢？他就不确定了。
他唯一确定的就是四百年的岁月香火，还未领悟法则之力，还是意境。
段融看向贤古县那里的信息，只见是两条：一是城隍庙神像，约有千年。一是城郊山神庙神像，大约有四五百年。信息下面还有一些详细情况，段融略过没看。
段融一观之下，便心头朗然。贤古县的暗探所传来的信息，与他实地探查的结果，一般无二，毫无出入。
其实，这也无甚奇怪。一般建庙都是大事，不仅县志必有记载，许多还有雕刻碑文来记载颂扬功德主。
段融目光一移，便看到九重县的信息，后面只有一个“无”字。这个也与他的实地探查一样。
有这两个县的信息相印证，段融对于暗探们探查此事的情况已经有了大概的了解，看来基本是准确的。
段融便拿着那张纸条，一一扫了下去。
四百年以上的神像，几乎每个县都有。
但是，千年岁月香火以上的神像，却只有两个县有，一个就是贤古县，还有另一个则是桐柏县。一府之地，只有两个县有，比他所料的要少。
这桐柏县位于渊阳府的东南，与贤古县一样，颇为偏僻。此县四周就是绵延起伏的桐柏山脉，县城的城池是在群山包围之中的。算起来，这桐柏县比贤古县还要古老。
按照暗探发过来的信息，桐柏县内，竟有三尊千年岁月香火以上的神像：一尊一千年岁月香火的山神像，一尊两千年岁月香火的城隍神像，还有一尊竟是足有四千年岁月香火的龙王神像。
段融的目光在四千年的字眼处，略有停顿，心头有微澜起，他抬起头来，看向周参，道：“你需要陪我走一遭。”
周参道：“属下这边已经安排好了，随时可以跟随大人出去。”
段融点了点头，跟有城府、有能力的人共事，有时候的确轻松不少，这周参显然是料到有可能要外出，便已经提前做好了准备。
段融将那纸条一袖，便起身道：“好，那我们这就走。”
“是，大人。”
周参的话音刚落，便觉得眼前一花，下一刻，他发现自己竟已经在黑夜的高空中，一轮明月高悬头顶，低头一看，只见身下数百尺之处，黑魆魆的一片，隐约可见房屋的楼顶，清辉中，宛如细瓦。
他身前的黑影正是段融，周参能看见段融的侧面。
下一刻，他们便化为一道黑芒，向某个方向狂飙。狂飙中，那头顶高悬月亮的残影，被无限拉长忽闪，宛如流转不止的银河一般。
整个狂飙的过程中，四周的一切景物都在变形，只有段融如如不动在周参的身前，他的鬓角自然垂落，纹丝不动。
周参只感觉他被一股神秘的力量裹卷着，在恍如碎片般的黑夜景象中，向前狂飙，而他感觉不到一丝风吹，仿若不动而行一般。
周参目色怔怔地看着身前的段融，他知道眼前这位大人的修为境界，远超他的想象，那种来自心底的敬畏服膺，甚至隐隐的恐惧已慢慢地在心头滋生了起来。
因为四周都是恍如碎片的黑夜残影，周参对于时间流逝的感受便处于一种迷乱之中，也不知过了多久，只感觉四周的景物陡然一凝，原本破碎流淌的景物，便恢复了固体的样态。
周参赫然发现，他们已经在一座城池的上方，而四周远处则是连绵起伏的群山，山头上一轮月亮，宛如眼睛般地看向他们。
高空中，段融看向身侧的周参，问道：“桐柏县的暗探负责人是谁？”
周参道：“马根山。”
段融又问道：“在哪？”
周参目色一凝，一时没理解段融的意思。
段融看出了他的疑惑，便道：“下面的这座城池就是桐柏县。”
周参闻言脸上露出了惊愕至极的表情，桐柏县距离渊阳府的府城颇远，在东南的群山之中，他在狂飙之中，虽然对于时间流逝有些迷乱，但也肯定并没有多久，他们竟已经到了桐柏县了。
周参似是缓了一口气，才回过神来，有些结巴，道：“在……在石头巷……马家豆腐……”
“马根山？！马家豆腐？！”段融目色微微一动，神识陡然放出，瞬间便笼罩了整座城池。
神识在黑夜中搜寻，很快便找到了马家豆腐。只见一个院子外面，挂在竹竿上的那张破落的酱色旗子，绣着马家豆腐四个字。
段融心念一动，便裹了周参，化为一道黑芒，向底下城池的西南某处角落射去。
周参只感觉眼前一花，下一刻，便出现在一方颇为破落的院子里。
四周黑漆漆的，只有一间低矮的瓦屋里，映出黯淡的黄光，里面传来吭哧吭哧的古怪声响。
周参目色一愣，这才反应过来，这院子他是来过的，这就是马根山的院子啊！
周参扭过头去，像看鬼一般看了段融一眼，目色恐惧。
段融只是面容和煦地站在那里，他知道他的这番动作，必是将周参吓得不轻。
见周参苍白的脸色略有恢复，段融才轻声道：“去叫他出来吧。”
“是，大人。”周参略一抱拳，便缓步向那低矮的瓦房走去。
周参知道，马根山在这桐柏县以卖豆腐为生，每天晚上都要将豆腐磨好，压好，第二日一早就要出摊售卖。此时，他显然还在磨豆腐呢。
周参刚走到了那瓦房的不远处，里面磨豆腐的声响戛然而止，下一刻，便有一道身影射了出来，黑夜中，只见那身影手中攥着匕首，正刺向周参的面门。
周参乃是内息境第四重，在世俗世界已经算得上高手了，而马根山不过内息境第一重而已。
周参一把就抓住马根山的手腕，道：“马根山，莫慌！是我！”
黑暗中，马根山蓦然一愣，甩开手，道：“周大人！你也不飞鸽传书通知一声，就这般深夜登门，简直是要吓坏小的。”
周参听了，却是用眼角的余光向身后一瞥。他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一晃眼就到了，他就是想飞鸽传书也来不及。
这时，段融才缓步过来，边走边道：“不怪你们周大人，是我让他过来的。”
段融带周参到这桐柏县，就是因为各县的情报负责人的联络方式，他是没有的。这些人都是和府城的情报负责人周参单线联系的，他们也只听命于周参。(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