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时分，在巴格尼亚的国民忙着耕田播种的时候，在沃特拉德诺伊的外交事务委员会的会议厅内，一场事关两国命运的谈判正在进行着。
“尊贵的代表先生……”
一位身着黑色精纺羊毛礼服，胸前仅别着一枚狮鹫纹章，其额头见汗的阿尔瓦雷兹大使，此刻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急切的对着坐在对面的数人，用带着哀求的诚恳语气说话。
“我们深知此前在冬季谈判中的失误，那绝非我们对巴格尼亚勇士的轻视，仅仅是……仅仅是国内程序上的一些拖延。
现在我们带着最大的诚意而来，不仅愿意支付远超之前议定的雇佣费用，金币将装满你们的船舱。
而且，我们愿意在卡萨里纳岛，我们富饶的殖民明珠，划出一块临海的土地，拥有天然良港，赠予巴格尼亚，作为你们永久的领地和使用权，这足以显示我们的友谊与尊重……”
他特意加重了友谊一词，期盼地看着对面几人，急迫的想要看到他想要看到的表情……然而，并没有。
玩家林奇，巴格尼亚王国商务部大臣，此刻正面无表情的看着阿尔瓦雷兹大使。
他觉得今天的谈判会议，属实在浪费自己宝贵的工作时间。
但是没办法，即便知道这是在浪费时间，林奇也得来，因为这是他的工作。
林奇扭头去看一眼身边同僚的脸色，隶属外交部的斯特林先生，以及军务部的代表都正襟危坐，他们面无表情。
林奇便知道，他们的想法和自己一致。
想到这里，林奇轻轻敲了敲光滑的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打断了阿尔瓦雷兹大使还在试图酝酿更多恳切言辞的企图。
“马孔联盟大使先生。”
林奇的声音平稳无波，没有感情，仿佛在陈述一份枯燥的库存报告。
“关于贵国请求雇佣第三期巴格尼亚雇佣军的申请，我方经过慎重评估，结论与冬季时一致：不予批准。”
阿尔瓦雷兹大使脸上的肌肉猛地抽动了一下，急切地向前倾身，几乎要越过谈判桌。
“林奇大人，霍恩先生，请务必再考虑一下，价格……价格我们还可以再提高！卡萨里纳岛的割让条件也可以细化，保证港口水深和防御工事都由贵国自主建设，我们是带着最大的友谊和诚意……”
“友谊？”
这次开口的是斯特林，他的声音比林奇更低沉，带着一一股刻意的讽刺笑意，其灰色的眼眸锐利地盯住阿尔瓦雷兹，让对方后面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阿尔瓦雷兹大使。”
斯特林缓缓说道，无比的郑重且严肃。
“我想，我们有必要澄清一个基础认知，巴格尼亚王国与马孔联盟国之间，存在的是一种基于明确条款和等价交换的交易关系。
过去我们提供军事服务，贵国支付报酬，这是一场银货两讫的买卖，仅此而已。”
他微微停顿，让对方听清楚，并完全理解自己的话之后，斯特林继续往下说。
“您反复提及的友谊，是一种主观且不稳定的情感纽带，它从未被写入我们两国的任何条约，也从未在过去的交易中体现其价值。
上一次贵国在冬季以国内程序为由，拒绝我方基于市场原则提出的合理报价时，想必也是秉持着同样的交易原则。
那么现在，请同样以交易的原则来理解我方的决定……基于王国当前的整体战略与风险评估，这笔交易不再符合我们的利益。”
“不，不是这样的！
”阿尔瓦雷兹大使脸色煞白，声音带着一丝绝望的颤抖。
“之前那是误会，是拖延，我们此刻的诚意天地可鉴！看在两国过去良好的合作，看在……”
“看在什么？”
林奇有些不耐烦地插话，他实在受不了这种无意义的纠缠。
“看在过去我们帮你们打仗，你们付钱的面子上？
那不是友谊，大使先生，那还是交易，而现在，交易结束了。”
“可是，岛上的两千多贵国士兵……”
“他们会履行合同，完成自己的使命，或者是全员战死在岛上。”
林奇说完便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那件价值不菲，由王室裁缝特制的商务大臣礼服，动作间透出冷漠的气质。
林奇就是玩家，两千多玩家死了就死了，反正能复活，管他们做甚啊。
“关于贵国感兴趣的其他贸易协定续约问题，我的下属会按流程与贵方接洽，至于军事雇佣……”
林奇说到这里，他再一次看了一眼斯特林和军方代表，然后，三人几乎同时微微点头，三个部门的意见一致。
“到此为止。”
说完，林奇不再理会僵在原地，面如死灰的阿尔瓦雷兹大使，径直向会议厅外走去。
斯特林和军方代表也随后起身，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仿佛刚刚结束的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例会。
阿尔瓦雷兹大使独自站在装饰华丽却冰冷空旷的会议厅内，耳边回荡着对方斩钉截铁的拒绝。
阿尔瓦雷兹带来高额雇佣金的承诺和割让领土的地图，像是个巨大的讽刺，他原以为这些足以打动任何国家，却没想到在巴格尼亚人这里，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
他们甚至不屑于伪装，直白地宣告：我们之间，只有冷冰冰的交易，而交易，已经结束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寒意席卷了阿尔瓦雷兹大使……没有援军，卡萨里纳岛完蛋了。
马孔联盟国与雷泰利亚帝国的战争仍在继续，虽然已经降到对持状态，但是马孔联盟依然抽不出兵力去支援卡萨里纳岛这个远离主大陆的殖民地战场。
正在海里往岛上涌去的鱼人实在是太多了，援军少了是送人头，援军多了，不仅运力是问题，还会削弱马孔联盟国的正面兵力。
作为一个以海洋贸易为主体经济的国家，马孔联盟国的陆军并不强大。
……
卡萨里纳城镇的石墙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剧烈震颤，仿佛有什么庞然巨物正在不断撞击着它的根基。
但这不是人类的攻城锤，而是粘滑，腥臭的浪潮……由无数鱼人组成的活体狂潮。
“稳住，前排肉搏手顶住，火枪手开开火，别让这些滑不溜秋的杂种爬上来！”
奥拉夫站在城墙一处相对完好的垛口后，声嘶力竭地大吼。
他一边怒吼着，一边挥动着手里一把双刃斧，每一次挥动，都能将一只试图攀爬的鱼人砸得汁液飞溅，跌落下去。
是的，砸，不是砍，只因为奥拉夫的斧头已经卷刃了，这斧头和一把锤子没什么区别。
战斗打到现在，已经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攻城战了。
鱼人的数量多到令人窒息，它们不像人类军队那样讲究阵型战术，而是如同真正的海潮般，从冬天打到春天，在三个多月的时间内，它们一波又一波地涌来，用数量淹没一切。
它们用尖锐的爪子和牙齿撕扯着墙体，用简陋的骨叉和投掷石块攻击城头，甚至有些还会骑着强壮海洋怪兽直接试图用身体撞开包铁的木制城门。
城墙下的护城河早已被鱼人的尸体和它们带来的腥臭粘液填满，后来者就踩着同伴的尸骸继续向上攀爬。
“操他妈的，这些杂种怪鱼太多了啊……”
一名站在女墙后面挥舞着长戟的玩家，将一只刚下面冒头的鱼人连带着半块墙砖一起劈碎，腥臭的血液溅了他一脸。
“开火，开火！”
在城墙后面，更高一些的塔楼上，断断续续的枪声正在响起，马孔联盟的火枪兵们正躲在上面，用着火绳枪和燧发枪对着下方开火，支援着在城墙上的玩家。
打了三个月，岛上除了城镇之外，码头，木头工厂，岛屿更深处的伐木场，以及之前第一期雇佣军玩家坚守的雇佣兵营地，全都失守了。
只剩下最后一个据点，城镇塔楼上的火枪射击声在鱼人尖利的嘶叫和城墙的轰鸣中显得如此稀疏。
人类守卫的弹药早已匮乏，每一发铅弹都必须用在刀刃上。
在守城更多的时候，守军依靠的是冷兵器，是滚木礌石，以及玩家们远超常人的体力和不怕死的特性。
为了能够坚持更久，守住这座城镇，以奥拉夫为首的玩家们，除了极个别枪法入神的玩家之外，其他人都放弃热武器，选择用冷兵器去杀鱼人。
在激战中，一名马孔军官跌跌撞撞的向着奥拉夫冲了过来。
“长官，左边，左边缺口要撑不住了！”
军官嘶哑地喊道。
奥拉夫扭头往左边一看，便看到了左边那段城墙后面，不断的有鱼人涌出来。
那里昨天被鱼人用某种巨大的，包裹着骨甲的海兽撞开了一个豁口，玩家晚上用沙袋，木材勉强堵住了，现在明显是鱼人从豁口内爬出来了。
“分一队人，跟我来！”
奥拉夫咆哮着，一脚踹开一个刚爬上垛口的鱼人，对着附近几个还在奋力劈砍的玩家喊道，后者快速结束战斗后跟了过来。
他带着七名玩家冲下城墙内侧的阶梯，奔向那个摇摇欲坠的缺口。
还没靠近，就能闻到一股比战场上更浓烈的腥臭和腐烂气味。
堵住缺口的杂物正在推倒，沙袋被尖锐的爪子撕开，木料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后面是无数双在黑暗中闪烁着幽绿或惨白光芒的眼睛，以及令人头皮发麻的嘶嘶声。
奥拉夫二话不说冲过去，先是挥舞斧头劈砍过去，将一头鱼人的鱼头剁开，脑浆飞射中，他近乎条件反射般的抬脚将挡路的鱼人踹飞出去，成功冲到了豁口面前。
“砍死它们！”
奥拉夫咆哮着，用肩膀狠狠撞开一个试图挤进来的强壮鱼人，手中卷刃的战斧顺势劈下，将其半个肩膀连带蹼爪剁开。
腥臭的血液喷溅而出，但他毫不在意，如同礁石般死死挡在缺口最前方。
其他玩家也怒吼着跟上，刀剑，战锤，对着从缺口不断涌入的鱼人劈头盖脸地砸去。
这是一场最原始，最血腥的肉搏，没有退路，只有你死我活。
缺口处瞬间变成了一个血肉磨坊。
玩家的怒吼，鱼人尖锐的嘶叫，武器碰撞骨骼的闷响，以及垂死者的哀嚎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曲绝望的交响乐。
奥拉夫等人，变成了八颗最硬的礁石，挡在了缺口面前，外面的鱼人近乎无边无际，可是它们每隔十秒却只能钻过来四五只，以至于这狭窄的豁口反而限制了鱼人最可怕的数量优势。
这正是奥拉夫选择带人坚守于此的原因。
战斗持续了多久，挡在这里的玩家没有一个人能够算得清楚，奥拉夫只知道当面前的缺口再无鱼人钻出来时，他把手中的战斧放下，扭头四望时看到的是一片狼藉和惨烈。
缺口内外堆满了鱼人扭曲破碎的尸体，粘稠腥臭的血液和不明体液浸透了每一寸土地，几乎漫过脚踝。
跟他一起冲下来的七名玩家，此刻只剩下四个还站着，拄着武器剧烈喘息，如同刚从血池里捞出来一般。
至于剩下三人……恩，奥拉夫带着人在鱼人尸体下面翻找了一下，把他们给找了出来。
三人当中，有两个已经死了，他们身上没有致命伤，全都是各种各样的小伤口导致他们流血过多而亡的。
还有一人活着，却也重伤不能动弹，奥拉夫只能召唤来NPC医疗兵，把人拖下去。
能不能救活不知道，反正奥拉夫知道城镇中的药物和干净绷带都不多了。
城墙上的战斗也结束了，玩家和NPC们再一次完成了今天的惯例守城战，但是，还能坚持多久呢？
奥拉夫不知道，也不在乎，他再一次登上城墙时，便有马孔联盟的军官跑过来向他汇报情况。
“长官……”
“今天死了多少人？”
那军官脸上混杂着疲惫，恐惧和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声音嘶哑得几乎说不出话，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开口。
“长官……我们阵亡三十七人，重伤失去战斗力的超过六十，至于雇佣军方面，有十九人阵亡。”
奥拉夫沉默地点点头。
NPC士兵的阵亡数字触目惊心，这意味着城镇内可用的防御力量又削弱了一截。
而今天玩家挂了十九人，更是有点严重，因为打了三个月，两千多玩家到今天就剩下四百来人，其中两百人外出，刚刚又挂了十九人，这意味着城中可用战力不足两百了。
弹药呢？”
奥拉夫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军官的脸色更加灰败。
“火枪连队所用的铅弹，只剩下最后三个基数了，火药库存更是见底，只剩下三桶黑火药，城防用的重型弩箭和石弹耗尽，我们……我们可能撑不过下一次大规模的进攻了。”
好吧，看样子就快要到最后时候了。
奥拉夫不再说话，至于食物和药物也没必要问，还有多少，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因为晚上睡觉的时候，他都是躺在仓库内的。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略显兴奋的脚步声从通往城内的阶梯传来。
奥拉夫和那军官同时转头望去，只见三名玩家正快速冲上城墙，他们身上同样沾满污血和泥泞，但眼神却闪烁着与周围死寂氛围格格不入的光芒。
“好消息啊！”
奥拉夫一看，便认出来三人是外出两百人中的其一，他想起了前两天自己的安排。
“找到了？”
“找到了！”
为首的玩家用力点头。
“我们找到了那个死胖子总督留下来的逃生船了……好家伙，这条船足足六百吨啊，它停泊在三十公里外的一处天然港口内，虽然被鱼人占领了，不过我们又把它夺了回来。”
奥拉夫闻言，他的眉头顿时舒展开来。
“真他妈的好啊……船呢？”
“五十多个兄弟把它开走了，去了海上，继续留在港口内，我们守不住它！”
三个玩家得意的说道。
“老大，我们带人去码头，船上的兄弟自然会把船开过来接人。”
奥拉夫眼中精光一闪，疲惫仿佛被这个消息驱散了几分。
这真是一个好消息。
阿尔梅达总督还活着，事实上，这条船存在的消息，还是五天前他跑来找到奥拉夫，将其告诉他的。
为什么他会说？
当然是为了逃命啊。
阿尔梅达总督深知自己绝对是没可能一个人逃离这里的，所以，他就找到了奥拉夫，将自己珍藏起来的逃命工具告诉奥拉夫，并希望以此来拉拢他和其麾下的巴格尼亚雇佣兵，好让他们保护自己离开这里。
所以，奥拉夫就派出人去寻找这条船。
现在找到了这条船，让奥拉夫喜不胜收。
不过，在场的四人没高兴太久，三人中的其中一人便迟疑的问了一个问题。
“不过，那条船虽然很大，但是……想把我们这里所有人都带走，好像空间不够啊。”
奥拉夫扭头望向边上的军官，后者迟疑了一下，用力点了点头。
“那条船应该是一条盖伦船，六百吨的话……即便是最极限的情况下，它也就只能装下六百人。
而此时在城镇内，把平民和我们都算上，最少有一千来人。”
军官面露苦涩，他似乎猜到了奥拉夫要做什么……无非就是抛弃平民，带着巴格尼亚雇佣兵和剩下的马孔士兵离开。
“我们……”
“船的容纳空间足够的，六百吨的船只，抛弃火炮和多余的东西，只带少量的食物和净水，这条船是可以回到巴格尼亚的。”
奥拉夫停顿了一下，他看着军官苍白的脸庞，一字一顿的说道。
“只需要抛弃一点垃圾……比如阿尔梅达总督和他的亲兵们，你们是能够上船的。”
军官闻言，他的脸色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先是疑惑，接着是挣扎与一丝难以掩饰的渴望。
奥拉夫闻言，他满意的点了点头，用力拍打军官的肩膀。
“就这样吧，今天晚上我们就出发，在此之前，先清理一下垃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