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4章 月光下的阴影
虽然炮击事件发生的时候，马洛中将当时正在码头上，不过他的命令迅速传达下去后，海狮号上那些还在兴奋装填的玩家被闻讯赶来的海军宪兵强行制止，炮口的热度尚未完全散去，但后续的攻击总算是停止了。
然而，造成的伤害已经无法挽回。
那艘被称为镜月号的精灵魔法战舰在突如其来的猛烈炮击下遭受重创，船体严重倾斜，浓烟滚滚，幸存的水手正在努力抢救船只和落水的同伴，凄厉的精灵语呼救声在海面上回荡。
事情发生之后的第一时间，月冠城方面的反应极为激烈，抗议和质问如同雪片般通过魔法通讯和信使涌向第一舰队旗舰海狮号。
一名精灵高阶使者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直接来到码头上的第一舰队指挥部，要求他立刻给出解释，并严惩凶手。
起初，马洛中将头疼欲裂，内心充满了对那些无法无天的国王近卫又一次捅出篓子的恼怒和无奈。
他强压着火气，准备像以往一样，尽力安抚（敷衍）精灵，设法平息事端。
但当他派去海狮号调查情况的副官匆匆返回，详细汇报了玩家们开火的“理由”认出那是曾有血仇的镜月号，是为了给被其虐杀的国王近卫报仇”时，马洛中将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丝无奈和头疼如同被狂风吹散的薄雾，取而代之的是如同他们巴格尼亚群山般坚硬冰冷的怒火。
中将猛地从指挥椅上站起，那双属于山地人的，平日里因身居高位而刻意收敛的野性与暴躁，此刻毫无保留地迸发出来。
“镜月号？是那艘在公海无端袭击过我，悍然跳帮海狮号，掳走并残忍杀害我国王近卫的镜月号！？”
他的声音如同雷鸣，在指挥室内回荡，震得那名刚进来的精灵使者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不等精灵使者开口斥责，马洛中将已经一步踏前，布满老茧的手指几乎要点到对方的鼻子上，怒斥道。
“好啊，我还没找你们算这笔血债，你们倒敢来向我问罪！？”
精灵使者被他突如其来的爆发和颠倒黑白的指责弄得一愣，随即怒道。
“将军，请注意你的言辞，那都没有证实过的事情，而且是非曲直尚未有定论！
现在我们要讨论的事情，是你们的战舰在光天化日之下，无端攻击了我们前来支援的友军舰船，这是赤裸裸的背叛和战争行为！”
“放屁！”
马洛中将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对方脸上，他体内的山地人血脉彻底沸腾了。
“血债就是血债，说什么不证实，复仇舰队就是最好的证据，我巴格尼亚人的血不能白流！
克里斯陛下早已明示我等，以血还血，以牙还牙，这才是我巴格尼亚立足之本！”
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自己那些同样因这消息而面露愤慨的军官和水手，声音变得更加洪亮，仿佛是在向所有精灵宣告。
“听着，镜月号沾染了我巴格尼亚勇士的鲜血，这笔账，永远不算完。我的士兵今日所为，不过是践行陛下的教诲，讨还一点利息！”
他猛地转向那脸色苍白的精灵使者，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
“现在，不是我给你们交代！是你们必须给我，给所有巴格尼亚人一个交代！立刻交出当初袭击第一舰队，虐杀国王近卫的镜海旅团，否则……”
马洛中将深吸一口气，目光冰冷如刀。
“我第一舰队将即刻停止一切对月冠城的火力支援与物资补给，所有国王近卫也不会与精灵有任何牵扯，我倒要看看，没有我们帮你们挡住恶魔的主力，你们那些长耳朵，能在那无穷无尽的恶魔攻势下，支撑多久！”
这番毫不退让，甚至反客为主的怒吼，彻底震住了精灵使者。
他原本是来兴师问罪的，却没想到对方不仅毫无悔意，反而翻出旧账，提出了如此强硬甚至可以说是蛮横无理的要求。
“你……你……你……”精灵使者气得浑身发抖。
“你个屁！！！”
马洛中将大手一挥，背过身去，留下一个决绝的背影。
“交出凶手，或者准备独自面对恶魔，给你们一天时间考虑！送客！”
命令下达，几名身材高大的巴格尼亚水兵上前，几乎是“请”着那名还在试图争辩的精灵使者离开了旗舰。
指挥室内一片寂静，只剩下马洛中将粗重的喘息声。
他心中的愤怒并非全然是表演，第一舰队被袭击的旧事被重新提起，确实点燃了他作为巴格尼亚军人的耻辱和怒火……当初的跳帮战，不仅国王近卫损失惨重，就连水手们也死伤上百。
此刻，他不再仅仅是一个试图维持秩序的舰队司令，更是一个被触犯了逆鳞的，护短且记仇的山地人。
消息很快传开。玩家们得知马洛中将非但没有惩罚他们，反而为了他们向精灵强硬交涉，甚至不惜以撤军相威胁时，顿时一片欢腾，对这位NPC将领的好感度飙升。
“马洛牛逼！”
“就该这么硬气，长耳朵以前敢杀我们的人，现在就得付出代价！”
“支持中将！不交人就不打了！”
而月冠城内的精灵们，在得知巴格尼亚人不仅无悔意，反而提出如此苛刻条件后，更是群情激愤。
保守派趁机大肆鼓吹人类不可信，激进派则陷入了艰难的境地，中立派更是左右为难。
刚刚有所缓和的联盟关系，因这场炮击和马洛中将出乎意料的强硬反应，迅速跌至冰点，甚至走到了破裂的边缘。
……
月冠城，月神殿深处。
与外界的喧嚣和海上的冲突相比，这里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唯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穹顶的裂隙，如同怜悯的泪滴，洒在光洁如玉的地板上。
一位女性精灵独自跪在月神像前。
那是一座由月光石和秘银雕琢而成的神像，展现着一位面容清冷，目光垂怜，手托一轮弯月的女性形象
月神和世界树，是蓝焰王国精灵们主要信仰。
后者不必多说，而前者则掌控着月光，梦境，誓约，律法与隐秘之道。
跪在月神像面前的精灵女性，并没有穿着月神祭司的长袍，而是身着一袭贴合的暗色皮甲，外罩一件朴素的灰色斗篷。
最为奇特的是，她的双眼被一条印有月牙符文的银丝布带紧紧蒙住。
女精灵并非失明，这蒙眼布是某种戒律与感知，还有她身份的象征。
她是恶魔猎手。
这个称谓本身便是一种伪装，一个极易被误解的标签。
在蓝焰王国，乃至整个精灵族裔漫长而曲折的历史中，除了当代的月神大祭司等极少数最高位的守护者，几乎无人知晓这个古老传承的真正面目与存在。
“恶魔猎手”猎杀的，远不止是来自深渊的有形恶魔。
她们真正的，最核心的职责，是猎杀堕落者……那些被深渊低语腐蚀，背叛了精灵誓言与律法的同胞。
因此她们的利刃，更多时候是指向内部的。
精灵的历史卷帙浩繁，其中不乏用隐晦笔触记载的，血迹斑斑的教训。
无数次，当外部恶魔的狂潮难以正面摧毁精灵的防线时，腐化与低语便会转向内部。
骄傲的贵族在权欲中迷失，绝望的战士在仇恨中扭曲，睿智的学者在探寻禁忌知识时滑向深渊……这些内部的溃烂，往往比外部的刀剑更具毁灭性。
“恶魔猎手”的传承，便是在这样一次次惨痛的教训中确立。
她们是月神弥瑟拉“律法”与“隐秘之道”最极端的践行者，是维护精灵社会纯净性的最后一道，也是最不为人知的防线。
她们游走在光明与黑暗的边缘，以承受月神的黑暗力量和所坚守的誓言为代价，获得感知与追踪堕落气息的能力。
她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悖论，使用接近黑暗的力量，来守护光明，将利刃对准可能的同胞，来保全整个族群的纯洁。
她们是必要的阴影，是月神清冷光辉下，那道绝不示人的，用于刮骨疗毒的锋利刀刃。
这位蒙眼的女性，正是当代的传承者之一。
她在此祷告，既是为了在月神像前审视内心，确保自己未被猎杀与黑暗侵蚀，也是为了从那清冷的月辉中，获得继续行走于这条孤独且充满荆棘之路的力量。
一阵极其轻微，几乎与月光融为一体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
恶魔猎手没有回头，她蒙着布带的“视线”仿佛能穿透物质，感知到来者身上那磅礴而纯粹的月神恩泽……那是月神殿的大祭司，蓝焰王国信仰领域实质上的最高领袖。
“伊露维塔。”
大祭司的声音空灵而肃穆，如同月光穿过林间。
“月光的清辉，近来似乎被某些不应存在的阴影所玷污。”
伊露维塔微微颔首，声音平静无波，如同深潭。
“我亦有所感应，大祭司阁下，混乱的低语，并非只来自城外的恶魔。”
大祭司走到她身侧，抬头仰望着月神像垂怜的面容，语气中带着一丝罕见的沉重与忧虑。
“近日王国内部发生的一切，议会上的激烈争执，对巴格尼亚人态度的反复，乃至刚刚发生在海上的……那场意外炮击。
这一切的轨迹，过于巧合，也过于……符合某种期望。”
她顿了顿，目光仿佛穿透神殿的穹顶，望向那座正在争吵不休的晨曦之殿。
“长老们固守传统，将领们渴求胜利，这本是常态。
但近期，某些言论变得格外偏激，对人类的排斥超出了应有的警惕，甚至到了不顾现实威胁的地步。
而今日，镜月号恰好在此时抵达，又恰好在薄雾中被认出，且遭到炮击……这引爆冲突的时机，完美得令人不安。”
大祭司转向伊露维塔，尽管后者蒙着双眼，但她能感觉到那目光的穿透力。
“我怀疑，伊露维塔。我怀疑在那些高举着守护传统，维护荣耀旗帜的声音中，混杂了并非源自对族群之爱，而是源于深渊的蛊惑。
有人在刻意制造裂痕，试图激化我们与巴格尼亚人的矛盾，最终目的，是让这些虽然行事粗粝，但战力不可或缺的人类援军离开，让苍穹之泪和月冠城，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伊露维塔沉默地倾听着，她蒙眼布带下的感知延伸开来，捕捉着大祭司话语中蕴含的担忧，以及那份基于信仰和智慧得出的，近乎笃定的判断。
“您的意思是……”
伊露维塔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内里已带上了猎手锁定猎物前的冷冽。
“议会之中，乃至更高层的贵族里，潜藏着……堕落者，他们正利用这场恶魔入侵的危机，从内部配合恶魔领主，瓦解我们的防御？”
“这是最符合逻辑，也最危险的解释。”
大祭司的声音低沉下去。
“他们隐藏得很深，利用了我们内部固有的分歧和对外来者的天然不信任作为掩护。他们的低语混杂在合理的争议中，难以分辨，但其最终导向，无疑是毁灭。”
她将手轻轻放在伊露维塔的肩膀上，那触碰带着月神的微光与沉重的托付。
“是时候了，猎手。
月光指引你洞察阴影，律法赋予你裁决之权。
我需要你走出神殿，潜入那些华美的厅堂与隐秘的角落，用你的方式去分辨，去追踪。找出那些被腐蚀的灵魂，在他们将我们最后的希望彻底摧毁之前。”
伊露维塔缓缓站起身，蒙眼的布带让她无需与任何人对视，却能更清晰地“看”到那弥漫在王国上空的，无形的腐化阴云。
“谨遵神谕，大祭司阁下。”
她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却蕴含着钢铁般的意志。
“阴影中的蛀虫，必将受到月光的审判，我会找出他们，无论他们身居何位，伪装得多么完美。”
她微微躬身，灰色的斗篷划过一个无声的弧度，随即转身，如同融入阴影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神殿侧面的通道中。
月神殿内恢复了之前的寂静，唯有月神像依旧垂怜地凝视着空无一人的殿堂。大祭司独自站立，清冷的脸上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忧色。
内部的敌人，往往比外部的恶魔更加致命。
而此刻，守护月冠城的战斗，已在两个截然不同的战场上，同时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