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对于安宁县城百姓而言，是一个蛇头虎尾的年份。
在春节之前，整个县城像是被一层厚重的雾霾笼罩
年轻小伙们想南下的心，蠢蠢欲动。
眼瞅着一个曾经欣欣向荣的工业重县，日渐萧条，万万没想到，人人都不看好的安宁县在1993年春节前夕猛地一哆嗦，竟是哆嗦出一口活气。
“儿子，你不在家过年啊？”罐头厂家属院，3楼的一间家属房灯火透明。
小小的60平米房间挤满了人。
南下的大女儿带着女婿，大包小裹回娘家，就见自家小弟背着个大黑色旅行包，正准备出门。
自家那白发苍苍的老母亲，则拽着小弟的胳膊，浑浊的眼眸里满是恋恋不舍。
东北大闺女，那都是能当家作主的话事人。
这家也不例外。
大姐眉毛一挑，眼睛一瞪：“大过年的不在家呆着，你要干嘛去？咋的，不希望大姐和姐夫回来呀？”
年轻人满眼无奈，连连告饶：“大姐，你这说的啥话？我哪敢呀！您可别拦我，公司派我去粤省驻点，这可是大事，分分钟上万！”
大姐夫扑哧笑出声：“小弟，就算我们在南方没在家，我们也知道安宁县里的厂子都黄了，谁还会去粤省驻点？还分分钟上万……吹牛不打草稿。”
老丈母娘可听不得女婿这么埋汰自家儿子，连忙道：“大眼儿找了个工作，在长虹厂当销售员，领导可器重他了。这次派出去上百个销售员，就他和明家那小子，负责驻点！”
正在搬东西的大女儿翻个大白眼，在她老母亲眼里，小弟就算放个屁，那都是香的：“行了行了，出差也不着急这一天，等过完年你跟我们一起去粤省。人生道不熟，你万一在路上遇到个什么事，怎么办？不如我们仨一起，还有个照应。”
大女儿压根就没把老母亲的话放在心上，就安宁县这地方，现在还能开得出工资的，那都算是好厂，厂长都算有本事！
她拽着一个大纸壳箱，往家里拉：“快让让！爸，妈，这是我们从粤省搬回来的，可难抢了！那广告打得铺天盖地，要不是我在商场当个小领导，我还抢不着呢。”
“啥东西呀？”老母亲戴上老花眼镜，好一顿瞅。
纸壳箱贼扎实，上面印着一只海燕。
大眼儿越看咋越觉得这东西像自家产的呢：“姐，你买的该不会是海燕牌桑拿浴桶吧？”
“咦？你们也知道这个？这厂子可以啊，广告从南打到北，就连咱们这儿都听说了！我跟你们说，这玩意儿老好使了，以后咱妈冬天在家就能泡澡，再也不用出门去澡堂。冬天又冷地又滑，您年纪大了，万一出去摔一跤，可咋办？”
一旁的大女婿则叭叭背起海燕牌折叠桑拿浴桶的优点。
挂在墙上的时钟指向下午5点整。
大眼急了打断道：“妈，姐，我真的得出发了！姐，这浴桶就是我们厂子产的，你早说要买这个呀，我有员工价，比外边足足便宜50块呢。”
“啥？！”
大女儿和姐夫呆愣在原地，大眼儿趁机背起行囊就跑。
“妈，这浴桶真是咱们这儿产的？！”
“真的，就是以前生产录音机的长虹无线电厂。换新厂长了，是个年轻姑娘，姓林，非常有本事。咱们县城新开的胖东来精选超市，她也是老板之一。”
“我滴天啊！这浴桶在南方特别抢手，甚至要加价才能买到。真没想到，这居然是我们安宁县的产品！”
长虹厂的是太具有戏剧性，是聚堆时最经典的谈资。
老母亲跟大女儿蛐蛐一通，听得大女儿和女婿诧异连连：“长虹厂一口气招了500个工人，300多名销售员？！啧啧啧。龙泰电子有限公司还只是挂牌？真想知道关海关厂长现在是啥心情。”
啥心情？
都快吐血了！
在这之前，关海四处说林小禾的优秀，只为做捧杀。
结果好了，捧杀变成了给人家递梯子。林小禾的大名在县常委班子里彻底挂上了号，就连市领导也有所耳闻。
关海坐在沙发上，一口接一口抽着烟。
客厅里，关家人还在聊得热火朝天。
“老关好歹也是长虹厂的老领导，不能随便拿两个浴桶吗？”
一个浴桶800多块，这钱不算多，但也不少。
关海媳妇儿，吐着瓜子壳，没好气道：“别看林厂长年纪小，规矩大着呢。厂子条条框框管的，可不像以前那么松。老厂长那么帮她，买浴桶，也只能享受员工价，便宜50块。”
“这么不讲人情啊？”好些人都诧异了。
“工人就那么听话吗？”
大家都是在厂里当过职工的，谁不知道谁呀？
关海媳妇叹气道：“要不说人家，人小，心眼子多。生产流程、销售流程、库存流程，样样都要留痕。每个程序都是要有人签字的，责任到个人。听说最近又要搞什么无纸化办公，要买电脑呢。”
“电脑？！那玩意儿可不便宜，一台上万块。长虹厂这是真挣到钱了呀！”
说话的人暗暗掐自己大腿，心里后悔不已。
早知道长虹厂能打个漂亮的翻身仗，她就不花重金走礼，让自己儿子跟着去龙泰电子有限公司。
龙泰电子有限公司说出去也好听，但到现在还没开工，一分钱都没拿到手呢。
另一个打扮时髦的中年女人则淡定许多：“听我家那位说，政府院里家家户户都买了折叠浴桶。林厂长说了，长虹厂能起来，多亏县政府的支持，为了感恩回馈县政府，给政府工作人员50块钱优惠券。就连县长，书记家里都买了。”
“县长和书记家挺宽敞的呀，还需要用折叠浴桶吗？”
穿着时髦的女人啧啧两声：“你呀，真是不讲政治。林厂长都回馈县政府了，两位领导作为县里的一二把手，不得带头支持下县里产业啊？”
这一下子，其他人听懂了，直拍大腿。
“好家伙！我们还说林厂长不讲人情世故呢，人家竟是直接把生意做到县长身上，还给人家卖了个好！这哪是不懂啊，分明是太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