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6章 回不了头了
巽风彼岸。
万物尚存，苏晨伫立此地，安然无恙。
他缓缓睁眼，右眼中暗沉的暗红光芒如同退潮的海水，缓缓沉入瞳孔深处。
身形微微一晃，二狗子立刻俯身，用脑袋顶住他的腿，才让苏晨堪堪站稳，未曾摔倒。
衣袍上的血迹早已干涸，凝结成暗红色的坚硬血壳。
苏晨的左眼依旧紧闭，一道血痕从眼角蜿蜒至下颌，模样触目惊心。
魔野的执念困于幻境、殒于幻境。
而他的本体，早在深陷幻境的那一刻，便已彻底失去意识。
此刻，魔野（任不归）的真身正静卧在数十丈外的沙地之上，苍梧问剑斜插在他身侧，剑身原本流转的黑色纹路彻底黯淡，尽数褪去光泽。
苏晨右眼的暗红光芒彻底熄灭，瞳孔恢复澄澈的漆黑。
他耗尽周身最后一丝力气，将脚边的二狗子拎起，稳稳搭在肩头，随后背靠深坑岩壁缓缓落座，大口喘着粗气，浑身疲惫尽显。
“苏晨！”
凌清辞即刻脱离战场，第一时间狂奔而来，悬着的心终于落地，语气带着后怕：“你没死，你真的没死……”
苏晨抬眸望向她，唇角勉强扬起一抹虚弱的笑意：“我说过，一盏茶杀他。”
“所幸不辱使命，从今往后，世间再无魔野。”
论修为底蕴，魔野远胜苏晨。
但此刻苏晨的神魂造诣，已然凌驾于在场所有人之上。
“小友，你的幻境手段……早已超出老夫毕生认知。”
星陨天身形佝偻，如同风中残烛般摇摇欲坠，已然是油尽灯枯、濒死之态。
苏晨轻轻摇头：“这并非幻术，而是心魔。世间众生，皆有心魔。”
“魔野的心魔，从来都是他自己。我不过是把他将心底最深的执念与贪念彻底挖出来了而已。”
星陨天默然良久，缓缓点头，不再多问。
“哗啦！”
就在这时，沙地之上，任不归身躯轻轻一动。
他静卧沙土，胸口微微起伏，呼吸绵长平稳。
身侧的苍梧问剑轻轻震颤，发出最后一声细碎嗡鸣，似是与过往的黑暗彻底告别。
他手指微动，片刻后，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双眼眸褪去了魔野的猩红暴戾，恢复了原本澄澈的瞳色，眼底藏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与茫然。
“城主！”
任行旻声音颤抖，猛地扑至任不归身前，单膝跪地，双手悬空颤抖，一时竟不知如何搀扶。
任不归抬眸看向他，唇角扬起一抹疲惫的弧度：
“行旻，你的伤……”
“城主，无碍，我死不了！”
任行旻嗓音裹挟着哭腔，眼底满是欣喜：“您……您终于回来了……”
任不归微微一怔，低头望向自己的双手。
手掌干净修长。
他缓缓握拳，掌心流转着纯粹清透的青色巽风之力，无半分魔气杂质。
“老夫……回来了。”
“我没死。”
顷刻间，所有任家众人纷纷围拢上前，满目欣喜。
只是那些永远长眠于此战的族人，再也无法归来。
“本座……愧对诸位。”
任不归嗓音沙哑，压抑着难以遏制的颤抖，满心愧疚。
任行旻用力摇头，哽咽道：“城主无需多言，您能回来就好，回来便好。”
任不归深吸一口气，撑着手臂勉强坐起身。
他此刻身体极度虚弱，修为从王侯境九重巅峰跌落至八重初期，但眼神澄澈透亮，周身气息纯净，盘踞体内许久的魔气已然彻底消散。
他抬眸越过人群，望向背靠岩壁休憩的苏晨。
苏晨倚着岩石，二狗子乖乖趴在他脚边闭目休憩。
他右眼半睁半阖，气息微弱，满身血污，模样狼狈至极。
任不归撑着身子起身，推开搀扶自己的任行旻，一步一步稳步走向苏晨。
苏晨看着任不归走到自己面前。
“小友，本座……不，我任不归，欠你一条性命。”
他语速平缓，字句铿锵，落地有声。
“此刻的我，已然无权代表天启城。”
“但我以个人之名，欠你一份天大的人情。往后你但凡有所需，我任不归，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苏晨静静望着他，轻轻摇头。
“前辈不必如此。在下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抗魔卫道，本就是我辈修士的责任。”
他稍作停顿，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人情道义，日后再谈。”
任不归直起身形，凝望苏晨许久，最终化作一声悠长叹息。
“好，日后再谈。”
“只是……麻烦尚未彻底平息！”
众人闻言猛然回神，纷纷转头望向战场中央。
任天擎双膝跪地，满身浴血，狼狈伏于沙土之中。
望见安然无恙的任不归，他强忍着的老泪终于轰然滑落。
“不归……”
他嗓音沙哑干涩，用尽全身力气，才挤出这两个字。
任不归转身，看向跪地的任天擎。
看着他满身伤痕、尘土加身，眼底五味杂陈，复杂难言。
任不归眼底掠过一丝痛楚，转瞬便归于平静。
“天擎。”
他缓步上前，蹲在任天擎身前，四目相对。
二人相距不足三尺，近得能清晰看见彼此眼底密布的血丝。
“回头吧。”
任不归声线平缓温柔，带着最后一丝期许。
“废掉周身魔功，潜心重修正道，我们还有机会。”
“天启城的巽风之力，可助你洗髓伐脉，地底热泉精华能帮你重塑经脉。过程固然剧痛难忍，但尚有时间，尚可重来。”
任天擎望着他，双唇不住颤抖，眼底满是绝望：“不归，你清楚的，我已回不了头了。”
他的声音裹挟着无尽悲凉：“魔功从来不是身外之物，早已扎根我的经脉血肉之中。废掉魔功，便是废我毕生修为，我终将沦为废人。”
“那便做个普通人。”
任不归断然打断他，语气恳切：“只要活着，一切皆有可能。”
任天擎沙哑失笑，满眼自嘲：“对一名武者而言，废去毕生修为，与诛心夺命，有何区别？”
他低头凝视自己的双手，掌心巽风清气与幽暗魔气交织缠绕，水乳交融，再也无法拆分。
他默然凝望许久，缓缓勾起唇角，笑意苍凉悲凉。
“不归。”
他仿若喃喃自语，满是无奈：“我修行两百余载，从无名小卒一步步攀至如今境界，其中辛酸苦楚、万般磨难，你尽数知晓。我放不下这毕生修为，放不下这一路执念。”
任不归默然不语，无言以对。
任天擎抬眸，眼底的浑浊戾气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决绝。
“不归，对不住了。”
话音未落，他骤然暴起，右掌凝聚巽风与魔气交融的磅礴力量，径直拍向任不归心口！
这一掌倾尽他全身修为，不留半分余地。
他不求斩杀任不归，只求同归于尽，了结一切。
凛冽掌风扑面，任不归身形未动。
并非来不及躲闪，而是心中不忍。
他又何尝没有心生死意？
从距圣人境仅一步之遥的王侯九重巅峰，跌落至王侯八重初期，沦为寻常长老水准，他心中的痛苦与不甘，丝毫不亚于任天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