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事故演练很真实
林奇那句“现在可以进入事故演练环节”落下后，表彰会的喜庆声像被人一把掐住。
台下先是静，随后乱。
锦旗还在晃，香案上的灵果滚到盘沿，被一名童子手忙脚乱地按住。山门方向又传来一声闷响，比方才轻些，却足够让坐在后排的运输杂役同时缩了一下肩。
内务堂执事脸色铁青：“林奇，不得扰乱会场。”
林奇把讲稿压在香案边，转身对着留影珠行了一礼：“弟子没有扰乱。宗门刚才表彰外门安全感建设，现在山门外出现低阶妖兽撞阵，正好检验建设成果。若这都不算演练，那只能算妖兽不懂会务安排。”
掌财堂执事冷声道：“妖兽撞阵，巡山自会处置。”
“巡山已经报了血痕和新增抓痕。”林奇指向山门方向，“处置可以开始，但职责先别抢着隐身。阵房，请说明撞阵位置对应哪段阵点；灵兽房，请说明低阶妖兽从何处来，是否与诱饵残留有关；内务堂，请登记运输路受影响人员；掌财堂，请确认大阵防护模块续费缺口。”
每点一个堂口，台前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阵房执事握着青色钥符，眉心皱得很深：“阵点状态需实测，不能凭一名巡路弟子口述。”
“那就实测。”林奇道，“留影珠开着，云幡也在，山门路不远。”
灵兽房执事立刻接话：“低阶妖兽靠近山门，不代表兽群异常。山林边缘本就有小兽活动。”
“活动到撞阵流血？”林奇看向他，“贵房獾兽昨日闻过残留，气味轨迹沿阵光薄弱处走。若今日还写普通觅食，建议给妖兽也发一份食堂排队号，显得流程完整。”
台下有人没忍住咳了一声，又立刻低头。
内务堂执事压着火：“受影响人员不必当众登记，后续由外门管事整理。”
林奇看向末席：“王大力。”
王大力已经站着。
他怀里抱着木夹，身后跟着几名运输杂役。那些人原本坐在末位，这会儿被前排弟子挡着，进退都不方便。王大力看了看台上，又看了看长老席，喉结动了一下，仍然往前挤。
外门管事伸手拦他：“后勤见证席不得擅自入会场中央。”
王大力停了一息，低头看了眼木夹，声音不大：“记录里有撞阵位置。”
林奇在台上道：“让他进。事故演练没有后勤数据，难道靠横幅抗妖兽？”
掌律弟子抬手，留影珠转向末席：“让记录人入场。”
这句话像给王大力脚下铺了一块很窄的木板。
他带着几名运输杂役从侧边走到台前。那些杂役衣袖上还有车辙泥，竹牌绑在腰侧，有人手里捏着昨夜记阵光状态的纸，纸角被汗浸得发软。走到长老席前，他们明显矮了一截，却没有退回去。
王大力把木夹放在临时案上，先压住最上方一页。
“阵光记录，昨夜戌时二刻至亥时初。记录点共三处。一号，运输路入口；二号，迎宾幻光缺字处；三号，昨夜兽痕附近。”
他翻开第二页。
“亥时初，二号点外侧，疑似低阶妖兽两次撞阵，阵光后退半寸，提示‘低阶冲撞缓冲模块响应延迟’。山门内侧仍显示：福泽常在。”
最后一句念出来，长老席上几个位置同时静了。
掌财堂执事的手指按住账册边缘：“提示原件何在？”
王大力没有急着答，先取出三张纸：“运输杂役轮值记录两份，望台记录一份。今晨撞阵位置由巡路弟子口述，位置仍在二号点附近。和昨夜记录、前日第五组兽痕、昨日诱饵气味轨迹重合。”
他把几张纸一字排开。
纸上的字不漂亮，有的横线代替“亮”，两道横线代替“暗”，圈出来的地方写着“有字”。旁边有运输杂役的指印和见证标记。比不上堂口玉简体面，却一项一项挨着时辰、位置和现象。
阵房执事走近两步，俯身看了片刻，脸色慢慢沉下：“二号点确实是外侧缓冲阵纹旧段。”
林奇问：“薄弱阵点？”
阵房执事抬头：“旧段不等于薄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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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力翻到另一页：“这里有阵光变淡记录。三夜共七次，二号点最多。每次变淡后，兽痕或爪痕都在附近增加。”
阵房执事的话停在喉咙里。
灵兽房执事冷声道：“兽痕增加，也可能是被灵草运输气味吸引。”
王大力又翻一页：“诱饵气味异常反馈表。路边草沟、阵光不稳区域、第五组兽痕附近，均有腥甜残留。昨日苍白少女护符显迹，掌律已有副录。若只说灵草气味，请说明为什么味道不在车辙上，反在草沟里。”
灵兽房执事脸色更难看。
内务堂执事盯着那些纸，声音冷了下来：“王大力，你何时组织运输杂役轮值记录阵光？此事可有堂口授权？”
台下杂役们的手同时紧了一下。
这句话比质疑记录真假更重。真假还能拿纸对，授权二字一压下来，所有写过字的人都可能变成越界。
通行小牌少年在此时起身，衣袖整齐，语气温和：“林师弟，王大力与运输杂役夜间记录阵光，虽出于好意，但未经授权组织外门人员监测护山大阵，恐怕不合规。若人人私自记录堂口事务，宗门秩序何在？”
内务堂执事没有阻止。
王大力抬头看他，指节发白。
林奇却笑了一下：“师兄说得对。未经授权就做事，确实容易造成流程困扰。”
通行小牌少年看着他。
林奇抬手指向山门：“那请问，未经授权的妖兽是否也应先申请撞阵？”
会场短暂失控。
有人低头憋笑，有人脸色发青。掌财堂执事猛地合上账册，灵兽房那边的弟子像想反驳，又一时找不到能让妖兽填申请的规矩。
林奇没有给他们喘口气：“若妖兽愿意先递表，弟子一定建议它写清异常地点、撞阵次数、受影响爪子和责任归属。问题是它没递。它直接撞了。运输杂役每天走这条路，看见阵光变淡，记录时辰位置，是为了活着走完下一趟，不是为了夺阵房权限。”
王大力低头看着案上的纸。
林奇继续道：“堂口可以说记录不够专业，那就拿出更专业的。阵房拿阵点实测，灵兽房拿兽源复核，内务堂拿受影响名单，掌财堂拿续费缺口。不要一边没有数据，一边嫌底下人把看见的东西写下来。”
掌律弟子站起身。
他将王大力排开的几份记录逐一看过，又让一名运输杂役补述今晨血痕位置。那杂役紧张得声音发抖，却还是把“二号点外侧”“云幡遮住内侧”“血痕在草沟边”三处说清了。
掌律弟子提笔，在玉简上落字。
“运输路阵光轮值记录、兽痕位置对照、诱饵残留反馈，列为外门山门安全证据。记录人王大力，见证人为当值运输杂役。各堂如有异议，须提交对应原始记录，不得仅以未经授权否定事实。”
封纹落下时，王大力的肩膀轻轻一松。
他身后的几个运输杂役还站得拘谨，却没有再往后缩。有人把竹牌按在胸前，有人低头看自己的指印，像第一次发现那点黑印能压在长老席前的玉简旁边。
长老席上，几位长老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难看的原因不只是撞阵。
是这些杂役拿出来的纸，比堂口今日呈上的表彰稿更完整；是他们说得出时辰、位置、见证和提示；是“福泽常在”四个字底下，已经有人把另一面阵光也记了下来。
山门方向又有巡路弟子跑来，停在广场边，没有立刻喊话，只把一张沾泥的纸递给掌律弟子。
林奇看着王大力重新合上木夹，低声道：“王师傅，基层代表初次入场，感觉如何？”
王大力抬眼看他，脸色还白着，声音却稳了些：“腿软。”
林奇点头：“正常。堂口也软。”
王大力这次没让他闭嘴，只把木夹抱紧，回头看了眼身后的运输杂役。
留影珠还亮着。
掌律弟子把新递来的泥纸摊开，案边几名执事同时围过去。台上的横幅仍写着“安全感建设表彰会”，风从山门方向吹来，吹得“表彰”两个字轻轻贴到竹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