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大型诉苦现场
林奇那句“那我就继续说”落下后，山门前没有立刻响起第二句话。
风压着草叶，护山大阵残余的灰光贴在地面上，像一层快要干裂的薄冰。兽王站在山脊下方，巨大的影子遮住半片林缘。它没有再催兽群冲阵，只盯着阵眼里的林奇，眼神冷得像一块刚从深山里挖出来的铁。
林奇脚底还在发麻。
阵眼一抽一抽地往上顶，像护山大阵欠了二十年的尾款，现在打算先从他骨头里扣一点体验费。他咽了咽发干的喉咙，抬手指向兽群前排。
“先从试墙说。”
兽王没动。
前排几只低阶妖兽却动了。灰毛的那只最先把爪子往前刨了一下，冲着兽王方向叫了几声，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服。
林奇听了一半，脑子里的残缺妖兽语像漏水的翻译器，断断续续把意思挤出来。
“试墙任务……按头算。撞一次记一爪，撞伤不记。”林奇把话翻成人话，“它说，前线低阶妖兽被安排来试阵，任务只看撞了几次，不看爪子裂没裂，也不看有没有被阵光烫伤。”
王大力原本还抱着木夹站在干粮车旁，听见这句，下意识摸出炭笔。
林奇偏头看了他一眼：“写。”
王大力立刻把纸摊在车板上，熟练地画出五栏。
异常地点。异常表现。受影响对象。现场见证。责任归属建议。
他写到“受影响对象”时停了一下，抬头问：“写低阶妖兽？”
“写。”林奇道，“再加协防杂役和运输路人员。它们撞墙，我们挨余波，谁也没占便宜。”
王大力低头补上。
旁边几个外门杂役原本躲在车后，听见这几栏，竟有两人不自觉凑过来。一个帮忙压纸角，一个小声提醒：“还有现场见证，前排灰毛那只，爪子有伤。”
他说完自己先愣住了。
那只灰毛妖兽似乎听见了“爪子有伤”几个音，立刻把右前爪抬起来，朝山门这边晃了晃。爪尖确实有焦黑的裂痕，血已经干成暗色。
王大力看了一眼，低头写：现场见证，灰毛低阶妖兽右前爪焦裂，前排多兽附和。
兽王的脸色沉了一分。
另一只瘦长妖兽挤到前面，叫声尖得刺耳。它刚叫两句，后面便有一群低阶妖兽跟着乱嚎。
林奇按着耳朵听了片刻，表情变得很微妙。
“第二条，化形教材问题。”他说，“它们说，妖族化形课本太旧，低阶妖兽照着练，出来不是手指长错，就是关节反着弯。还有一只说自己半个月前练出一张木偶脸，老师说这是血统特色。”
外门弟子那边终于有人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又很快憋住。
兽群却炸了。
“血统特色个屁！”
“我尾巴收不回去，被罚了三天！”
“教材上那张图还是上上代妖师画的！”
“高阶幼崽有私教，我们只能背破书！”
林奇越听越觉得耳朵发烫。他把这些话挑能说的翻出来，王大力一边写，一边把“化形教材落后”“低阶教学资源不足”“高阶血统占用优质师资”分成三项。
旁边那个瘦小杂役帮着念：“这个像承福学舍旧仪态册。”
王大力手里的炭笔一顿。
另一个运输杂役低声接道：“也像我们领旧筐，内门领新筐。筐裂了，灵石掉了，还算我们手滑。”
这句话不大，却在后勤队里压出一片沉默。
人和妖隔着一层快熄的阵光。刚才还要互相撞死、炸死，现在听着听着，外门杂役竟从那些乱七八糟的兽吼里听出一点熟悉的味道。
活是底下干的，账是底下背的，功劳从来会自己往上飞。
兽王显然也听见了这些抱怨。
它低头看着那群越说越起劲的低阶妖兽，原本怒意还在，更多的却像压成了一块硬石。它似乎第一次发现，自己一句“冲阵”压下去，底下并不是只有服从，还有这么多没来得及嚎出口的账。
一只背上有旧疤的妖兽忽然往前挤，声音又粗又哑。
林奇听完，抬眼看向兽王：“第三条，高阶抢功。”
兽王的尾影轻轻一动。
林奇硬着头皮继续：“它说，低阶妖兽先闻到软墙，先试出阵光变淡，回去以后，记录却写成高阶巡边有功。还有，冲阵名单上受伤的低阶妖兽只写数量，不写名字，发灵果的时候按队伍头领领，最后到爪子里的少一半。”
“少一半？”王大力低声重复。
兽群里立刻响起更多嚎声。
“不是少一半，是根本没有！”
“领头的说先统一保管！”
“保管到它自己洞里！”
“我撞了三次，一颗灵果皮都没见！”
王大力的炭笔越写越快，眉头也越皱越紧。他把“试墙补贴不透明”“伤亡登记缺名”“高阶代领奖励”列在同一栏下面，写到“统一保管”时，嘴角抽了一下。
“这个说法我熟。”他低声道。
林奇看了他一眼：“外门也这么保管？”
王大力没抬头：“库房常说统一保管，保着保着就没了。”
阵内几个杂役都低下头，有人用脚尖蹭了蹭地上的碎石。
兽王没有呵斥。
它只是把目光从林奇身上移到兽群里。那些低阶妖兽刚才还怕它，此刻借着林奇的翻译和王大力的纸，像终于有了能落地的东西，嚎声越来越杂，却也越来越具体。
林奇抬手压了压：“别全挤，分类。试墙补贴一边，化形教材一边，高阶抢功一边，诱饵掺假一边。”
他说的是人话，中间夹了几个残缺兽语词。
低阶妖兽听懂一半，前排竟真开始歪歪扭扭地分散。灰毛带着几只爪伤的站到左边，瘦长妖兽拖着没收干净的尾巴站到右边，背上有旧疤的那只留在中间，冲着兽王方向低低吼。
王大力愣了一下，随即把纸分成几张，递给身边杂役：“你写试墙，我写诱饵。你，化形。别写听不懂的，林奇翻一句你们记一句。”
几个外门杂役接过纸，手还有点抖，却真的照着写了。
掌财长老派来的执事终于忍不住上前：“荒唐！青岚宗弟子帮妖兽整理诉求，成何体统？”
林奇站在阵眼里，脸色已经被灵力震得发白，嘴却没停。
“体统现在在天上挂着欠费单。”他指了指头顶尚未完全散去的蓝光，“我们先处理会撞门的。”
那执事脸一黑。
兽群听不懂完整人话，却听懂了“欠费”和“撞门”。前排几十只低阶妖兽齐刷刷朝他吼了一声，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面粗糙的墙砸过去。
那执事本能退了半步。
这半步不大。
可被长老席、阵房、内务堂、外门弟子和一群杂役都看见了。
林奇没有追着嘲笑。他转向兽王，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
“现在账很清楚。”他说，“你们的兽群被掺假的诱饵引到阵光薄弱处，青岚宗这边护山大阵欠费降级，外包投放没人验位置，低阶妖兽被当试墙耗材。再往前冲，死的是前排低阶妖兽，伤的是外门杂役，真正该查账的人还在后面翻词。”
兽王盯着他：“你要怎样。”
林奇脚下一阵发麻，差点站不稳。他用阵眼边缘稳住身形，抬头道：“三件事。”
王大力立刻换了一张纸。
“第一，青岚宗先赔诱饵账。”林奇道，“掺粉、灵血不足、投放位置不明，这笔账先记在外包诱饵问题上，别让低阶妖兽和运输杂役互相咬。”
王大力写下第一条。
“第二，妖族撤兽潮，不再冲阵。你们要诉求，可以留在阵外登记，别踩幼崽，别撞杂役。”
兽群里有几只不满地低吼，兽王没有让它们往前。
“第三，双方先查外包诱饵和软墙问题。诱饵谁买的，谁掺的，谁倒在阵边；大阵谁欠费，谁遮提示，谁把安全区画到最薄处。一项项查。”
他说完，山门前又静了。
掌财长老那边的执事脸色难看至极：“赔诱饵账？青岚宗凭什么赔妖兽？”
林奇还没开口，兽群前排已经齐声炸开。
“掺粉！”
“骗兽！”
“爪子裂了！”
“墙软不公告！”
几十上百道兽吼叠在一起，直接把那名执事逼得又退了半步。衣袖被风掀起，他伸手按住，脸上青白交错。
兽王没有吼。
它沉沉地看着那几张被王大力和外门杂役压在车板上的纸，看着低阶妖兽分成几堆仍在低声抱怨，又看了一眼阵眼里脸色发白却还站着的林奇。
它的声音终于低了下来。
“继续记。”
王大力握紧炭笔，抬头看向林奇。
林奇没说话，只点了一下头。
车板上的五栏表被夜风吹起一角，又被瘦小杂役赶紧按住。阵外兽群还伏着，阵内长老们脸色难看，山门上方那片欠费蓝光慢慢淡下去，却没有完全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