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长老想抢话筒
山门前那句“继续记”刚落下，长老席那边就有人坐不住了。
掌财长老的脸色比阵基石还硬。他先抬手压住账册，像是怕那堆纸也跟着兽群一起嚎起来，随后沉声道：“够了。妖族之言，不可尽信。正邪妖族向来立场不同，林奇听来的翻译能不能当真，先另说。山门之事，还是该由宗门自己定夺。”
他说话时，眼睛没看兽王，反倒盯着阵眼里的林奇，像要先把人从中间摘出去。
“另说？”林奇站在阵眼里，脚底还被灵纹一抽一抽地顶着，声音却没退，“我刚才说的每一条，你们都听见了。诱饵掺粉，阵光降级，试墙任务，化形教材旧，伤亡不记名。哪一条是我替妖兽编的？哪一条又是你们账册上会主动写的？”
掌财长老眼角一跳，正要接话，掌田长老已经往前半步，目光落在运输路那一排还没来得及收走的干粮车上。
“争这个没用。”他说得很快，语气里压着更实在的焦躁，“山门若真要长期堵在这里，灵草运输怎么办？东坡、南坡、丹房供草全靠这条路。今天是阵光降级，明天是不是就得绕山三里？灵田等不起。”
他这句比掌财长老更直接，直接得像把账本摊在了所有人脚下。
卜算长老却在这时轻轻敲了敲手里的探运阵盘。银针一转，稳稳停在林奇身上。
“你们都太急了。”他看着阵眼中的人，脸上居然露出一点近乎笃定的神色，“此事本就是锦鲤镇兽的结果。若非林奇福缘显化，哪能把兽群压到这里？他一开口，兽潮就乱；他一站阵眼，妖兽就停。该记入宗门成果，不该被妖族几句抱怨冲散。”
林奇听得眼角都抽了一下。
“你们先等等。”他抬手按住阵纹边缘，盯着三位长老，“我刚才签的是什么，你们没看清还是故意装没看清？”
掌财长老皱眉：“确认书已经送达。”
“那我念一遍。”林奇一字一句道，“本人不承认自愿祭阵。”
这句话刚出口，山门外那些低阶妖兽先是一静，随后前排几只耳朵立了起来。
林奇把那页确认书从袖里抽出来，高高举了举，纸边在风里抖得厉害。
“我签的是这个。”他说，“不是‘自愿替宗门背所有兽族投诉’，也不是‘同意拿自己去填阵眼’，更不是‘锦鲤镇兽大功一件，欢迎宗门随便包装’。”
卜算长老脸上的笃定停了一瞬。
林奇继续道：“我站到这里，是被你们拿协防、追责、外门名单一层层推过来的。你们要是真觉得这是功劳，先把‘不承认自愿祭阵’这几个字读清楚，再来跟我谈镇不镇兽。”
他没有刻意抬高声音，可阵眼附近太静了，静到每个字都像钉在石板上。
王大力站在后勤车旁，手里的木夹一下收紧。他原本还在记兽王那边的诉求，听到“祭阵”两个字，脸色就变了。旁边几个运输杂役也都愣住了，瘦小杂役更是直接把炭笔捏断了一截。
兽王本来一直压着怒意听他们互相扯皮。可“祭阵”两个字一落，它那双兽瞳忽然沉了下去。
“祭阵？”
两个字从山脊上压下来，像一块石头砸在阵前。
兽王往前迈了一步，兽群立刻往两边伏开。它没有先看长老席，也没有先看阵房，目光直接钉在林奇手里的那页纸上。
“你们把会说兽语的人，拿去当阵上消耗品？”它的声音开始发冷，“把人推到阵眼上，让他替你们挨反噬、替你们接兽潮、替你们背锅，这叫宗门安排？”
掌财长老脸色一变：“阁下误会，宗门并无此意。”
“误会？”兽王的尾影重重一扫，山门外那片刚压下去的兽气又翻了一层，“你们妖族要是拿低阶妖兽去试墙，至少还知道把话说成任务。你们倒好，连名字都省了，直接拿个会说实话的，往阵里一塞，就等着出事以后写成福缘显化。”
它这话说得一点都不客气。
山门前几只低阶妖兽跟着炸了毛，前排那只灰毛的先嚎了一声，后面立刻接上。
“祭阵是什么！”
“会说兽语的也能卖？”
“那不跟拿幼崽顶前排一样？”
“你们青岚宗比我们还会甩锅！”
这一嗓子下来，原本被林奇压住的兽群又开始乱了，只是这回不是要冲，是在骂。骂得很杂，骂得很凶，骂到最后竟隐隐有几分齐整。低阶妖兽被长年压着的那些怨气，像忽然找到一个能接上的口子，全往外冒。
王大力站在车旁，愣了两息，低头继续把刚才那页纸写完。手却有点抖。他抬起笔，在“责任归属建议”那一栏顿了顿，最后只写下一句：不得以祭阵名义转移兽族投诉与阵法风险。
林奇看见那行字，喉咙里那点发紧稍微松了一点。
他盯着兽王，心里知道这下麻烦真的偏了。原本只是山门前谈诱饵、谈阵光、谈谁先赔钱，现在一提“祭阵”，事情就不只是账了。祭阵这两个字，对兽王这种站在山脊上骂了半辈子KPI的妖，显然比任何诱饵都刺耳。
掌律弟子在这一片翻涌里终于动了。
他一直站在侧后方，没有抢话，也没有站到长老前面。这时候他抬手按住留影珠，目光扫过长老席，又扫过阵眼中的确认书，随后把声音提得很稳。
“请先核对原件。”
四个字一出口，长老席上几人的目光都落了过去。
掌律弟子没有退，反而把那卷临时协同确认书展开，让所有人都看见林奇在末页补写的那一行。
“本人不承认自愿祭阵。”他逐字念出来，声音不高，却很清，“此项已留影，原件封存。另有阵房、掌财堂、内务堂三方见证，签署时未就反噬责任、替代人员、补偿标准作出完整说明。”
他翻到下一页，继续道：“林奇要求补充岗位风险、补偿标准、调度边界、替代人员及反噬责任归属后，再行确认。该意见同样已留影。”
殿下一样安静了。
掌财长老的手指在账册边缘压得发白：“掌律，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掌律弟子抬眼看他，“林奇不是自愿站上阵眼。长老会若想把此事写成锦鲤镇兽功劳，得先过这份原件。”
卜算长老脸色微微变了。
“这是临时协同。”他道，“不是祭阵。”
掌律弟子没有让步：“文书里写的是协同，没写祭阵。但林奇签前加的字，就是在说明他不承认自愿祭阵。若长老会要把他包装成祥瑞，至少先别把他签过的内容抹掉。”
林奇听到这里，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最烦的不是被推上去，而是被推上去以后还要被人说成自己愿意。可现在终于有人把原件摆出来了。不是替他发火，也不是替他喊冤，只是把字念给所有人听。
兽王却在这时彻底沉了脸。
“原来如此。”它慢慢道，“你们把人推上阵眼，还打算把他写成自愿。怪不得底下的人一个个都学会闭嘴。会说话的，先拿去当耗材。会记账的，先拿去当背锅。会翻译的，先拿去当祥瑞。青岚宗这管理，真是比我们妖族还不要脸。”
掌财长老脸色难看：“阁下言重了。”
“我言重？”兽王冷笑，“我让底下妖兽试墙，至少还知道告诉它们是试墙。你们呢？把人往阵里一推，转头就说锦鲤镇兽。底下妖兽挨爪子，至少知道是冲墙。这个人挨的是啥？挨你们一张嘴？”
低阶妖兽那边又开始嚎。
“对！”
“会说话的更该护着！”
“为什么会说兽语的要顶前面？”
“比我们还惨！”
这句一出，连后勤队里都有人没忍住低低吸了口气。
几个外门杂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神情已经和先前不同了。原先他们围着的是兽潮和阵法，现在却忽然听明白，林奇不是单独站在那里耍嘴，他是在被长老会拿来做活挡板的时候，顺手把自己那张被写歪的纸掀给所有人看。
王大力把木夹抱紧，脑子里那根线忽然清楚起来。
他明白林奇为什么一直盯着原件，为什么不许把副本交太快，为什么要在确认书上加字。因为一旦这事被写成“锦鲤显化、镇兽有功”，那林奇今天站过的阵眼，明天就会变成宗门拿来宣传的祥瑞席，仿佛他天生就该站在最前面替所有人挨一下。
可林奇不是。
他只是被推上去的。
掌律弟子把确认书折回去，抬手一扬，留影珠将那几页原件放大在空中，清晰得连边角签名都能看见。
“林奇入阵前要求补充风险条目，已记录。”他一字一句道，“临时协同确认书未完成完整说明前，不得定性为自愿祭阵，不得定性为锦鲤镇兽成果。”
他停了一息，补得更重：“若要追责，先追文书是否完整，后追人是否自愿。”
长老席上几人同时沉了脸。
卜算长老最先开口：“掌律，你这是拆宗门台。”
“不是拆台。”掌律弟子语气不变，“是让台上的字先对上原件。”
这话一落，林奇几乎要笑出来。
他现在还站在阵眼里，脚底麻意没散，兽群还在外头嚎，长老们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可至少，刚才那句“不承认自愿祭阵”已经被念出来了。那不是他一个人贴在袖子里的私货，而是被掌律堂当众读出来的原件内容。
山门前的叙事，第一次从长老手里滑了出去。
兽王也在这时抬起头，眼神比刚才更沉。
它没有再看长老席，而是看着林奇，像是终于把“会说兽语的人”从一堆宗门术语里单独拎了出来。
“你们青岚宗，”它慢慢道，“把他往阵眼里一丢，还想让他自己认成福缘。”
低阶妖兽又跟着低低嚎了一片。
王大力写字的手没停，纸面却被汗洇出了一点湿痕。他抬头看了一眼长老席，又看了一眼林奇，忽然觉得今天这场山门谈判，已经不是谁赔不赔诱饵的事了。
是所有人终于听见，林奇从阵眼里喊出来的，不只是兽语。
还有他自己那张不肯被写成自愿的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