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兽王也很内卷
王大力把最后一行写完时，兽群后方的林影忽然沉了下去。
那不是普通的暗。像一块更重的黑布从山脉深处压过来，先把风按住，再把草叶压低，最后连山门外那片被阵光照得发灰的地，都像被无形的手摁住了一瞬。
最前排那几只低阶妖兽先停了嘴。
刚才还在乱嚎的“诱饵掺粉”“别踩幼崽”“墙软了没提醒”，一下都缩了回去，变成压在喉咙里的低哼。后排的兽影也跟着伏下身，爪子刨地的声音轻了许多，像谁忽然把所有抱怨都塞回了肚子里。
阵房执事猛地抬头，手里那张雷符已经亮到发白。
“来了。”他咬着牙道。
掌财长老那边的人脸色也变了，几枚备用雷符被同时掐亮，紫光在袖口里一闪一闪。卜算长老手里的探运阵盘更是抖得厉害，银针直接偏向山林深处，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了一把。
林奇还站在阵眼里，脚底麻得发木。他抬头，看见山脊上一道影子缓缓立起。
那影子比周围的树冠还高，轮廓不像人，也不像普通兽，肩背一沉一沉，身后拖着一截厚重的尾影。它没有急着靠近，只是站在山脊边缘，低头看着山门外这片乱成一锅的兽群，像在看一群不争气的下属。
一股更强的威压随之压下来。
外门后勤队里有人腿一软，差点跪下去。王大力一把按住旁边那个小杂役的肩，把人往车后塞了半步。那孩子脸都白了，死死攥着炭笔，手背上青筋都冒出来。
“别抬头。”王大力低声道，“先看绳。”
林奇却不能不看。
那道影子从山脊上迈出一步，脚下碎石没有响，风却先退开。它每落下一步，山门外的兽群就跟着往两边伏一截，像在给什么真正能做主的东西让路。
低阶妖兽里有几只开始发出发抖似的呜声，刚才还嚷着投诉的那点劲儿，瞬间被压得只剩喘气。
下一瞬，那影子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像从每一块石头里滚出来。
“谁在这里闹。”
山门前静了一下。
掌财长老的人下意识把雷符往前递了递，阵房执事也往阵基边挪了半步，谁都没敢先动。
兽影又往前压了一步，威压更重了些。
“冲阵。”它吐出两个字，语气冷得像在点名，“试什么墙。都给我上。”
最前排那几只低阶妖兽本能就要起身，爪子刚往前挪了半寸，林奇忽然开口了。
他一开口，用的是妖兽语。
“你们妖族是不是也有月度捕猎指标？”
声音不算高，甚至因为他还卡着阵眼的灵力，尾音有点发虚，可那几个字一落下，山门外竟像被谁抽了一下。
最前排的兽群齐齐一顿。
那道站在山脊上的影子也停住了。
风从阵外吹进来，吹得云幡一抖，所有人都看见那道黑影肩背微微一沉，像是没料到山门前会冒出这么一句。
林奇自己也心里发毛。
他刚才只是本能地把兽群的抱怨往外抛，话出口时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在跟一个站在山脊上的高阶妖兽对话。可话已经出去，收不回来了。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声音发紧，语气却勉强撑着。
“怎么不说话？”他抬头看着那道影子，“月初冲多少，月末算不算KPI，撞了几次阵算完成？是不是没完成就扣口粮，完成了也不给灵果补贴？”
山门前死一样静了一息。
下一刻，那道黑影猛地抬头。
“你说什么？”
这一声比刚才重了不止一截，山门外几块碎石都被震得跳了起来。后勤队里好几个人下意识一缩，王大力一把把木夹按在胸口，硬是没让自己后退。
林奇喉咙发干，背上全是冷汗，脚底那股阵眼反冲的麻意一下子窜到头顶。他知道自己刚才那句，是真的戳到了什么。
对方不是没听见，是听懂了。
他只能继续往下顶，像前世开需求评审时硬着头皮扛老板目光那样，嘴上不敢停，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别先怂，怂了就真成阵眼材料了。
“我说，你们妖族是不是也有考核。”林奇把语速放慢了一点，“底下妖兽试墙，试完算谁的功，谁的伤，谁背锅？高阶往前一站，说一句‘冲’，低阶就得往上扑，扑完回来有没有补偿？有没有伤亡记录？有没有灵果发放表？”
他一边说，一边能听见兽群那边压不住的骚动。
最前排那几只低阶妖兽先是发愣，随即开始低低地哼。哼声里没了刚才那种发怵的味道，反倒多了点发狠似的附和。
“有！”一只毛色发灰的妖兽先嚎了一声。
“没补偿！”另一只立刻接上。
“上头只看冲没冲！”又有一只气急败坏地叫。
“受伤算自己弱！”
“试墙试到爪子都麻了！”
“上次那窝幼崽差点被踩死！”
兽群一炸开，像谁把埋在肚子里的气全撬了出来。
山脊上的黑影静了半息，肩背却比刚才更沉。
它没有立刻发怒，反倒慢慢往前走了两步。直到这时，众人才看清那东西的轮廓。它比普通妖兽更高，肩背线条收得很紧，头顶的兽角一侧有旧痕，爪尖落地时，连阵外的风都像要退开半步。
它看向林奇，声音压得低，却更危险。
“你怎么知道这些。”
林奇心里一颤，差点当场把嘴闭上。
可他一抬眼，看见后勤队那些人还在，王大力还在，木夹还在，阵眼还在，山门也还在。他要是这会儿怂回去，前面那句就白喊了，后面这些人照样会被雷符和兽潮一起推到边上。
于是他咬了咬牙，硬把自己往“懂行的人”那条路上拽。
“我不光知道这个。”林奇低声道，“我还知道你们妖族血统卡得比宗门外门还死。上面那几脉占着功法，下面的妖兽想化个形都得先看祖上爪印够不够亮。化形课本教得跟糊窗纸一样，练出来不是手办就是半截木偶，谁看了都想装不认识。”
山门前先是一静。
然后，低阶妖兽那边有几只直接炸了毛。
“对！”
“我上次化形出来三根手指是弯的！”
“课本还让我们照着学，学完像个劣质摆件！”
“老师说这是‘血统特征’！”
“特征个屁！”
林奇一边听一边胆战心惊，嘴上却没停。他知道自己现在就像在雷劫底下背项目复盘，稍有一句不对就会被拍死。可一旦开了头，索性把能戳的都戳出来。
“还有试墙。”他看着那道黑影，继续道，“你们拿低阶妖兽去试阵，试的是墙，伤的是底下这些。结果墙没试出来，先把兽心试裂了。诱饵也一样，外包出去，袋数看得比命重，投哪儿不管，掺粉不掺粉也不问。最后兽群被引来，怪谁？怪前线的，怪低阶的，还是怪发号施令的？”
“你闭嘴。”黑影的声音终于压了点怒意出来。
林奇背上汗流得更快，偏偏还得继续讲。
“我还没说完。”他咬着牙道，“你们妖族这KPI也挺有意思。上头只看冲阵数量，不看伤亡，不看补贴，不看谁把爪子撞裂了。低阶妖兽冲得越狠，功劳越像上面那几脉的。回头写总结，一句‘群情踊跃’，就把底下的牙都抹平了。”
这一次，连山脊上的黑影都没立刻接话。
它站在那里，沉得像一块压在山头的铁。
兽群却开始越来越吵。
“就是！”
“上次明明是我先闻到墙薄！”
“结果功劳记到谁头上了？”
“高阶来的那几只一声吼，名单就变了！”
“还说什么以冲阵为荣，荣个屁！”
王大力在下面听得发怔，手里的炭笔都忘了写。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够会记账，没想到妖族这边骂起KPI来，比食堂扣饭还凶。
林奇看着兽群越嚷越起劲，心里那点恐惧反倒被挤开一点。
他发现了一件很荒唐的事。
这些低阶妖兽不是没脾气，只是脾气一直被压着。它们跟外门杂役一样，天天被催，被喊，被扣，被推着往最脏最累最危险的地方去，连抱怨都得先找个能听懂的入口。
现在他刚好给它们开了个口子。
那道站在山脊上的黑影终于动了。
它没有冲下来，也没有立刻喝止兽群，只是把一只前爪往前按了按。
“停。”
这一声一落，兽群竟真的慢慢静了。
不是服从得彻底，而像被某种更重的东西压住了脊背，暂时不敢再往前顶。
黑影盯着林奇，声音压低了些，却不再只是怒。
“继续说。”它道，“妖族的KPI，为何不合理。”
林奇站在阵眼里，额头汗得快滴下来，脚底还在发麻，嘴上却忍不住抽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刚才那几句，是真的把这位兽王戳得不轻。
可他现在更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山门外的兽群停住了，山门内的长老们还没把雷符收回去，阵眼下的灵纹也还在一抽一抽地往上顶。
所有人都在看他。
黑影站在山脊边，兽群伏在脚下，像在等一份迟到了太久的答复。
林奇深吸了一口气，硬是把牙关里的颤意压住，抬头看向那道影子。
“那我就继续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