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7章 法无高下
虎力大仙被黑熊精当众揭了老底，那张重枣色的脸皮上竟也泛起了一层暗红。
其实心中也觉惭愧，可今日却不知怎的，始终不肯退让，反而一甩袖子，高声叫道：“好！就算这一场算你们赢了！可斗法岂能只比一场？我等兄弟还有别的本事，你可敢再比？”
鹿力大仙也跟着上前一步，指着云昭道：“贫道听闻你们这些僧人打坐念经俱是好手，敢不敢与贫道比试坐禅？看谁坐得更久、定力更深！”
羊力大仙也不甘落后，把拂尘一甩：“还有我！贫道与你们比试隔板猜物，看谁的耳目更清明！”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急，仿佛只要再比一场、再比一场，便一定能扳回一局。
国王坐在观礼台上，面露难色，几次想开口制止，可看着三位国师那副红了眼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校场上的百官也开始窃窃私语。
“三位国师今日是怎么了？方才那求雨明明输了，怎么还要比？”
“是啊，我瞧着那楚国和尚的徒弟，本事确实高明，再比下去怕是……”
“嘘！小声些，别让国师们听见了。”
虎力大仙听不见那些议论，可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中渐渐变化的神色。
不再是往日那种敬畏与崇拜，而是带着几分疑惑、几分失望。
他只觉得心头那把火越烧越旺，烧得他浑身的血都在往脑门上涌，他连自己都不明白，为何今日非要压过这和尚一头不可。
可此时此刻，赢下那和尚已然成了虎力大仙心中执念。
他又踏前一步，声音已经带上了几分嘶哑：“和尚！你可敢再比！砍头、剜心、下油锅，随便你选！你若赢了，我们三兄弟就此认输！你若输了……”
“够了！”
一声清喝如同利剑般划破嘈杂的校场，那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某种穿透人心的力量，让满场喧哗为之一静，也让虎力大仙那冲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云昭站起身来，从观礼台一侧缓步走到校场中央，手中的九环锡杖在地面上轻轻一顿，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位国师，又看了看四周那些神色各异的百官，最终落在虎力大仙那张涨红的脸上。
“三位国师，你们还要比到什么时候？”
虎力大仙被他这目光看得心头一虚，却还是梗着脖子道：“我……我们自然要比到分出胜负为止！”
云昭摇了摇头，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力道：“贫僧有一句话想问三位，你们修行，是为了什么？”
虎力大仙一愣，不由自主的道：“是求道长生、济世安民。”
云昭点了点头：“那好，贫僧再问，你们在车迟国修行三十五年，求雨、治病、济困、扶危，这些事，是真的为了百姓，还是为了证明道士比和尚强？”
虎力大仙张了张嘴，一时竟答不上来。
其实此事完全出自本心，无关什么道士和尚，也无关孰强孰弱的分别，可今日为何就非要分个高下出来呢？
鹿力大仙和羊力大仙也僵在原地，嘴唇翕动，却说不出一个字。
云昭看着他们，声音依旧平缓，却字字清晰：“贫僧一路西行，见过了许多修行之人。有妖修，有人修，有僧有道。”
“而如此多的修士，真正能走到高处的人，从来不是那些执着于我比你强的人，而是那些心中装着天地、装着众生、装着一份大愿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虎力大仙那双因刚才赌咒一事变得有些发红的眼睛上：“三位国师，你们求雨、治病、济困，这些事本身没有错。”
“可若是你们把胜过和尚当成了修行的目的，把压住别人当成了道法的印证，那你们修的便不是道，是执念。”
“佛本是道，道亦是佛。”他轻轻叹息了一声，“法无高下，人有迷悟。三位困在这车迟国中三十五年，道法精进，心性却未必精进。今日这场斗法，贫僧应下了，是希望三位能在输赢之中，回头看看自己到底修的是什么。”
虎力大仙站在那里，脸上的赤红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苍白。
他几次想要想说什么，可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却一个字也没能挤出来。
鹿力大仙攥着拂尘的手慢慢松开了，眼神也逐渐由犀利变得澄澈起来。
羊力大仙则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像是释放出了某块压在心底的巨石，声音不再咄咄逼人，带上了几分高人风范：“法师……你这话，说得我竟无言以对。”
虎力大仙闭上眼睛，站了许久，忽然猛地睁开，朝着云昭深深一躬，声音沙哑：“法师，贫道……受教了。”
他直起身来，转头看向观礼台上的车迟国国王，苦笑道：“陛下，今日斗法，是我等输了。输在法，更输在心。那五百僧众之事，我等也再无颜面纠缠了。”
“这位玄奘法师，修为高深，我等自愧不如，今日也是起了执念，险些陷入魔障，多亏法师指点，惭愧，惭愧！”
鹿力大仙和羊力大仙对视一眼，也跟着躬身行礼，虽然神色各异，却都已不再是方才那副非要拼个你死我活的模样。
校场上一片安静，风吹过湿漉漉的青石板，带着雨后的凉意和泥土的清香。
车迟国国王看着三位国师那副模样，心中百感交集，却又隐隐松了口气。
他站起身来，朗声道：“好！今日之事，就此揭过！寡人设宴，替楚国来的法师们送行！”
孙悟空蹲在云昭身后，悄悄朝黑熊精挤了挤眼，低声笑道：“老黑，看见没有？师父就是不一般，连这赖账都能给人赖醒了。”
黑熊精嘿嘿一笑，挠了挠头：“俺老黑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