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九九章 八方来客
东乡退兵后的第七天，碎石滩来了第一批客人。不是扶桑人，是西域金刚门的人。他们骑着高头大马，穿着灰色袈裟，手里提着禅杖，从西边的大漠里走出来。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没有骑白马，骑着一头青驴。驴很瘦，走得很慢，但他不急。他手里没有禅杖，也没有刀。他叫阿育，西域某国的国师，金刚门的门主。他的袈裟是灰色的，洗得发白，补了好几块补丁。脸上总带着笑，笑起来像庙里的弥勒佛。
老赵蹲在歪脖子柳树下，手里握着刀，看着那队人马从碎石滩的深处走出来。他数了数，大约有三四十人。人不多，但气派大。走在最前面的是两个年轻和尚，手里举着旗，旗上绣着一个金色的“卍”字。后面跟着几个骑着高头大马的，穿着袈裟，腰间挂着戒刀。
老赵从柳树下站起来，走到路中间。“站住。什么人？来山岳会做什么？”骑青驴的阿育勒住驴，从驴背上跳下来，双手合十，朝老赵鞠了一躬。
“贫僧阿育，西域金刚门门主。来山岳会求见叶大侠。”
老赵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笑眯眯的脸。这个人笑着，但他的眼睛不笑。老赵的手握紧了刀柄。
“等着。”
老赵翻身骑上马，往山岳会跑。
叶迦尘正站在练武场上，手里握着铁剑。今天没有练，只是站着，闭着眼睛。心脉在扩散，他听到了碎石滩里有很多心跳。不是一两个，是几十个。有快有慢，有稳有慌。
“叶少侠，碎石滩来了一群人。西域金刚门的。领头的叫阿育，骑青驴，笑面虎。说要见你。”
叶迦尘睁开眼睛，把铁剑插回腰间。“让他上来。”
老赵骑上马，又跑回碎石滩。阿育还站在那里，双手合十，笑眯眯的。老赵从马上跳下来。“叶少侠让你上去。”
阿育又鞠了一躬，骑上青驴，带着他的人，沿着山道往上走。碎石滩的路很窄，青驴走得很慢，他不急，他的人也不急。走到一半，从碎石滩的另一边又涌出一队人马。不是西域金刚门的，是漠北狼骑。他们骑着高大的狼，不是马。狼的毛是灰色的，眼睛是绿色的，嘴里流着涎水。骑在狼背上的人穿着皮裘，腰间挂着弯刀。
领头的是个魁梧的汉子，满脸络腮胡，左眼角有一道深深的刀疤。他就是拓跋狼，漠北狼骑的首领。他骑的狼比其他狼都大，毛色发黑，眼睛是金色的。拓跋狼从狼背上跳下来，站在阿育面前。阿育双手合十，朝他鞠了一躬。拓跋狼没有还礼，只是看着他，看看他的袈裟，看看他的青驴。
“和尚，你来做什么？”
“来求玄铁。”
“求？还是抢？”
阿育笑了。“贫僧不抢。买。买不到，求。求不到，念经。念到他们给。”
拓跋狼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念经要是有用，大统领就不会死了。”
阿育没有回答，侧身让开路。“施主先请。”
拓跋狼翻身上了狼背，骑着狼，带着他的人，朝山岳会的方向走。阿育骑上青驴，跟在后面。不紧不慢，也不掉队。两拨人，一前一后，上了山。
寨门口，叶迦尘站在老槐树下。苏清玉站在他旁边，米里娅姆蹲在马厩边，夜枭靠在柱子上，归坐在石凳上端着茶碗。拓跋狼从狼背上跳下来，走到叶迦尘面前。叶迦尘比他矮半头，但他没有低头。
“你是叶迦尘？”
“是。”
“我是拓跋狼。漠北狼骑的首领。”
“来做什么？”
“来比武。”
“比什么？”
拓跋狼从腰间拔出弯刀。刀很短，很窄，刃口很利。他把弯刀举起来，朝身边一块大石头劈下去。石头裂成两半，断口平整得像刀切豆腐。
“比刀。我赢了，你的玄铁给我一半。你赢了，我走。”
叶迦尘看着那块裂成两半的石头。石头的断口很平。“你的刀快，但石头是死的。人是活的。活人不会站着让你砍。”
拓跋狼把弯刀插回腰间。“你怕？”
“不怕。”
“那就比。”
叶迦尘拔出铁剑，剑刃上的缺口在阳光下闪。拓跋狼看着那些缺口，看了很久。他的弯刀上也有缺口，但他没有数，叶迦尘的缺口比他的多。
“你的剑老了。”
“还能用。”
拓跋狼没有再说。他伸出手要握叶迦尘的手，不是比武，是比手劲。两只手握在一起，力气都很大，谁也不让谁。拓跋狼的手青筋暴起，叶迦尘的手也青筋暴起。骨节咔咔响。拓跋狼先松手，手心全是汗。他看着自己的手。
“你赢了。”他翻身上了狼背。“我走。玄铁不要了。”
“不送。”
拓跋狼骑着狼带着他的人走了。阿育从青驴上跳下来，双手合十。
“叶大侠，贫僧阿育。金刚门门主。来求玄铁。”
叶迦尘看着他，目光平静。“用求的？”
“用求的。”
“求不到呢？”
“念经。念到求到。”
叶迦尘把铁剑插回腰间。“不卖。不送。不念。你走。”
阿育鞠了一躬，骑上青驴。走得不快，也不回头。他走了，但他的两个师弟还站在那里，是阿育的师弟，叫阿难。阿难穿着灰色袈裟，比阿育高半个头，手里提着禅杖，杖头像碗口粗。他不说话，也不笑。
“叶大侠，西域金刚门有两位门主。一位是阿育师兄，管外事。一位是我，阿难，管内事。”他把禅杖往地上一顿，地面裂了一条缝。禅杖插在缝里，纹丝不动。
“师兄用嘴求，求不到。我用禅杖求。”
叶迦尘看着那根禅杖。“禅杖是用来求的？”
“出家人不求人。只求佛。佛不给我，我找你要。”阿难把禅杖从地上拔起来。“比武。我输了，走。你输了，给玄铁。”叶迦尘没有说话。
阿难举起禅杖，朝叶迦尘劈下来。叶迦尘拔出铁剑，一剑架住。禅杖很重，铁剑很轻。但铁剑没有断，禅杖也没有断。剑杖相撞，火星四溅。阿难退后一步，看着禅杖上的缺口。缺口不深，但足够让他收手。
“你的剑，能砍断禅杖。”
“能。但不砍。砍了，你回去不好交代。”
阿难把禅杖扛在肩上。“我输了。”他转身走了。没回头。
碎石滩又来了人。这次是从南边来的，坐船来的，在碎石滩以东的海岸线上岸，走了半天才走到。领头的是个女人，穿着白色的衣裙，头发披散着，腰间挂着一柄短剑，剑鞘上镶着珍珠。她是南海七十二岛推举出来的代表，叫海明珠。人如其名，皮肤白得像珍珠，眼睛亮得像星星。
她走到寨门口，朝叶迦尘行了礼，笑容很甜。
“南海七十二岛，海明珠。来求玄铁。不求多，一小箱就够了。铸一套暗器防身。海边风大浪大，女人们力气小，用不了大刀长剑。暗器轻便，好带。”
叶迦尘看着她。“你们七十二岛，为什么不自己来抢？你们人多，船多，炮也多。”
海明珠笑了。“抢不过。四家联盟的剑快，漠北狼骑的刀利，西域金刚门的禅杖粗。我们抢不过，求。”
“求不到呢？”
“求不到，买。买不到，借。借不到，偷。偷不到，算了。”
叶迦尘看着她，她笑着，眼睛也在笑。“你在这里住几天。等别人求完了，你再求。”
海明珠又行了一礼。“好。”
苏清玉站在叶迦尘旁边，看着海明珠的背影消失在正厅里。她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敲着，一下又一下。
“她长得很白。”
“南海来的。海风吹不黑。”
苏清玉看着他。“你让她住下了？”
“住几天。等别人走了，她也走了。”
米里娅姆蹲在马厩边看着小灰从草料堆上站起来，走得很慢，从马厩东头走到西头，又从西头走回东头。走了好几个来回，才趴下。铁蛋蹲在旁边看着小灰，手里握着短刀，刀柄上缠着青色布条。
“米里娅姆姐姐，小灰还能走。”
“还能走。”
“它不会死。”
“会。但不会今天。”
铁蛋把刀插回腰间，站起来，跑到练武场边，蹲着看叶迦尘练剑。叶迦尘练得很慢，一剑一剑地劈、刺、撩、扫。铁蛋看得很认真，他看懂了，叶迦尘的剑慢了，慢了不是老了，是稳了。稳了就不会断，不会断就能一直用。
铁蛋站起来，拔出自己的短刀，在练武场的另一边也开始练，劈、刺、撩、扫，和叶迦尘一样的招式。刀很短，胳膊也短，但他练得很认真。叶迦尘停下来看着铁蛋练，看了很久。铁蛋练完了，把刀插回腰间。
“叶叔叔，我练得对吗？”
“对。但刀举得太高了。低一点，省力。”
铁蛋把刀拔出来，重新练。刀举低了一点，练了很久，额头上全是汗。他没有喊累。
夜里，叶迦尘坐在影的坟前，手里端着两杯茶。一杯给自己，一杯给影。茶是热的。
“影，来了很多人。西域金刚门，漠北狼骑，南海七十二岛。还有西武林盟的人还没来。他们都想要玄铁。有人抢，有人买，有人求，有人偷。我不给。玄铁是四家联盟的，不是一家的，也不是天下的。他们拿不走。”
他把另一杯茶洒在坟前，洒在老槐树的根上。
苏清玉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叶迦尘，海明珠还在正厅。她还没走。”
“她会走的。”
“什么时候？”
“等别人都走了。”
苏清玉靠在他的肩膀上。“她长得很白。”
叶迦尘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很白。“你也白。”
苏清玉的嘴角弯了一下。“我老了。”
“没老。”
苏清玉靠在他肩膀上，没有再说话。
归坐在石屋门口，拄着拐杖，端着茶碗。茶是凉的。他看着老槐树上的青色布条，扎姆的那根还在飘。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
“扎姆，来了很多人。叶迦尘不给他们玄铁。他们不走。叶迦尘也不赶。等。看谁等得过谁。”风吹过老槐树，布条在飘。
归把茶碗放在地上，拄着拐杖走回了石屋，关上了门。门缝里透出一线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