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玄山庄的火,烧了整整一夜。
待到天明时分,最后一丝余烬终于熄灭,取而代之的是初升朝阳洒下的金色光芒。那光芒穿过残垣断壁,照在满目疮痍的山庄之上,竟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悲壮之美。
叶奉之站在山庄最高处的阁楼上,俯瞰着这座被他从覆灭边缘拉回来的庄院。一夜未眠,他的脸上看不出丝毫疲惫,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依旧清亮如初,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丝难以言说的沉重。
“少族长。”
身后传来叶云峰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这位叶家外事长老也是一夜未合眼,指挥弟子灭火、救治伤员、清点损失,忙得脚不沾地。此刻他的衣衫上沾满了烟尘与血迹,整个人看起来苍老了好几岁。
“云峰长老。”叶奉之没有转身,只是淡淡应了一声。
“伤亡数字出来了。”叶云峰的声音低沉,“黑玄山庄驻守弟子一百二十三人,战死四十一人,重伤三十二人,轻伤者不计其数。青岩山庄和落霞山庄那边也传回了消息……情况不比这里好。”
叶奉之沉默了片刻,问道:“秦家呢?”
“秦家也没讨到便宜。”叶云峰道,“昨夜您那一刀震退了秦仲,秦家士气大挫,其他几处山庄的攻势也相继瓦解。据初步统计,秦家折损了至少六七十人,其中还有一位凝枝境的长老被叶涛长老重伤,能不能活下来还两说。”
叶奉之点了点头,终于转过身来。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所有阵亡弟子的抚恤,按照三倍发放。受伤的弟子,全力救治,不惜代价。另外,从今日起,玄黄灵精脉七座山庄的防御力量全部翻倍,轮值制度重新修订,不许再给秦家可乘之机。”
叶云峰愣了一下,随即重重点头:“是!”
他没有问这些命令的出处——因为叶奉之是少族长,是叶家未来的主人。而且,经过昨夜那一战,再也没有任何人会质疑这个少年的资格。
那一刀震退秦仲的画面,深深地刻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脑海里。
“还有一件事。”叶云峰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家主那边传话来,说……让少族长回龙玄城一趟。”
叶奉之的眉头微微一动。
叶家之主,他的父亲——那个将“那个家伙”封印在他体内、又将他流放西北三年的男人。
“我知道了。”叶奉之淡淡道,“待这边安顿妥当,我便回去。”
叶云峰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阁楼上只剩下叶奉之一个人。
他重新转过身去,目光投向远方。那里是龙玄城的方向,也是叶家本家的方向。
三年了。
三年前,他被一纸令文贬至西北,万人嘲讽,举目无亲。三年后,他带着凝枝境的修为归来,以一己之力扭转乾坤,让所有看不起他的人闭上了嘴。
但他心中很清楚,这一切,不过是刚刚开始。
丹田深处,那道封印依旧安静地蛰伏着。那个被父亲封入他体内的“家伙”,像一头沉睡的凶兽,随时都有可能醒来。
而父亲为什么要这么做?
那个男人究竟在谋划什么?
这些问题的答案,或许就在龙玄城,就在叶家本家之中。
叶奉之收回目光,深深吸了一口气。
初秋的晨风拂过他的面庞,带着一丝凉意,也带着一丝清新的气息。那是新生的味道,是希望的味道。
“叶兄!”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叶奉之低头看去,只见李寻风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山庄之中,正仰头看着他,脸上带着由衷的笑容。在他身后,还跟着几名身着铁灰色劲装的铁衣门弟子。
叶奉之微微一怔,随即掠下阁楼,落在李寻风面前。
“李兄?你怎么来了?”
李寻风抱拳一揖,正色道:“昨夜听闻秦家攻打黑玄山庄,我铁衣门虽然人微言轻,但也绝非忘恩负义之辈。叶兄对我铁衣门有救命之恩,如今叶兄有难,我李寻风岂能坐视不理?”
他顿了顿,指了指身后的几名弟子,笑道:“可惜我们紧赶慢赶,还是来晚了一步。等我们到的时候,秦家已经被叶兄打跑了。”
叶奉之看着李寻风诚挚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李兄有心了。”他点了点头,难得地露出一丝笑容,“既然来了,就留下来喝杯茶吧。”
李寻风哈哈一笑:“求之不得!”
两人并肩向山庄内走去,晨光洒在他们身上,在地面上拖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远处,叶家弟子们正在清理战场、修复围墙。虽然脸上还带着疲惫与悲伤,但他们的眼神已经不再迷茫,而是充满了坚定与希望。
因为他们知道,叶家有了一位值得追随的少族长。
三日之后,叶奉之起程返回龙玄城。
临行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黑玄山庄。这座饱经战火的山庄已经开始重建,新的围墙拔地而起,被烧毁的房屋也在原址上重新搭建。叶铁山带着弟子们干得热火朝天,看到叶奉之望过来,远远地抱拳一礼。
叶奉之微微点头,翻身上马,策马而去。
叶云峰、叶涛、叶奇峰、叶宏等人紧随其后。这一次回龙玄城,叶奉之只带了少数几人,其余人留在玄黄灵精脉巩固防御。
一路无话。
待到龙玄城出现在视野之中时,已经是黄昏时分。
夕阳将这座千年古城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巍峨的城墙在暮色之中显得格外庄严。城门口,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叶奉之知道,一切都已经不同了。
“少族长,”叶云峰策马靠近,低声道,“家主在叶家祠堂等您。”
叶家祠堂。
那是叶家供奉历代先祖的地方,也是叶家最庄重的场所。父亲选在那里见他,显然不是一次普通的父子重逢。
叶奉之点了点头,催马入城。
龙玄城的街道依旧繁华,但路人的目光却与三年前截然不同。曾经,他们看向叶奉之的眼神里满是嘲讽与怜悯,仿佛在看一个笑话。而如今,那些目光变成了敬畏、好奇,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忌惮。
玄黄峰上的消息,早已传遍了整座城池。
所有人都知道,叶家那个被流放西北的废物少族长,不仅夺得了玄黄灵泉争夺战的头名,还一举突破凝枝境,在黑玄山庄一刀震退了秦家的凝枝境长老。
这样的战绩,足以让任何轻视他的人闭嘴。
叶家祠堂坐落在龙玄城东北角,是一座古朴肃穆的建筑。青砖灰瓦,飞檐翘角,门前两尊石狮子历经风雨,已经被磨得光滑如镜。
叶奉之在祠堂门前下马,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祠堂内,烛火通明。
叶家历代先祖的灵位整齐地排列在供桌之上,香烟袅袅,庄严肃穆。而在供桌之前,一道身影负手而立,背对着大门。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身形高大,面容刚毅,眉宇之间与叶奉之有几分相似。他身着一袭玄色长袍,气息深沉如渊,仿佛与整座祠堂融为一体。
叶家之主,叶苍澜。
叶奉之的脚步微微一顿,随即继续向前走去,在距离那道身影三步之处停了下来。
“父亲。”他开口,声音平静。
叶苍澜缓缓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叶奉之身上。那双深邃的眼睛仔细地打量着他,从上到下,仿佛要将他看穿。
沉默了片刻,叶苍澜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浑厚:
“你做得很好。”
四个字,很轻,却让叶奉之的心弦微微颤了一下。
这是三年来,他第一次从父亲口中听到认可的话。
“但还不够好。”叶苍澜继续说道,语气没有丝毫波动,“你体内的封印,已经开始松动了,对吗?”
叶奉之的眼神微微一凝。
“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叶苍澜转过身去,重新面对那些灵位,“那道封印,是我亲手下的。它的一丝一毫变化,都瞒不过我。”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低沉:“你吸收玄黄灵泉的时候,封印吞噬了过半的灵力。这说明它正在复苏,那个东西……正在醒来。”
叶奉之沉默不语。
他知道父亲说的是什么——那个被封印在他体内的“家伙”,那个让雷烈都忌惮不已的存在。
“为什么要这么做?”叶奉之终于问出了压在心底多年的问题,“为什么要把那个东西封在我体内?”
叶苍澜没有立刻回答。
祠堂里安静了许久,只有烛火跳动的细微声响。
终于,叶苍澜开口了,声音中带着一丝叶奉之从未听过的疲惫:
“因为,那是叶家的诅咒。”
“诅咒?”
“三百年前,叶家先祖曾与一头上古凶兽大战,最终将其封印。但那头凶兽临死之前,以自己的魂魄为引,对叶家血脉施加了诅咒——每一代叶家嫡系血脉之中,都会有一个孩子成为它的容器。当容器足够强大时,凶兽便会重生,吞噬宿主,为祸世间。”
叶苍澜转过身来,目光直视叶奉之。
“你,就是这一代的容器。”
叶奉之的瞳孔骤然收缩。
“我封印它,是为了延缓它的觉醒。”叶苍澜继续说道,“我将你流放西北,也是为了让你远离纷争,在平静中成长。但我没想到,你成长的速度会如此之快……”
他深深地看了叶奉之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快到我还没来得及准备好,你就已经站在了我面前。”
叶奉之沉默了。
他想起西北的三年,想起那些孤独的日夜,想起那些嘲讽与冷眼。原来,这一切都不是偶然,而是父亲为他设下的一道保护。
“那现在呢?”叶奉之问道,“封印还能撑多久?”
叶苍澜摇了摇头:“最多三年。”
三年。
叶奉之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三年之内,我会找到破解诅咒的办法。”他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我不会让那个东西得逞,也不会让叶家的血脉继续承受这个诅咒。”
叶苍澜看着儿子眼中的光芒,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点了点头。
“去吧。”他转过身去,背对着叶奉之,“叶家的未来,在你手中。”
叶奉之深深看了父亲的背影一眼,转身走出了祠堂。
门外,暮色已深,繁星点点。
叶云峰等人正在等候,见他出来,纷纷迎了上来。
“少族长,家主怎么说?”
叶奉之抬头望向夜空,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之中,倒映着漫天星辰。
“没什么。”他淡淡道,“只是告诉我,前面的路还很长。”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扬起一抹弧度,那是少年人独有的、充满朝气的笑容。
“走吧。”
“去哪里?”叶云峰问道。
叶奉之翻身上马,目光投向远方。
那里,是无尽的山川与大地,是未知的机遇与挑战,是整个神魔大陆。
“去该去的地方。”
他说完,策马而去。
身后,龙玄城的灯火渐行渐远,前方,是漫漫长夜,也是黎明的方向。
夜风拂过,带着一丝微凉。
但那一袭黑衫的身影,却在夜色之中愈发明亮,仿佛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即将照亮整片天空。
叶奉之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