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遥宗这几日,王立觉着自己走路都飘了。
倒不是修为精进了,是那些从前对他爱答不理的内门弟子,如今远远见了,便会躬身行礼,唤一声“王长老”。
他面上无动风波,淡淡点头,心里却虚得发慌。
更要命的是掌门李重明。
那日散会后,李重明竟破天荒留了他单独说话,拍着他肩膀,语气难得温和。
“王长老,你是唯一与魔门两次交锋,还能全身而退之人。”
“宗门上下,论对一气宗的了解,无人能出你右。”
王立当时低着头,恭敬得不能再恭敬。
“掌门谬赞,弟子不过是运气好些。”
“运气?”
李重明笑了笑。
“能活着回来,本身就是本事。”
他顿了顿。
“往后机密会议,你也参加吧。”
王立躬身应下,走出殿门时后背全是冷汗。
机密会议。
从前他连门槛都摸不着。
如今不但能进,还有人主动给他腾位置。
他坐在椅上,看着周围那些熟悉的面孔,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越陷越深了。
这日深夜,王立独自回到院中。
关紧房门,下了三道禁制,又从袖中摸出一枚备用的隔绝阵盘,小心翼翼摆在桌上。
确认无误后,他才瘫坐在榻上,掏出那枚温热的传讯玉简。
他已经养成了习惯。
每日必须给江临传讯一次,事无巨细,但凡听到的风吹草动,全数记下。
今日的内容尤其沉重。
三宗联手的细节越来越清晰了。
古剑门那边已定下,会出动一名元婴老祖。
血天楼同样答应会策应。
而逍遥宗这边,老祖风无涯将亲自出关。
王立握着玉简,手指发抖。
他一字一句写着,写到“元婴老祖”“三宗围剿”“三月为期”这些字眼时,心脏几乎要蹦出嗓子眼。
写到末尾,他终于没忍住。
“王立泣血叩首!三宗势大,魔焰滔天,宗主万望珍重,切莫轻敌!”
“弟子在此魔窟,如履薄冰,只盼宗主早日兴兵除魔,救我于水火!”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弟子对宗主忠心耿耿,天地可鉴,日月可昭!”
传讯发出。
他捧着玉简,呆坐了许久。
三日后,宗门议会。
这次阵仗比往日更大。
殿中除了逍遥宗几位核心长老,中央还悬着两面水镜。
左镜中映出一位灰袍老者,面容消瘦,气息内敛,正是古剑门此次出战的元婴老祖。
右镜中则是一道模糊黑影,声音嘶哑低沉,只能辨出是血天楼的人。
三宗远程共议。
李重明开门见山。
“血天楼,关于一气宗背后那位的调查,可有进展?”
右镜中的黑影沉默片刻。
“查到一些。”
“青峰道人当年冲击元婴后期,确遭暗算。”
“出手之人手段极其高明,修为强悍,抹去了几乎所有痕迹。”
他顿了顿。
“但我楼不惜代价,翻阅了三百年前东域所有元婴以上修士的行踪记录,比对灵力残留特征…”
“方向,指向皇城。”
殿内一静。
李重明眉头紧锁。
“皇家?”
“不确定。”
黑影声音平淡。
“皇家内部固若金汤,我楼暗子渗透数百年,最多只能触及边镇府一级。”
“再深,便是有去无回。”
“只能说,当年之事,极可能与皇城有关。”
“但具体是皇室授意,还是某位大人物私下行动,无从查证。”
古剑门那位灰袍老者缓缓开口。
“三百年前的事了,查不查得清,并不紧要。”
“紧要的是,青峰道人必须死!”
“如今他隐于幕后…”
他顿了顿,语气狠辣。
“我等三家联手,师出有名,雷霆万钧。”
“将一气宗覆灭,逼青峰道人现身。”
“此人身怀古宝,将他灭杀,此物必须归我宗。”
李重明点头。
“就按照前辈所言。”
他目光扫过殿内众人。
“既是定论,便议具体事宜。”
“云州先锋一事…”
话音未落。
王立猛地起身,拱手躬身,语气决绝。
“掌门!”
“弟子请命!”
殿内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王立抬起头,眼眶泛红,胸膛起伏。
“弟子两次与那魔门交锋,两次亲眼目睹同门惨死!”
“风长老、杜长老…一个个倒在弟子面前!”
他声音发颤,却字字激昂。
“弟子苟活至今,每一日都如万蚁噬心!”
“弟子恨不能食其肉,饮其血!”
“此番探阵,危机四伏,九死一生,但弟子愿往!”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跪地。
“恳请掌门,给弟子一个报仇雪恨的机会!”
“弟子王立,愿为逍遥宗,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大殿寂静。
几位长老动容。
连那面水镜中的灰袍老者,都多看了他一眼。
李重明起身,亲自将他扶起。
“王长老…”
他拍了拍王立的手背,语气感慨。
“宗门前两次折损大长老,人心浮动,多亏有你挺身而出,稳住局面。”
“此等忠心,此等血性…”
他顿了顿。
“当真是我逍遥宗楷模!”
王立低头,泪流满面。
“掌门言重了…弟子…当不起…”
他哽咽摆了摆手。
李重明点点头。
“此番先锋,便由你带队。”
“十日后出发!”
“人手你自去挑选,要多少给多少,务必摸清一气宗护山大阵的所有破绽。”
“此番灭宗,你当首功!”
王立重重叩首。
“弟子定不辱命!”
散会后。
他走出密殿,暮色已沉。
远处有弟子远远见了,躬身行礼,窃窃私语。
“是王长老…听说他又主动请缨去云州…”
“两次交锋都能活着回来,这次肯定也没事…”
“王长老是真英雄啊…”
他脚步不停,面容严肃,目不斜视。
一路行至无人处。
他忽然扶住一棵老树,弯下腰,干呕了几声。
什么都没吐出来。
只是胃里翻涌,浑身发冷。
此刻,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首功你妈。”
“老子只想活着。”
他缓缓滑坐在地,背靠树干,望着渐暗的天色。
方才在殿内,那些话脱口而出时,他自己都分不清是真是假。
说恨江临。
好像是真的。
若不是那个人,他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可若说真的恨。
他又提不起那股劲。
他只是在害怕。
真的怕死。
怕那枚金丹旁的剑气。
怕自己扮演的角色穿帮。
所以,现在他干脆两方押注,明面上维护好宗门形象。
暗地里又输送消息给江临表忠心。
但是他还是希望…
江临能够赢…不然,他真的赌不起,江临若死了。
自己是什么下场?
丹田这股剑气,是自己消散,还是直接把自己碾碎?
“要命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