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六十六章 下广宁，敲打宇文焘
广宁山，顾名思义就是一座山。
但这座山，并不普通！
能被蔡丘用来屯军，它自有其独到之处。
广宁山高度只有一百多米，山顶地形平坦，宽三公里，长八公里，整体呈长方形，面积大概是二十多平方公里，四周全都是缓坡，大军只要屯驻山上，四面都可居高临下，属于是典型的易守难攻地形；
不光山体独特，它所在的位置也极其巧合。
长青谷整体呈南北走向，其东西两侧都是摩敖山山体，谷内的平均宽度也就四十公里左右，最狭小的地方，甚至只有十几公里不到，而广宁山所在的区域，宽度恰好就只有十二公里。
广宁山的山体走向是八公里，插在这个地方，简直就是一座天然堡垒，山顶本就好守，大军再盯住东西两侧贴近山壁的过道，哪怕来数倍乃至十数倍的敌人，只要不是实力太强，几乎都能守。
广宁山地处长青谷南边深处，以前没有战事的时候，蔡丘当然不会重视，可此一时彼一时，藩镇两次战败，夏军来势汹汹，蔡秋虎自然要把这块天然堡垒给利用起来。
蔡云州是青化城城主，昨天日间，叔父蔡秋虎让他屯军广宁山，他立刻就领会了意思，让大军屯驻山上的同时，两侧也早就放出了大量哨探，盯着夏军的所有异动。
他算过了，以广宁山的地利之便，夏军就是出动五倍以上兵力，都不可能攻的破，他唯一要担心的，就是那十四尊兽皇傀儡。
纵观四藩态势，夏鸿不会再有意愿将这场战事继续下去了，这是之前就已经得出的结论。
叔父蔡秋虎说过了，大夏的兽皇傀儡，大概率只有夏鸿才能催动，所以只要夏鸿不来，广宁山就不可能出问题，蔡云州几乎已经认定了这一点。
然而此刻，他是真的有点慌了。
大营的北面坡下，居然又杀出了一支夏军！
不该说是坡下了，那数量接近两万的夏军，已经冲破了寨门，正乌泱泱杀向寨内的蔡丘士卒。
倒霉的是，蔡丘士卒刚刚得了他的指令，全都一个劲的往东侧冲杀，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侯冰那一万夏军和四万反民的身上。
甚至，由于靠西边的是后军，刚刚他指挥这些人射杀敌军，所以他们全都是挽弓搭箭的姿态，夏军快速奔袭而来，最后排的人，甚至连换兵器的时间都没有。
“这怎么可能！两侧那么多哨探，没有看到一个夏军过去，你们是怎么到北边的？”
蔡云州此刻心神俱震，情绪甚至都有些失控，怎么也不敢相信，夏军居然神不知鬼不觉的，跑到他们后方去了。
宇文邕，刚刚那个说他大错特错的人，蔡云州已经认出来了，就是夏军大将宇文邕。
宇文邕不是正带兵清剿广宁山南侧的残兵么？
…………
“有点冒险，但大概率是有戏了！”
蔡云州脸上的惊骇欲绝，此刻被宇文邕看的一清二楚，原本出兵前的忐忑，瞬间消失不见，内心只剩激动，他知道，这次跟着侯冰赌这一把，大概率是赌对了。
昨天，也就是初四日间，侯冰派陆因来找他，提出要联合他麾下两万大军进攻广宁山时，他的第一反应就是，侯冰疯了。
他参与过谷口的两场大战，蔡丘大军的战力有多强，他是一清二楚的，他手里有两万大军，侯冰麾下有两万，哪怕四万夏军全都出动，想攻破广宁山大营，无疑都是痴人说梦。
尽管如此，宇文邕还是耐下性子，听陆因把计划全都说了一遍。
没办法，想要军功的，可不止侯冰。
可以说，侯冰急于建功晋爵的心态，只是所有夏人的一个缩影，夏军士卒，那就更别说了。
宇文邕是宇文护的养子，跟宇文焘的关系，名为兄弟，实为主仆，宇文焘虽是真心实意将他当做兄长，但他自己却从不逾矩，始终自认是宇文氏家臣。
他想要军功的心态，出发点也是宇文焘。
大夏核心高层派系里，镜谷系的地位，自是不必多说的，如今夏城有个说法，说镜谷系占了夏军的半边天，足见地位之高。
可很多事，外人看到的，跟自己看到的，完全就是两回事，最起码，在宇文邕这个镜谷系二号人物看来，并非如此。
镜谷系看似声势浩大，可始终都未能走进领主夏鸿内心深处，跟红木岭系中，以罗源为代表的罗格一派都没法比，更别说跟土坡一派的袁城、徐宁等人比了。
家主宇文焘，跟夏川存在竞争关系，自是不受袁城等人待见的，私底下有风传，袁城等人觉得兵戎部司正之位太重要，一直在撺掇司丞夏川，欲让徐宁取缔宇文焘。
可以说，镜谷系之所以在大夏地位这么高，完全就是因为宇文焘这个兵戎部司正，若是宇文焘被拉下马，靠他宇文邕，蒙易，洪广洪天这些军中将领，有什么用？
一旦丢了兵戎部司正这个职位，镜谷系很快就会跌落神坛，被领主冷落，甚至被边缘化，逐渐从大夏核心圈层脱离出来，也不是不可能的。
隘口之战，晋阳之战，两度击败两镇联军，蚀骨道南北两侧大战，虽说有其他夏军参与，但右路军依旧是主角，此次大夏南麓定鼎，北伐四路大军，不出意外的话，战功最显著的，肯定是他们右路军。
可眼下的局势，让他看到了意外出现的可能。
领主无意跟蔡丘继续交战，而且还打算在河谷村建城，显然是打算把战线控制在这里了。
跟蔡丘不打了，那跟陈仓呢？
陈仓的十万大军鸠占鹊巢，屯驻在东川城，莫说依领主的脾气，就是从疆域的实际需求来看，也不可能让他们继续占着。
领主后续，必然是要想办法将陈仓大军赶走的。
如此一来，司丞屯驻在东川大营的左路军，就要派上用场了。
下东川，灭北朔，接管武川，联合中路军逼退武川大军，北伐四路大军，除了他们右路军，此次表现最出彩的，当属司丞的左路军。
而且，与陈仓的战事一旦开启，可能还不止左路军要动，罗源的中路军、袁城的后路军，可能都有机会杀敌立功了。
而他们右路军，可就要坐冷板凳了，毕竟已经不打算跟蔡丘打了。
而且昨夜河谷村主帐就有小道消息传出，说领主夏鸿正在考虑换防，很可能要抽调其他大军来接替他们右路军，屯驻河谷。
这要是一被换走，后面就更没有立功机会了。
其余三路，尤其是司丞的左路军，只要跟陈仓交锋，军功追上他们右路军，简直轻而易举。
输给了司丞还没什么，可要是输给了袁城和罗源的两部大军，那宇文焘这个总领大夏兵事的兵戎部司正，脸还往哪儿搁？
甚至，待与两藩战事结束，论功行赏时，袁城那帮人说不定就要借此发难，对宇文焘的兵戎部司正之位，发起挑战。
身为宇文氏家臣，宇文邕对这一切，自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时刻都想为宇文焘分忧。
抢在领主正式决定罢兵之前，尽可能的夺取更多军功，让右路军坐稳此次北伐第一的位置，如此才能万无一失，确保宇文焘的地位不受挑战。
这是宇文邕迫切想要继续建功的核心原因，所以哪怕知道侯冰的计划很大胆，可他还是意动了。
等陆因将计划和盘托出之后，他就更心动了，几乎只犹豫了不到三十息，就答应了与侯冰联手。
“主帅只给了侯都统两万士卒，大人必须要分出一半看战俘，所以手头能用的兵力只有一万，加上宇文将军手里的两万，我们只有三万人，广宁山大营有七万蔡丘大军，靠咱们自己打，肯定是不可能的，所以必须要借助长青谷反民。
前天夜里，蚀骨道北侧大战，有九万多反民都还没到，战事就结束了，蔡云州带着七万大军屯驻在广宁山，这九万多反民不敢过来，全都散落在广宁山北面，他们现在惶惶不可终日，生怕战事结束，蔡丘找他们秋后算账，侯大人找到了此次蔡丘造反的负责人苏星儿，已经派人和他们一起去串联那伙反民了。
三万大军，再加九万反民，攻破广宁山的希望依旧不算大，可眼下全蔡丘都认为我大夏不可能再继续打了，所以广宁山大概率没有劫身境，而且因占据了有利地形，他们都很松懈，只要运筹得当，出其不意，我们有很大的机会………”
没有主帅宇文焘的军令，而且领主夏鸿本人就在河谷村里，他和侯冰擅自开战，这承担了多大的风险，宇文邕心里怎么可能不明白？
兵戎部规矩就是宇文焘制定的，里面有一条规矩说的很清楚，不尊军令行事，轻则罚俸杖击，重则罢官逐出军中，若是造成了什么不可挽回的恶劣后果，甚至还要除爵。
当然，规矩也没定的那么死，毕竟战场上有很多特殊情况，事事都要军令，那仗就不用打了。
大家都不傻，心里都明白，战场上的事，最后是赏是罚，就看战果，说白了，就看你不惜违抗军令也要干的事，到底干成了，还是没干成。
干成了，你就是把握战机，当然没错；
若是没干成，还引发了恶劣后果，那就是大错特错，乖乖等着受罚。
身为宇文焘的左膀右臂，宇文邕岂会连这点事都看不透？
陇北系随着侯景的退居幕后，逐渐开始失势，侯冰这个新任扛鼎人迫切想要扭转局面，所以要赌这一把，向夏鸿证明自己的能力；
他也看到了镜谷系的如履薄冰，以及家主宇文焘的潜在危机，也有赌的必要。
当然，更重要的是，他不是镜谷系的扛鼎人，最多只能算是比较重要的角色，就算赌输了，大不了自己把责任揽下来，不波及宇文焘。
可一旦赌赢了，左路军就能多累积一份军功，宇文焘的地位也能随之更稳固一点。
如果说，这些都是他答应跟侯冰联手的动机，那么真正促使他下定决心的，则是陆因后面说出的周密计划——
如何出其不意攻下广宁山的计划。
“蔡丘都以为我大夏不会再继续往北进军，这就是他们最大的漏洞。
侯大人已率一万大军，在往广宁山靠，且在苏星儿的配合下，收拢了沿途四万反民，我们全程没有做什么掩饰，这会儿蔡云州的注意力，都被我们吸引住了。
广宁山东侧山壁内有一条暗道，苏星儿的三个兄长早已从暗道偷渡至广宁山北侧，将五万反民全都串联起来了。
宇文将军让麾下两万乔装成反民，后续两天分批次从暗道过去，哪怕少数被发现了也没事，蔡丘哨探就算发现了，也只会以为是散乱的反民，甚至可能不会向蔡云州汇报………”
侯冰的计划，说白了就是一手声东击西，他带一万夏军和四万反民从东侧佯装主攻，吸引蔡丘大军的注意力；再让宇文焘的两万大军连同五万反民从大营背部，也就是北面发动真正的主攻。
蔡丘在广宁山的仰仗，除了地形再就是那七万大军，只要能悄无声息的摸上大营缓坡，其实就赢了一大半，若是蔡丘七万大军注意力全都被引到了东侧，那袭营的成功率，起码有八成以上。
这份计划，具备可行性，且成功率极高。
再加上前面说的那些理由，宇文邕没理由不赌！
现在看起来，他无疑是赌对了的。
跟蔡云州此刻脸上的表情一样，蔡丘大军对背后出现的夏军，根本就没有半点防备，宇文邕率最精锐的斥候营，一个照面就杀进了敌军三四百米深处，离广宁山大营主帐，就只差不到百米了。
“御敌御敌，只有三万夏军，后面都是反民，不要慌，全都不要慌，后军掉头挡住北侧敌军，前军继续跟东侧敌军厮杀………”
蔡云州的失神只持续了一会儿，下方大军的惨状让他不得不赶紧作出部署，几乎是怒吼着提醒所有蔡丘士卒的。
只可惜，他虽让别人不要慌，可自己的声音里却满是慌乱，如此怎能逆转颓势？
再则，两军交战，通常来说，除非是顺风顺水的优势方，劣势方的士卒，往往都是不太会去听主帅指令的，或者说对指令的完成度，不会太高。
毕竟人都长了眼睛，自己是会看的。
蔡丘大军的崩塌已成定局，他们心理防线，很快就被凶悍杀来的夏军，给彻底摧毁了。
“弟兄们，不夺下广宁山大营，咱们就当不了夏人，继续留在长青谷，必会被蔡丘清算！”
“杀光蔡丘士卒，是我们唯一的出路！”
“弟兄们，随夏军冲杀。”
…………
随着前排夏军彻底杀入营寨，后面的反民队伍也陆陆续续冲进来了，他们只有掘地境，甚至是伐木境修为，可数万人凝聚在一起的士气，似乎比夏军还要高昂几分。
俗话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可勇夫也不只是重赏的情况下才会出来，有时候极致的绝望，也是能逼出勇夫的。
这九万多反民，如果不打下广宁山，那就只有死路一条，这就是极致的绝望。
所以此刻，他们脑海里，攻破广宁山的念头，甚至比夏军还要更迫切，更强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