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6章 他们关系不清白?
对舒楹来说,谢亭渝三年来最大的改变不是身份变化,而是他把自己藏起来了。
像是戴了一个面具,隐藏在绅士贵公子的躯壳内。
但时间回转,舒楹印象中他最生气的一次,是她在一处偏僻的摄影棚拍视频。
拍摄对象是个网红,要求多但给钱痛快,磨到了很晚才结束。收工她自己一个人走的,在去地铁站的路上遇到一个衣着暴露的流浪汉。
谢亭渝看她迟迟没有来也没给他发消息,就追着地址找来了,正好被他撞了个正着。
他打起人来狠厉得不像是个贵公子,有种不把人打死誓不罢休的劲头,她拼命从后面抱住他把他拦了下来。
刚刚谢亭渝对上程昱的眼神,分明是不高兴的。只是他对外常是这副面貌,不熟悉他的人会很难捉摸。
“怎么会?”程昱松开舒楹,大大方方地上前跟谢亭渝寒暄,“正好你来了,晚上我们能沾光吃顿好的了,附近那家omakasa没提前预约的话就你能进得去。”
舒楹落在后面没急着过去,装作和他不熟的模样。
“开机状态怎么样?今天拍到几点?”谢亭渝公事公办地提了几个问题。
“几个主演都是我跟阿楹亲自挑的,不是大流量,胜在形象跟角色很契合。今天拍的都不是重头戏,七点左右就能收工。”
程昱话里话外都透着对舒楹的熟悉,见她不说话还主动替她说好话,“也是阿楹业务能力强,把他们调教得很好。”
“是吗?”谢亭渝闲闲地看了一眼舒楹。
舒楹有种被蛰伏的猎人盯上的错觉,她眼睫轻颤,等着他动手。
“那可不。”程昱丝毫不觉他们之间的眉眼官司,兀自给舒楹卖瓜,“她对剧本的见解比我都厉害,我最早看上这个本只是觉得这个题材市面上少……”
他倒是记得投资前谢亭渝不满意舒楹,疯狂替她加码。
“今天还剩几场没拍?我方便看看吗?”谢亭渝打断了程昱的喋喋不休。
“当然。”程昱眼前一亮,立马领着谢亭渝坐在了他刚刚的位置上。
舒楹重新回归她的位置,身边的人换成了谢亭渝。
相比他的身高,监视器这里的折叠小椅子对他来说稍显局促,视觉上看那双大长腿无从施展,反而弱化了他身上的距离感。
剩下两场都是室内戏,她隐隐听到周围压得很低的议论声。
“真的不是刚出道的男艺人吗?怎么感觉比我们男一号还帅?”
“那不能长成这样我们都叫不出名号的,能是普通人吗?”
“太不能了,换成是我的话非得换上个八百个女朋友……”
舒楹吸了口气,沉静克制的木质香就不住地朝她身上扑。她努力回过神,拿起对讲机喊了一句“action”。
事实证明人很容易被过分完美的事物分走注意力的。
上午刚夸过的女演员,被谢亭渝盯着看了会儿,就忘了要说什么台词。
“干这一行没见过帅哥吗周羡鱼?现在就说不出话以后怎么办?还能不能演了?”舒楹少见地沉了脸。
个别导演工作状态下骂人很狠,她一般会给两次机会,让彼此都有适应空间。
此前周羡云的表情她都还算满意,谢亭渝一来就接连出了几错最基础的错误,以至于她头一回在这个剧组露出厉色就被谢亭渝逮了个正着。
“……确实没见过这么帅的。”周羡鱼有点紧张,天生的喜剧天赋让她想也没想地就说道。
围观的人都在笑,舒楹也跟着气笑了。
被褒奖的谢亭渝一脸无辜,对上舒楹半埋怨的目光,他耸了耸肩,像是在说“长成这样不怪我”。
舒楹懒得看他,对周羡鱼说道:“尽快调整状态,不然晚上你不用来聚餐了。”
“聚餐谢总也来吗?”
“来。”程昱替舒楹做了回答,一个字就点燃了现场的气氛。
谢亭渝仍是那副八风不动的模样。金色的夕阳光经过仿古窗棂落在他身上,一瞬间衍生出的温柔好像是她的错觉。
兴许是跟金主大帅哥聚餐的诱惑力太大,后续的拍摄出乎意料的顺利。
舒楹放下对讲机,身边的椅子已经空了。
她不知道谢亭渝是什么时候走的,没来得及松气,就被程昱催促道:“走走走,这里不用你收拾,小谢总在外面等着了。”
“我家里……我能不去吗?”舒楹犹豫道。
“怎么了?”程昱坐到她身侧,声音控制得很低,“你俩的事不都老黄历了?我看上回吃饭都挺正常的……”
作为少数知道那段恋情的知情人,程昱其实很少展现出来。主要原因在于他这个人性格随性,谈恋爱从来都是和平收场,体会不了那种感情破裂的后遗症。
“你在他之后不也谈了一个吗?就那个独立摄影师,你俩社媒总有互动。我想着你们都各自有了新恋情,早该放下了才对。”程昱挠了挠头,提起感情问题他小心地瞄着舒楹,怕她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他不属于那种锋芒毕露的长相,偏淡盐系的少年感,人还年轻所以暂时看着能算得上是氛围帅哥。
舒楹被他说愣了。
怎么连程昱都以为她跟申屠佐谈过?
申屠佐是她大学同学,真正意义上的把摄影玩出了花儿,为了拍到想要的画面满世界乱跑,活成了她梦想中的模样。
程昱说的应该是三年前,申屠佐短暂回国待了一段时间。他天天抱怨没事儿做,她随口邀请他一起玩短视频,没承想他真的答应了。
行李都没收拾,带上相机就来了,她不得不收留了他。
申屠佐不愧是国内第一梯队的独立摄影师,舒楹跟他一起碰撞出了很多灵感。
当时小羽确实夸过他们般配,网上他们合拍的视频底下也有磕到的粉丝,但她没有太放在心上,没想到会被误会。
舒楹没有跟程昱解释,眉头微蹙,跟他做最后的确认:“所以你觉得我跟谢亭渝越清白,越不应该避嫌,是吗?”
程昱对上舒楹认真的眼神,慢半拍地点点头,再开口有些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你们要是有什么没来得及说开的话,可以趁这个机会说清楚。”
“我知道了。”舒楹松口答应。
不是真的要跟谢亭渝对话,单纯是不想让的程昱有过多解读。
这是最后一次,她在心里说道。
聚餐地点在附近的一家热门omakasa,除开她和程昱,只有副导演、编剧和三位主演参加了,其他人程昱给了报销额度去火锅店。
舒楹没有换衣服的必要,把器材关好就跟程昱一道离开。
她在片场向来都是以舒适为主,做旧款的格子衬衫,搭了一条破洞牛仔裤。
妆容素得看不见,程昱却还是忍不住去看她。
舒楹浑然不觉他的注视。她早上扎的高马尾已经有点松了,她就拆了发圈,编了个松散的斜麻花辫。
到停车场,远远就看到一辆很扎眼的库里南,没意外的话谢亭渝就在里面。
“你的车呢?”舒楹转头问程昱。
她预定的新车还没到手,这个月她都在片场拍戏估摸也用不着开车。
“你跟他好好说说。”
程昱压低声音跟舒楹交代一句,推搡着她上了库里南,“舒楹坐你的车吧,反正你俩都是亲戚。”
说完他贴心地把门关好,移步去开了自己的车。
关门声响起,舒楹坐在真皮座椅上,疲惫感翻涌而来。
她在这辆车上的回忆都不太好,被塞在后座的经历太惨痛,第一反应就是想跑。
“想走?”谢亭渝轻飘飘地看过来一眼,精准捕捉到了她的不情愿。
他倾身靠近,长臂一伸作势要去开门,“确实,程昱那儿更适合你。”
距离很近,舒楹嗅到他身上那股冷香,低头看他的脸黑得要命。
要不是程昱坚持,她不会答应过来。但站在谢亭渝的角度,他会误解无可厚非。
“开车吧。”舒楹虚虚拉了拉谢亭渝的袖子,闭了闭眼,破罐子破摔道:“程昱也是好意,以为我们有什么历史遗留问题没解决。”
谢亭渝坐正回去,交代司机开车。
听到她替程昱说话,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多了些嘲讽,“我们能有什么问题没解决?”
舒楹难得和他观点一致,敛去心里那点不舒服,她勉强说道:“无所谓了。总之经过这次,他不会再有别的想法了。”
很平静的一句话,却惹得谢亭渝阴阳怪气起来,“你很在意他。”
“不是我要不要在意的问题,是他就是这么想的。”舒楹不想和他进行无意义的拉扯,“他是你朋友,要解释也是你跟他解释。”
“朋友?”谢亭渝尾音扬了扬,话锋朝着不愉快的方向发展,“我怎么记得我当初跟你说的是,我跟他不合,别跟他走太近?”
舒楹拧眉看他,“你现在是要跟我翻旧账?那我请问是谁从头到尾隐瞒身份接近我?我敢说我没骗过你,你敢吗?”
她激动到说话的嗓音都在颤抖,不是对过去执迷不悟,而是他们每次对谈都会演变成这个局面。
本就不是善始善终的关系。他们彼此都有怨怼,偏要装得云淡风轻,只会让彼此变得难堪。
就在舒楹以为谢亭渝不会再有回应的时候,一道压抑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
“你确实没骗我,你只是把我当成了另一个人。”
舒楹顿时一怔。
***
谢亭渝冒名顶替的周榆是他的室友,一个小渔村考出来的高考状元,长相清秀,是彻头彻尾的清贫男大。
舒楹当时有个在图书馆工作的朋友,很热心地给了她周榆的联系方式。
加上微信他们聊了几天,她只记得是个挺认真腼腆的大学生,第一次出卖身体,特别纠结地说要考虑考虑。
之所以把谢亭渝当成周榆,是因为她有一次在江大附近的咖啡馆拍摄,谢亭渝正好在楼下。
后来她知道他打赌输给周榆,帮他应付一个在网上认识的未成年妹妹。
起因是周榆在小某书刷到妹妹吐槽原生家庭,本意是劝她好好学习摆脱那个家。谁知道聊得多了妹妹喜欢上了他,还专门跑到江城找他。
周榆不擅长跟异性相处,就拜托了谢亭渝帮忙。
“周榆,你会后悔的。”
舒楹结束拍摄下楼,刚好撞见妹妹放狠话离开。
“周榆?”她下意识走上前。
谢亭渝抬头朝她看过来,戴着黑框眼镜的脸和她看的那张照片有点像,但真人帅很多。
“这个是你吧?”
舒楹翻开微信和他确认,“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之前说的事情你还记得吗?”
她没注意到,谢亭渝原本那副无所谓的神态一下子认真起来,手指迅速在手机上点了点。
“对,我是周榆。”谢亭渝弯唇笑笑,少年带点害羞的情态观赏性十足。
舒楹以为是她提到开房让他不好意思了,还在感慨她运气不错,真被她遇到了高质量男大。
当天晚上她就把谢亭渝拐到了酒店房间,他几次向她确认,得到的都是她的肯定答复。
他说他不是随便的人,她要对他负责,而她在床上骑虎难下不得不应。
一夜过去谢亭渝让她加了他的大号微信,说那个号他回复不及时,舒楹信了。
她工作事忙,自从添加了大号,她都不记得属于周榆的小号是什么时候消失在她列表里的。
后来她才知道,谢亭渝和周榆是室友,恋爱期间他处心积虑地不让他们见面,把她瞒得死死的。
以至于周榆是不是朋友找的酷似前夫的人,她都没有太大印象……
谢亭渝所谓的替身,曾经只在他们分手时提到过。时过境迁,这个词的杀伤力依然强劲。
轿厢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舒楹手指不自在地蜷缩起来,很轻地说了一句:“我……对不起。”
她对宋可桢那个渣男恨之入骨,怎么会因为他而喜欢谢亭渝呢?但他们现在的关系……谢亭渝曾经耿耿于怀的这件事,她永远不会告诉他真相。
伤害已经发生,迟来的道歉没有任何意义。
舒楹从未想过有一天她要对谢亭渝说对不起,她心跳快得厉害,在车厢压抑的环境里根本不敢去看他。
直到长久的缄默被突兀的手机铃声打断,她条件反射地抬起头。
铃声是一个海外小众乐队的出道曲,重逢以来这好像是她发现的,唯一一个没被谢亭渝换掉的东西。
手机也不是他常用的那款。
舒楹用余光瞄了他一眼。
短短一会的时间他脸色更差了,没有接听的打算直接按了静音。
“你现在跟我说对不起?”
谢亭渝把手机丢到一边,眸光沉沉地压到她身上,“是指望我原谅你吗?舒楹,你做梦。”
他这句话落下,车子刚好在目的地停下来。
谢亭渝率先下车,只留给她一道冷漠的背影。
舒楹呆呆地看着他走远,好一会儿才推门下车。
“怎么脸色这么憔悴?你们聊什么了?”程昱的车停在库里南旁边,一下来就看到舒楹魂不守舍的模样。
“没什么。”舒楹勉强回过神跟程昱说道:“我们分手闹得挺难看的,他很讨厌我,所以你以后尽量别安排我们待在一起吧。”
说道最后她声量越来越低,几乎撑不住情绪。
程昱扶了她一把,总算明白是自己好心办了坏事,“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以为他都要订婚了,你俩没什么不能说开的事情……”
“跟你没关系。”舒楹摇了摇头,“是我对不起……”
话没说完,谢亭渝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程二。”
“来跟老板打声招呼,我有事一会要先走。”
舒楹闻声看去,发觉他站在日料店门口的仿真樱花树下,板着一张脸盯着他们。
情绪外露得比平常明显,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
程昱挤出个笑来,大迈步走上前,“不是说好了一起聚聚吃顿饭吗,怎么你又有别的事?”
舒楹站在原地没怎么细听,她深深吸了口气,正要迈步进店,包里的手机发出了震动声。
是王思嘉打来的电话。
这一个月里她和王思嘉已经有了固定的相处模式,平常都是固定时间发消息汇报,几乎不会电话联系。
事出反常,吓得舒楹心里直打鼓。
她抖着手接了电话,果然听到王思嘉焦急地对她说:“小舒,绵绵不知道为什么有点低烧。吴主任说过,她这种情况得马上送医院。”
“家里有备好的住院包,你拿上直接去医院。”
舒楹脚底一软差点摔倒,扶着旁边的车子堪堪站稳,“吴主任的电话你有吗?没有的话联系他徒弟,先汇报体温和具体情况。”
“我现在就往回赶。”
“对了家里有备好的住院包,在我房间的衣柜里……”
她脑子乱糟糟的,想到什么就一股脑地往外说,清瘦的小脸在夕阳的余晖里也能看出苍白。
谢亭渝和程昱同时侧目。
“是孩子生病了吗?”程昱问。
舒楹点点头,“绵绵发烧了,我得先走,就不跟你们吃饭了。”
程昱多少知道些绵绵的情况,当下也跟着着急,“这个耽误不了,要不我送你去医院吧。”
舒楹慌得厉害还没回答,一直没开口的谢亭渝忽然说道:“我顺路送她吧,你留下跟主创聚餐,别坏了气氛。”
程昱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总感觉哪里不对,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行,那你们快去吧。”
“好。”舒楹没有矫情的时间,跟程昱说完就重新坐进了车里。
一路上她都在想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
绵绵现在是免疫力最差的时期,几乎没有抵抗力。
出院以来家里的卫生一点都没马虎过,不仅绵绵口罩不离身,进入家里的人也都要消毒戴口罩。
皮皮是最大的变数,但她很快就做了处理。绵绵这几天都很少下楼,许栀意就算来了也不总是能见到她……
到底是哪里出错了?
舒楹自责得要命,眼泪滑落得悄无声息。
“开快点。”谢亭渝忽然对司机吩咐了一句。
舒楹呆愣地转过头,泪水像珍珠一样坠在她素白的脸上,懵懵懂懂的眼神有股纯净感。
谢亭渝瞥了眼,迅速收回视线。
“……谢谢。”舒楹轻声向他道谢。
“我们是亲戚,我帮忙是应该的。”谢亭渝回答得很理所当然,“不然栀栀知道了,就该怪我了。”
舒楹低下头没有回答,攥紧了手机等消息。
手背上的青筋露了出来,像在曝光主人杂乱的心绪。
***
日料店距离绿岛花园不是太远,开快车花了十来分钟。
王思嘉按照小柳医生的叮嘱时刻观察着绵绵的情况,她没来得及打车,也怕叫的车细菌多,干脆又上了谢亭渝的车。
舒楹给自己消了个毒,顺便给谢亭渝连人带车地做了处理。
她紧紧地抱着绵绵,不断在心里祈祷着她的健康。
绵绵还清醒着,似乎是记起了谢亭渝,冲他弯了弯眼睛,“粑粑?”
“绵绵,叫叔叔。”舒楹心一紧,摸了摸她的小脑袋瓜。
“……蜀黍?”绵绵仰起头,好奇地打量着身旁的年轻男人。
除了在医院,她的世界很少有留短发的男性,加上她从小就是颜控,对谢亭渝的好奇格外多了些。
舒楹抿着唇角,不知道该不该打断他们的互动。
“你跟你妈妈挺像的。”谢亭渝认真看了会儿绵绵的小脸蛋。
药物反应让她白嫩的脸上添了不少肉肉,一直没消下去。那双黑亮的眼睛依然亮闪闪的,眉眼中依稀可见舒楹的影子。
他多看几眼,莫名的亲近感让他忍不住关心道:“是协和的吴主任在替她治疗?”
“对。”舒楹没懂谢亭渝的用意。
谢亭渝视线上移,定格在她脸上,“我有更好的医疗团队,你需要帮忙吗?”
舒楹坚信命运备好的礼物,都已在暗中标好了价码。
谢亭渝……会无缘无故地帮她吗?
“是因为许栀意?”她踌躇着问道。
“不是。”谢亭渝几乎没有犹豫地否认了,让她一下没反应过来。
不是因为许栀意?
舒楹错愕地愣在那里。他们前不久刚在车上撕破脸皮,他能这么好心帮她的忙?
他又不知道……绵绵是他的女儿。
“我们的事情,跟孩子无关。”
“我那个时候对你说的话,都是认真的。”
谢亭渝的话一句一句地砸在舒楹心上,搅得她本就复杂的心情越发杂乱不堪。
他的潜台词是,当初他说他会把孩子当成是他亲生的,不是在敷衍她。
虽说早就过了时效,但关系到绵绵的健康,他有能力的情况下不至于袖手旁观。
舒楹很难形容她听到这段话的心情。
再浓烈的感情都有消散的那天,他不爱她了,却还愿意为他说过的话负责……
而这样的一个人不再属于她了。遗憾衍生出了更强烈的酸涩感,在她心间来回翻涌。
***
协和位于老城区,去医院的车程多了半小时。
舒楹被谢亭渝打了个措手不及,后半段绵绵睡着后她都没怎么说话,目的地一到就匆忙下车了。
王思嘉坐在副驾,下车连忙拎着住院包跟上。她见过许栀意,对谢亭渝一知半解,也不多问雇主的事儿。
他们来之前跟小柳医生实时联系,住院手续办得还算顺利。舒楹不安的是吴主任去了外地出差,暂时赶不回来。
小柳医生重新给绵绵抽了血,做血培养。他说这次住院少则几天,多则一两周,需要多做观察。
吴主任不在舒楹心里总觉得不踏实,鬼使神差地又记起谢亭渝愿意提供更好的医疗团队。
她要去找他吗?
事关绵绵的身体健康她可以不在意自己的这点脸面。问题是她交完这几天的住院费,手头上的钱剩不了太多,总不能让他连看诊的费用也出了吧?
舒楹对着银行账户里的余额发了会呆。
稍晚一些,她让王思嘉回去休息,她留下来守夜。
三甲医院床位紧张,她们照旧住的是高昂的单人病房,环境安静些晚上没那么难熬。
绵绵退了烧就睡着了,舒楹检查完她身上没有出现新的血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玩了会手机。
跟言丛合拍的视频给她涨了热度,找她的品牌方多了几家,她准备筛选完抽空拍拍。
映画传媒-程昱:【绵绵还好吗?】
映画传媒-程昱:【聚餐氛围蛮好的你别担心】
程昱的消息跳出来,舒楹简单回复了两句退出来,手指停在前几天的好友验证上面。
点开头像。
谢亭渝的微信号没变过,头像是皮皮的大脸照,顶着懵懂的眼神看着她。
舒楹点进添加好友,还没来得及发送验证,被许栀意的消息打断。
是栀栀呀:【姐,阿渝今天去你们剧组啦?】
是栀栀呀:【他没跟我说,早知道我就一块儿去给你探班啦/对手指,这样你们去医院我也能帮上忙】
是栀栀呀:【他晚上好像很忙,我刚刚跟他发牢骚都没理我】
程昱今天一整天都在朋友圈刷屏,发了张谢亭渝的背影连夸了好几句,许栀意会知道这件事舒楹没觉得奇怪。
但她提到了医院,就说明是有问过谢亭渝或者程昱的。
舒楹习惯了她日常的秀恩爱,倒是第一次感觉到她在故意试探她。
她觉得很累,有那么一两个瞬间很想说出真相,好让许栀意离她远远的。
可她做不到,也未必能承受起这个代价。
sy:【我们还是在协和,住院没费什么事】
sy:【他顺路送了我一趟就走了,可能在应酬吧,路上都在打电话】
舒楹半真半假地说着,把许栀意糊弄过去的同时,也歇了要联系谢亭渝的心思。
***
剩下几天舒楹都在医院和片场之间两点一线,抽空还要给品牌方拍视频、剪辑,时间被挤得满满当当的。
期间钟曼云给她打了一通电话,说她要跟许敬望出国玩几天,绵绵那边要是有需要的话她让家里的阿姨过来帮忙。
人成熟后才会明白的道理,事情问出来不一定是关心,也有可能在等待被拒绝。
毕竟事情是做出来的,不是问出来的。
舒楹婉拒了钟曼云的好意,却没拦住许栀意。她五天里来了三次,王思嘉都跟她混熟了。
这天舒楹刚消毒完进病房,王思嘉就跟她说:“吴主任下午回来了,也是那个意思,说绵绵的情况就算没有细菌也有可能生病,这几天没发烧了就行。”
“那会你妹妹也在,还问这种情况能不能就一直住院……”
“不可能的。”舒楹做过功课,医院是高浓度的耐药菌环境,空气中的病原体数量和浓度远高于居家通风环境。
“我说也是,但她觉得上个月住院都防护得挺好的。”王思嘉笑许栀意的天真,“你妹妹也是关心绵绵,这几天没少来。”
舒楹记起她似有若无的试探,总觉得莫名的不舒服,“吴主任是许家帮忙介绍的,他们关系亲近,说这些也没什么。有说哪天可以出院吗?”
“说是明天就可以了。”王思嘉回道。
舒楹提了口气,在心里做了个决定。
绵绵的状况她实在不放心,有更好的团队她不想再拖延。
电话打到谢亭渝那里,他像是在忙顾不上接听,过了几分钟回拨过来。
舒楹组织好语言刚想开口,听筒里响起的声音令她愣住。
“奶奶在催了,我想着订婚宴可以简单操办……”
是许栀意。
她在谢亭渝面前害羞的语调比平时要更软。
“嗯,我先接个电话。”谢亭渝说完,像是走到了更僻静的地方和她通话。
“找我什么事?”
他声线平稳,贴在耳边响起时自带混响效果。
舒楹却如同被一盆凉水迎头泼了下来,呼吸剧烈起伏。
她要跟他说什么?
站在许栀意的角度,谢亭渝没有立场帮她。
这种事情一旦开了个头,到绵绵痊愈为止都很难结束。
以后只会比现在更见不得光,这是她能接受的吗?
舒楹空着的那只手无力地撑在洗手间台面上,镜子里她双眼泛红,想在竭力压抑着某种情绪。
“怎么不说话?”
谢亭渝再度发问。
舒楹骤然清醒过来,想也不想地就挂了电话。
绵绵出院前夜,她躺在陪护床上再一次失眠了。
就这样吧……
既然当初没有答应和谢亭渝复合,现在就不改接受他当初的承诺。
舒楹下了决断,望着绵绵的方向轻声说了句对不起。
她以为这件事该在这里划上句点,谁知道临近十二点,她接到了谢亭渝打来的电话。
“出来。”他说。
手机在枕头底下发出震动前,舒楹陷入了一个奇怪的梦境之中。
他们在一起后谢亭渝告诉过她,他一个月前在酒吧撞见过她。
那时候她刚刚得知宋可桢出轨了她的高中闺蜜,因为冲击太大她跑去了酒吧买醉。
梦里她在洗手间吐完出来,脚步不稳地撞到了谢亭渝身上。
他身上带着清淡的香气,解救了她被酒吧荼毒的鼻子。她有一瞬间的恍惚,一抬头就对上了一双乌黑明亮的眼睛。
她晕晕乎乎的,眼尾瞥到谢亭渝锁骨上的那颗痣,想到前闺蜜发来的暧昧照片里,宋可桢身上的痣。
舒楹歇下去的怒意又燃了起来,恶狠狠地咬上了他的喉结。
“嘶。”谢亭渝不满地按住她的脑袋,“怎么喝这么多?”
像是拿醉鬼没有办法,“要我帮你叫人来接吗?”
舒楹直摇头,生怕来的人会是宋可桢。
谢亭渝手指擦过她嘴唇,动作利落,一点情色的意味都没有。
她错愕地抬头,努力睁大眼睛去看他。
来不及反应,就被他打横抱起……
后面的事情她记得模模糊糊的,但他身上好闻的味道被她记了很久。
场景变得越来越混乱的时候,手机响了起来。
舒楹迷迷糊糊地点了接听,被谢亭渝冷到骨子里的嗓音惊醒。
“出来。”
“……出去哪里?”舒楹差点分不清自己现在人在哪里。
“门口。”
谢亭渝来医院了?
舒楹惊坐起来,差点不小心摔到地上去。
谢亭渝已经挂了电话,她没办法分辨他话里的真实性,穿上鞋子就往外走。
她到门口下意识往左边张望,右手突然被人拽住,整个人跟着那股力道朝出口的方向走去。
“谢亭渝?”舒楹压着声音,疑惑他出现的原因。
深夜的vip病区很安静,谢亭渝这个不速之客出现在这里,all black的装扮,黑色的长款风衣衬得他气质更冷。
他一言不发闷头往前走,活像是她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
舒楹被他拽着走,视线落在他侧脸,被迫低声提醒道:“你疯了?这里到处都是许栀意的熟人……”
话没说完,她就被谢亭渝推进了安全通道。
门开了又关,微弱的灯光罩在他脸上,晕出的光影让人看不分明。
“你刚刚找我什么事?”谢亭渝紧了紧攥着舒楹手腕的那只手,仿佛她不说清楚他就不会罢休。
“你大半夜跑来就为了问我这个?”舒楹不解。
“不然呢?”谢亭渝垂眸看着她,“能让你主动找我,只能是因为你女儿。她的病情拖不了吧?你什么都不说就把电话挂了,我很难不多想。”
舒楹没想到那通电话会让他想这么多。她张了张口,微微仰起头去看他,“你……不怕许栀意误会吗?”
这一刻之前,她很难想象这句话会从她嘴里说出来。
她比许栀意大五岁,她上高中许栀意都还是个小学鸡,她不计较她那些娇气的毛病,但更谈不上喜欢。
有些东西生来没有,以后也很难会有。对舒楹来说,钟曼云的爱就是这种奢侈的存在。
越对比,就越显得她不该存在这个世界上。
而她求而不得的,许栀意总是得来得毫不费力。钟曼云是,谢亭渝也是。
安全通道的感应灯因为无人发声而悄然关闭,唯有荧光绿色的指示灯还在散发光亮。
谢亭渝棱角分明的脸经得起所有考验,舒楹静静看着他,方才在梦里出现的那张脸一点点和他重叠。
她感觉到他笑了一下,闪烁的眼眸像星子。
可当感应灯亮起,却什么都没留下。
“你担心的是这个?”谢亭渝笑出声来,“我们两个人的关系,难道有值得她在意的点?”
舒楹莫名恼火。
他总是这样,好像他天然站在正确的那一方,而她做什么都是错的。
“那你敢告诉她吗?明明前不久才说过讨厌我,才几天的功夫就主动帮绵绵找医生?”舒楹试图找到他话里的漏洞,声音不自觉拔高起来。
谢亭渝松开她的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拨了许栀意的号码递给她,“你敢我就敢。”
他打开了免提,空荡封闭的安全通道很快就响起了许栀意的甜嗓。
“我都快睡着了,怎么这么晚给我打电话?”
她这么说着,一点都没有怪罪谢亭渝的意思,情绪稳定还夹杂着不自觉的撒娇。
舒楹听得心颤,不停地朝谢亭渝摇头,到最后她忍不住崩溃地蹲到地上。
死死咬着唇角不让自己发声。
她不在意许栀意是否能和谢亭渝修成正果,但她不能是破坏他们感情的那一个。
“阿渝?是误触了吗,怎么不说话?”
隔了好几秒钟,谢亭渝总算开了口:“不小心按错了,你怎么还没睡?”
“在帮我姐找资料,绵绵前几天发烧又住院了。”许栀意毫无防备地说道。
舒楹被定在原地,想不通为什么许栀意总是要在谢亭渝勉强提起她。
“呀,我忘了你不喜欢听她们的事了。”许栀意急忙换了个话题,“你回去没啊?不会还在外面吧?”
“刚回来。”谢亭渝点到为止地结束话题,“不聊了,你早点睡。”
“嗯嗯,那晚安啦~”
通话结束,舒楹依旧蹲在地上一声不吭。
谢亭渝半蹲下来,目光沉沉地看着她,“你要考虑的是绵绵,不是其他人。”
“具体怎么联系医疗团队我会让王特助跟你说明,不经过我的手。如果你要避嫌,可以说是程二的人脉。”
他甚至愿意做好事不留名……
是为了不让许栀意多想吧?这点上他一直很有分寸,恋爱中很能给予另一半安全感。
舒楹好半晌抬起眼,嗓音闷闷的,“你……为什么要帮我?”
从最初的保持距离到现在理不清的拉扯,她从来都没读懂过谢亭渝。
“我也说了。”谢亭渝站起身,在黑暗中朝她伸出手,“我帮的是绵绵,不是你。”
轻飘飘的话语进入舒楹耳畔,刺得她心口一阵钝痛。
接受和拒绝谢亭渝,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既然他能不出面,那她也可以为了绵绵默默消化他的助力。
王特助不愧是泰纳筛选出的最强助理,办事效率极高。
舒楹第二天一早刚把电话打给他,他马上就备好了一切。
等她跑完出院手续,王特助派来的人已经在病房外面等着了。兴许是怕被人认出来,王特助本人没有出现。
保镖开道,舒楹抱着绵绵坐进车里,辗转奔赴另一家医院。
她没注意到,离开时有护士偷偷拍了几张照片。
“麻麻,肥家吗?”绵绵在车上打了个哈欠。
司机和保镖都坐在前排,后座只有舒楹母女俩,绵绵困倦懵懂的眼神看得舒楹心里软软的。
“先不回家,妈妈给绵绵找了个新医生,绵绵快点好起来就不痛痛了。”
“绵绵不痛,麻麻不哭。”绵绵抬起胖乎乎的小爪子想去摸舒楹,被她一把抓住。
女儿的小手握在手心,她就有了去面对生活的勇气。
***
半个小时后,车子停在一家私立儿童医院的住院部门口。
提前打过招呼,负责的护士来接她们,一路做着介绍走到病房。
中间绵绵醒了过来,大眼睛好奇地观察着周围的新环境。
因为是专门类型的儿童医院,装修风格上更童趣,花园里有各种各样的儿童游乐设施,舒楹刷到过好多人分享这里的装修。
“你是叫绵绵吗?”庄护士戴着口罩,在社交范围内的安全距离和绵绵打了声招呼,“怎么长得这么可爱呀。”
绵绵很擅长感知其他人对她的情绪,被年轻漂亮的女护士夸了,她眯眼笑了笑,害羞地埋在舒楹的肩膀上。
庄护士转头和舒楹搭话:“你们家基因真好,绵绵长大肯定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