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殿之中，一时默然。
科俄斯的话很直白，但阿斯摩蒂尔斯能够理解他的顾虑。
正如对方所说，如今的自己的确没有什么和‘克洛诺斯’能够沾边的地方，除非他真的把自己走到今天的过程全盘托出。
然而这是不可能的，他也没有这么做的必要。
不管对方相不相信他的身份，只要自己能够带给科俄斯想要的东西，那二者就没有什么区别。
无光天体之神想要联系‘克洛诺斯’，也只是因为那是旧日的神王，是不为宙斯容忍的，且和他曾经有过合作的泰坦神灵罢了。
但与之相对的，作为来自无底深渊中的伟大者，执掌九狱的魔鬼君王，他的身份同样能够打消对方的疑虑。
“是与不是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的确不是原始神，也不是像母树那样的外神。”
“而在这个世界上，也只有我会在此时前来找你，并给你解答你一直以来的疑惑。”
平静开口，阿斯摩蒂尔斯没有多言。
他只是轻轻展露出自己的些许本质，那属于伟大神力卡俄斯不朽神灵的证明。
无形之中，物质世界的法则做出了些许反应，好像在印证着他所说的。
而站在阴影里，无光天体之神意志的显化毫无保留的看到了这一幕，他也明白了九狱之主想要表达的意思。
无他，卡俄斯的神灵中，没有原始神以外的伟大者。
而相较于克洛诺斯那极有可能是靠着神王权柄才得以晋升的特例之外，假使眼前之人并非对方，那或许反而是一件好事。
毕竟科俄斯不是神王，他也从未有过继承王位的可能……沉默片刻，从阴影中缓缓走出。
无光天体之神那犹如刀劈斧斫的身躯浮现出来，他看着眼前的阿斯摩蒂尔斯，向伟大者致以应有的敬意。
“向您致敬，尊贵的殿下，无论你是不是克洛诺斯。”
“如您所见，我的确已经期待已久了……”
“只是在这之前，我还有一件事情想要知道。”
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沉重的回音，一如古老的天体在星空中运行的隆响，震荡的空气微微颤鸣。
数千年前做下的一方布置，如今终于开花结果，科俄斯本该为此感到喜悦。
不过此刻的他不仅并未如此，反而有礼的做出问询。
“数千年来，我一直都知道。”
“想要成就真正的伟大神力，最关键的一点就是拥有自己完整且独立的象征。”
“然而现世的法则从不会给予这个机会，从第一纪元开始，现世的诸神也确实无人成功过。”
“除了诞生于母神之前，亦或是执掌神王权柄的历代君主，从未有人能够打破这个限制——阁下的出现或许是现世以外的例外，是世外深渊中才有的机缘。”
“这种可能的存在让我万分欣喜……但我想知道的是，为了获取这个机会，我要付出些什么？而在这个过程中，阁下又需要我做些什么？”
“第一纪元的经历告诉我，命运给出的一切馈赠，都早已在暗中标出了价格。”
“我虽然想成为伟大神力，可如果代价是像我的父神和真正的‘克洛诺斯’一样……那放弃，有时候也未尝不是一种成功。”
没有被眼前的利益冲昏头脑，科俄斯知道，面前之人既然看出了自己的用意，那或许真的如他所说，他掌握着某些信息，能让自己真正的踏出那一步。
但与之对应的，无光天体之神同样很清楚，成为伟大神力或许只是个开始，尤其是之前两代神王的下场，都让他很确信自己的判断。
天神乌拉诺斯，他为现世立下大功。
尽管这个功劳本就是命运指引下的结果，可因为莱恩的预言，他实则在自己的‘天命’尚未耗竭的时候就提前迎来了永眠。
二代神王更是离奇，整整一个纪元的时间，对方从未展现出真神之上的力量。
可偏偏在一切的最后，他突然出手，以无可匹敌之势终结了泰坦战争，却又莫名其妙的放下权柄，离开了整个大地。
只是别人或许从未记得，但万年来隐居星空，科俄斯却一直不曾忘记窥视人间。
他至今都清楚的记得，在诸神皆被二代神王镇压而无力他顾的关口，地母曾愤怒的向克洛诺斯质问，‘你是谁？’。
没人知道当时的无光天体之神是怎么想的，只是从那一天起，他就彻底放弃了人间的一切。
甚至从某种意义上讲，他之所以在人间建立那样一个神殿，与其说是想要吸引克洛诺斯，其实还有另一个目的。
那就是如果对方还能自由的在世间行走，那能否告诉他，当初究竟发生了什么，才让他一步之间登临伟大，却又好似被人偷梁换柱，在刹那的辉煌后消弭无踪？
这样的结果，实在太可怕，也太过未知。
如果不是后续发生的种种，一如提丰的诞生，宙斯与深渊中伟大者的交手，母树的出现与原始神在祂面前的无力……恐怕时至今日，科俄斯都不敢妄动心思。
毕竟不能晋升，最多只是隐居世外。
可如果数个纪元的努力只是为人作嫁，乃至失去自由，那才是真正的可怕。
“……原来如此。”
“所以说，这个纪元以来，你也好，忒亚也罢，你们之所以都如此谨慎，居然是被‘克洛诺斯’的下场给吓到了？”
闻言一怔，一个大谜团好像突然得到了解答。
实际上，作为当年的亲历者，阿斯摩蒂尔斯自己都忘了这件事在外人看来有多恐怖。
盖亚是有怀疑的对象，厄瑞玻斯直接就知道是谁。
宙斯和俄刻阿诺斯则参与战局，在那一天二代神王无上的力量下苦苦支撑，根本没空关注那些有的没的。
至于没有参战的诸神，他们大多没有科俄斯和忒亚那样强大的神力和顶级的权柄，哪怕只是伟大神力的余波，都能让他们对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知之不详。
一时间，某种猜测几乎先后浮上了少数围观者的心头。
克洛诺斯，这位高傲的众神之王或许不是不想早一步展露实力，也不是不想继续统治人间，而是他的晋升实则来自某种可怕的变化。
这种变化或许是人为，也有可能是天命——至于后者，就要看宙斯的下场才能得以印证了。
“这是谣言。”
“这个世界上不存在无声无息控制一个神灵，甚至取代他的能力。”
“过去没有，现在没有，未来也不会有。”
“哪怕是执掌灵性的主宰，也不可能在不经允许的情况下代行神王的权柄和力量，这是世界的法则绝不允许的事情。”
“你的担忧委实是多余的……当然，既然你不相信，那便就事论事好了。”
沉默少顷，阿斯摩蒂尔斯试图做出解释。
不过当他抬眼看向科俄斯的方向，却给人一种‘你尽管说，我尽管听，信不信另说’的态度。
无奈摇头，对于这种事，九狱之主也确实不好解释。
如果他不是此事的主导者之一，他也很难不产生类似的联想。
“说回正题吧，科俄斯。”
“关于象征的凝聚，姑且不论现世意志的阻拦，以你当前的权柄，能够尝试走通的无非两条路。”
“要么偏向【黑暗】，要么偏向【天体】。”
“但后者必然涉及太阳和月亮，而月亮早已是灵界的囊中之物，太阳则被多方争夺。”
“他们每一个都是你无法对抗的敌人，而且力量一个比一个可怕。”
“相比之下，【黑暗】虽然同样存在一位原始神，但它却只有一人执掌，你也就只有一个敌人。”
缓缓开口，无形之间，阿斯摩蒂尔斯的力量早已笼罩了这里。
尽管这股外放的力量不大，但它的本质却足以屏蔽外人的感知和窥探。
“所以理论上讲，如果你能击溃乃至镇压厄瑞玻斯，进而夺取他拥有的力量，那或许你就有成功取代他的可能。”
“当然，你我都知道。”
“卡俄斯的神灵不存在相互吞噬与夺取的可能，你更不可能击败一位巅峰期的原始神。就算你做到了这一切，现世的法则也不会轻易容许你得以晋升。”
“无形的命运或许会在此彰显自己的力量……但就在不久之后，你或许真能获得一个机会。”
“哪怕它稍纵即逝，而且未必能完全成功。”
“可机会就是机会，有和没有，这就是截然不同的可能。”
声音平静，并不怕对方产生畏惧的心理。
因为阿斯摩蒂尔斯已经看出来了，科俄斯颇有点见小利而惜身，成大事而忘命的意思。
所以明明心里忌惮的要死，还悄无声息的在人间建造神殿，试图赌一把克洛诺斯有可能留下的某些手段。
与之相比，光明之母就躺的很彻底，根本没有作任何操作的想法，至少目前看是这样。
毕竟严格的说，自己和对方的关系着实一般，如果武断的做出判断，或许会有失偏颇。
“……所以你想说什么？”
“让我击败一位原始神，还是你打算帮我击败一位原始神，然后镇压现世法则的暴动，帮我吞噬他的力量？”
依然没有太过激动，科俄斯平静的开口问道。
“如果你能做到这一步，那你早就可以主宰整个世界了……还是说那位伟大的黑暗之主会突然想不开的自杀在我面前，顺带处理好世界法则的影响，等着我去瓜分他的力量？”
面色严肃的讲了个笑话，但或许是远离世俗太久，无光天体之神自己都没觉得这个笑话好笑。
然而就当他准备倾听面前之人真实想法的时候，出乎意料的，科俄斯见对方缓缓点了点头。
“没错，虽然我也不知道他打算怎么做到这一步，又如何让身为原始神的他脱离法则的限制，但既然他打算向曾经的‘我’学习，那他就必然会这样做。”
“而这，就是你晋升的机会，也是我今天会找上门来的原因。”
声音并无玩笑之意，尽管阿斯摩蒂尔斯知道自己的话看上去就很好笑。
一位原始神主动自杀，先不提他为什么会这么想不开，单单是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件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放眼整个卡俄斯，寻常诸神尚且不死不灭，又何况是比后天晋升的伟大者更加贴近根源的几位原始神灵。
哪怕直到现在，感受着那源源不断注入自己掌控当中的黑暗本源之力，九狱之主也依旧想不出来，对方到底该怎么毁灭自己本身。
索性他没有答案，但在某些事情上，他也不必追根究底。
毕竟原始神的手段总是多样的，不仅是世界之内的底牌，他们甚至掌握有某些来自世界之外的遗产。
只是在这件事情上，阿斯摩蒂尔斯占有绝对的先机。
那就是对方既然选择隐秘的同自己合作，甚至不惜付出这样大的代价换取了一层地狱，在排除厄瑞玻斯疯了这种可能后，唯一的结果也只能是这样了。
他有办法杀死自己，也有办法规避法则的约束。
至于阿斯摩蒂尔斯需要考虑的，也就唯有一件事了。
“科俄斯，你知道吗。”
“如果给伟大神力的领域划分一个等级，将盖亚最弱小的时候当作它的低点，那厄瑞玻斯则早就站在了前半段的顶峰，甚至已经真正跨越了大半个身位。”
“他之所以还没有真正的力量暴涨，也不过是采用了某种方式镇压了自己多余的力量，并把一部分力量‘倾斜’出去——但因为一些我也仅仅是猜测的原因，卡俄斯对【黑暗】领域的偏爱太过可怕了。”
“因为这种偏爱，哪怕他选择了‘倾泻’，但他的力量却依旧再不断增长，甚至连增长的速度都与日俱增。”
阿斯摩蒂尔斯可是很清楚，黑暗之主给自己灌输的力量并非来自他自己，而是将世界循环中不断填补给他的那部分直接挪移到了九狱而已。
而唯有真正接触过，他才清楚的知道，这份力量有多么庞大、浩瀚且源源不绝。
这是世界的恩赐和诅咒，却只有与祂紧密相连的原始神才有资格承担。
若非如此，也轮不到他在这里蛊惑。
但凡科俄斯能从中分到一成，或许他都能完成质变，获取更加伟大的力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