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工越说越激动，挥舞着双手比划着：
“到了冬天的时候，屁股冻的像紫茄子，要是拉的慢一点，那冰块直接就结在了皮燕子上……
解放前，我妈妈在大资本家的房子里面给他们当帮佣，小时候我曾经去过他们的大别墅。
那资本家的房子里的厕所都在屋子里头，而且还有抽水马桶。
现在，集资楼里的厕所也装上了跟他们差不多的马桶。
所以说新社会就是好啊！！我们穷困的老百姓，也能过上资本家一样的好日子！！
只是，共产主义不能厚此薄彼，大家要一起进步，一起过好日子！！！
我们没有花钱买集资房，自然没办法享受这样好的马桶。
只是，我认为，政府能不能想办法，帮我们解决一下迫切的三急问题……
我们的要求也不高，没敢想用上抽水马桶，只要改善一些厕所的条件，我们大家就满足了。”
但凡不能住上楼房的群众，都苦旱厕久已。
女工的建议有理有据，立刻引起不少人的附和。
不止还住在胡同里的工人，连那些马上要搬家的工人，也有不少响应。
别问，问就是想起过往，一把辛酸泪，忍不住共情了。
再说了，谁家还没有个亲戚呢？这个问题要是解决了，他们那些还用旱厕的亲戚，也能受益！！
“可不咋的？胡同里最大的问题就是厕所。”
“瓦房漏水可以修，街面泥泞可以铺炉渣。冬天冷了可以烧煤球。唯有这个厕所，是个老大难。”
“上个月我儿子掉茅坑了，好家伙，捞出来成了个屎人了。”
“知足吧，这好歹是冬天，要是夏天，你想想，这孩子一身蛆，还能要不？”
“嘶！不行，你把我给说恶心了……”
“要是能把老房的厕所问题给解决，这可算是解决了个大问题！！”
“不止是咱们单位，还可以推广到整个四九城，啊不是，整个Z国。”
“可不咋的？只是，这个问题可不好解决啊……”
众人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
领导们没想到好端端的给新房提意见的环节，倒成了老房厕所诉苦大会，一个个面面相觑。
这，来前儿也没说还有这一出儿啊！！
这给人打的，怪措手不及的。
眼看着局势就要失控，好端端的会议环节就要毁了，关键时刻，还是张沈飞站了出来。
“大家安静，请大家安静一下。
这位女同志的建议很中肯，也直击大家的痛处。
我会把这件事情上报给相关部门，接下来，也会盯着这个事情。
相信很快，就会给大家一个满意的答复。”
他的话让众人禁不住点头，无论事情有没有办，他这话说的就让人心里舒坦。
要不人家能当领导呢？觉悟忒高！！
气氛马上趋于缓和，可之前那名女工又不乐意了。
“你这个小同志，怎么能叫我同志？最起码也得叫我大姐才对。再说了，你说话能当家吗？”
呦，这个真是个刺儿头。众人纷纷看过去。
“马大花，你甭在这给我找事儿。”简副厂长呵斥。
一个上千人的单位，领导能叫出一个普通工人的名字，张沈飞心中了然，知道这女工应该确实爱出风头。
不过，不管她以前怎么样，这次她提的问题确实是存在，而且大部分人都在苦恼的。
他笑了笑，开口道：“既然如此，那么请问这位女同志，你今年多大？”
“我啊，我今年二十八岁了。我看你的长相，应该不超过二十三，让你叫我一声大姐，你不吃亏。”女工说话的时候，眼中闪过一抹得意。
她原本是奔着解决厕所问题来的，但问题抛出去后，一群领导没有一个吱声的。
反而是一个一看就嘴上没毛的年轻人，跑出来说了一堆空话，还打包票。
她可不是那些轻易就被糊弄的，心中相当不爽。
当即就抛出年纪问题，也是在警告这个年轻人。
你啊，你一个小伙子出来给大家做保证，还不够格儿。
换一个能说上话的，有实力的领导来给我们保证吧！！
“二十八岁啊？”张沈飞轻声笑了。
“你笑什么？我十八岁参加工作，到现在已经十年了。”女工气势汹汹，“论资历，怎么也比你强啊！！
你们这些领导不给我们解决问题，还找一个小年轻糊弄我们，就是不行！！”
“没错。大花说的有道理！！”当即，也有些人开始附和。
简副厂长扶额，朗声道：“马大花啊，你可坐下吧。你们几个刺儿头，也别跟着瞎闹！！
你们知道，现在跟你们说话，下保证的是谁吗？”
“是谁？”马大花丝毫不怵领导，逼问。
“他名叫张沈飞，是外贸削皮刨丝器厂的厂长，副厅级干部。
同时，也是这次市委负责集资房项目的一把手。简单来说，整个集资房项目里面，他最大。
现在，你还觉得他是个被推出来敷衍了事的小年轻吗？？”
啊？？马大花瞪大双眼。不可置信。
“咳咳，还有，我不是二十三岁，我是三十一岁。”张沈飞干咳一声，加了一句，“所以，你二十八，我比你大三岁。我叫你女同志是没有问题的。”
“你？你居然三十一岁？？”女工这下彻底吃惊了，一张嘴张大的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这，这长相，这身段，看起来明明就是个青头小伙儿啊！！怎么就三十多了？？
再说了，一个三十一岁的副厅级干部，这是什么概念？？
台下，其他的女工们也议论纷纷。
“一开始就觉得他长得俊……”
“还以为是哪个领导的秘书……没想到，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啊！！”
四舍五入，嫁给这样的男人，这辈子不就光宗耀祖了吗？？
“可惜了，我刚才还说等开完会，去堵他表白的。可他三十一了，肯定结过婚，说不定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嗐，好不容易有个好男人，怎么就……”
“倒也不一定，说不定他现在还单身呢？姐妹们不要气馁！！一会儿我们堵住他，问清楚……”
“好！！我现在就开始写情书。”
“你梳子借给我，我弄一下头发……”
女人们都激动了，看向张沈飞的眼神泛着绿光，如同一头头母狼一般。
之前的刺儿头女工听罢，也不再刁难张沈飞，一屁股坐下了。
她倒不是被张沈飞的美色所倾倒。
而是明白了张沈飞是今天来的人里头，职位最高的，又是专管集资房项目的。
他既然出面做了保证，那就证明这件事确实有人管了。
“领导，”想了想，她突然又站起来，大声说道，“您要是真能把这件事解决掉，我马大花带领我们整个胡同的人，给您披红挂彩，敲锣打鼓送锦旗！！”
“对！！”
“加我一个！！”
“对！！还有我！！”
一群人又开始附和。
张沈飞笑眯眯地，照单全收：“那我就等着了。”
简副厂长适时出来打圆场：“好了，老房改造厕所的问题就算是有了结论。
现在，咱们来回到集资房的问题……”
……
张沈飞说到做到，晚上在运输公司享用招待宴的时候，就又提起厕所改造这个问题。
“老房的公厕确实是个大问题，我打算明天上班就报给市里头城建部门，让他们想办法解决一下。
四九城大部分人住胡同，要是能把这个问题解决掉，那可是功德一件。”
“嗐，现在的情况张厂长你又不是不知道……项目即便你能呈报上去，也不一定能得到解决。”棉纺厂的厂长开了口，“不瞒大家说，现在我们厂里的工人们堵着厂办的门，让我们弄集资房。
厂子里一些干部，也嚷嚷着要立刻安排上马，可我一直在犹豫。你们说，要是项目上马，又有了别的什么事情……这可怎么办啊？”
他的话说的含含糊糊的，可在场的所有人都听明白了。
有两个厂长的领导也纷纷附和。
“可不是吗？咱们俩的顾虑完全一样。
要我说啊，集资房是个好项目，能解决工人们迫切的住房问题，又不占用厂子里的资金。
可是，现在一天一个变化的，我真怕我们房子打下地基，盖到一半儿，后面有了什么问题……”
之前轧钢厂房子建到一半开始大旱，半成品房子放在那里三年。谁看到不闹心啊！！
“关键是，大旱总有过去的时候。可要是别的什么问题，可就说不准喽……”
“事情有了结果时候，咱们在不在这个位置还不一定呢！别咱们栽树，后人乘凉……”
“今天这竣工仪式我本来就不想参加，可上面非让过来，我只能来。”
“还是先想办法保住自己的位置，其他的，以后再说……”
这会儿在场的没有外人，也不怕工人们听到引起骚乱，一群人又是酒过三巡，一个个上了头，说什么的都有。
末了，棉纺厂厂长再次看向张沈飞；
“张老弟，都是自家兄弟，我才劝你这一句。现在这形势啊，别总想着做点儿什么，没用。
自保，能够自保才是关键！！！”
张沈飞勾唇一笑：“老哥说的是，沈飞受教了。”
简副厂长在一旁看着他，却觉得他是在说反话。
但现在这情况，说太多也没用，他也就按下不表。
总之，他们厂子一共也就建五栋楼。
一号楼已经封顶，其他的几栋顺利的话，一年内也会完工。
相信哪怕形势紧迫，一年总还是能熬得住的。
等到房子建成，工人们住进去，这件事就能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
到时候，其他事情，随他去吧！！
张沈飞是个言出必行的，参加过运输公司封顶仪式的第二天，就将公厕改造的事情上报。
项目分发到城建部门，那边也算重视。
开了一个会，还把张沈飞也给专程邀请过去了。
“拉屎撒尿，是小事情，但又不是小事情。谁能不拉屎，谁能不撒尿？？今天，既然有人提出这个问题，我们就要想办法解决掉。
大家都有什么好的想法，都可以说出来，咱们讨论一下。”城建负责人，一个黑脸汉子老赵说道。
他话音刚落，大家立刻开始你来我往，唇枪舌剑讨论的异常激烈。
有说增加抽茅厕次数的，有说全市安装抽水马桶的，还有说这些人就是吃饱了事情多，收拾他们一顿就老实了的。
每个人的建议一出来，都被他们的老大老赵指着鼻子臭骂了一通。
“老子说有好办法的讨论一下，不是让你们有什么屁都往外放！！
你，你，你，你们都放的什么屁？？这TM的说出去都污染空气！！你们是猪脑子吗？都什么玩意儿……”
老赵是军人退伍，大老粗，说话难听，骂人更难听。
一番日娘捣老子，妈的那群人睁不开眼。
骂完后，老赵拿起印着“最可爱的人”的大搪瓷茶缸，牛饮了一气。
缓过来后，扭头看向张沈飞，挤出一个僵硬的微笑：
“张厂长，你虽然大学学的是中文系，又一直在工厂里指导工作。
但是，你能想出集资房这个项目，证明你在城建方面是很有天赋的。
所以说，我也想听听你的意见。”
张沈飞原本在看戏，突然被点名，有些诧异：“啊，我对城建方面不熟悉啊。”
“你就别谦虚了老弟！你都能想出来集资房这个主意。在老哥我看来，你他娘的简直就是那个，那个，天才！！没错，就是天才！！”老赵只当他在谦虚。
“我那只是突然灵机一动，后来房子的建设什么的，都是请的专业的人。”张沈飞继续说道。
“嗐，那你就灵机再动一下嘛……都是为了群众，你那灵机多用一次还不成吗？”老赵又是一挥手。
“对对对，群众既然把问题交给你，证明他们也是信任张厂长你的嘛。”
“可不嘛，张厂长想个办法。”
“大家是在讨论，不管有什么想法都可以说，说出来大家再讨论。”
“我刚才都说全市安装抽水马桶被骂了，你好歹不是我们部门的人，我们老大肯定不会骂你的。”
“张厂长之前发明了削皮刨丝器，冶金部专门给他建了厂……”
“这脑子抠出来就比别人多二斤，一定能想出好办法。”
“我打听过，张厂长不是一般人，找他就对了。”
一群人看着张沈飞，赶鸭子上架。
毕竟，他们谁出方案谁挨一顿骂。
也就只能寄希望于张沈飞了，老大总不能骂他不是？
再说了，他们今天请张沈飞过来，就没打算放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