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来了？”
燕赤霄双脚脚外侧轻轻一用力，站了起来，双手柱刀而立。
“我来了。”
李灵素越过门槛，左手执剑横在身前，右手轻轻搭在剑柄之上。
“一个人？”
燕赤霄的视线越过李灵素，看向院门外。
“一个人！”
李灵素右手用力，紧紧握住剑柄，法剑随时可以出鞘。
“奉太乙雷声应化天尊之命？”
燕赤霄语气微沉，认真问道。
他如此仇恨荼毒人族的恶人、恶妖、恶神，四处杀人、斩妖、戮神，却能够活到现在，自然不是太过鲁莽之人。
先前直接去城隍庙的举动，从结果来看，是极为冲动的决策。
但是，谁能想到，小小的丹阴县里，竟然藏着一尊能够只手灭杀云龙府战力最高之人、妖、神的四品天神？
燕赤霄觉得，自己栽得不冤。
不过栽了就是栽了，与其哀叹，不如顺势做些什么。
他见过太多神祇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所以在城隍庙里，即便没有被雷劈死，对所谓天尊也没有马上产生好的观感。
后续仍在试探，如今仍在观望。
自己独身留下是一种试探的方式，让道士与和尚三人离开同样是一种试探的方式。
那枚玉珏，乃是燕赤霄性命寄托之物。
若是道士与和尚被所谓天尊或天尊派出的属下杀害，燕赤霄能够立即得知消息。
若是燕赤霄自己被所谓天尊或天尊派出的属下杀害，玉珏会马上脱离道士之手，直接飞到京城郊外西山我刀门。
告知那位“鬼仙（三品）之下我无敌，鬼仙之上一换一”的左牵虎，燕赤霄的死讯及死因。
无需区区九品级别的道士与和尚，真的跋涉万里，上刀山，下火海，去往京城。
就算左牵虎一时半会儿腾不出时间，至少也会知道，云龙府丹阴县这里出了怎样的情况。
若是得空，或许还能优先处理这边的事情。
而不是一直死蹲在京城郊外。
眼下，城门口撞见的羽衣神女真的找上门来了，燕赤霄探究的问题，或许能得到一些解答。
“天尊之命？”
李灵素漠然直视着燕赤霄的眼睛，“天尊宽宏大量，怎会在意你的小小无礼。”
“多说无益。”
燕赤霄双手一前一后，握住刀柄，刀尖指向李灵素，“无论你是自己来的，还是奉太乙雷声应化天尊之命，伱我之间终归要打上一场。”
李灵素这时忽然摇了下头：“我不和你打。”
“嗯？”
燕赤霄疑惑。
不准备打一场，你一进门摆出攻击状态作甚？
消遣燕某？
李灵素坦诚直言：“正常打斗，我不是你的对手。若是用上天尊赐予我的诸多能力，我担心收不住手，把你杀了。”
这番话，李灵素绝非妄言。
归根到底，少女走上修行路，到现在都没过一个月。
真正动手的次数，就只有两次半。
一次是抵抗前任丹江水神，一次是击杀鼠妖，还有半次则是破去蛇妖施在县令公子身上的法术。
这两次半出手，真正能够体现一些李灵素如今真实实力的，是前不久击杀鼠妖的时候。
但是，这也只能体现出一些罢了。
大概五分之一左右。
毕竟身为神使，如果仅靠自己修出的法力战斗，那还叫神使吗？
关键时刻，神使是可以借用神力，或者干脆请神降临的啊！
天尊赐下更多权限以后，李灵素对于自己现在的真实实力，更没有确切的概念了。
原因其实很简单。
李灵素没有见过多少人族修行者，也没有见过几个妖与神，无法做有效的对比。
前任丹江水神、鼠妖，回过头来看，都是歪瓜裂枣。
就一个牛城隍还算是有两把刷子，但也不多。
李灵素甚至都有一种比较朦胧感觉，待到她将《万相金身》修得再精深一些，不需动用天尊赐下的种种权柄与手段，仅凭自己的法力与法术，就能战胜牛城隍。
也就今天在城门口遇上燕赤霄的时候，从对方身上感受到了极强的威胁感。
不过，她也能确定牛城隍所言“正常切磋，神使不是燕赤霄的对手；生死对决，有天尊帮衬，神使绝对能赢”的说法，完全成立！
这是“慧目”反馈的结果，非是李灵素心态膨胀，自大自傲。
“是吗？”
燕赤霄能够从面前的羽衣神女的语气与眼神，觉察到对方确实是发自肺腑说了这么一句话。
信心十足，底气十足。
从自己的感知出发，燕赤霄同样能够从对方身上，感知到切切实实的生命威胁。
可能稍有不慎，自己就会落个身首两处或者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
总而言之，羽衣神女没有虚言。
沉默片刻，燕赤霄问道：“那你来找我何事？”
李灵素忽地收起了攻击姿态，发出非常诚挚的邀请：“既然你想知道天尊是一尊怎样的神祇，那就亲眼来看看我们这些天尊的信众，在天尊的指引下，在做些什么吧。”
先前离开城隍庙的时候，牛结实瞧出了李灵素有想要痛揍燕赤霄一顿的想法，追了出来。
牛城隍劝道：“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江湖是人情世故。传教也是这样。如果能够和燕赤霄搞好关系，甚至让他信仰天尊，为天尊奔走，有燕赤霄在云龙府大部分地方的好名声加成，宣扬天尊神名、传播天尊信仰一事，会轻松很多。甚至不止在云龙府会轻松很多，燕赤霄可是从其他府来到的云龙府。”
听人劝，吃饱饭。
李灵素知道自己人生经历浅薄，因而总是能够听进去老族长与牛城隍这样的前辈的劝说。
进入这间院子的时候，李灵素其实还是想痛揍燕赤霄一顿。
不过临到头来，改了主意罢了。
这一次，仍旧听劝。
毕竟，“慧目”之下，燕赤霄抱着的必死之心，已经暴露无遗。
李灵素不知道燕赤霄为何有这样的心思，但绝不会遂了对方的心意，而让传播天尊信仰一事因此受到影响。
“好。”
燕赤霄闻言很是意外，沉吟片刻，答应下来。
“那就走吧。”
李灵素没有继续耽搁时间，转身走出院子。
这一次回到丹阴县城，她的事多着呢。
燕赤霄怔怔地看了一会儿少女神使的背影，感受着对方身上传来的对太乙雷声应化天尊坚定不移的信仰，以及“但行好事，莫问前程”的意志，心情复杂地跟了上去。
曾几何时，他与左牵虎，以及另外一些年轻人，跟在了一位总是洋溢着昂扬灿烂笑容的青年身后，宣扬一位尊神的信仰，救世渡人。
可是后来啊，一切都变了。
左牵虎境界突飞猛进，却性情大变，常年呆在京城郊外西山，哪也不去，一心蹲守。
那位青年脸上不再有笑容，变得愁眉苦脸，死气沉沉，缩在一处山坳里，等着自己死去，然后腐朽。
另外那些人，死的死，伤的伤，都没能落个好下场。
燕赤霄自己则道心破碎，远离中原，四处流浪，仍在斩妖除魔，却总是有心无力。
杀一个少帅层次的无风谷金雕妖帅，居然都没杀成，还把自己弄得身受重伤。
从李灵素身上，燕赤霄看到了当初那位青年的影子。
恍惚之间，时间仿佛倒流。
熟悉的声音又一次在耳畔响起。
“走啊，我带你们回家。”
那是燕赤霄最后一次听到那个青年说话，不再激昂，不再奋发向上，而是夹杂着哭腔，以及浓到散不开的悲伤。
没有人回应那个灰头土脸，满身是伤的青年。
能回应的，都站在青年身边，一起看着满山满谷的尸体，默默感伤。
不能回应的，也回不了家的，都躺在山谷里，横七竖八，肢体残缺，难有完整的尸首。
轻轻晃了下脑袋，燕赤霄提起大刀，背在身后，跟上羽衣神女，只是步伐不再轻快，不再坚定。
“慧目”之下，李灵素很快就找到了正在丹阴县城之中，向上一波没有求到的人家发放镇宅桃符的十名箓生。
简单和箓生们介绍了一下燕赤霄的身份、过往作为以及此次目的，李灵素便专心投入到了宣扬天尊神名的大业之中。
并不因为燕赤霄的存在而有所分心。
起初，包括李俭仁在内的十名箓生不是很自在。
后续在李灵素的带动下，也都无视了燕赤霄的存在，安心做事。
就这样，一个白天平静过去，丹阴县城里的绝大部分人家，都请了一块镇宅桃符回去供奉。
《灵官宝诰》与《灵官仰启咒》同样散入这些人家。
按照泛、浅、虔、正的信徒等级划分，这些人家勉强可以算是太乙雷声应化天尊的泛信徒了。
对于已经是四品青金敕天神的太乙雷声应化天尊来说，这些泛信徒所提供的信仰，无法提高神敕品级上限，终究还是能够起到很多作用。
包括但不限于关键时刻增幅神通威力、锚点、神职升级。
一天的观察当然不足以打动燕赤霄。
李灵素也没有抱着这样的妄想。
夜幕低垂，李灵素自顾自带领十名箓生回县衙去，用膳休息。
燕赤霄没有跟着进入县衙，而是返回了那间荒废的民房。
县衙里，龚县令一直在关注着神使与箓生们的动静，同样在关注燕赤霄、道士与和尚的动向。
“神使，道士与和尚三人，离开县城以后甩脱了我派去跟踪的随从。”
李灵素一回到县衙，龚县令立即汇报自己的动作与进展。
“没事，不用在意他们。”
看出龚县令对于燕赤霄、道士与和尚的出现与存在，心生担忧，李灵素认真安抚了一句。
不过也只有这一句了。
撂下这句话，李灵素带着十名箓生进了西花厅院，沉默用膳，做晚课，修行，然后各自休息。
九州世界。
黄天也在休息。
今天早上，黄天来到北镇抚司，汇入执行此次任务的队伍之中。
然后便看着另一队人马，化装成了魏公、莫青笙、施无生以及其他人员的模样，大摇大摆地走出攘奸卫。
真正负责执行任务的人员，同样改头换脸，做了足以乱真的伪装，悄悄离开。
出了神都天京以后，队伍一路向东，往青州行去。
包括魏公在内，队伍一共十三人，一人三马，而且皆是仅次于龙马的蛟马，速度奇快。
整个白天不停歇的疾驰，入夜之时停下休息，距离神都天京已有五千里。
休息半个时辰过后，队伍又将继续启程，连夜赶路。
如此，明早便能抵达青州。
默默就着清水吃手中干粮填肚，黄天心中盘算着这次的绝密任务。
魏公，青州，两个词加在一起，再结合闹得越来越不像样的四海龙族。
黄天怎能猜不到，魏公此次“大张旗鼓”前往青州，所要执行的绝密任务是什么？
无非就是斩龙罢了。
这一点并不难猜测。
关键在于，出于什么原因，让负责护卫魏公周全的莫青笙，做出“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举动呢？
担心有内奸罢了。
“希望一切顺利，不要闹什么幺蛾子。”
一心想着回到天牢，安稳苟宅玩游戏的黄天，心中如此期盼。
很快，休息时间结束，队伍继续上路。
一行十三人，趁着夜色向青州进发，此行目标，斩龙！
游戏世界。
李灵素施了个“隐身术”，带着十名箓生，从县衙后门悄无声息离开。
没走多远，燕赤霄的身影从夜色中走出，默默走到队伍末尾。
沉默中，众人来到城隍庙。
牛结实现身，看了看神使身后的箓生队伍，以及乱入的燕赤霄，再想想自己到现在都还没搭建起来的城隍阴司，不禁有些暗暗心急。
可不能掉队啊，老牛！
心中激励了自己一把，牛结实融入队伍之中。
隐身术下，又壮大了一分的队伍向着城外走去。
此行目的地：鹰愁岭。
此行目的：宰鹰，杀蛟。
李灵素从没忘记那一晚，若非天尊神降，丹江两岸必会被鹰、蛟、狼、狈、虎、豹六妖肆虐之事。
狼、狈、虎、豹四妖已经伏诛，鹰、蛟两妖可还活得好好的。
它们怎么还能活着呢？
李灵素不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