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新光景
人心中的成见就像一座大山。
受了这么多年恶妖、恶神的苦，大玄天下的绝大部分百姓，对于神祇，即便不敢赤裸裸敌视，却也不敢贸然亲近，已然形成成见。
李灵素明白，想要让丹阴、桃山、浮黎三县的百姓真心诚意信奉天尊，并没有那么容易，会面临不少困难。
哪怕是丹阴县境内，起初也有很多没有直接受到天尊恩惠的百姓，对于天尊及天尊信众，抱着怀疑与抵触的心理。
首先要做到的，就是消除百姓心中的成见。
至少先让百姓们不把天尊与恶神划等号。
她没听过愚公移山的故事，却也明白，想要消除成见，需要持之以恒的努力，以及注意方方面面的细节。
现在，十二组箓生们更是要从丹阴、桃山、浮黎三县的偏远地带开始，强化天尊的慈悲形象。
自然得多多注意一切细节中的细节。
比如最基础也是最为重要的，不扰民。
这一点，李灵素和所有箓生们都交代了，也在带着他们一起行动的时候亲身示范了。
李俭仁这一组箓生牢牢记住了神使的交代与示范，其他十一组箓生同样如此。
条件好些的，像李俭仁这一组，有一个可以避风的半荒废长亭，就在类似长亭的地方过夜；
条件差些的，连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有，那就找个背风的地方露宿。
总之就是一个原则，入夜不进村。
长亭。
李俭仁带着胡不屈他们很快就找到了干净的水源，将随身携带的水囊一一灌满，立马返回。
余下那些箓生们手脚非常利索，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已经把长亭收拾妥当，可以容身。
篝火已经生好，小铁锅架上，就等净水了。
李俭仁走之前，特意布置的哨位示意有情况需要汇报。
胡不屈和另外两名箓生赶紧加入忙碌晚饭的队伍中去，腾出空间。
“俭仁大哥，村子那边发现我们了。”
放哨的箓生开口汇报。
“嗯，回去放哨吧，等会儿有道友来替。”
李俭仁点了下头，并不意外。
他们一直光明正大活动，没有遮掩，也无需遮掩。
被村子发现是最为正常的事情。
这年头，大部分村子都会全天候提防生人与特殊情况。
所以，关键不在于村子有没有发现他们，而在于发现他们之后，村子会如何应对。
是闭门自守，静等天亮；还是连夜派人出来接触。
前者不算坏消息，后者就是实打实的好消息了。
目送这名箓生回到哨位上，李俭仁心里有些期待，那个村子的反应偏向于后者。
村子里。
老村长又踱步好几圈，终于做了决定。
手中的拐杖用力敲了敲地面，老村长对着祠堂外喊道：“阿壮，进来。”
“哎。”
一道听着就觉得人很粗壮的声音回应。
话音落下，一个苦力强式的肌肉虬结壮汉走进祠堂，叉手说道：“村长，你找我啥事？”
老村长艰难地昂起脑袋，对上壮汉大似铜铃，眼珠却非常纯真的眼睛，仔细看了好几眼，方才说道：“阿壮，你去，去我家把我那头猪杀了，然后背到长亭那，给天尊派来帮助我们的箓生，就当是我们汪家塬的一片心意。”
“好嘞，村长。”
壮汉直接答应下来，转身就出了祠堂，直奔老村长家里。
倒是先前打探消息的村民颇为惋惜叹道：“老村长，你家可就只有一头猪了。”
顿了顿，这名村民一咬牙，豁出去了：“要不，还是杀我家那头吧。”
老村长没有搭理这句话，只是转过身去，看着原本整齐，但是经过几次动乱以后，就再也没补全的祖宗牌位，默然无语。
汪家塬曾经也是大姓宗族兴旺聚居之地。
沦落到如今境地，整个村子，找不出五条猪。
杀谁家的，不是杀呢？
他一个黄土埋到喉咙口的老头子，还能吃得下几块肉？
杀了就杀了吧。
没什么好可惜的。
名为阿壮的壮汉动作极为快速，三两步就赶到老村长家里。
也不用别人帮忙，阿壮一个人就摁住了一头猪。
绑好，烧水，一刀入喉，割破主动脉，放血，刮毛，开膛破肚取内脏、下水。
可谓是一气呵成。
大肠小肠什么的来不及处理。
阿壮背起两扇猪肉，就往村外二里多地的长亭走去。
哐哧哐哧的脚步声在相对寂静的夜里很是明显。
放哨的箓生早早就发现了阿壮的身影，及时把情况报告给了俭仁老大。
李俭仁示意，让对方过来，不要设卡。
阿壮背着两扇猪肉，顺利走进长亭。
见到十多名生人，阿壮也不害怕，卸下猪肉，闷闷开口：“老村长请伱们吃肉。”
留下这句话，阿壮转身就走了。
老村长只是吩咐他杀猪、送肉，可没吩咐别的事。
既然如此，还是赶紧回去处理内脏、大肠和小肠吧。
猪心炖了给老村长吃，肺啊、肝啊、腰子什么的都要分出去，大家一年到头，能吃着几回肉？
大肠和小肠处理干净了，都是美味，阿壮决定自己留着下酒。
这般想着，阿壮走路的步伐更加快了一些。
李俭仁没有拦着阿壮，也没有拒绝两扇猪肉，只是沉默地看着阿壮快步离去。
“俭仁老大，这肉怎么处理？”
胡不屈的主观能动性总是很强，这一次又主动请示起来。
李俭仁没急着回答，先看了其他箓生一眼。
汪家塬的百姓，一年到头吃不着几回肉。
他们这些箓生以前就能吃着？
同样吃不着。
是天尊降临以后，丹江两岸二十五个村子的日子方才越过越好。
饶是如此，鱼肉吃了不少，猪肉也吃得不多。
因而，箓生们见了猪肉，一个个口水直流。
就连李俭仁自己，都感觉肚子里有馋虫在叫在动。
真想吃肉啊，哪怕一口。
不过不行！
李俭仁板着脸，严肃问道：“神使的吩咐都记得吗？”
“记得。”
胡不屈立即大声回答。
“那就按神使吩咐的做。”
李俭仁说完，转过身去，不再去看那两扇猪肉。
“是。”
胡不屈又大声应了一句，马上组织人手，切割、腌制猪肉。
十二组箓生这次是做了充分的准备，各自出发的。
除了水囊、干粮、符，还带足了盐巴。
用来腌制猪肉，正正好。
没过多久，其实并不算大，也不算肥的两扇猪肉就腌制好了。
箓生们还非常贴心地用草绳一条一条地串好，挂了起来。
忙完这些，篝火上铁锅里的水煮干粮也煮熟了。
箓生们一边看着猪肉流口水，一边咽着没甚滋味的干粮，着实有些难熬。
好在肚子填饱以后，那种馋意消退了许多。
吃饱喝足，李俭仁安排好值夜的轮换，早就累的箓生们便安静休息。
一夜无话。
翌日。
天蒙蒙亮的时候，箓生们就起来活动。
他们迅速漱口洗脸，吃过早饭，就收拾好东西，向汪家塬出发。
不到三里地，箓生们哪怕不用神行术加持，也不需要走多久。
汪家塬的老村长很有“默契”地一大清早就将全村老少，全部组织到村口，等待天尊麾下的到来。
两拨人在村口迎面撞上。
看着箓生们手里提着的一条条腌制好的猪肉，老村长有些浑浊的眼睛登时瞪得更大了一些。
震惊，意外，又觉得理所当然。
“您是汪家塬的老村长吧？”
李俭仁没有摆架子，也不敢摆架子，老远就伸出双手，向老村长打招呼。
“好！好！”
老村长突然之间，变得“耳聋”“痴呆”起来。
除了一个劲叫“好”，好似根本就听不懂李俭仁的话一样。
李俭仁浑不在意，自顾自说道：“我们是太乙雷声应化天尊麾下的箓生，奉天尊的神谕，神使的命令，前来为汪家塬的村民们，排忧解难，治病去痛，解决问题。”
“好！好！”
老族长左手拄着拐杖，右手握在李俭仁手中，又一个劲叫起“好”来。
李俭仁嘴角露出一丝微笑，偌大的莽汉，硬是显露出了亲和的气质，继续说道：“您昨晚派人送的猪肉，心意我们领了，但是肉不能收。天尊慈悲，不忍见世人疾苦。我们作为信奉天尊的信众，践行天尊的道路，扶正祛邪，斩妖除魔，不是为了钱和肉，而是为了匡扶天下，挽救世人。”
这一回，扁担倒了都不知道是个一字的老村长，是真的没听懂。
整个人懵懵的，连“好”都忘了叫。
直接愣在那里。
别说老村长听不懂，就连说这番话的李俭仁，都是在编出这番说辞的龚县令解释了三遍以后，才彻底明白。
李俭仁认真理解过后，认为其实就一个意思。
他直接用自己的话将这个意思说了出来。
既是说给老村长听，更是说给老村长身后的汪家塬村民们听：“天尊来了，大家就不用受苦了，好日子就来了！”
老村长闻言，眼睛中的浑浊一点点散去。
身后的村民们，一个个也生出了期待。
口说无凭。
李俭仁松开左手，轻轻一挥。
胡不屈立即领着几名箓生，将腌制好的猪肉，分给汪家塬的村民们。
一开始，村民们还不敢收。
箓生们硬要给。
来回拉扯几下，李俭仁笑呵呵说道：“老村长，您发句话？让大家把肉收下吧。收了肉，我们才好做正事啊。”
“好！好！”
老村长同样笑呵呵地回应。
村民们得了老村长的示意，这才放心收下猪肉，一个个喜笑颜开。
猪肉分量就那么些，当然不可能人手一条。
只能以户为单位，一户一条。
好在胡不屈做事颇为周到，昨晚在分割猪肉的时候，就考虑到了这一点，特意将猪肉切成细长细长的条。
一圈分下来，好悬够分，还多出两条。
“这两条都给老村长吧。”
李俭仁这一回没有问意见，而是直接做了决定。
胡不屈二话不说，就将手中多出的两条猪肉，递给了紧跟在老村长屁股后头的小丫头。
“好了，我们该干正事了。”
李俭仁轻轻拍了怕老村长的右手，在对方手中留下一些碎银，当作买猪钱，然后就招呼着村民们回村，也带着箓生们进村。
说得直白一些，进村直接分发猪肉，就是在收买人心。
李俭仁自认为是个敞亮人，当然干不出拿汪家塬老村长家的猪，分给汪家塬村民，来收买人心的破事。
买猪的钱，怎么滴都是要给的，而且得给足。
老态龙钟的老村长颤颤巍巍地转过身，示意村民们不用等他，跟着箓生们回村就是了。
村民们见老村长意志坚定，不敢违背，便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只有小丫头一手拎着两条猪肉，一手扶着老村长，慢腾腾地走着。
走了没几步，小丫头脸上忽地绽开一个非常灿烂的笑容，微微昂起脑袋，笑眯眯说道：“爷爷，我们有肉吃咯，有肉吃咯。咯咯咯……”
老村长沉默一会儿，攥紧了右手掌心的碎银，和蔼应道：“是啊，我们有肉吃了。囡囡，想吃肉想很久了吧？”
小丫头歪了歪脑袋，伸出舌头舔了下嘴唇，似乎在回忆上次吃肉时的滋味。
可惜啊，上次吃肉还是一年多前了。
哪怕小丫头再怎么不想忘记，却也记不真切，猪肉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她只记得，那天的糙米饭拌了肉汤以后，都变得无比顺滑，一点也不割喉咙。
又想了一会儿，快要走到家门口了，小丫头才止住回忆的努力，认真说道：“爷爷，囡囡好想天天都有肉吃啊，一小块就好了。”
说着，小丫头伸手右手，拇指掐在小指尖尖上，比划了一下。
与绿豆差不多大。
不知怎地，老村长浑浊的眼睛蒙上了一层水雾。
脸上遍布的皱纹透出浓到化不开的心酸。
无尽的心酸过后，老村长浑浊的眼睛看到了十二名箓生各自散开，挨家挨户施符水、做法事、布置镇宅桃符的身影。
即便是肉体凡胎，也能感觉到，经过这么一遭，身上病痛在减退甚至消失，屋子变得更宜居。
就连空气都香甜了许多。
老村长的眼角滚落一滴浑浊的泪水，左手轻轻摩挲着小丫头枯黄的头发，那张揉皱后又极力摊平的脸上久违地泛起了名为“希望”的神光，笑呵呵憧憬说道：
“囡囡啊，以后肯定能天天吃肉，还能一天吃两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