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7章 使魔小姐请上车
混沌海域。
星辰为之隐没，时间的长短难以测度，空间的维度无法感知，到处都是茫茫一片。
汹涌混沌风暴，不断将一切撕扯扭曲成不规则的物质团块。
越靠近深处，海域的不稳定性便越是加剧，难以猜度的空间乱流和混沌浪潮不断滚滚而来。
然而，就在这普通生命难以生存的恶劣环境中，一艘闪烁着魔法光纹的全封闭式战船顶着汹涌的波涛，稳定航行。
舱内，被防御术式和神灵祝福层层加护的木板咯吱吱作响，船身照亮的萤石，随着船体的摇摆，洒下摇曳的幽光。
似乎是因为回到了熟悉的海洋环境，提亚玛特的【自我退化】有所缓解。
航程进行不久，她便从昏迷中醒来。
嗅着食物的香气，看着殷勤的“爱子”，意识仍旧处于混沌的提亚玛特受邀坐到桌前，品尝那些为她精心准备的点心、食物和酒水。
洛恩在一旁微笑陪侍，通过旁敲侧击的交流和问话，暗中展开情报收集工作。
而在酒精的催化和麻痹下，提亚玛特也似乎遗忘了曾经在故土上所遭遇的背叛和痛苦，开始讲述起有关巴比伦神代的一些消息。
创世之初，起源的权柄分属于母神提亚马特和父神阿普苏。
但随着阿普苏的陨落，以及提亚玛特的战败，这份强大的神权自然被身为胜利者的【万王之王】马尔杜克成功掌握。
因为他的地位在巴比伦万神之上，所以也被冠以【万神之神】的名号。
在他之下，便是作为巴比伦权力支柱的三位神王。
即，天神安努，大地与万水之神恩基、空气与精神之主恩利尔。
三柱神体系吗？
洛恩若有所思，不由想起了另一个和巴比伦有着极高相似性的神代——埃及。
古埃及神话有九大柱神，但创造、支撑世界的还是三位，天空之神努特、大地之神盖布，中间托着他们的是空气之神舒。
除此之外，提亚玛特又提到了一个让他很在意的事情。
在巴比伦神代西侧，似乎还存在一个同量级的神代，名为【迦南】，以约旦河为发源地，同样是类似的三柱神体系。
起源神为至上者伊勒。他的妻子是天后亚舍拉，掌管生育和繁殖。
双方孕育了三个儿子，分别是雷雨神兼风暴神巴力、海神雅姆、冥神莫特，分别掌管着天空、海洋和冥府。
作为距离接近的神代，迦南和巴比伦曾在发展期间有过断断续续的交流。
这其中，包括友好的，也包括不友好的。
因此，提亚玛特怀疑，自己的那些孩子们之所以叛变，背后很可能有【迦南】这个老邻居的蛊惑。
洛恩一边听着，一边暗自思索。
迦南吗？
传说中的应许之地？
以色列人的先祖——先知摩西似乎就是带领着被奴役的族人，从埃及穿过红海，来到了这片约旦河畔的应许之地，扎下根基。
埃及、迦南、巴比伦……
如果不是巧合，这三个神代或许存在一定的文化映射和影响，关系甚至比凯尔特和北欧都要密切。
这样的话，他很有可能直面两位甚至三位起源神，潜入巴比伦神代的危险性就提升了不少。
果然，小心无大错。
要不是多问了几嘴，摸清了些底细，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跑到别人地盘上掀桌子，多半会因此摔个跟头。
另外，倘若没记错的话，无论是迦南地的至上者伊勒，还是巴比伦神代的万王之王马尔杜克，貌似都是【上帝】的有力竞争者。
一连两个竞争对手吗？
不急，等上了岸，先陪他们耍耍。
洛恩打定主意，继续和提亚玛特闲聊，又从这位创世母神口中得知了些巴比伦神代的信仰状况。
在巴比伦神代中，人类诞生于旧神的尸骸，生而拥有【原罪】，是为了取悦众神而被创造的奴隶，负责为众神劳役和工作，地位并不高。
不过，这些顽强的生命依旧在大地之上不断繁衍生息，创造出了璀璨的文明，时常以自己平日的收获向诸神献祭，希望洗清身上的【原罪】。
渐渐地，巴比伦众神们发现了信仰的力量，通过降下神迹和传承血脉，指导拥有神血的半神们带领人类在两河流域建立了一座座城邦和神庙，以此发展对诸神的祭祀。
而有人的地方就是江湖，有利益的地方就有纷争。
哪怕是神灵也不例外。
因此，巴比伦的城邦和希腊的城邦类似，每个城市都有自己信奉的守护神。
比如，万王之王马尔杜克的信仰中心在巴比伦都。
天神安努的守护城市是乌鲁克，如今当政的乌鲁克暴君吉尔伽美什，在血缘上就是安努的外孙。
大地、万水之神恩基的守护城市是埃利都，根据苏美尔传说，埃利都是世界上的第一座城市。他们的创世神话说：“起初，世界上什么都没有；后来就有了一个城市——埃利都。”苏美尔人相信埃利都是他们在美索不达米亚平原最早的定居点。甚至，苏美尔王表开头也写道：“王权从天而降，落在了埃利都。”。
而尼普尔城，则是精神与空气之主恩利尔的地盘，他们将恩利尔称为“伟大的山”、“命运之主”、“富足之主”等等，视他为巴比伦众神中最强大的。
从这些小细节就可以看出，马尔杜克虽然掌握了起源神权，但在他之下的三柱神也并未完全心服。
除此之外，信奉冥府之神埃列什基伽勒的城市库撒、信奉月神辛的城市乌尔、信奉太阳神乌图的城市基什和苏撒也都发展得不错。
为了提高自家城市守护神的威名和地位，这些两河流域的城邦可没少互掐，热闹程度不下于当年希腊的特洛伊之战。
而有了恐惧、流血和牺牲，区分你们、我们和他们，信仰才会更加坚定。
因此，巴比伦众神们对此乐见其成。
经过漫长的互殴，乌鲁克成为了目前的胜利者。
而这，当然要归功于那位传说中三分之一为人，三分之二为神的乌鲁克暴君吉尔伽美什，以及他的挚友恩奇都。
两人一个是拥有神王血脉的强大神裔，另一个是被诸神倾力打造的神造兵器，双双联手，其余城邦中那些次一级的神裔们自然不是对手，先后败在了这对组合下，承认乌鲁克的盟主地位。
洛恩将听到的这些一一记在羊皮纸上，并在大脑中进行分析和整理，以便于自己上岸后，能很好地扮演一位苏美尔人，不会轻易露馅。
而此刻，几坛秘制的葡萄酒下肚，又消耗了为数不多的精力，提亚玛特的眼神逐渐变得迷离了起来。
困乏之下，她本能地想要扎进那熟悉而温暖的怀抱小睡休息。
但她显然忘了自己创世女神的身份，以及头上那对翠绿硕大的犄角。
“轰！”
沉闷轰鸣回荡开来，镶嵌在船舱内充当光源的萤石剧烈晃动。
“咳咳……”
伴随着一阵剧烈的咳嗽，洛恩感觉自己的肋骨似乎是被撞断了几根，嘴里泛起阵阵铁锈味。
“母神，下次别这么用力冲过来行吗？会死人的……”
将自己带入“金固”的洛恩一边幽怨提醒，一边试图从船舱地底部抽出四肢，调理一下体内被冲乱的气息。
然而，此刻的提亚玛特已经喝得烂醉，意识也陷入了混沌，除了哄孩子睡个好觉的母性本能之外，根本听不到其它外界的声音。
于是，洛恩再一次感受了母爱的深沉和伟大，整颗脑袋被塞进了一片柔软的海洋中，不断向那既黑暗又温暖的最深处沉沦。
凭良心来说，他不是没试过反抗。
但众所周知，蛇类生物和神怪有个看家本领，叫“死亡缠绕”。
身为龙蛇混体的提亚玛特显然也精通此道，手脚尾巴并用，将某只想要逃脱的幼崽，牢牢锁在自己的怀中。
几次挣扎未果，洛恩只能认命地躺平，在那黑暗而温暖的柔软中——痛并快乐着。
~~
不知过了多久，混沌之海上。
一缕阳光透过灰蒙蒙的薄雾，投射在浑浊涌动的水面上，带来些许的自然光亮。
阿尔戈号船舱中的洛恩猛地从那片温暖而黑暗的海沟中拔出脑袋，抬头看向船身之外。
只见，原本汹涌的混沌风暴悄然停止，浑浊的海面此刻如同一块流动的蓝宝石，在似有似无的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金光。朦胧的薄雾轻轻笼罩，海水呈现柔和的青灰色，能见度极高。
洛恩发散的神意在穿过一层由法则之力构成的世界壁后，隐约看到了高低起伏的山川丘陵，璀璨的日月星辰，广袤的两河沃土，以及大地之上一座座林立的古苏美尔风格城邦。
巴比伦神代，到了！
洛恩眸中精光一闪，从船舱中坐起。
而提亚玛特似乎感应到了故土的气息，也从酣睡中醒来，下意识地便走到甲板上，抬手伸向那横亘在家门前的透明世界壁。
但刚一与之接触，某种撕裂般的剧痛便如山崩海啸般袭来。
提亚玛特闷哼一声，踉跄后退。
原本逐渐愈合的小腹，再度被那道可怕的巨斧贯穿伤撕开，金红色的神血从中汩汩流出。
洛恩脸色一变，连忙冲上甲板，将提亚玛特拉了回来，以神力为她止血和疗愈。
但这短短数秒内，提亚玛特的气息便衰减了数成，神性加剧退化，体型也从【成女】缩水成了【少女】，眼神变得更加懵懂而混沌。
是靠近巴比伦神代就会被触发的禁制吗？
真阴险！
洛恩啐了一口，大概明白了症结所在。
为了避免这位创世母神有卷土重来、报复他们的机会，巴比伦众神们不仅夺走了提亚玛特的神核，还在她的体内埋下了和巴比伦神代相克制的诅咒。
这下，有些麻烦了。
洛恩皱起眉头，眸中闪过一丝阴霾。
如果不能穿过世界壁，悄悄混进巴比伦神代内部，就难以为提亚玛特寻回神核，重铸神躯。
难不成，真的要打进去？
正当洛恩有些头疼之际，怀中的提亚玛特挣扎起身。
她透过世界壁，似有所感般看向底格里斯河的东岸某处，喃喃道：
“呼唤，有人在呼唤我的……神名。”
~~
与此同时。
某处奢华的宫殿之中，一道曼妙身影端坐在梳妆台前，看向镜中的自己。
镜中的女人很美，身披黑紫色为主调的华丽长袍，衣摆缀满金色纹饰，如同夜幕中流淌的星河。黑色长发如瀑布般垂至腰际，发间缠绕着蛇形金饰，暗红眼眸透出摄人心魄的威严。苍白如瓷的肌肤与深色服饰形成强烈对比，修长手指戴着镶嵌宝石的指环，指甲染成暗紫色。头顶的暗金色冠冕分为三层结构，分别雕刻着毒蛇、荆棘与楔形文字。
伴随着冠冕独立而缓慢的旋转，细碎的阴影投射而出，笼罩住那美丽的面部。
如同为一道美味的佳肴被盖上盖子，防止热气和滋味的流失，等待被人揭开和品尝的一天。
这是胜利者的特权。
梳妆台前的女人嗤笑一声，单手支起光洁的下巴，身躯向后靠在椅子上，微眯起狭长的眸子，望着花瓶中逐渐失去色彩，枯萎凋零的石榴花，不禁有些出神。
由青涩而繁华，由繁华而凋零，最终归于枯萎和寂静，一如人们口中的爱情。
不久前爱着她的男人，是一个枯瘦的老者，这个国家的一位老将军。
和大多数的婚姻一样，对方喜欢了她的美色，下达了聘礼，她的抚养者将她许配给了对方。
幸运的是，那老人还算正派，也或许是因为年龄过大，没了纵欲的心思，因此并没有强迫她做什么，跟她说只要为他送终就可以了。还笑着说为了取悦男人而学会的舞蹈和歌曲，也可以在自己喜欢的时候尽情地唱和跳。
这应该是一种平静的【爱】吧。
然而，当一头年迈的狮子收获一头美味的猎物时，结局是极其可悲的。
因为，他早已失去了守护自己猎物的能力，反而会因此召来祸患。
于是，这个国家年轻的王以一见钟情为名，从老人手里把她抢了过去，说是要娶她为妃子。
那位年轻的王曾笑着说让自己屈服，然后看着自己因为悔恨而扭曲的表情就会感觉很有趣。
这应该是一种狂热的【爱】吧。
只是，没等她这个女人屈服，崩溃，被夺走猎物的老狮子就已经不堪受辱，提前自尽了。
这让那位年轻的国王不得不暂缓享用美食，而是先去收拾老人留下的残局。
不过等到了今晚，年轻的狮子大概就会回宫，将她这份战利品吃掉。
接下来，她此生，将会在男人们的争抢和唾骂之中，颠沛虚耗光剩下的时间。
真是无趣的命运。
女人意兴阑珊地摇了摇头，移步来到床前，掀开被褥，咬破食指指尖，在床板上勾勒出某道魔法阵图的最后一笔。
不得不说，她很擅长学习。
除了舞蹈、歌曲、妆造、烹饪之类取悦男人的技艺之外，她还通过翻阅一些残卷，掌握了些古老的魔法。
“有翼之蛇巴修穆，母神提亚马特的爱子，世间的猛毒。以血为媒，以名为祭，求汝的灵降临于此，啃啮吾之仇敌。”
伴随着低沉的吟咏，女人以发簪划破掌心，攥着滴血的拳头，站在了魔法阵图的中央，为这场召唤奉上她唯一拥有的，也是最宝贵的祭品。
成为男人争抢的玩物？然后没有丝毫尊严地死去？
如果这就是她未来的命运，那么她宁愿和那些可憎的魔兽为伍，让自己的未来有个壮丽的落幕。
当然，如果非要让她找一个这么做的理由的话。
大概是因为，她的第一任丈夫，那个老人，对她还不错……
为对方报仇，就算是两清了。
随着血液和生命力不断流失，女人感觉一阵头晕目眩。
看着迟迟没有动静的魔法阵图，她的眸中不由泛起了一丝疑惑。
没道理啊，只是召唤【十一魔兽】的分灵充当使魔而已，怎么会消耗这么多？
砰砰砰砰！
梳妆台和首饰盒中的宝石一粒粒碎裂开来，屋内的名贵植物也纷纷凋零枯萎，大股被强行转化的魔力涌入魔法阵图中，映照出一片深邃的黑红色。
女人脸色剧变。
不对，魔法阵失控了！
出于本能，女人下意识地想要抹除床板上的魔法阵，中断这场召唤仪式。
然而，为时已晚。
一对男女以此为门径，跨过无边的黑暗与混沌，强行挤进屋里。
“轰隆！”
凛冽的魔力风暴从失控的魔法阵图中喷涌而出，瞬间席卷整个大殿。
良久缓过劲来，女人从一片狼藉中摇摇晃晃站起。
她看了一眼手背上浮现的契约烙印，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某种约束，顿时欲哭无泪。
我是想找个使魔，而不是要当使魔！
此时，一声温润却不容置疑的声音在她耳畔回荡：
“这是哪？你叫什么名字？”
“亚述王都尼尼微，吾名——塞弥拉弥斯。”
女人脱口而出，幽怨而郁闷地看向突兀出现在自己房中的男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