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先救命,后写报告

我一值夜班,全院主任都睡不着六六不留刘第 122 / 200 章13,686 字

刘振华没有立刻回答。

抢救室里,赵强的呼吸终于顺了一点,脸色从青紫慢慢退回灰白。赵护士给他重新接好氧气,孙志强补医嘱,胸外科值班医师正在赶来。

赵强妻子跪在地上,被护士扶起来时还在发抖。

“医生,他是不是活了?”

秦海摘下手套:“暂时稳住,还要进一步处理。”

女人一边哭一边点头。

刘振华合上记录本,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刚才的处置,病程记录要完整。判断依据、操作者、在场人员、告知情况,都要写。”

秦海看着他:“会写。”

“我不是针对急诊救人。”刘振华顿了顿,“但越是这种权限边缘的紧急处置,越要留痕。”

这话比刚进门时顺耳。

林野站在旁边,听得很清楚。

他看着记录单上那几栏空白。

时间、依据、操作者、在场人员。

这些字冷冰冰的,却能把刚才那一下从“乱来”写成抢救。

胸外科医生赶到后,给赵强做了后续处置,安排收入胸外科。

赵强妻子跟着平车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医生,他刚才那个针……后面还要手术吗?”

胸外科医生边走边解释:“先稳定,后续做胸腔闭式引流,检查有没有肋骨骨折和肺损伤。刚才急诊减压是救命,不是最终治疗。”

女人点头,眼泪还挂在脸上,却明显比刚才清醒了一点。

林野把这段告知也记下来。

刘振华没有走。

他坐在急诊办公室里,看秦海和孙志强补记录,看林野整理时间轴。

“你也写一份。”

林野抬头:“我?”

刘振华点头:“你递器械、报告体征、参与判断。写清楚你做了什么,没做什么。”

林野把“做了什么”“没做什么”几个字听得明明白白。

一句话把边界画得清清楚楚。

林野拿起纸。

他写得很快:患者车祸胸部撞击后呼吸困难,右胸呼吸音明显减弱,颈静脉怒张,血压下降,血氧饱和度下降,秦海主任在场判断张力性气胸,实施紧急胸腔减压。本人协助递送穿刺包,记录生命体征。

写到“本人协助”四个字时,他停了一下。

抢救室里那么多人看见了刚才那一下。可纸面上那一栏空着,谁看见都不算数。

他把“秦海主任口头确认后执行”补了进去。

写完后,刘振华拿过去看了一遍。

“可以。”

秦海挑眉:“难得。”

刘振华没理他的刺,反而看向林野:“你这几天的病例我都看了。判断有价值,但你要学会把价值放进制度能接住的地方。”

赵护士在外面小声嘀咕:“制度要是接不住病人呢?”

刘振华像没听见。

凌晨两点,夜查结束。

刘振华走到急诊门口时,忽然停下。

“秦主任。”

秦海抬眼看向他。

“赵强这个病例,我会写进夜查记录。急诊处置及时,流程留痕完整。”

秦海“嗯”了一声。

刘振华又补了一句:“但林野的风险提示单不会撤。”

赵护士一听就要炸。

刘振华看着秦海:“因为他确实需要被带教盯紧。不是因为他错,是因为他现在太容易站到风口上。”

说完,他带人走了。

科教科那位老师临走前看了林野一眼,语气比刚进门时缓和一些:“下周把这几例病例整理成教学复盘,规培生都要听。”

林野应声:“好。”

等他们走远,赵护士才小声说:“看见没,警告单和教学案例,有时候就差病人活没活。”

急诊大厅重新安静下来。

秦海坐回办公室,把保温杯盖拧开又拧上。

孙志强问:“主任,处分还会下来吗?”

“医务科不会叫处分。”秦海说,“会叫整改建议。”

赵护士冷笑:“换个名字就不疼了?”

林野把赵强的记录保存,手从鼠标上移开时,胸口那股闷劲反倒松了一点。

刚才那个八分钟倒计时,如果没有秦海在场,他确实不能越过权限去做操作。

但他能发现,能报告,能把工具递到上级手里。

系统不替他治病。

身份也不允许他随便治病。

他能做的,是把病人推到正确的人面前,快一点,再快一点。

早上五点,赵强妻子回来了一趟。

她手里拿着几张缴费单,眼睛还是红的。

“医生,胸外科说他暂时稳住了。刚才是谁先说他胸口有问题?”

秦海指了指整个抢救室:“急诊。”

女人愣了愣。

她原本想找一个人道谢。

秦海却没有给她一个单独的名字。

“是你们所有人?”

“是。”秦海说,“急诊救人不是一个人演戏。”

女人深深鞠了一躬。

林野站在人群里,白大褂袖口还沾着消毒水。

他反而松了一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完全落下,孙志强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微变。

“主任,医务科让我们上午交一份书面报告。标题是……”

秦海看着他。

孙志强顿了顿。

“关于急诊科规培医师参与高危抢救流程的整改说明。”

赵护士把病历夹往桌上一放。

“还真来了。”

上午十点,行政楼小会议室。

林野坐在最后一排,面前放着自己的情况说明。

秦海坐在前排,旁边是孙志强。刘振华坐主位,医务科、护理部、科教科的人都到齐了。

会议名义上是“急诊高危病例流程复盘”。

但桌上的材料里,林野的名字出现了十几次。

每出现一次,旁边就跟着一个科室:心脏大血管外科、神经外科、心内科、儿科、耳鼻喉、妇产、胸外科。

林野看着自己的名字和这些科室排在一起,后背慢慢贴紧了椅背。那不像荣耀,更像一串随时会被追问的电话记录。

科教科老师先开口:“规培医师参与抢救学习是正常的,但近期林野同学在多例病例中承担了超出规培身份的判断压力。我们担心,这对规培管理不利。”

她说话不重,却每个字都卡在规培档案上。

林野坐在后排,能看见自己名字旁边标着“规培第三年”。这几个字平时只是胸牌上的身份,此刻却像条线,清清楚楚把他和前面的主任、主治划开。

护理部接着说:“护理这边反馈,林野在现场提醒风险比较及时,和护士配合没有明显问题。”

医务科另一位干事翻着材料:“问题是,主任们夜间频繁被直接联系,容易打乱会诊流程。”

秦海一直没说话。

直到那位干事说:“建议急诊科暂停林野夜间抢救前台工作,先回普通留观区规范培训。”

林野手指一紧。

孙志强也抬头看向秦海。

小会议室里空调很冷。

秦海把保温杯放在桌上,声音不高:“我不同意。”

干事皱眉:“秦主任,我们不是否定救治结果,是从风险管理角度……”

“风险管理。”秦海打断他,“那我们先说风险。”

他把一叠复印件拍在桌上。

第一张,陈建国的主动脉CTA。

“A型主动脉夹层,送晚了死。”

第二张,刘鹏颅脑CT。

“硬膜外血肿,观察醒酒会死。”

第三张,许德胜心电图。

“下壁心梗,等肌钙蛋白会死。”

第四张,童童抢救记录。

“急性会厌炎,压舌刺激、平躺、等流程,都可能死。”

第五张,赵强张力性气胸记录。

“车祸胸伤,等CT确认,也可能死。”

秦海一张一张摆开,会议室里没人插话。

最后,他抬头:“这些是不是风险?”

医务科干事脸色不好:“是风险,但我们讨论的是规培医师权限。”

“他做了哪个超权限操作?”秦海问。

干事翻着材料。

秦海声音重了一点:“他是开胸了,插管了,进导管室了,还是做手术了?”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

“他提出风险,找证据,叫上级,留记录。”秦海手指敲在桌上,“如果这叫不规范,那我问一句,急诊规培到底要学什么?学会低头等病人自己变危重?”

孙志强坐在旁边,指尖慢慢松开。

他以前总怕林野把所有人都架在火上烤,可桌上那几张片子和记录摊开,他半个“乱来”的字都说不出口。

林野看着那几张片子,手指贴在膝盖上,没有动。

危险先被喊出来,后面的电话、会诊、记录,才一环一环接上。

刘振华开口:“秦主任,没人说他不能提出风险。”

“那就别把他从抢救前台撤下来。”秦海看着他,“你们要流程,我给了。带教在场,主任知情,会诊登记,病程留痕。你们要把一个能发现高危病人的规培生调去留观区,只是为了表面安全,我不同意。”

他这次没有拍桌子。

保温杯边缘贴着桌面,会议室里没人再挪椅子。

科教科老师缓了缓语气:“那急诊科能否保证后续带教到位?”

秦海说:“能。”

“林野本人呢?”刘振华看向后排,“你怎么看?”

所有目光落到林野身上。

林野站起来。

他没有说漂亮话,只说:“我会按流程上报,不单独越权。但如果看到高危风险,我还是会说。”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也会把依据说清楚。说不清楚的,不硬推。”

科教科老师抬头看了他一眼,表情缓了些。

刘振华看了他很久。

最后,他在材料上写了几笔。

“整改意见调整:林野继续参与急诊抢救前台轮转,但必须由高年资医师现场带教;所有跨科会诊完善记录;急诊科每周提交高危病例复盘。”

秦海把保温杯拿回手边:“可以。”

刘振华看向林野:“这不是给你特权。是把你放在更严的记录里。”

林野站在后排,手指贴着裤缝:“我明白。”

会议结束后,几个人走出行政楼。

孙志强长长呼出一口气:“主任,刚才差点真拍桌子了。”

秦海瞥他:“拍坏了要赔。”

林野跟在后面,手里还捏着情况说明。

秦海忽然停住。

“林野。”

“主任。”

“从今天起,你算急诊科自己人。自己人不是让你随便闯,是你闯之前,知道身后有人盯着,也有人拽着。”

林野喉咙发紧。

“明白。”

秦海走了两步,又补一句:“当然,报告还是你写。”

孙志强没忍住笑。

林野低头看着手里的说明纸。

纸上密密麻麻写着他的判断依据、流程时间和改进措施。

他把那张纸对折,塞回病历夹。

纸还是那张纸,边角却不像刚进会议室时那么硌手了。

梁国安的检查结果,第三天下午送回了急诊。

内分泌科韩清直接打给秦海:“低血糖发作时胰岛素和C肽不该高却高,影像提示胰腺占位,胰岛素瘤可能性很大。病人家属想找林野说句话。”

秦海把电话递到林野手里。

电话那头梁国安的儿子压着声音:“林医生,我爸这个病,真不是打一针糖就能好的。”

“后续听内分泌科和外科的安排就行。”

“嗯。”男人顿了顿,“我以前嫌医院麻烦,每次他缓过来就接走,想着省点钱省点事。韩主任说,要是再低血糖昏迷摔一次,可能就醒不过来了。”

林野没说教。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谢谢你没让我们走。”

挂了电话,赵护士凑过来:“这次没闹到抢救室,也算救人。”

林野点头。

有些病人的倒计时不在屏幕上。

它藏在一次次“忍忍就过去”“打针就好了”“老毛病”里面。

入夜,急诊大厅又恢复了熟悉的嘈杂。

流感发热、摔伤缝针、老人胸闷、孩子腹泻,病人一拨接一拨。林野跟着孙志强看了十几个普通病人,系统一次都没亮。

一个小孩是普通胃肠炎,哭得满脸是泪;一个年轻人手指割伤,看着血流得吓人,处理起来却不算重;一个老人反复问自己要不要住院,最后查出来只是漏吃了降压药。

这些病人不够惊险,却占满了急诊的大半夜。

马昊凑过来小声问:“没碰着重病,你是不是反而不习惯?”

林野把一份普通胃肠炎的医嘱递给护士:“普通病人才是急诊的大多数。”

“那你不怕漏?”

“所以每个都按流程问全。”

马昊撇嘴:“你这话越来越像带教老师了。”

凌晨一点,一个老人被女儿扶着进来。

老人七十多岁,瘦得厉害,右眼周围有一片淤青,手里攥着个旧布包。女儿满脸焦躁:“医生,我妈说头晕,走路摔了。她脑梗是老毛病,开点活血药就行吧。”

旧布包的拉链坏了一半,里面露着医保卡、几张皱巴巴的门诊病历,还有一小袋药。老人把包抱得很紧,像是怕女儿嫌麻烦,又怕医生留她住院花钱。

赵护士问:“什么时候摔的?”

“下午。”

“为什么现在才来?”

女儿语气不耐烦:“她非说没事。晚上吐了一次,我才硬拉她来的。”

老人坐在椅子上,反应有点慢。

林野走过去:“奶奶,头疼吗?”

老人点头,又摇头:“有点晕。”

女儿抢着开口:“她老这样,血压高,脑供血不足。”

林野扫过老人的瞳孔,又看她手背上的擦伤。

淡蓝色字迹亮起。

【急诊预警启动。】

【患者:周凤英,女,76岁。】

【表象:脑梗后遗症、头晕。】

【高危风险:慢性硬膜下血肿急性加重。】

【误诊概率:77%。】

【关键异常:头部外伤后呕吐,意识反应变慢,抗栓药使用史被忽略。】

【恶化窗口:5小时。】

林野看向那个旧布包:“她平时吃阿司匹林、氯吡格雷,或者华法林这类药吗?”

女儿愣了一下:“吃什么?”

老人从旧布包里摸出一堆药盒。

赵护士翻了翻:“阿司匹林,氯吡格雷,都是抗血小板的。”

林野脸色沉下来:“头外伤后呕吐,意识反应变慢,还长期吃抗血小板药,必须做颅脑CT。”

女儿皱起眉:“又做CT?上次脑梗才照过。”

她翻出手机里的付款记录:“上次检查花了八百多,最后也只是让回去吃药。医生,我不是舍不得钱,可她每个月退休金就那么点。”

马昊在旁边忍不住开口:“上次是上次,这次是摔了头啊。”

女儿瞪他:“你们医生就会吓人。”

林野没争,只把老人右眼周围的淤青指给她看。

“她下午摔的,晚上吐了,反应比平时慢。您可以觉得我们吓人,但这个检查不能省。”

老人忽然拉了拉女儿的袖子:“闺女,照吧。我今天出门都记不清路。”

女儿脸色骤变。

“你怎么不早说?”

老人低头:“怕你烦。”

这句话一出来,女儿的火气像被扎破的气球。

她扶住老人,眼睛红了:“照,医生,我们照。”

去CT室的路上,女儿一直扶着平车边缘,嘴里反复说:“妈,你以后不舒服就说,别怕我烦。”

老人闭着眼,声音很轻:“你上班忙。”

林野跟在旁边,没插话。

周凤英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轻轻碰了碰女儿的袖口,又很快缩回去。

平车轮子碾过地砖缝,一声接一声的响。

CT结果出来:慢性硬膜下血肿伴急性出血。

女儿站在片子前,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医生,她下午摔完还自己做了饭。”她声音发哑,“我以为她又是装头晕,想让我请假陪她。”

林野没责怪,只把药盒的照片递给她看:“这些药会增加出血风险。以后老人摔到头,尤其吐了、反应慢了,别按老毛病处理。”

神经外科主任罗建平赶到急诊,看见林野,已经懒得吐槽“又是你”。

他扫了眼片子就下指令:“收神经外科,评估手术指征。”

走前他拍了拍林野的肩:“这次不邪门,药史问得很准。”

林野看着老人被推走。

马昊在旁边小声说:“原来不是每次都要等人快不行了才算抢命。”

林野把药盒装回那个旧布包。

“更多时候,是别让‘老毛病’盖住新问题。”

周凤英转去神经外科病房的当天,林野把她随身带的药盒照片逐一贴进病历附件。

阿司匹林、氯吡格雷、降压药、降脂药,每样都拍得清清楚楚。

孙志强扫过病历页,指尖敲了敲那几张药盒照片:“这步做得到位。老人记性差说不清楚,药盒比嘴准。”

林野笑了笑:“神经外科罗主任刚才也说,问既往服药史问得对。”

孙志强哼了一声:“被主任夸一句就翘尾巴?”

话是这么说,他转手就把这份病例塞进了早会教学专用的文件夹里,封皮上还贴了个醒目的红标。

秦海翻早会资料时扫到这份病例,指尖顿了足足三秒。

“这个案例拿出来讲。”

办公室里原本凑在一起摸鱼的马昊、蒋鹏瞬间抬头。

秦海拿笔敲了敲药盒照片:“前面几例都是急到按秒抢的重症,这例不一样。它考的是你们能不能在‘老毛病’三个字后面,多往下问一句。”

他扫过马昊和蒋鹏:“老人、慢性病、长期吃抗栓药,这三个要素凑一起,不管受了什么外伤,都不能家属说一句‘老样子’就随便放。别觉得只有林野能发现,抗血小板药服用史、外伤、呕吐、一过性意识模糊,这些都明明白白写在病人身上,不是他开了天眼。”

马昊小声嘟囔:“主任,我们知道。”

“知道没用。”秦海“啪”得合起病历,“今晚每个人接三个老人头晕病例,各写一份完整鉴别诊断。”

办公室里瞬间一片低声哀嚎。

赵护士正端着治疗盘路过门旁,听见里头的动静,头都没回扔了个字:“该。”

林野没跟着笑。

他指尖划过病历上的药盒照片。

阿司匹林。

氯吡格雷。

外伤、呕吐、一过性意识模糊。

这些关键词哪怕没有那道红色提醒,一样能捞回一条命。

晚上九点,急诊进来个穿皱巴巴西装的中年男人,手死死按着左胸,脸上挂着点尴尬的笑:“医生,我估计是焦虑犯了。最近公司裁员压力大,胸口总发闷。”

陪他来的妻子满脸无奈:“他天天熬到两三点睡不着,社区医生看了也说大概率是焦虑症。”

男人把手机往诊桌上一放,屏幕还亮着,停在公司群的置顶消息:【明天上午十点前交优化名单】。

他注意到林野的目光,扯了扯嘴角:“医生,我真不想住院,明天公司有个关键会,我要是不去,优化名单里第一个就是我。”

马昊接的诊,第一时间走了胸痛筛查流程。

林野站在旁边扫结果。

心电图未见明显ST段抬高,肌钙蛋白初筛阴性,男人意识清楚,生命体征全在正常区间。

视野边缘没跳任何红警。

妻子长出一口气:“我就说是焦虑吧,白跑一趟。”

马昊也松了肩:“要是没别的不舒服,先观察半小时?”

林野没接话。

他把那张心电图压在病历夹封面上。

胃痛、醉酒、感冒、焦虑。

这些太像“轻症”的词一旦写进首诊判断,后面所有诊疗都会顺着这个方向偏。

他不能看见第一个像的答案就下结论。

林野把心电图挪到一边,抬眼看男人:“胸痛和活动有关系吗?比如爬楼、快走的时候会不会加重?”

男人想了两秒:“哦对,爬三楼就疼得厉害,歇两分钟就好。”

马昊刚松的肩瞬间绷住了。

林野笔尖顿在病历纸上:“疼的时候有没有出冷汗,左肩膀、左胳膊有没有跟着疼?”

“有一点,我以为是累的。”

孙志强刚好路过,听完两句立刻开口:“不能随便按焦虑处置。开留观,每半小时复查一次心电图和肌钙蛋白,必要时请心内科会诊。”

男人皱起眉:“可刚才做的检查不是都没问题吗?”

林野把打印好的留观单推到他面前:“一次阴性不代表绝对安全。你的疼痛和活动明确相关,必须留观排查。”

妻子急了:“医生,我们明天还要上班呢,哪有空在这耗着?”

旁边准备给留置针封管的赵护士听见,头都没抬怼了一句:“命也要上班,你问问它给不给你请假?”

妻子直接被噎得说不出话。

马昊这次没跟着打退堂鼓。

他把留观知情同意书递过去,用的还是之前赵护士教林野的那套大白话:“现在最险的是早期心脏供血问题查不出来,留观就是为了等动态变化。真要是心梗早期,你现在回家路上出事,谁都救不回来。”

男人盯着单子沉默了几秒,终于拿起笔签了名字。

两个小时后,男人复查的心电图出现动态ST段改变,肌钙蛋白指标明显升高。

男人拿着复查结果,脸上的尴尬彻底没了,声音都发紧:“真、真不是焦虑?”

马昊擦了把额头上的汗:“现在看,绝对不能按焦虑处理。”

妻子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声音发颤:“幸亏没回去……刚才我还嫌你们耽误事。”

赵护士端着采血盘路过,顺嘴补了句:“班可以请假,心脏可不批假。”

心内科主任唐振东赶过来会诊,看完复查结果瞪了马昊一眼:“还好你们把人留住了,再晚两个小时指不定出什么事。”

马昊后背的白大褂已经被汗浸出一片印子。

桌面上压着复查的心电图。

这次视野里没有红警。

就是一句“活动后胸痛加重”,把人留在了急诊。

林野站在旁边,手里的病历夹按得比之前任何时候都稳。

唐振东走前特意扫了林野一眼:“这次怎么没给我打电话?”

“这次是马昊打的。”

唐振东转头看向站得笔直的马昊,点了点头:“心电图拍得比他上次清楚,不错。”

马昊瞬间把腰挺得更直,林野看着他那样,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凌晨交班前,秦海把今天的几份病例摊在护士站的桌子上。

“都记着。”他指尖敲着桌面,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得清,“急诊不是猜谜,你看见的不是一个写在课本上的病名,是病人身上最容易漏、最容易出事的那个命门。”

他的目光落到林野身上:“不管你有什么所谓的直觉,最后都得落到查体、病史、检查、团队协作上,别的都靠不住。”

林野的指尖在病历夹边缘顿了顿。

秦海当然不知道他视野里曾经亮过什么。

可那硬塑料的封皮边缘,已经被他按出一道浅浅的白印。

他点头:“明白。”

秦海把那叠病例往他面前推了推:“明白就写复盘。别写你怎么‘猜’到的,就写如果没人提前把风险点出来、没有各科主任待命,你怎么按流程一步一步把风险留住。”

林野拿起笔。

第一行写得格外端正:

【无明显红旗情况下,胸痛留观排查依据】。

急诊大厅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

雨丝砸在玻璃上顺着往下滑,分诊台前的队伍半点没见短。

林野把听诊器重新挂回脖子上。

下一位病人已经坐到了他的诊桌前。

“夜班阎王”的外号,最先从急诊护士站飘出去的。

赵护士坚决不认是自己起的。

她擦着治疗盘头都不抬:“我原话是林野值的夜班,真阎王来了都得先挂号排队,谁给瞎改的?”

结果传到规培生群,简化成了“夜班阎王”。

再传到各科主任群,衍生出了九个字:“阎王点名,主任接电话”。

秦海刷到群消息的时候,手里不锈钢保温杯的盖子咔哒一声,差点被拧变形。

“谁传的?”

办公室里没人搭腔。

马昊把脑袋埋进病历夹,蒋鹏假装在白大褂口袋里摸笔,赵护士端着一摞输液贴转身就溜去了治疗室。

林野坐在电脑前,耳朵尖发烫。

他把鼠标往旁边挪了挪,屏幕上病历的光标还停在“主诉”那栏闪。

这外号听着,倒像他盼着病人出事似的。

马昊憋笑憋得肩膀抖:“外号挺响亮啊,辨识度高。”

林野扫他一眼:“病人听见不舒服。”

马昊的笑声瞬间卡在喉咙里。

蒋鹏“咔哒”扣上笔盖:“也是。谁来急诊都不想碰着‘阎王’俩字。”

赵护士端着刚配好的补液袋经过,语气凉丝丝的:“知道就少瞎传。急诊的玩笑开得,拿病人命当段子就缺德了。”

可病人家属不这么想。

上午有个老人的家属来送出院小结复印件,顺嘴就问:“林医生哪天值夜班啊?我爸说以后再头晕胸闷,就挑他在的时候来。”

秦海正好拎着查房包路过,脸当场黑了:“急诊不是饭馆,不接受点医生排班。”

家属尴尬地笑:“不是点医生,就是林医生在,我们安心。”

“安心也不行。”秦海语气硬,“真有急症立刻打120过来,不许挑日子等医生。”

家属连连点头应着走了。

赵护士凑过来小声说:“主任,这是患者口碑啊。”

秦海瞪她一眼:“口碑能替监护仪跳数值?”

赵护士笑着溜了。

另一边,各科主任的抱怨已经堆到了主任群里。

心内科主任唐振东先冒泡:【昨晚我手机就震了一下,我老婆先坐起来了,张口就问是不是林野找你?】

心脏大血管外科主任周明远跟着回:【我现在睡前第一件事先刷急诊排班表。】

儿科主任梁秀兰:【我们科护士已经把林野的夜班日期贴值班室门上了。】

耳鼻喉科主任江树民:【我们科建议急诊以后提前24小时给各科室发林野夜班预警短信。】

秦海终于忍不住,敲了一行字回过去。

【再讨论我科规培生,以后急诊所有会诊单备注栏都写“主任群集体建议”。】

群里安静了整整三分钟。

然后产科主任沈若梅发了一个字:【狠。】

手机屏幕暗下去,护士站外的候诊椅已经坐得满满当当。

夜班没跟着群消息一起安静。

晚上十点,急诊大厅挤得转不开身。雨后降温,发热咳嗽的小孩、摔了碰了的老人、喝多了闹胃痛的年轻人堆得满当当。

林野连看了十几个病人,系统没亮半分提示,他却半分不敢松劲。给小孩听肺,给老人查瞳孔,给胃痛的年轻人挨个问有没有胸闷、黑便,系统没跳风险,该做的查体半分没省。

孙志强看在眼里,没夸,只把一份写满的病历推给蒋鹏:“照着这个写,别随便写‘未见明显异常’就完事。”

蒋鹏刚给胸闷的患者开完心电图申请单,压低声音念叨:“我现在看谁都像藏着高危的。”

孙志强靠在护士站边:“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你不敢漏诊,坏事是容易乱开过度检查。急诊要警觉,更要讲证据。”

林野在旁边听着,默默把这话记在了心里。

凌晨一点半,护士站外忽然有人扯着嗓子喊:“医生!外面有人吐晕了!”

林野快步冲出去。

急诊门口的长椅上,中年女人弯着腰吐得直不起身,脚边放着几个印着夜市lOgO的打包盒,她丈夫扶着,一脸无奈:“吃坏肚子了,刚在夜市吃的烧烤,吐三回了。”

赵护士蹲下来测血压,顺嘴问:“一起吃的还有别人不舒服吗?”

男人指了指门外:“还有几个朋友,都拉肚子。”

话音刚落,两个扶着腰的小伙子晃进来:“医生,我们一桌六个人,全吐了拉了。”

孙志强眉头立刻皱起来:“群体性食物中毒?”

急诊大厅的人群瞬间有点躁动。

一个,两个,三个。

十分钟里,同桌的六个人全到齐了,呕吐、腹泻、腹痛,症状看起来全对上。有人骂烤生蚝不新鲜,有人说凉菜有问题,还有人已经拿着手机搜“食物中毒怎么要赔偿”,几个人凑一块对症状,越说越像同一种毛病。

林野挨个扫过去,心反而提得更高。

同一种致病源的中毒,症状确实有轻重,但同一张桌子吃饭的人里,也可能混着完全不相干的致命风险。

秦海接到消息赶到前台,直接下指令:“立刻分流,轻症去留观区补液,有加重迹象的直接进抢救室。”

林野挨个查生命体征。

前五个人虽然闹得凶,但意识清楚,血压心率都稳。

到第六个坐在角落的男人时,他鼻尖先闻到一丝淡得几乎闻不见的农药味。那男人没怎么吐,就是满头的汗,瞳孔缩得跟针尖似的,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都没力气擦。

淡蓝色的系统提示跳了出来。

【急诊预警启动。】

【患者:邓军,男,42岁。】

【表象:夜市群体性食物中毒。】

【高危风险:急性有机磷中毒。】

【误诊概率:87%。】

【关键异常:瞳孔针尖样缩小,大汗,流涎,肌束震颤,症状与同桌其余五人完全不符。】

【呼吸衰竭倒计时:41分03秒。】

林野的目光钉在那男人身上。

周围人都在喊肚子疼、要补液,只有他安安静静缩在角落,连哼都没哼一声。

“这个人进抢救室。”

最先来的那个男人愣了:“他也是跟我们一桌吃的啊,也是吃坏了吧?”

林野伸手扶住邓军的肩,肩上的衣服湿得能拧出水,不像吐湿的,倒像刚从水里捞出来。指尖碰到他手臂的时候,能感觉到皮肤下的肌肉在细细地颤。

这人没喊疼,没抢位置,甚至连解释自己白天干了什么的力气都没有。

就是这份过分的安静,最要命。

“他不是。”

六个夜市食客撞开急诊玻璃门的瞬间,分诊台直接被堵得严严实实。

有人扶着公共垃圾桶吐得直不起腰,有人蜷着肚子蹲在地上哀嚎,还有家属举着手机怼到护士脸前拍:“你们快点行不行!一桌人全中毒了!”

赵护士啪一声按死分诊台叫号器:“抢救区不许拍,要投诉去大门外拍门牌去。”

拍视频的人还梗着脖子不服:“我留证据怎么了?”

赵护士指尖点了点他脚边晃荡的那摊呕吐物:“你别踩上去摔个跟头,就是给我们留最大的证据。”

旁边的搭班护士立刻拎着消毒粉冲过来,拖地、撒粉动作快得带风。走廊里酸臭味混着消毒水的刺鼻味翻上来,呛得人眼角发酸。

秦海叉腰站在大厅正中央,嗓门压过所有哭喊声:“按分级来!能自己走的去输液区,血压掉、意识糊的直接进抢救室。护士长马上叫增援。”

整间急诊像被突然拧到最高档的齿轮,咔哒一声卡准位置全速运转。

电话一个接一个拨出去。

“输液区加床,预留五张留观位。”

“检验科开群体事件绿色通道,优先做血常规、生化、呕吐物检测。”

“保卫科来两个人维持秩序,别让家属堵抢救室门。”

“总值班报备,疑似群体食源性事件。”

马昊守在分诊台填信息,蒋鹏攥着指氧仪挨个测生命体征,孙志强盯着首诊补液和抽血流程,赵护士带人守着呕吐区清理,防止没人注意摔了病人。

林野攥着平车扶手,把邓军直接推去抢救室。

邓军的妻子跟着冲进来,指甲扣着抢救室门:“医生!他跟我们一桌吃的,凭什么就他进抢救?”

林野把平车刹死在抢救床旁:“他瞳孔缩小,大汗流涎,还有肌束震颤,不是单纯食物中毒。”

女人一脸懵:“什么震颤?他就是吐不出来憋得难受!”

话音刚落,邓军突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呛咳,口水顺着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下淌,呼吸声粗得像破风箱。

赵护士脸色骤变:“气道分泌物太多。”

孙志强三步并两步冲到床边,扒开眼皮扫了一眼瞳孔:“有机磷中毒?”

林野点头:“高度怀疑。”

“哪来的有机磷?”邓军妻子急得直跺脚,“我们就吃了顿烧烤!”

林野指尖敲着病历夹边问:“他今天白天接触过农药吗?做什么工作的?”

女人猛地愣住:“他……他在城郊菜地帮人打药,下午说洗了澡才去的啊。”

秦海掀着抢救室门帘走进来:“他换下来的衣服呢?”

“放我电动车车筐里了。”

“赵护士,通知保卫科把衣服单独封存,任何人别乱碰。启动有机磷中毒应急预案。”

林野补了一句:“所有接触过他衣服的人都登记信息,避免二次污染。”

秦海扫了他一眼:“记到流程里。”

女人的脸瞬间白了:“真、真是农药中毒?”

邓军胳膊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一跳一跳,呼吸越来越费力。

林野视野里的猩红倒计时跳得扎眼,还剩34分钟。

“备阿托品,通知药房备足量解磷定,联系急诊重症监护室,备好气管插管包。”秦海下指令的速度快得不带停顿,“抽静脉血查胆碱酯酶活性。”

赵护士已经推着抢救车到了床边,药盒磕在托盘上发出脆响。

外面大厅突然吵得更凶,剩下五个食客拍着分诊台闹:“凭什么他先进抢救室?我们也中毒了!”

马昊急得满头是汗:“你们生命体征目前都稳定,先补液抽血等结果!”

一个穿背心的男人伸手就抓他的白大褂领子:“我吐得胆汁都出来了,你跟我说稳定?”

蒋鹏一步挡在马昊前面,第一次在急诊大厅把嗓门扯到最大:“吐得厉害不等于最危险!里面那个人都快喘不上气了!”

男人被吼得一愣,手都松了。

马昊趁机把三色分级腕带往几个人手上扣:“红色腕带优先抢救,黄色先做检查补液,绿色登记留观。你们要真想快点看上病,就按腕带颜色走,都堵在门口谁也动不了。”

几个人骂骂咧咧的,终于被护士领着往输液区走。

抢救室内,邓军的指氧饱和度开始往下掉。

急诊重症监护室的医生还在往这边赶。

秦海看向林野:“你盯紧他的气道分泌物和呼吸频率,有变化立刻报。”

林野点头。

系统没给阿托品的使用剂量,也没提示最佳插管时机,就把那行猩红的倒计时牢牢钉在他视线最前面。

邓军突然浑身抽搐了一下,喉咙里传出明显的湿啰音。

“氧饱八十八,还在掉!”赵护士盯着监护仪喊。

秦海立刻抬手:“准备气管插管。”

邓军妻子哭着就要往床边扑:“老邓!”

林野伸手挡住她:“别碰,他身上可能还有农药残留,先让医生处理。”

女人哭得浑身发抖:“他下午还说身上有药味,我还骂他洗不干净就出去吃饭……”

没人有空安慰她。

秦海和刚赶过来的急诊重症监护室医生配合完插管,邓军的指氧饱和度终于慢慢往回升。

邓军妻子腿一软瘫坐在墙边,手上还沾着刚才拉丈夫时蹭到的袖口泥点。赵护士递了副医用手套和湿巾过去:“先擦手,别揉眼睛。”

女人愣着看了看自己的手,哭声一下卡在喉咙里。

胆碱酯酶的检测结果出来了,活性显著降低。

有机磷中毒诊断坐实。

外面五个食客的检查结果也陆续出来,都是普通急性胃肠炎,大概率和夜市的不洁食物有关。

同一桌吃饭的六个人,愣是藏了两种完全不沾边的病。

真要是把邓军跟其他人一起塞去输液区,他怕是要在一片呕吐、喊疼的嘈杂里,悄没声息憋死过去。

凌晨三点,邓军各项体征平稳,转入急诊重症监护室继续治疗。

秦海靠在护士站边上,嗓子哑得发沉:“所有人留一下,五分钟复盘。”

没人坐。

地面刚拖完,还留着没散的消毒水味,凉丝丝的。

秦海看向林野:“刚才那么多人,怎么就挑出他不对?”

林野翻出刚写完的病历记录,指了指邓军那页的查体项:“他症状和其他人都不一样。其他人都是腹痛、呕吐的胃肠道反应,只有他瞳孔缩小、流涎、大汗、肌束震颤,问出来还有白天农药接触史。”

他说完才觉出喉咙干得发疼,哑得厉害。

赵护士把一杯温的淡盐水塞他手里:“喝一口。群体事件里,嗓子也是抢救资源。”

秦海点了点头,视线扫过旁边站着的马昊和蒋鹏。

“都记住。群体事件里,别只盯着谁吵得最大声。那个最安静、最不一样的,先拉出来单独排查。”

急诊大厅外,雨又淅淅沥沥下了起来。

林野看着被清空的分诊长椅,手里攥着的剩余分诊贴纸被汗浸软了一角。

整间灯火通明的急诊,都在跟着他一起醒着。

群体中毒的复盘刚写了半行,120的警笛声直接撞进急诊大厅,第二拨病人到了。

这次不是一桌夜市客。

是夜市摊主、帮工、围观看热闹的人,还有几个吃完回家后又开始呕吐的顾客。急诊大厅像被潮水狠狠拍了一下,嘈杂声瞬间涨满了整个空间。

“医生,我也吃了那家烧烤!”

“我孩子吐了三回!”

“前面那个是不是农药中毒?我们会不会也中毒啊?”

恐慌比病情扩散得更快。

秦海把刚攥了一半的笔往护士台一磕,脸色沉得能滴出水:“启动群体事件预案,分诊区外移,轻症区设去输液大厅,抢救室只收红区病人。”

赵护士抄起对讲机就喊人搬隔离带,话音还没落人已经冲到了大厅门口。

马昊攥着一沓分级标签蹲在分诊台边往手腕上贴,蒋鹏攥着体温枪和电子血压计在人缝里钻,步子快得带风。孙志强拨二线值班电话的手都没停,秦海已经拨通了总值班的号码。

输液大厅的连排椅被临时挪到墙边,黄区绿区用醒目的黄红隔离带拦得清清楚楚。护士把手写的号码贴在病人袖口,保安把着抢救室的门,胳膊肘都被乱挤的家属撞红了一片。

急诊从来不怕忙。

怕的是忙到所有人都只剩一个词:中毒。

林野被安排在分诊最前端。

他不是指挥者。

秦海只给他派了个明确的活:“看不一样的人。”

六个字砸下来,比任何授权都重。

急诊门口的穿堂风裹着雨丝往里头灌,瓷砖地面没两分钟就湿了大半,踩上去滑得很。

林野一个个扫过面前的病人,大多是胃肠炎表现,吐、拉、肚子痛,生命体征都稳。有人拍桌子吵,有人举着手机拍,还有人非要往抢救室挤,说自己快死了。

他手里的分诊笔没停过,问的话全是短句:吐几次?拉几次?烧不烧?胸闷吗?意识清楚吗?有没有吃烧烤以外的东西?问到后来嗓子哑得发疼,赵护士塞过来一瓶拧开的矿泉水,他也就抿了一口,手还在分诊单上划。

他抬手示意马昊把没问题的都引去轻症区:“补液、抽血、留观。”

“那我呢?”一个穿灰T恤的中年男人捂着肚子喊,“我疼得都快站不住了!”

林野扫了眼他的脸色、额头上的汗,又瞥了眼监护仪上跳的血压——还有力气喊这么大声,暂时不是红区:“黄区,先测血压血糖。”

男人骂骂咧咧被马昊架走了。

没几分钟,一个老人被女儿扶着挪进来,说也吃了那家的烧烤,不吐,就是闷得慌,坐下就一直按心口。

女儿扶着她还在劝:“妈你别吓自己啊,人家都吐,你怎么就胸闷?肯定是刚才挤的紧张了!”

林野没说话,直接把蒋鹏手里的心电图机往老人身边推。

蒋鹏愣了下:“不是食物中毒?”

“她主诉不对。”

心电图出来,房颤伴快速心室率,血压掉到90/55。

心内科值班医生十分钟就到了。

再过十分钟,个小男孩被爸爸抱进来,说吃了烧烤后肚子痛。

林野盯着他走路的姿势——腰一直佝偻着,不敢直。他蹲下来,指尖按在孩子右下腹:“疼是整个肚子都疼,还是这里最疼?”

孩子小手指慢慢点在了他的指尖上。

外科会诊过来,确诊阑尾炎。

马昊凑过来小声嘀咕:“这是来凑热闹的啊?”

林野摇头,笔在非同源病例那栏打了个勾:“是被群体事件盖住了。”

急诊越忙,越容易把所有人往同一个诊断筐里塞,他要做的,就是把筐里不对劲的那个拎出来。

凌晨四点,急诊大厅终于理出了秩序。

红区三个,黄区十二个,绿区二十多号人。

隔离带外还有人在抱怨等的久,隔离带里的护士已经换了第三轮手套,地面拖了三遍,空气里还是飘着淡得散不去的呕吐物酸味。

有机磷中毒的邓军已经转去重症监护室继续救治,其余夜市食物中毒的患者大多生命体征平稳。房颤老人被心内科接走,阑尾炎男孩转去普外科准备手术。

秦海站在临时分诊区边上,嗓子已经哑得发沙:“各组报数。”

赵护士翻着手里的登记本:“抢救室红区三人,暂稳。”

孙志强敲了敲黄区的病历夹:“黄区十二人全部补液中,待会复查电解质。”

马昊举着绿区的登记板:“绿区登记二十六人,五人签字离院,留痕都齐。”

蒋鹏指了指专科转运的登记本:“两名非食物中毒患者已转对应专科,交接记录签完了。”

秦海看向林野。

继续向下阅读
我一值夜班,全院主任都睡不着
122/200
书详情
我一值夜班,全院主任都睡不着 共 200 章
2 / 2 书籍详情
第1章 胃痛病人的死亡倒计时第2章 你的电话最好别挂第3章 全院第一个被他叫醒的人第4章 第二个病人,看起来只是醉了第5章 急诊主任开始睡不着了第6章 规培生不许乱指挥抢救第7章 这不是胃疼,是心梗第8章 第三个主任,也没睡成第9章 夜班名单被全科传阅第10章 他的夜班,不能只配一个上级第11章 腹痛不是忍忍就过去第12章 家属来了,先骂医生第13章 医务科的第一张警告单第14章 儿科主任,您今晚可能睡不了第15章 一根喉镜,抢回一口气第16章 全院主任群炸了第17章 他是不是有点邪门第18章 她不是装病,是宫外孕破裂第19章 这一次,没人敢笑他了第20章 主任们的新规矩第21章 医务科查岗的夜晚第22章 先救命,后写报告第23章 急诊主任拍了桌子第24章 一个被误诊的老人第25章 他看见的不是病,是命门第26章 夜班阎王这个外号传开了第27章 第一场真正的群体危机第28章 他把整个急诊都叫醒了第29章 处分还是表扬第30章 从今晚起,他上抢救班第31章 第一夜,先救会喘气的第32章 第二批伤者里,有个孩子第33章 先保大人,也别放弃孩子第34章 第一夜,不能有人掉队第35章 低烧的人,最怕白细胞低第36章 把预感写成流程第37章 清单第一条,就被打脸第38章 救回来的人,也会回来质问第39章 她不是焦虑,是酸中毒第40章 院长要看那张小抄第41章 清单上没有的那一条第42章 发烧抽搐后,最怕多做一步第43章 清单越写越厚,主任越睡不着第44章 不是中暑,是脑子里的血管堵了第45章 能不能溶,得让证据说话第46章 她不是奶堵,是肺里堵了第47章 十分钟,可能就是一条命第48章 不明气体,最怕先冲进去救第49章 氧饱正常,也能要命第50章 这一晚,先别让老人脱水第51章 一车腹泻里,藏着一个心梗病人第52章 他不是睡着,是血糖掉下去了第53章 这一管糖,不算救完第54章 天亮前,最后一遍点名第55章 零死亡,不是庆功会第56章 清单第一天,就有人嫌烦第57章 落枕的人,先量两边血压第58章 腿麻的人,先摸足背动脉第59章 血流弱,不等于还能等第60章 自己走进来的人,也可能撑不住第61章 血栓比片子上更长第62章 吃坏肚子的人,血压不会这么低第63章 血压等不了片子第64章 血到了,人还没稳第65章 别把暂稳当平安第66章 黑红色的不是早饭第67章 血压托住,胃镜才敢下第68章 跑完八百米,不能坐走廊第69章 不是跑累,是心脏在报警第70章 白班到了,他才敢松手第71章 门关上以后,急诊还在响第72章 先别扶她坐下第73章 血管片上,多出来的影子第74章 字还没签完,人就要被推走第75章 门外的人,不能先松气第76章 救下来,不等于没人追问第77章 两个电话同时响了第78章 全院主任群,终于安静了第79章 不是指挥,是别送错地方第80章 叫他来,不是让他说了算第81章 证据摆上桌,他还只是规培生第82章 救回来以后呢?第83章 人救回来了,后面还没完第84章 空格还没填完第85章 电话打通,不算交代完第86章 电话没挂,急诊又响了第87章 牙疼也能堵住气第88章 不是牙疼,是深处烂了第89章 切开以后,才知道里面多深第90章 手术门口,旧账也追来了第91章 两条命,都不能报平安第92章 腰背痛,不一定是肾结石第93章 片子一出,结石背后还有脓第94章 抢的不是手术室,是时间第95章 抽出来的不是尿,是脓第96章 记录站得住,人才能接得住第97章 救回来,不等于结束第98章 这次证据不够第99章 这十分钟谁敢等第100章 片子出来也得送进去
字号18
字体
行距
版心
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