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他把整个急诊都叫醒了
群体中毒的复盘刚写了半行,120的警笛声直接撞进急诊大厅,第二拨病人到了。
这次不是一桌夜市客。
是夜市摊主、帮工、围观看热闹的人,还有几个吃完回家后又开始呕吐的顾客。急诊大厅像被潮水狠狠拍了一下,嘈杂声瞬间涨满了整个空间。
“医生,我也吃了那家烧烤!”
“我孩子吐了三回!”
“前面那个是不是农药中毒?我们会不会也中毒啊?”
恐慌比病情扩散得更快。
秦海把刚攥了一半的笔往护士台一磕,脸色沉得能滴出水:“启动群体事件预案,分诊区外移,轻症区设去输液大厅,抢救室只收红区病人。”
赵护士抄起对讲机就喊人搬隔离带,话音还没落人已经冲到了大厅门口。
马昊攥着一沓分级标签蹲在分诊台边往手腕上贴,蒋鹏攥着体温枪和电子血压计在人缝里钻,步子快得带风。孙志强拨二线值班电话的手都没停,秦海已经拨通了总值班的号码。
输液大厅的连排椅被临时挪到墙边,黄区绿区用醒目的黄红隔离带拦得清清楚楚。护士把手写的号码贴在病人袖口,保安把着抢救室的门,胳膊肘都被乱挤的家属撞红了一片。
急诊从来不怕忙。
怕的是忙到所有人都只剩一个词:中毒。
林野被安排在分诊最前端。
他不是指挥者。
秦海只给他派了个明确的活:“看不一样的人。”
六个字砸下来,比任何授权都重。
急诊门口的穿堂风裹着雨丝往里头灌,瓷砖地面没两分钟就湿了大半,踩上去滑得很。
林野一个个扫过面前的病人,大多是胃肠炎表现,吐、拉、肚子痛,生命体征都稳。有人拍桌子吵,有人举着手机拍,还有人非要往抢救室挤,说自己快死了。
他手里的分诊笔没停过,问的话全是短句:吐几次?拉几次?烧不烧?胸闷吗?意识清楚吗?有没有吃烧烤以外的东西?问到后来嗓子哑得发疼,赵护士塞过来一瓶拧开的矿泉水,他也就抿了一口,手还在分诊单上划。
他抬手示意马昊把没问题的都引去轻症区:“补液、抽血、留观。”
“那我呢?”一个穿灰T恤的中年男人捂着肚子喊,“我疼得都快站不住了!”
林野扫了眼他的脸色、额头上的汗,又瞥了眼监护仪上跳的血压——还有力气喊这么大声,暂时不是红区:“黄区,先测血压血糖。”
男人骂骂咧咧被马昊架走了。
没几分钟,一个老人被女儿扶着挪进来,说也吃了那家的烧烤,不吐,就是闷得慌,坐下就一直按心口。
女儿扶着她还在劝:“妈你别吓自己啊,人家都吐,你怎么就胸闷?肯定是刚才挤的紧张了!”
林野没说话,直接把蒋鹏手里的心电图机往老人身边推。
蒋鹏愣了下:“不是食物中毒?”
“她主诉不对。”
心电图出来,房颤伴快速心室率,血压掉到90/55。
心内科值班医生十分钟就到了。
再过十分钟,个小男孩被爸爸抱进来,说吃了烧烤后肚子痛。
林野盯着他走路的姿势——腰一直佝偻着,不敢直。他蹲下来,指尖按在孩子右下腹:“疼是整个肚子都疼,还是这里最疼?”
孩子小手指慢慢点在了他的指尖上。
外科会诊过来,确诊阑尾炎。
马昊凑过来小声嘀咕:“这是来凑热闹的啊?”
林野摇头,笔在非同源病例那栏打了个勾:“是被群体事件盖住了。”
急诊越忙,越容易把所有人往同一个诊断筐里塞,他要做的,就是把筐里不对劲的那个拎出来。
凌晨四点,急诊大厅终于理出了秩序。
红区三个,黄区十二个,绿区二十多号人。
隔离带外还有人在抱怨等的久,隔离带里的护士已经换了第三轮手套,地面拖了三遍,空气里还是飘着淡得散不去的呕吐物酸味。
有机磷中毒的邓军已经转去重症监护室继续救治,其余夜市食物中毒的患者大多生命体征平稳。房颤老人被心内科接走,阑尾炎男孩转去普外科准备手术。
秦海站在临时分诊区边上,嗓子已经哑得发沙:“各组报数。”
赵护士翻着手里的登记本:“抢救室红区三人,暂稳。”
孙志强敲了敲黄区的病历夹:“黄区十二人全部补液中,待会复查电解质。”
马昊举着绿区的登记板:“绿区登记二十六人,五人签字离院,留痕都齐。”
蒋鹏指了指专科转运的登记本:“两名非食物中毒患者已转对应专科,交接记录签完了。”
秦海看向林野。
林野把手里捏得发皱的纸递过去,指尖还沾着点刚按完的印泥:“疑似同源食物中毒的名单都在这,非同源病例单独列了,时间线附在后面。”
秦海接过来扫了一眼,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分类标得清清楚楚,哪栏是啥一目了然。
“行。”
一个字落地,周围几个忙了半宿的人都悄悄松了口气。
这时候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刘振华来了。
明显是刚从被窝里被总值班喊起来的,眼镜架得歪歪的,外套扣子都扣错了一颗。扫了眼大厅里的隔离带、彩色的分级标签、地面还没全干的湿脚印,第一句话没找林野的麻烦,直接问:“现在情况怎么样?”
秦海把分流表递给他:“主要是群体胃肠炎,混了一例有机磷中毒,另外筛出一例房颤、一例阑尾炎,暂时没有死亡病例。”
刘振华看完表,抬眼扫过一圈在场的人:“初筛谁做的?”
秦海把手里的笔往白大褂口袋里一插:“急诊全体。”
赵护士在旁边擦着手上的碘伏,顺口补了句:“林野专门负责筛不一样的。”
刘振华的目光落在林野身上,这次没皱眉头。
“报告写详细点。”
林野点头:“是。”
刘振华顿了顿,又补了句:“写完给我一份,我要交院里。”
秦海挑了挑眉:“表扬还是整改?”
刘振华推了推滑到鼻梁的眼镜,没正面答:“看你们写得怎么样。”
赵护士翻了个白眼,小声嘀咕:“老行政话术。”
林野低头整理手里的分流表,手指写得发酸,眼睛涩得快睁不开,但脑子清醒得很。
这一晚,他没只叫醒一个专科主任。
他把整个急诊的弦,都绷醒了。
群体事件处置报告写到上午九点,终于敲完最后一个字发去医务科。
林野、孙志强、马昊、蒋鹏四个人瘫在办公室椅子上,浑身力气像被抽干了。赵护士往每人面前扔了块杂粮面包,连伸手接的人都没有,谁也没力气嫌面包干得硌牙。
电脑边堆得老高:分诊分流表、一摞检验报告单、各科会诊记录,还有几张被消毒水泡皱的患者腕带存根。林野右手虎口酸得抬不起来,最后几行签字几乎是把笔按在纸面上蹭出来的。
秦海拿着最终版打印报告,哗啦哗啦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
指尖敲着报告页边:“红黄绿分区,时间线,重点病例,非同源病例筛查,转归——”抬眼扫了一圈瘫着的几个人,“比你们平时写的病程像人话。”
马昊把脸埋在胳膊里哼唧:“主任,这是夸吗?”
“勉强算。”
刘振华上午又来了。
这一次没空手,身后跟着院办的干事,手里捏着一份打印好的通报初稿。
赵护士眼尖瞥见封面上的“通报”俩字,脸先垮了:“又通报?”
马昊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这俩字现在我看着比室颤的心电图还瘆得慌。”
秦海看见“关于急诊科夜间群体事件处置情况的通报”几个字,眉头瞬间拧成疙瘩。
“通报?”
刘振华把纸往前递了递:“你先看内容。”
秦海扫了两行,捏着纸的指节悄悄松了松。
不是处分通报。
是表扬。
通报里写:急诊科夜间处置突发群体胃肠道症状事件,分诊及时,流程清晰,成功识别一例混杂其中的有机磷中毒患者及两例非同源急症,避免风险扩大。
没把林野单独拎出来写成神棍。
但在“重点参与人员”那栏,清清楚楚印着他的名字。
林野站在旁边没出声。
他昨天下班就已经把整改说明的文档建好了,就等医务科开口要。
刘振华瞥他一眼:“别摆这副等着挨训的表情,医务科不是只会发警告单。”
赵护士在旁边撇撇嘴,小声接:“那可不一定。”
刘振华当没听见。
院办的干事补充:“昨晚有几个患者家属拍了现场视频发本地平台,都夸急诊处置快不推诿。还有那个有机磷中毒的患者家属送了感谢信,现在就在一楼大厅。”
秦海指尖捏着保温杯盖,转了三圈都没拧开。
急诊最怕碰媒体,也最缺这份实打实的认可——视频剪歪了,就是“急诊疏忽让中毒患者排队”;剪得太神,又成了“夜班神医一眼断症”,哪样都不是昨夜满地呕吐物、满手油墨、所有人连轴转筛病人的真实样子。
真实的现场,是一群人踩着消毒水,把埋在轻症里的那个最危险的,硬生生捞了出来。
感谢信很快送上来了。
邓军的妻子眼睛肿得像核桃,手里攥着两张信纸,字写得工工整整,她说自己字太丑,是请一楼导诊的护士帮忙誊了一遍。
“我丈夫还在重症监护室,医生说送得及时,再晚半小时就救不回来了。昨晚我们都以为是吃坏肚子闹的,要不是你们把他挑出来……”
她话说到一半卡了壳,对着一屋子人深深鞠了一躬。
秦海伸手接过感谢信:“这是急诊应该做的。”
女人摇头,眼泪往下掉:“不是每个人都能看出来。他平时干农活接触农药,我们自己都没往这方面想。”
她目光扫到林野,停住了。
“林医生,谢谢你。”
办公室外不少陪诊的家属都看了过来,林野往后退了半步:“是整个急诊团队一起处理的,我只是做了份内的事。”
秦海扫他一眼,没拆穿。
通报和感谢信一起送到了院领导办公室。
下午院长临时开了个短会讨论处置结果。
林野没资格参会,就在护士站旁边晃着等消息。
马昊比他还紧张,凑过来捅他胳膊:“你说院里会不会给发奖金?我这个月规培工资交完房租就剩三百了。”
蒋鹏翻个白眼:“你脑子里除了奖金还有什么?”
马昊理直气壮:“规培生不配想奖金吗?”
赵护士拿着一叠输液单路过,头也不抬:“想得挺美,最多给你们多排两个加班补台账。”
晚上秦海从行政楼回来。
他把一张打印纸“啪”地放在林野面前。
林野低头一看。
抢救班轮转表。
他的名字赫然写在下一周的跟班栏里。
“院里的决定,先观察。”秦海指尖点着纸面,把“观察”两个字咬得很重,“不处分,也不单独给你个人表彰。急诊科内部调整,从下一班起,你正式跟抢救班。”
这哪里是奖励。
是把他往更亮、也更危险的聚光灯下,推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