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腿麻的人,先摸足背动脉
周航进手术室后,急诊没有安静下来。
手术通道的门合上,门轴发出一声轻响。
那声音很轻。
却像把护士站几个人的心口都压了一下。
周航的同事还站在走廊边,工牌绳被他攥得皱成一团。刚才还一路喊“落枕”的人,这会儿嘴唇发白,眼睛一直盯着手术通道。
“他爸妈还没接?”
赵护士问。
同事摇头。
“打了六个电话。”
他把手机翻过来,通话记录一排红色未接。屏幕边缘摔裂了一角,指腹划过去时卡了一下。
秦海看了一眼。
“继续打。打通以后别吓人,先说人在医院,已经进手术流程。具体病情让心脏大血管外科说。”
同事点头。
点完,又抬头。
“医生,他能活吗?”
没人立刻接。
不是没人听见。
是这句话太重。
急诊大厅里,输液泵还在滴滴响。许嘉那边的补钾泵一下一下推着,屏幕上绿色数字稳稳跳。旁边留观床上有人翻身,床栏碰出一声钝响。
秦海把手里的心电图纸压平。
“已经进手术室,就是在争。”
同事喉结滚了一下。
“争什么?”
“争时间。”
秦海说完,没再解释。
他把周航第一张双上肢血压记录夹进病历。
左上肢176/98。
右上肢138/82。
右桡动脉弱。
这几个数字压在纸上,比任何安慰都硬。
周莉站在护士站前,手里还拿着那张刚写好的胸痛短版。
纸角被胶带粘住,边缘翘了一点。
唐振东刚从电话里退出来,眼角红得厉害。
他把心电图纸往护士站上一放。
“年轻胸痛,心电图不典型,不能只按急性冠脉综合征走。”
纸面还带着机器刚吐出来的热,边角慢慢卷起来。
他点了点周航那张血压记录。
“胸背痛、出汗、胳膊麻,两边血压不一样,这几个放一起,先排主动脉。”
秦海拿起红笔,在原来的胸痛短版下面补了一行。
年轻胸痛也要量双上肢血压,脉搏不对先叫上级。
“短版到这。”
秦海指了指刘振华。
“后面的你记。”
刘振华抱着记录本的手紧了一下。
赵护士路过,低声补刀。
“恭喜,工作量又长高了。”
刘振华没接。
他把记录本翻到新一页,笔尖停了两秒。
林野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周航的血压记录。
纸边被汗浸得有点软。
林野眼前的系统没有亮。
可他后背还是绷着。
“林野。”
秦海忽然叫他。
林野抬头。
秦海把刚写好的便签往墙上一按。
胶带没撕好,粘在他指腹上,扯开时发出刺啦一声。
“看着点。”
林野点头。
“我知道。”
话音刚落,分诊台那边传来争执声。
“我爸就是腿麻!”
一个女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明显已经绷不住。
“你们刚才不是说胸痛的先进吗?他不胸痛,不用排那么久吧?他腿疼得受不了!”
分诊护士抬头。
“家属别急,先量生命体征。”
“他疼了两个小时了!”
女人扶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
男人半坐在轮椅上,左腿伸得很直,裤脚卷到小腿一半。脸色灰白,额头一层汗,手死死抓着轮椅扶手。
轮椅轮胎上沾着外面的灰水,推过来时在地上拖出两道浅浅的痕。
女人一边推,一边解释。
“他有腰椎间盘突出,平时也腿麻。今天突然说疼得厉害,脚凉。我想着是不是压到神经了。”
分诊护士弯腰量血压。
袖带收紧时,男人的肩膀跟着一缩。
血压一百五十八九十二。
心率一百零八。
血氧九十八。
数字不算难看。
可他左腿从膝盖往下绷得很直。
裤脚边缘被汗湿了一圈。
“疼哪儿?”
男人牙关咬着。
“左腿。”
“腰疼吗?”
“不太疼,腿疼。”
“能动脚趾吗?”
男人动了一下。
脚趾只轻轻抖了抖。
女人急了。
“你动啊。”
男人喘着气。
“动不了。”
林野的视线落到他的左脚。
那只脚露在拖鞋外。
颜色比右脚白。
脚背皮肤绷着,汗少,脚趾尖有点发灰。
不是单纯腰椎间盘突出该有的样子。
赵护士也看见了。
她把治疗盘往旁边一放。
盘底碰到台面,清脆一响。
“把裤脚再卷高点。”
女人愣了一下。
“不是腰的问题吗?”
赵护士没解释,直接蹲下去,手背贴了一下男人左脚背,又贴右脚。
她脸色变了。
“左脚凉。”
孙志强从旁边走过来。
“足背动脉。”
林野已经半蹲下去。
他的指腹落在男人左足背。
摸不到。
皮肤凉得不像刚从外面推进来。
是一种从里面冷下去的凉。
再换右脚。
右侧能摸到微弱搏动。
两边一对,差得太明显。
他抬头。
“不是普通腿麻。”
女人声音一下变尖。
“什么意思?”
林野没看她,继续问病人。
“疼是突然开始的吗?”
男人闭着眼点头。
“刚才坐沙发上,突然像刀割。”
“以前有房颤吗?心跳乱不乱?”
女人怔住。
“有。医生让他吃抗凝药,他嫌老抽血麻烦,自己停了一阵。”
女人越说越快。
“他说腿麻是老毛病,家里还有止疼膏,我刚才还给他贴了一张。”
她伸手去掀男人裤脚。
一股膏药味混着汗味散出来。
膏药贴在小腿外侧,边缘已经卷起。
赵护士一把按住她的手。
“先别乱揉,也别再贴热的。”
女人的手僵在半空。
“热敷也不行?”
林野看着那只发白的脚。
“现在先别让它再耗氧。”
孙志强脸色沉下来。
秦海已经走到分诊台前。
“推进抢救室边上监护位。”
女人还没反应过来。
“抢救室?他就是腿疼啊。”
秦海看向她。
“腿也会缺血。”
“血过不去,时间久了,腿保不住。”
女人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男人听见“腿保不住”,手指猛地抠紧扶手。
塑料扶手被他指甲刮出刺耳一声。
林野眼前的系统就在这时亮起。
【急诊预警启动。】
【患者:许建民,男,58岁。】
【表象:腰椎间盘突出,左腿麻痛。】
【高危风险:急性下肢动脉栓塞。】
【误诊概率:81%。】
【关键异常:突发剧烈肢体疼痛,左足皮温低,足背动脉搏动消失,房颤停用抗凝药史。】
【缺血窗口:评估中。】
林野只扫了一眼。
他只把眼前能让所有人立刻动起来的证据报出去。
“左足皮温低,足背动脉摸不到,脚趾活动差,有房颤停抗凝史。”
他说得很快。
“先按急性下肢缺血走,别送骨科门诊。”
秦海已经下指令。
“监护,建立静脉通道。”
“查凝血、血常规、生化、肌酶、乳酸。”
“床旁多普勒先看血流,联系血管外科。”
“问清楚最后一次吃抗凝药时间。”
孙志强推着监护车过来。
轮子碾过湿地面,发出一串细响。
赵护士把男人的左腿垫起来,又立刻压住他的膝盖。
“别乱动。”
男人疼得额头冒汗。
“我就挪一下。”
“不挪。”
赵护士把监护线绕过床栏,声音压得很低。
“你现在动一下,脚上那点血就更不够。”
女人跟着平车跑。
“医生,他会不会截肢?”
没人答得轻松。
秦海只说:“现在就是为了不走到那一步。”
血管外科电话很快接通。
秦海开免提。
“急诊,五十八岁男,突发左下肢剧痛两小时,左足皮温低,足背动脉未触及,脚趾活动差。房颤,近期停抗凝。”
电话那头的声音一下醒了。
“别让他走动。”
“床旁多普勒先做,我马上下来。”
“准备下肢动脉CT血管造影,凝血和肾功能同步看。禁忌证核清楚,必要时介入或手术取栓评估。”
秦海应声。
“知道。”
挂断电话后,秦海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监护位上的许建民。
男人的左脚垫在薄枕上,脚背白得刺眼。
床旁多普勒探头压上去。
机器里先是一阵沙沙杂音。
右脚有血流声。
左脚那边,声音明显弱下去。
孙志强抬头。
“左足背动脉血流很弱。”
女人捂住嘴,眼泪一下掉下来。
秦海这才回头。
“刘振华,记一句。”
刘振华看他。
秦海没看墙。
“突然腿疼腿麻,脚凉脚白,先摸两边足背动脉。”
刘振华低头记。
纸页被他写得沙沙响。
秦海看着监护位。
“别让人薄着命走。”
林野站在旁边,视野里的红色边框还没退。
急诊门外,天色已经亮透。
许建民的左脚垫在薄枕上。
那点微弱的血流声,还在机器里断断续续地响。
床旁多普勒的声音还在响。
沙沙。
断一下。
再沙沙两声。
右脚那边还能听见连续的血流声,像水从窄管里冲过去。
换到左脚,声音一下薄了。
探头压在许建民脚背上,白色耦合剂被挤开一圈,凉得他脚趾轻轻抽了一下。
赵护士按住他的膝盖。
“别缩。”
许建民咬着牙。
“疼。”
“知道你疼。”
赵护士把监护线从床栏下面捞出来,避免缠住他的左腿。
“现在先别乱动。”
许建民的女儿站在床尾,手里还攥着那张撕下来的膏药外包装。
包装边缘被她捏得发皱。
上面写着“腰腿疼痛”四个大字。
她刚才还拿它当证据。
这会儿那几个字压在手心里,像一块烫人的铁片。
秦海看了一眼监护仪。
血压156/90。
心率一百一十二。
血氧九十八。
数字没有塌。
可许建民的左脚越来越白。
脚趾尖发灰,皮肤被灯光照得没有一点血色。
林野站在床边,指腹再次落到左足背。
还是摸不到。
他又摸胫后动脉。
比右侧弱得多,几乎被自己的脉搏声盖过去。
“左侧足背动脉触不到,胫后动脉很弱。”
林野抬头。
“脚趾主动活动差,皮温比右侧低。”
孙志强把床旁记录纸扯下来。
纸带从机器里吐出来,边缘还带着一点热。
他用笔在上面圈了两处。
“右足血流声能听见,左足背基本断续。时间写清楚,现在四点二十三。”
秦海点头。
“记录。”
许建民女儿嘴唇动了动。
“医生,他这个不是腰椎压神经吗?”
秦海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自己的手背贴到许建民左脚,又贴右脚。
两边温度差得很明显。
“腰椎压神经会麻,会疼。”
秦海收回手。
“但不会把一只脚凉成这样,也不会让脚背的血管摸不到。”
女儿的喉咙像被什么卡住。
“那就是堵了?”
“高度怀疑。”
秦海说得很短。
“现在要让血管外科来判断,能不能把血流重新打开。”
话音刚落,抢救室外的电梯门开了。
叮的一声。
走廊里传来急促脚步。
血管外科值班医生拎着一个旧帆布包快步进来,白大褂扣子只扣了中间两颗,口罩挂在一边耳朵上。
他眼底有熬夜的红血丝。
进门第一句不是寒暄。
“哪条腿?”
秦海把人往床边带。
“左腿。突发剧痛两小时,房颤,自行停抗凝。左足凉、白,足背动脉未触及,床旁多普勒血流很弱。”
血管外科医生已经蹲下去。
他没让人重复哭诉,先看脚。
左脚。
右脚。
再摸股动脉、腘动脉、足背和胫后。
每换一个位置,他的眉心就往里压一点。
“疼从哪开始的?”
许建民喘着气。
“小腿……往脚底钻。”
“麻不麻?”
“麻。脚趾头像不是我的。”
“能不能往上勾脚?”
许建民使劲。
左脚背只抖了一下。
赵护士站在旁边,眼睛落在他的脚趾上。
“比刚才还差点。”
血管外科医生抬头。
“最后一次吃抗凝药什么时候?”
女儿立刻看向林野,像终于等到一个她能回答的问题。
“他以前吃华法林,嫌老抽血麻烦,停了快半个月。前几天心慌,他说没事。”
血管外科医生的手停了一下。
“有没有胃出血?脑出血?最近做过手术吗?”
“没有。”
“药物过敏?”
“青霉素过敏,其他不知道。”
“肾功能以前怎么样?”
女儿摇头。
“不知道。他不爱查。”
血管外科医生站起来。
“下肢动脉CT血管造影准备。”
秦海看向孙志强。
孙志强已经拿起电话。
“CT室,急诊下肢动脉CT血管造影,五十八岁男,疑似急性下肢动脉栓塞。需要带监护过去。肾功能结果在催。”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孙志强的声音沉下去。
“不是普通腿疼。左脚凉白,足背动脉摸不到,血管外科在床边。排队的先让一下,急诊高危。”
他挂断。
“CT室值班影像人员说机器刚扫完一个腹痛,马上清台。”
秦海应了一声。
检验科电话也在这时候回过来。
赵护士接起。
“急诊监护位许建民。”
她听了两秒,抬眼。
“肌酶还没全回,乳酸二点八。肌酐九十八,凝血在出。”
血管外科医生点头。
“肾功能可以先走增强检查,继续补资料。”
他说完,转向许建民女儿。
“你听清楚。”
女儿肩膀一缩。
血管外科医生没有吓她,也没有安慰她。
“现在最怕的不是疼。”
他指了指许建民的左脚。
“是血过不去。时间越久,神经和肌肉越受不了。先做下肢动脉CT血管造影,看堵在哪里。能介入开通就介入,不能介入或者不适合,就评估手术取栓。”
女儿眼泪挂在下巴上。
“那会不会截肢?”
病床上的许建民眼睛猛地睁开。
他看向女儿,又看向自己的脚。
左脚垫在薄枕上,脚背白得像一块冷掉的蜡。
血管外科医生的视线也落在那里。
“我们现在做这些,就是为了尽量不走到那一步。”
女儿抓紧床栏。
床栏被她按得咯吱一响。
“我签。该做什么我签。”
秦海抬手拦了一下。
“先听完整风险。”
他看向许建民。
“病人现在意识清楚,能表达,先由本人知情。家属同步在场。”
许建民疼得满头汗。
可他听懂了。
他抬起右手,手背上刚扎好的留置针被胶布固定着,边缘沾了一点汗。
“我签。”
护士把知情告知单和转运单推过来。
纸面压在床旁小桌上,下面还垫着刚才的多普勒记录。
血管外科医生用笔尖点着几行字,一句一句讲。
检查目的。
增强造影剂风险。
转运途中可能加重。
后续可能介入、取栓、抗凝,也可能根据血流恢复情况和肢体坏死风险再评估。
没有一句承诺“肯定保住”。
许建民听到最后,右手发抖。
签名时笔尖在纸上划了一道歪线。
女儿要扶他的手。
赵护士拦住。
“让他自己签。”
女儿的手停在半空,又慢慢收回去。
那一刻,急诊监护位旁边的声音全变小了。
不是安静。
是每个人都把话压短了。
转运氧气瓶被推过来,铁架碰到床脚,哐当一声。
监护仪换成转运模式,屏幕亮了一下。
赵护士重新固定留置针,又把被汗浸湿的床单边往外扯了扯。
“别压左腿。”
林野帮着把许建民的左腿垫好。
薄枕下陷。
左脚悬着,没有碰到床尾。
血管外科医生看了他一眼。
“你们急诊拦得早。”
林野没有接夸。
他只看着那只脚。
系统的红色边框还挂在视野边缘。
【高危风险:急性下肢动脉栓塞。】
【缺血窗口:持续评估中。】
【当前状态:已进入专科评估路径。】
评估路径。
不是安全。
林野把这几个字在心里压了一遍。
平车推出抢救室边上的监护位。
轮子压过地面上没干透的消毒水痕,发出细细的黏响。
女儿跟在旁边,手里还攥着那张膏药包装。
走到门口时,她突然停了一下。
“医生。”
林野抬头。
她看着他,眼眶发红。
“我刚才还想给他热敷。”
林野看了一眼许建民的左脚。
“以后突然单侧腿疼、脚凉、脚白,别先揉,也别热敷。”
他说得很慢。
“先摸两边脚背有没有脉。”
女儿点头。
点得很用力。
像把这句话往自己脑子里钉进去。
CT室的门打开时,里面冷气扑出来。
检查床的皮面有一条旧划痕,边缘翘起一点。
许建民被挪过去时,疼得倒吸一口气,手指抓住床沿。
血管外科医生站在屏幕前。
秦海和林野留在门口,盯着监护和左脚颜色。
造影剂推进去后,许建民皱了一下眉。
“身上热。”
CT室值班影像人员隔着玻璃说:“正常,别动。”
机器开始转。
嗡的一声。
一圈一圈。
林野听着那声音,眼睛没有离开屏幕。
血管像一条条细线,在灰白影像里慢慢显出来。
血管外科医生的手指停在屏幕左侧。
“这里。”
秦海靠近半步。
屏幕上,左侧下肢动脉一段突然断了。
断端以下,显影明显变淡。
血管外科医生把图像往后翻。
“考虑急性动脉栓塞,远端血流差。时间还短,但运动已经受影响,不能拖。”
他说完,直接拿出手机。
“通知介入室和手术室都备着。”
电话接通。
他的声音又快又稳。
“五十八岁,房颤停抗凝,左下肢急性缺血,影像提示左侧下肢动脉栓塞,远端血流差。先按急诊保肢流程准备,介入评估,不行转手术取栓。”
许建民女儿站在门外,听不懂每个词。
可她听懂了“不能拖”。
她的手一松。
那张膏药包装掉在地上。
包装纸轻轻翻了一下,露出背面一行小字。
适用于腰腿酸痛。
林野弯腰把它捡起来,扔进旁边的普通垃圾桶里。
他转身时,CT室走廊的灯光落在许建民左脚上。
脚趾还是白的。
比刚进门时更冷。
血管外科医生推着平车往外走。
“去介入室。”
秦海跟在旁边。
“急诊这边继续补凝血结果和家属告知记录。”
赵护士从走廊另一头跑来,把补好的抽血标签递给孙志强。
“别漏了肌酶复查。”
孙志强接过。
“知道。”
平车转过拐角。
许建民的左脚垫在薄枕上,随着车轮轻轻晃。
林野站在原地,看着那只脚消失在介入室方向。
系统边框终于跳了一下。
【当前状态更新:急性下肢动脉栓塞进入有效救治流程。】
【结果:仍在评估中。】
仍在评估中。
林野收回视线。
急诊大厅里,天已经完全亮了。
新一轮叫号声从分诊台传过来。
他刚往回走,护士站电话又响了。
铃声短促,一下一下砸在清晨的急诊里。
赵护士接起,只听了一句,脸色就沉了。
“秦主任。”
她捂住听筒,看向秦海。
“门口来了个自己走进来的胸痛,脸白得不对。”
赵护士那句话刚落下,急诊门口的自动门又开了一次。
清晨的光从玻璃门外挤进来。
一个男人扶着门框站在那儿。
三十岁上下,瘦高,黑色外套拉链没拉好,里面的白T恤被汗贴在胸口。
他不是被人抬进来的。
也不是被平车推来的。
他自己走进来。
可每走一步,肩膀都往左塌一下。
像胸腔里有一根线被人往下拽。
“胸痛?”
分诊护士已经站起来。
男人点头。
嘴唇发白。
“左边。”
他说完,手按在左胸口。
手指很细,指节用力到发青。
赵护士从护士站后面绕出来。
“多久了?”
“半个多小时。”
男人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只吸到一半,就被疼痛卡断。
他弯下腰,另一只手撑住膝盖。
“像针扎,还喘不上来。”
旁边一个穿卫衣的年轻女人追上来,手里攥着手机和挂号条。
挂号条被汗浸软,边缘卷成一条。
姓名栏上写着:沈清远,三十一岁。
“他早上起来就说胸口疼,我以为岔气。”
她声音很快。
“他还自己下楼了,我就想着应该不严重。”
秦海刚从CT室方向回来,鞋底在地上带出一串急促的响。
他听见“胸痛”两个字,脚步没停。
“监护位。”
赵护士已经去推轮椅。
男人摆了一下手。
“不用,我能走。”
秦海看了他一眼。
“能走不代表能等。”
轮椅前轮压过门口那道灰水印,发出一声细响。
男人还想说话,下一秒,肩膀晃了一下。
赵护士一把扶住他。
“坐下。”
这次男人没再硬撑。
他坐进轮椅时,整个人像被抽掉一截力气,背贴着椅背,胸口上下起伏很快。
林野刚把许建民的转运单递给孙志强,听见动静回头。
视线先落到男人脸上。
脸白。
额头冷汗。
呼吸浅快。
不是普通岔气的样子。
分诊护士把袖带缠上去。
魔术贴撕开时刺啦一声。
血压132/84。
心率一百二十六。
血氧九十三。
体温正常。
赵护士把指脉氧夹重新夹了一遍。
波形跳得不稳。
九十二。
九十一。
她抬头。
“血氧往下掉。”
男人的女朋友脸色也跟着白了。
“不是胸口疼吗?怎么还掉氧?”
没人先回答她。
秦海把轮椅往监护位一推。
“氧气。心电图。抽血,血常规、肌钙蛋白、D-二聚体、电解质、血气。先别让他躺平,半卧位。”
赵护士把氧气管接上,塑料管被她从包装里抽出来,摩擦出细碎的响。
男人吸上氧以后,胸口还是起伏得快。
林野站到床边。
“疼痛怎么开始的?”
男人闭了闭眼。
“刚刷牙,突然一下。”
“有没有背痛?”
“没有。”
“有没有撕裂感?”
男人摇头。
动作很小。
“就是左胸这儿,扎。”
“咳嗽吗?发烧吗?”
“没有。”
“最近受伤?撞过?剧烈运动?”
女朋友抢着说:“昨天晚上他打篮球了,回来还说肩膀有点酸。”
男人皱眉。
“不是打球撞的。”
他说一句话,停一下。
“早上刷牙,突然疼。”
林野没接“是不是”。
他把听诊器塞进耳朵。
橡胶管有点凉,贴到男人胸侧时,男人肩膀抖了一下。
右侧。
呼吸音能听见。
左侧。
明显弱。
林野停了一秒,又往腋下移。
还是弱。
他抬头。
“左侧呼吸音低。”
秦海正接过第一张心电图纸。
纸还热,边缘从机器口慢慢吐出来。
他扫了一眼。
“没有明显ST段抬高。”
孙志强刚好走到床边,听见这句,眉头松了一半。
林野把听诊器摘下来。
“但他血氧掉,左侧呼吸音低,胸痛突发。”
孙志强那半口气又收了回去。
“气胸?”
秦海没抬头。
“先按这个方向查,别只盯心电图。”
男人的女朋友懵了。
“气胸?肺漏气那个?”
她低头看男朋友。
“可他自己走进来的啊。”
赵护士把监护线从男人外套袖口里绕出来。
“自己走进来的病人,我们见得多了。”
她把电极片按在男人胸前。
“走进来,不等于没事。”
电极片贴上汗湿皮肤,边缘翘起来一点。
赵护士用手指压住,胶面才重新贴牢。
男人吸气越来越浅。
“我有点……喘不上来。”
他声音轻了。
不是撒娇。
是气真的不够。
林野眼前的视野忽然一闪。
淡蓝色边框贴着监护仪旁边弹出来。
【高危预警:突发胸痛伴进行性低氧。】
【疑似方向:左侧自发性气胸,需警惕张力性进展。】
【当前风险:呼吸循环恶化。】
【建议:以现实检查和体征复核为准。】
林野的手指在病历夹边缘收紧。
那道提示只给方向。
真正能让所有人动起来的,还是床边这些东西。
血氧。
呼吸音。
胸痛性质。
眼前这个越来越浅的胸廓起伏。
“床旁超声。”
秦海已经下了指令。
“胸片也叫,但别等片子才动。”
孙志强推过床旁超声机。
机器轮子卡了一下地上的输液贴。
他低头一脚踩住贴纸边缘,把机器硬推过去。
屏幕亮起时,反光里能看见几个人熬红的眼睛。
秦海把探头放到男人左胸前。
耦合剂挤出来一团,凉得男人倒抽了一口气。
“别憋气,能怎么喘就怎么喘。”
秦海盯着屏幕。
探头滑到右侧。
屏幕上还能看见胸膜线滑动。
再换左侧。
他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孙志强也凑近。
“左边滑动差。”
林野看着男人颈侧。
颈静脉不算明显怒张。
血压还撑着。
但心率又往上跳。
一百三十二。
血氧八十九。
监护仪报警声尖起来。
滴。
滴。
滴滴滴。
女朋友被那声音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小腿撞到床脚。
床脚金属边磕出一声闷响。
“怎么又掉了?”
赵护士把氧流量往上调。
“别围床边,退半步。”
她说完又看向男人。
“你别说话,省点气。”
男人想点头。
只点了一半。
胸外科电话这时候接通。
孙志强按了免提。
电话那头有人刚醒,声音发哑。
“急诊?”
秦海直接报。
“三十一岁男性,突发左侧胸痛、气促,血氧九十三掉到八十九,左侧呼吸音明显低,床旁超声左侧肺滑动差。考虑左侧自发性气胸,正在等胸片,病人症状进行性加重。”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被子摩擦声和脚步声一起传过来。
“我下去。”
秦海补了一句。
“如果血压掉或者气管偏、呼吸继续恶化,急诊这边先处理。”
“可以。”
胸外科医生声音清醒了一点。
“先备穿刺和闭式引流包,我马上到。”
女朋友听见“穿刺”“引流”,整个人僵住。
“要手术吗?”
男人也睁开眼,看向秦海。
秦海没把话说满。
“现在先判断漏气多少,有没有压住心肺。轻的可以吸氧观察,重的要把气放出来。”
他指了指监护仪。
“他现在氧往下掉,不能按轻的等。”
女朋友咬住嘴唇。
口红被她咬掉一块,颜色糊在唇边。
“我签。”
秦海看向病床。
“他清醒,先问本人。”
男人吸着氧,胸口一下一下起伏。
“能治就治。”
他停了停。
“别让我爸妈知道。”
女朋友眼圈一下红了。
“都什么时候了?”
男人没看她。
他的视线盯着头顶那盏灯。
灯罩边缘积了一圈灰,光照下来有点发黄。
“我妈心脏不好。”
秦海把告知单夹到病历板上。
纸夹咔哒一声扣住。
“现在不是瞒不瞒的问题。”
他声音压得低。
“你能签字,但病情变化我们需要联系人。先治疗,同步联系家属,电话里怎么说由我们来讲。”
男人闭上眼。
这次没再反驳。
移动X光影像人员推着床旁拍片机器进来的时候,监护位旁边已经让开一条窄路。
机器轮子碾过地上的一次性手套包装,塑料袋被压得啪一声。
“吸气。”
影像人员刚说完,又看见男人的样子,立刻改口。
“能吸多少吸多少,别硬憋。”
板子塞到男人背后时,他疼得指尖抓紧床单。
床单被攥出几道皱褶。
咔。
一声轻响。
影像出来得很快。
屏幕上,左侧肺野外侧大片透亮,肺纹理消失,肺组织被压向肺门。
秦海只看了一眼,眉心就沉下去。
“左侧气胸,量不少。”
孙志强把片子放大。
“纵隔暂时没有明显偏移。”
话音刚落,男人突然咳了一下。
很轻。
却像把胸腔里那点余气也咳散了。
血氧八十七。
心率一百四十。
血压从132/84掉到104/70。
林野盯着数值。
“在往张力方向走。”
秦海已经伸手。
“备左侧胸腔穿刺减压,胸外科到之前先把命保住。孙志强,记录时间。赵护士,利多卡因、穿刺包、闭式引流包都备上。”
赵护士转身拉开抢救车抽屉。
金属抽屉滑轨发出一串刺耳的响。
她一边拿东西,一边骂了一句。
“清晨第一口气都不给人喘完整。”
没人笑。
男人的女朋友站在床尾,手机屏幕亮着。
上面是一个备注“阿姨”的号码。
她手指停在拨号键上,抖得按不下去。
林野看了一眼。
“先打。”
女朋友抬头。
“我不知道怎么说。”
林野把视线从监护仪上挪回来。
“说人在医院,医生正在处理胸腔里的气。别说他快不行了,也别说没事。”
她喉咙动了动。
终于按下去。
电话拨通声一下一下响。
秦海已经戴上无菌手套。
手套口弹回手腕,啪地一声。
他看向男人。
“现在要先放气。会疼,但不放,你更喘不上来。”
男人睁着眼。
额头冷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滑,流到耳边。
“放。”
一个字。
从牙缝里挤出来。
孙志强低头记时间。
上午六点十二分。
左侧胸痛、气促、低氧加重。
床旁超声左侧肺滑动差。
移动胸片提示左侧大量气胸。
血压下降,心率增快。
秦海的手指落到定位点。
消毒棉球擦过皮肤,碘伏味一下漫开。
男人胸口的肌肉绷紧。
赵护士按住他的肩。
“别躲。”
电话那头终于接通。
女朋友的声音一下变了调。
“阿姨,您先别急,他在市一院急诊,医生正在处理……”
她说到一半,眼泪掉下来。
秦海没有回头。
穿刺针进入的一瞬间,男人闷哼一声。
下一秒。
一股气声从针尾泄出来。
嘶——
很轻。
却让床边所有人的肩膀都松了一点。
血氧从八十七跳到八十九。
九十。
九十二。
心率还快。
但那种往下坠的势头停住了。
林野看着监护仪。
视野边缘的淡蓝色边框亮了一下。
【当前状态更新:左侧自发性气胸张力进展风险已进入急诊处理流程。】
【结果:仍需胸外科后续闭式引流及监护评估。】
仍需后续评估。
不是一针就完事。
林野收回视线。
胸外科医生的脚步声已经从走廊尽头传来。
白大褂下摆被他跑得翻起来,手里还拎着没合上的器械包。
他进门第一眼看监护仪。
第二眼看胸片。
第三眼看秦海手里的穿刺针。
“左侧?”
秦海点头。
“刚减压,氧上来了。准备闭式引流。”
胸外科医生把器械包放到床旁治疗车上。
拉链没拉到底,里面的无菌包露出一个角。
“家属联系了吗?”
女朋友举着手机,眼泪还没擦。
“他妈妈在线上。”
胸外科医生接过电话,走到床边半步远的位置。
“您好,我是胸外科医生。沈清远现在是左侧气胸,刚才已经出现缺氧和血压往下走,我们急诊先做了减压,接下来需要做胸腔闭式引流,把漏出来的气持续引出去……”
他讲得很快。
但每一句都落在病情上。
男人躺在床上,眼睛半睁。
胸口还疼。
可吸气终于能吸深一点。
赵护士把氧气管重新理顺,顺手把那张被汗泡软的挂号条从床沿拿开。
挂号条背面印着普通门诊几个字。
她看了一眼,扔进病历夹旁边的透明袋。
“普通门诊排队?”
她声音很低。
“再排十分钟,人都排没气了。”
秦海摘下一只手套,手腕上沾着一圈碘伏黄。
他看向林野。
“记住。”
林野抬头。
秦海指了指那个刚能喘匀一点的男人。
“胸痛不是只有心脏。能走进来,也可能下一分钟撑不住。”
林野点头。
走廊外,新一轮叫号声又响了。
许建民那边的介入室电话也在同一时间打进护士站。
赵护士刚接起,脸上的表情还没完全松下来,又重新绷住。
“秦主任。”
她捂住听筒。
“介入室说,血栓比片子上看着还长。”
赵护士捂着听筒的手指还没放下。
介入室那边的声音被压得很闷。
像隔着一扇厚门。
秦海刚摘下那只沾着碘伏的手套,动作停在半空。
“怎么说?”
赵护士看了眼沈清远床边。
胸外科医生已经把无菌巾铺开。
引流瓶被放在床旁,透明塑料管还没接上,管壁反着监护仪的绿光。
她压低声音。
“许建民那边,造影进去以后发现血栓比CT片子上看着还长。血管外科让急诊这边补一份最新凝血和肌酶,家属也得再听一次风险。”
秦海的眉心一下压住。
沈清远那边,胸外科医生正拿着电话跟他母亲解释闭式引流。
这边,许建民还在介入室里争那条腿。
急诊大厅的叫号声夹在两头中间,一声一声,像没完没了的催促。
“孙志强。”
秦海把手套扔进黄色医疗废物桶。
桶盖弹起来,再啪地扣回去。
“你留这边盯沈清远。胸外科引流完,复查血氧、血压,记录穿刺减压时间和胸外科接手时间。”
孙志强点头。
他手里还攥着沈清远那张胸片。
片子边角被他捏得发白。
“明白。”
秦海看向林野。
“你跟我去介入室门口。”
林野把病历夹合上。
夹扣咔哒一声。
他没有问为什么。
许建民的左脚颜色、床旁多普勒那几声断续的沙沙声,还压在他耳朵里。
走廊里,清晨的冷光已经完全铺开。
保洁车停在墙边,拖把桶里的水有一圈灰色泡沫。
秦海走得很快。
白大褂下摆扫过转角的消防箱。
林野跟在后面,手里的补检验单被风带得轻轻抖。
介入室门口的红灯亮着。
许建民的女儿坐在门边长椅上。
她还穿着刚才那件浅灰外套,袖口被她攥出一团褶。
膏药包装已经不在手里。
换成了一张知情告知单的复印件。
纸面被她反复折过,中间有一条深痕。
她听见脚步声,猛地站起来。
“医生,是不是不行了?”
这句话出来得太快。
快到她自己都被吓了一下。
秦海没有立刻答。
他先看了一眼介入室门上的时间。
六点二十七分。
距离许建民被推进去,已经过去十几分钟。
“现在不能说不行。”
秦海把声音压稳。
“但情况比刚才片子上看到的复杂。”
许建民女儿嘴唇抖了一下。
“复杂是什么意思?”
林野把补检验单递给介入室门口的护士。
护士接过去,手套上还沾着一点透明消毒液。
“凝血复查、肌酶复查,急诊已补。”
门口护士点头,转身进门。
门缝开合的一瞬间,里面的机器声漏出来。
滴。
滴。
还有很轻的吸引声。
许建民女儿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条门缝。
秦海站到她面前,挡住一点视线。
“下肢动脉CT血管造影看到的是大概位置。真正做介入造影时,能看得更细。”
他指了指她手里的复印件。
“现在血管外科在里面看到,堵住的范围比刚才预估长,远端血流也差。”
女儿的手一点点收紧。
纸被她捏出响声。
“那还能通吗?”
“正在通。”
秦海说。
“但不是把一段堵住的东西拿掉就结束。堵得长,远端小血管血流差,腿缺血时间又已经有几个小时。就算主干血流打开,也要继续看脚趾颜色、温度、感觉、肌肉情况。”
女儿听见“就算”两个字,脸色更白。
“是不是还可能截肢?”
走廊尽头有人推着药车过来。
车轮有一个不平,经过地砖缝时咯噔咯噔响。
秦海等那声音过去,才开口。
“有这个风险。”
这句话刚落下去。
许建民女儿像被人从后面推了一把,肩膀往后晃。
林野伸手扶住长椅边缘,把椅子往她身后挪了半寸。
“先坐。”
她没坐。
她盯着秦海。
“可他刚才还能说话啊,他还骂我小题大做。”
“能说话,不代表腿能等。”
秦海的声音没有提高。
“这类病最麻烦的地方就在这儿。人看着清醒,血压也不一定塌,但腿的血过不去,肌肉和神经一直在缺氧。”
林野看着她手里的复印件。
纸上“急性下肢缺血”几个字,被她拇指按住了一半。
她像终于听懂了。
眼泪没有立刻掉下来。
只是嘴唇慢慢抿紧。
“那我还能做什么?”
“保持电话畅通。”
秦海说。
“血管外科如果从介入转手术,或者需要追加处理,会再找你和病人本人确认。现在别离开,别把老人其他用药史漏了。尤其是抗凝、出血、手术史,有想起来的马上说。”
她点头。
点得很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