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这一晚,先别让老人脱水

我一值夜班,全院主任都睡不着六六不留刘第 150 / 200 章15,665 字

凌晨一点三十五分,急诊门口先到的不是救护车。

是一股酸臭味。

夜风裹着呕吐物、汗味和大巴车里闷了一路的气味,一下冲进急诊大厅。

赵护士刚把高压氧转运记录夹好,抬头就皱了眉。

“这味儿不对。”

门外,第一辆120停稳。

车门打开,一个老人被抬下来。

老人瘦得厉害,嘴唇干裂,眼窝深陷,手背皮肤一捏半天不回去。

平车后面跟着一个导游,脸色白得像纸。

“医生,车上十几个人都吐了拉了。服务区不敢留,说老人不行了,就让我们赶紧来医院。”

秦海从抢救室出来,刚洗过的手还没完全擦干。

“多少人?”

导游嘴唇抖。

“二十七个游客,已经有十几个吐拉。两个老人站不起来,一个孩子也一直吐。”

赵护士脸色沉下来。

“分诊区别挤一起。”

秦海抬手。

“开群体事件分流。能走的坐观察区,老人、孩子、意识差、血压低的先到抢救区。所有人戴口罩,呕吐物用袋子封好,别在大厅乱倒。”

导游慌了。

“就是吃坏肚子吧?我们晚上在服务区吃了盒饭。”

秦海看他。

“吃坏肚子也能死人。”

这句话把导游钉在原地。

第一位老人被推进抢救室。

林野站到床边。

老人叫袁桂兰,七十八岁。

导游说她从晚上十点开始腹泻,后来吐了三四次,路上一直说口渴。

监护仪刚夹上,数字就跳出来。

血压八十二五十。

心率一百二十八。

体温三十七度八。

氧饱九十六。

赵护士摸到老人手背,皱眉。

“血管塌得厉害。”

老人睁着眼,却没什么力气。

嘴里一直含糊地说:“水……水……”

陪同的中年女人急得不行。

“医生,给她喝点水吧,她渴一路了。”

林野伸手拦住。

“现在先别硬灌。她血压低,吐过,意识也不太清楚,容易呛。”

女人眼眶红了。

“那怎么办?”

秦海已经看完监护。

“先建静脉通路,补液。抽血,电解质、肾功能、血糖、血常规、感染指标、血气、乳酸。留大便标本。问清楚吃了什么,谁先发病。”

赵护士一边扎针一边报。

“老年人脱水低血压,先红区。”

导游还在门口打电话。

“你们别下车乱跑,等医生安排……不是不让上厕所,是先登记!”

话没说完,第二辆120到了。

这次下来的是一个男孩。

七八岁,被父亲抱在怀里。

孩子脸色发灰,眼睛半闭,手脚软得垂着。

父亲边跑边喊。

“医生!他吐了六七次,刚才叫不醒!”

赵护士立刻抬头。

“孩子这边!”

林野刚要过去,系统提示亮了。

【终段高危筛查启动。】

【群体腹泻事件:老人脱水休克风险。】

【儿童风险:低血糖/电解质紊乱/重度脱水。】

【注意:群体事件中可能混入非同源高危。】

最后一行,把他的脚步压得更快。

孩子被放到另一张抢救床。

赵护士测血糖。

“三点一。”

不算极低。

但对一个反复呕吐、精神差的孩子来说,够危险。

心率一百四十。

血压八十八五十六。

嘴唇干,眼泪少。

腹部软,按压时皱眉。

林野问父亲:“有没有发热?拉了几次?有没有血便?”

父亲喘得厉害。

“拉了三次,都是水。没看见血。晚上吃了服务区盒饭,鸡腿、凉菜、汤。他妈也吐了,还在车上。”

秦海听见“凉菜”,抬头。

“所有吃过凉菜的单独标出来。没吃凉菜也发病的,也标出来。”

导游从门外探头。

“为什么?”

秦海没时间解释太多。

“找源头,也找不是一个源头的人。”

孙志强从观察区跑回来。

“主任,能走的已经十一个,三个吐得厉害,两个老人坐不稳。还有一个年轻男的说胸口闷,但他不肯躺,说自己就是晕车。”

秦海脸色一下变了。

“胸口闷的先拉出来。”

孙志强愣了一下。

“他也吐了。”

“吐了也能心梗。”

这句话像从前面很多夜里滚出来的石头,砸得所有人都一静。

林野看向观察区。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坐在塑料椅上,脸色发青,手捂着上腹部。

旁边的人都在拿呕吐袋,他却没吐。

只是一直冒汗。

林野眼前的系统界面没有直接给病名。

灰色光标闪了两下。

【非同源高危筛查中。】

林野走过去。

“你哪里不舒服?”

男人皱眉。

“胃顶着疼,胸口闷。车上太臭了,我晕车。”

“什么时候开始?”

“半个小时前。”

“有没有腹泻?”

男人顿了一下。

“没有。”

林野立刻转头。

“心电图。”

男人烦躁起来。

“我真不是心脏病,我才三十六。”

赵护士推着心电图机过来,顺口接了一句。

“急诊不看身份证治病。”

男人还想说什么,电极片已经贴上胸口。

纸从机器里吐出来。

林野低头看了一眼,后背一紧。

下壁导联ST段压低不明显,但有动态改变的苗头。

不够典型。

但绝对不能扔回“吃坏肚子”那一堆。

秦海接过心电图。

“抽肌钙蛋白,复查心电图,先放监护。问有没有高血压、糖尿病、吸烟。”

男人脸色变了。

“我就是跟团出来玩,怎么还查心脏?”

秦海把心电图放在他面前。

“因为你没有腹泻,却说胸闷上腹痛,还出汗。”

男人不说话了。

观察区那边又有人喊。

“医生,这个老太太站不起来!”

第二位老人被两个游客架着,腿软得像没有骨头。

林野只看了一眼,就觉得不对。

她不是单纯虚。

她的眼神空,嘴唇发干,呼吸浅快。

赵护士把人扶到轮椅上。

血压七十八四十八。

心率一百三十二。

手脚凉。

秦海直接下令。

“第二个老人也进红区。两条静脉通路,补液,监护。尿量记录。”

导游已经快哭了。

“我们就是出来旅游,怎么会这样?”

刘振华赶到时,刚好听见这句。

他手里拿着刚从厂区事件里没放下的记录本,翻到新一页。

“旅行团名单,座位表,今晚吃过的东西,谁先吐,谁先拉,谁没症状,都写。”

导游整个人发懵。

“现在写?”

刘振华把笔递过去。

“现在写。等明天,你只会记得所有人都在喊。”

急诊观察区被临时划成三块。

能走、血压稳的坐一边。

老人和孩子进红区。

胸闷上腹痛的男人单独上监护。

导游和司机被按在分诊台前补名单。

赵护士拿记号笔在白板上写:

大巴总人数:27。

已发病:暂记13。

红区:老人2,儿童1。

单独监护:胸闷上腹痛1。

待复查:其余呕吐腹泻。

她写完,低声骂了一句。

“今晚真会挑时候。”

林野没接话。

他正在看袁桂兰的血气。

乳酸升高。

血钾偏低。

肌酐也高。

脱水已经拖到影响循环和肾功能。

秦海看完后,脸色沉得更厉害。

“这个不能只算胃肠炎。低血容量性休克早期,补液反应盯紧。通知消化内科和感染科,老人孩子都要看。”

孙志强把儿童那边的化验单递过来。

“孩子钾也低,血糖边缘低,精神差。”

秦海点头。

“儿科也叫。”

林野拿起电话。

先打儿科。

梁秀兰接电话时,声音已经带着火。

“林野,现在几点?”

林野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一点五十三。高速服务区大巴群体呕吐腹泻,一个孩子反复呕吐、精神差、血压偏低、血糖三点一、低钾。”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我下来。”

第二个电话打给感染科。

许明哲听完,只问一句。

“几个人?”

“暂记十三个发病,二十七人同车,源头不明,老人两名低血压。”

“留标本,先隔离呕吐物和排泄物,问清有没有发热、血便、共同进食,别让人都挤在一起。我到。”

第三个电话打给消化内科。

值班医生听见“两名老人低血压”,睡意也散了。

“马上。”

主任群很快亮起来。

梁秀兰:【又是大巴?】

许明哲:【大巴群体腹泻,感染科下去。】

唐振东:【这次别叫我。】

秦海拿过手机,发了一句。

【胸闷上腹痛单独监护了,你最好别睡太死。】

唐振东:【……】

赵护士看了一眼手机。

“唐主任这省略号越来越熟练了。”

没人有空笑。

因为胸闷男人的第二张心电图出来了。

林野接过纸,心口一沉。

变化比第一张明显。

肌钙蛋白还没回。

但这个人已经不能再坐观察区。

秦海看完,直接拿起电话。

“心内科急会诊。大巴群体呕吐腹泻里混了一个胸闷上腹痛,心电图动态改变。”

唐振东的电话几乎同时打进来。

“秦海,你最好告诉我不是我想的那个。”

秦海看着监护仪。

“我也希望不是。”

林野听见系统提示终于亮起。

【终段主线高危:群体胃肠炎合并老人脱水休克风险。】

【隐藏高危:非同源急性冠脉综合征风险。】

【评估状态:进行中。】

抢救室里,两个老人一左一右补液。

孩子缩在床上,手背扎着留置针。

胸闷男人坐到监护床上,脸上终于有了怕。

导游还在分诊台前写名单,手抖得把座位号写错了三次。

林野低头看墙上的清单。

刚才那条不明气体的墨还没干。

下面又要多一条。

看见什么:同车多人呕吐腹泻,老人血压低、孩子精神差。

他写到这里,笔尖停住。

因为第二行还没想完,胸闷男人忽然捂住胸口,整个人往前一栽。

监护仪尖叫起来。

秦海猛地回头。

“林野!”

林野眼前的系统倒计时亮起。

【非同源高危恶化。】

【剩余时间:09分59秒。】

这一晚,没有给他们一点喘气的缝。

胸闷男人往前栽下去的瞬间,赵护士先一步扶住了他的肩。

呕吐袋从他手里掉下来。

里面是空的。

他根本没吐过。

监护仪尖叫着往上跳。

心率一百二十七。

血压九十四六十。

男人满头冷汗,嘴唇发白,右手死死按着上腹部。

“疼……这里疼……”

他指的是胃。

可林野看的不是他的手。

是监护屏上越来越乱的节律。

秦海已经把心电图纸拍到床边。

“平躺,吸氧,监护别断。复查十二导联心电图。”

男人挣扎了一下。

“我、我拉肚子……”

赵护士按住他。

“你没拉。”

这三个字,比任何解释都狠。

男人怔了一下。

林野俯身问:“胸口闷不闷?疼往不往左肩、后背、下颌放?”

男人呼吸急促。

“后背……后背也酸……”

秦海看向林野。

“病史再问。”

林野立刻转向导游。

“他叫什么?”

导游手里的座位表抖得哗啦响。

“江、江磊,三十六岁,坐七排靠窗。”

“他有没有呕吐腹泻?”

导游慌得看向其他游客。

一个同车男人举手。

“他没拉,也没吐。他一直说胃难受,我还让他吃了两片胃药。”

秦海脸色沉下去。

“吃了什么胃药?”

“就、就铝碳酸镁那种。”

林野继续问江磊。

“有没有高血压、糖尿病?抽烟吗?”

江磊疼得额头青筋都起来了。

“血压高……没吃药……烟,一天一包多……”

赵护士嘴角绷紧。

“三十六岁,不耽误血管堵。”

复查心电图出来。

纸刚吐出一半,秦海的眼神就变了。

下壁导联变化更明显。

不再只是苗头。

林野看见系统倒计时跳到八分二十一秒。

唐振东几乎是冲进来的。

白大褂扣子都扣错了一颗。

“人呢?”

秦海把心电图递过去。

“大巴群体腹泻里混的。胸闷上腹痛,出汗,无腹泻,心电图动态改变。”

唐振东只扫一眼,脸色就沉了。

“下壁急性冠脉综合征高度怀疑。肌钙蛋白回来没有?”

孙志强从电脑前喊。

“第一份还没出。”

唐振东看向江磊。

“疼多久了?”

江磊咬着牙。

“半个多小时……越来越疼……”

“有没有呕血、黑便?最近有没有手术、脑出血、消化道大出血?”

江磊摇头。

“没有……”

唐振东转向赵护士。

“建立第二条静脉通路,抽凝血、肝肾功能。准备阿司匹林、氯吡格雷、他汀,先核禁忌。通知导管室值班。”

导游一听“导管室”,脸都白了。

“医生,他不是吃坏肚子吗?怎么要去导管室?”

唐振东回头看他。

“吃坏肚子不会让心电图一张比一张难看。”

导游闭嘴了。

江磊的手机在外套口袋里响。

赵护士掏出来,看了一眼。

“老婆。”

江磊疼得眼睛都睁不开。

“别……别接……她会吓着……”

唐振东冷冷说:“现在不接,后面更吓人。”

秦海接过手机,开免提。

电话那头是个女人,声音还带着睡意。

“江磊?你们到酒店了?”

秦海直接报身份。

“这里是市一院急诊。江磊现在胸闷上腹痛,心电图提示急性心脏问题,心内科正在评估,可能需要急诊介入治疗。你现在保持电话畅通。”

电话那头一下安静。

然后声音发抖。

“他不是旅游去了吗?怎么会心脏?”

唐振东一边看心电图,一边说:“先别问为什么,问能不能赶来。”

女人立刻说:“我来,我马上来。”

秦海补了一句。

“路上别挂电话。后续知情同意可能需要电话告知和录音。”

电话那头带了哭腔。

“好,好。”

江磊听见妻子的声音,手指在床单上抓了一下。

“别告诉我妈……”

赵护士把药杯放到床边。

“先保你自己。”

唐振东核完病史和禁忌,低头看秦海。

“抗血小板先上。通知导管室,按急诊冠脉介入流程准备。下壁要警惕右室受累,硝酸酯别乱用,血压盯住。”

秦海点头。

“记录。”

林野把时间写下。

一点五十八。

胸闷上腹痛患者江磊复查心电图动态改变。

心内科到场。

急性冠脉综合征高度怀疑。

急诊介入流程准备。

电话告知家属。

系统倒计时跳到六分四十二秒。

不是解除。

只是压住了一点。

那边,袁桂兰的血压还在八十多徘徊。

赵护士一眼扫过去。

“袁桂兰补液后血压还是低。”

秦海没有离开江磊床边,只抬声问:“尿量?”

“还没尿。”

感染科许明哲和消化内科值班医生几乎前后脚进门。

许明哲看了一圈,先看白板。

“发病十三个?有发热、血便吗?”

孙志强答得很快。

“暂时没有血便,两个低热,呕吐腹泻为主。共同进食服务区盒饭,凉菜暴露多,但还没排完名单。”

消化内科医生看袁桂兰。

“老人低容量明显,先补液,电解质纠正,必要时评估收住。别急着止泻压症状,先看感染和脱水程度。”

梁秀兰也到了。

她一进门就直奔孩子。

孩子缩在床上,眼皮沉,嘴唇干。

梁秀兰摸了摸孩子手脚,又看血糖和电解质。

“低钾,血糖边缘,继续补液,按儿科剂量补糖补钾,心电监护。别让家属再喂饮料。”

孩子父亲急了。

“他一直说渴,喝点运动饮料不行吗?”

梁秀兰看他。

“吐成这样,喝进去再吐出来,还可能呛。现在按医嘱补。”

抢救室被分成了几条线。

江磊这边,心内科准备送导管室。

两个老人补液、抽血、看尿量。

孩子由儿科接手。

观察区继续登记同车游客。

导游的座位表被刘振华用红笔圈得乱七八糟。

每一个圈,都是一个可能被漏掉的人。

江磊忽然又闷哼一声。

监护仪上出现一串短阵室性心动过速。

赵护士声音立刻拔高。

“短阵室速!”

唐振东抬头。

“除颤仪贴片贴上,备抢救药。人不能等了,直接走导管室。”

秦海看向导游。

“家属电话保持,导游跟着补身份信息,别堵路。”

导游点头点得像要把脖子折了。

江磊被推走时,还想抓手机。

赵护士把手机放到他手边。

“别抓了,命比手机贵。”

江磊嘴唇动了动。

这次没反驳。

平车往导管室方向推。

唐振东边走边骂。

“群体腹泻里藏心梗,你们急诊真是会给人醒瞌睡。”

秦海跟在旁边。

“你醒得挺快。”

唐振东瞪他。

“再慢一点,他就不是去导管室,是去抢救室除颤。”

林野跟着跑了几步,把转运时间写进记录。

两点零四。

江磊因急性冠脉综合征高度怀疑、心电图动态变化、短阵室性心动过速,转入导管室急诊评估。

系统提示终于亮了一下。

【隐藏高危进入有效救治流程。】

【最终夜当前进度:评估中。】

林野停在走廊口,没来得及喘。

赵护士在抢救室里喊他。

“林野,袁桂兰血压上来了点!”

他回头。

袁桂兰的血压从八十二五十,爬到九十二五十八。

老人嘴唇还是干,眼神却比刚进来时清楚了一点。

“水……”

这一次,消化内科医生点头。

“少量口服补液盐,能咽再给。继续静脉补液,别一下灌。”

孩子那边,梁秀兰也说:“精神比刚才好一点,但还要盯低钾。”

几个数字都在往好处挪。

但没有一个足够让人放心。

秦海回到护士站,看着墙上那张还没写完的最终夜便签。

林野拿起笔,补上第二行。

看见什么:同车多人呕吐腹泻,老人血压低、孩子精神差。

先别做什么:别全当吃坏肚子,别漏掉没腹泻却胸闷出汗的人。

叫谁:感染科、消化内科、儿科;胸闷上腹痛单独叫心内科。

赵护士看完,低声说:“这张最累。”

林野点头。

“因为人多。”

秦海看着观察区一排呕吐袋。

“不是。”

他把江磊那张心电图夹进病历。

“因为真正要命的,最喜欢躲在人多的地方。”

这句话刚落,导游忽然从分诊台抬头。

“秦主任,名单对不上。”

刘振华脸色变了。

“少谁?”

导游看着座位表,声音发虚。

“最后一排有个老人,姓顾。大家以为他睡着了,一直没下车。”

急诊大厅安静了一瞬。

林野看向门外。

系统界面灰色光标闪了闪。

【最终夜未分诊风险:待确认。】

凌晨的风从门口灌进来。

服务区大巴,还没把所有人送到他们眼前。

导游说完那句话,刘振华手里的红笔直接掉在了分诊台上。

笔帽磕到台面,滚了半圈,停在那张已经被圈得发皱的座位表旁边。

最后一排。

老人。

一直没下车。

秦海没有骂人。

他只看了一眼门外。

“平车,便携氧气瓶,监护仪。林野跟我出去。”

赵护士已经推着平车冲到门口。

“司机呢?”

导游嘴唇上的血色褪下去,转身就往外跑。

“在车上,在车上,我叫他开门!”

凌晨两点多,急诊门口的风比大厅里冷。

大巴停在最外侧车道,车身上还挂着服务区带回来的灰水印。

车厢灯没开全,只剩前门一盏黄灯。司机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钥匙,钥匙环撞在掌心里,细细地响。

他嘴里一直念叨。

“我以为他睡着了,他平时就爱睡……我真以为他睡着了……”

秦海上车时,脚步很重。

“人睡着,叫不醒,也要叫医生。”

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一个老人歪在座椅里。

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头靠着玻璃,脸色灰白。车窗上有一小片雾气,可他的呼吸很浅,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

林野蹲到座椅旁。

“顾爷爷,能听见吗?”

老人没动。

赵护士拿手电照了一下瞳孔。

“有反应,但是慢。”

秦海摸颈动脉,又看老人嘴唇和手指。

“有脉。先搬下去,别在车上折腾。”

两个保安和司机一起帮忙,把座椅扶手抬起。

老人身体软得像一袋潮湿的棉花。

一挪动,他裤脚里滑出一只塑料袋。

袋口没扎紧,里面是半瓶水、几片散装药和一张皱巴巴的纸。

赵护士一眼扫过去。

“有药。”

林野把袋子捡起来,没急着看。

“先下车。”

老人被抬上平车。

风一吹,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哼,眼皮却还是抬不起来。

导游跟在旁边,声音发抖。

“他叫顾建国,七十九岁,一个人报的团。他说孩子都忙,自己出来散散心。”

秦海推着平车往急诊门口走。

“有没有吐?有没有拉?”

导游摇头。

“没看见。他晚上在服务区吃得少,后来一直说困。我还问过他,他摆摆手,说别吵他。”

林野脚步一顿。

没吐。

没拉。

吃得少。

一直困。

他的视线落到老人额头。

没有大汗。

皮肤却凉。

系统界面在视野边缘亮了一下。

【未分诊高危:意识障碍。】

【请核对血糖、体温、血压、用药史。】

林野没看提示太久。

他已经朝抢救室喊了。

“床旁血糖!体温!血压!心电监护!”

赵护士把平车推进红区,一边接监护,一边把血糖仪拍到床边。

“都让开,别围着。”

导游还想挤上前,被刘振华一把拦住。

“你在这边补名单。顾建国的紧急联系人,身份证号,慢性病,药,全写。”

“我、我不知道他有什么病。”

刘振华把那袋药推到他面前。

“那就从这里开始认。”

血压袖带鼓起来。

数字跳了两下。

八十四五十。

心率一百零八。

体温三十五点八。

氧饱九十三。

赵护士扎破老人指尖。

血珠挤出来得很慢。

血糖仪滴了一声。

屏幕上跳出一个数。

1.8。

抢救室里静了一下。

孩子父亲在旁边看得发懵。

“一、一点八是什么意思?”

梁秀兰正在看孩子的输液泵,头也没抬。

“低到可以昏迷。”

秦海立刻下指令。

“建立静脉通路。高浓度葡萄糖先推,后面接葡萄糖维持。”

秦海看了眼药袋。

“抽血同步送,电解质、肝肾功能、感染指标、血气都要。用药史必须核清楚。”

赵护士已经把留置针扎进老人手背。

老人皮肤干,血管瘪,针头进去时几乎没有回血。

“血管塌得厉害。”

秦海按住老人手臂。

“慢一点,固定好。”

林野拆开那只塑料袋。

里面有降压药。

有胃药。

还有一板降糖药。

药板背面印着小字。

格列本脲。

缺了好几片。

林野把药板递给秦海。

“主任,磺脲类降糖药。”

秦海眼神一下沉了。

“问他今天吃了几片。”

导游站在分诊台边,急得手都不会写字。

“他一个人来的,我们哪知道他吃几片啊!”

赵护士推完葡萄糖,抬头怼了一句。

“所以老年人一个人跟团,药袋子就不能离身,人也不能少点名。”

导游被怼得眼眶都红了。

“我真没想到……”

刘振华没安慰他。

“现在想。上车前点几次名,服务区有没有下车,谁坐他旁边,有没有听他说糖尿病。”

旁边一个女游客举起手。

“我坐他前面。他晚饭没怎么吃,说菜太油。后来他摸药吃了,我问他是不是胃药,他说老毛病,不吃不行。”

秦海看向林野。

“电话找家属。”

林野从顾建国手机通讯录里翻到“女儿”。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

女人的声音很迷糊。

“爸?”

林野报了医院和身份。

电话那头立刻清醒。

“我爸怎么了?他不是跟团旅游吗?”

秦海接过手机,开免提。

“顾建国现在在市一院急诊,出现意识障碍,床旁血糖一点八,血压低。”

秦海看了一眼监护屏。

“我们已经在抢救纠正低血糖,同时需要核对他的糖尿病用药。”

女人的声音一下拔高。

“他有糖尿病!他一直吃降糖药。他是不是又不吃饭就吃药了?”

秦海问得很快。

“平时吃什么?一天几次?有没有肾功能不好?”

“格列本脲,早晚都吃。他嫌麻烦,经常自己加减。我说过他好多次。肾……肾好像不太好,体检说肌酐高一点。”

秦海看了林野一眼。

这个答案,比血糖数值还麻烦。

老年人。

吃得少。

可能重复或照常服用长效降糖药。

肾功能不好。

一管糖推上去,不代表安全。

林野把这些写进记录。

两点十六。

顾建国,七十九岁,大巴未下车,意识障碍。

血糖1.8,血压84/50,体温35.8。

糖尿病史,服用格列本脲,进食少,肾功能异常待查。

已予静脉葡萄糖纠正,持续监测。

赵护士复测血糖。

3.2。

老人眼皮动了动,喉咙里挤出一点声音。

“冷……”

秦海没有松口气。

“保暖。十分钟后复测,别让血糖掉回去。”

内分泌科韩清的电话被打通时,那边先传来椅子腿刮过地面的声音。

她开口时,尾音压得很低。

“林野,你们急诊今晚是批发代谢病吗?”

林野看着顾建国床头的血糖数。

“七十九岁,意识障碍,血糖一点八。吃格列本脲,晚饭进食少,可能肾功能不好。”

林野看着床头刚贴上的血糖记录。

“现在葡萄糖后到三点二。”

电话那头只剩一点被子摩擦的窸窣声,停了一拍。

韩清的声音变硬。

“别放走。磺脲类低血糖容易反复,尤其老人和肾功能差的。”

“持续葡萄糖,反复监测血糖。抽肝肾功能、电解质,必要时收住。”

“家属电话保持。”

秦海接过电话。

“你下来一趟。”

韩清深吸一口气。

“我知道。”

挂断电话,主任群又亮了。

韩清:【谁把格列本脲老人扔进腹泻大巴里的?】

唐振东:【我导管室这边刚开通右冠血流,血压还不稳。你们那边又怎么了?】

秦海:【名单漏人。老人低血糖昏迷。】

梁秀兰:【孩子血糖回到4.6,钾还要复查。你们别再漏孩子旁边的大人。】

许明哲:【袁桂兰尿量出来没有?感染源还没定。】

赵护士扫了一眼群消息。

“主任们今晚是真睡不成了。”

没人笑出声。

但抢救室里那股绷到发硬的气,稍微松了一根线。

江磊那边的消息很快从导管室传回来。

唐振东发的是语音。

秦海点开。

“右冠近段闭塞,已经开通血流,心律还要盯,血压也不漂亮。别写安全了,转心内科监护病房继续看。”

导游听见“开通血流”,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

赵护士手疾眼快,把他按到椅子上。

“你先别倒。你倒了,我们还得给你分诊。”

导游捂着脸。

“我回去就辞职。”

刘振华把座位表推到他面前。

“辞职明天再说,今晚先把二十七个人点清。”

白板被擦了一块。

赵护士重新写:

总人数:27。

已到院:27。

顾建国:已找到,红区。

未核慢病用药:继续追。

林野盯着那个“27”,才敢把呼吸放出来一半。

他数了一遍红区。

袁桂兰血压九十六五十八,尿袋里终于有了一点淡黄色尿液。

第二个老人血压仍低,补液后心率稍降。

孩子窝在床上,脸色比刚才好一点,梁秀兰正在让护士复查电解质。

江磊去了导管室,右冠血流开通,但没脱离监护。

顾建国血糖升到三点二,人还没完全清醒。

每一条线都在往前走。

每一条线都还没走完。

韩清赶到抢救室时,外套都没来得及换。

她先看血糖记录,再看药板。

“格列本脲少了六片?”

林野点头。

“家属说他经常自己加减。”

韩清把药板翻过来,脸色比刚才更难看。

“这不是今晚刚少的。”

秦海皱眉。

“什么意思?”

韩清指着药板边缘。

“他把药抠出来混在一起带,谁也不知道今天到底吃了几片。”

韩清把药板放回治疗车。

“老人肾功能如果真不好,后面几个小时都可能再掉。”

顾建国忽然睁开眼。

眼神散得厉害。

他看着天花板,嘴唇动了动。

赵护士俯下身。

“顾爷爷,能听见吗?”

老人声音轻得几乎被监护仪盖住。

“我……还没吃早饭……”

抢救室里,所有人都停了一下。

现在是凌晨两点二十三。

他已经分不清白天和黑夜了。

系统界面在林野眼前亮起。

【最终夜未分诊风险:已发现。】

【低血糖反复风险:未解除。】

墙上的白板还没干。

顾建国的名字,被赵护士用红笔又圈了一遍。

顾建国的名字刚被红笔圈上,血糖仪又叫了一声。

赵护士低头看屏幕。

她指尖在血糖仪边缘停了一下,先把试纸条拔出来,重新插了一根。

韩清站在床边,手还按在药板上。

“再测。”

第二滴血挤出来,比刚才还慢。

顾建国的手指凉,皮肤皱得像泡过水的纸。

血糖仪的进度条一点点爬过去,屏幕跳数。

2.6。

赵护士脸色变了。

“刚才三点二。”

韩清把药板往治疗车上一扣。

“所以我说别放走。”

导游站在分诊台旁边,手里还攥着座位表。他听不懂什么磺脲类,只听懂了“又掉”。

“不是已经救回来了吗?”

没人立刻接他的话。

秦海的视线落在血糖仪屏幕上,赵护士把用过的试纸条丢进黄色锐器盒旁边的小桶里。

秦海拿起医嘱夹,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顾建国,持续葡萄糖补液。十分钟到十五分钟复测一次血糖,记录意识变化。”

他把医嘱夹推过去。

“韩清,你接。”

韩清点头。

“收住内分泌监护病房。今晚先别离开急诊视线,等床位下来再转。”

她看了眼老人发凉的手。

“肾功能结果没回来之前,按会反复掉处理。”

顾建国的女儿还在免提里。

电话那头一阵窸窣声,像是人在黑暗里翻衣服、找钥匙。

“医生,我现在往医院赶。我爸会不会……会不会醒不过来?”

韩清拿过手机,声音压得很稳。

“他现在有反应,但血糖还不稳。你路上别自己开车,找人送,电话别挂。到医院以后,把他平时所有药都带来。”

女人哭了一声,又硬生生憋住。

“好,我带,我都带。”

赵护士把保温毯拉到顾建国胸口。

老人眼睛半睁,视线在灯和人脸之间飘。

“这是哪儿啊……”

林野俯身。

“市一院急诊。顾爷爷,你低血糖了。”

顾建国嘴唇抖了一下。

“我没吃糖……我不敢吃糖……”

韩清听见这句,眉头一下皱紧。

“谁让你不敢吃的?”

老人像没听清,眼神又散开。

旁边那个坐他前排的女游客小声说:“他在车上说过,女儿不让他吃甜的,说血糖高。”

电话那头立刻急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让他少吃甜食,不是让他不吃饭啊!”

韩清闭了闭眼。

她没骂人。

只是把手机放远一点,低声对林野说:“写上。长期控糖认知偏差,进食不足后照常服药。”

林野立刻记。

笔尖划过纸面的时候,他听见旁边孩子的输液泵响了一下。

梁秀兰把泵调好,顺手看了一眼顾建国这边。

“老年人低血糖,比高血糖吓人多了。”

孩子父亲抱着外套坐在床边,听得脸都白了。

他看向自己孩子。

孩子已经不怎么吐了,手背上贴着留置针,嘴唇还是干。

“那我儿子……”

梁秀兰把复查单贴到病历夹上。

“你儿子血糖四点八,精神比刚才好。钾还是低,继续补,心电监护别撤。”

孩子父亲点头点得很快。

这次他没再问能不能喝饮料。

抢救室里声音一直没断。

监护仪滴答,输液泵报警,观察区有人捂着肚子喊护士。

顾建国的血糖往下掉。

袁桂兰的尿袋里终于多了些浅黄色液体。

第二个低血压老人靠在床头,嘴唇发白,手还攥着一次性呕吐袋。

观察区那边又有人喊护士,说自己肚子绞着疼。

每一声都像在提醒所有人,这不是一个病人的夜晚。

检验科电话打到护士站。

孙志强接起来,听了两句,朝秦海抬头。

“顾建国肌酐高,钾也低一点。血气乳酸不算高,感染指标暂时不突出。”

韩清伸手。

“单子给我。”

打印机吐纸的声音卡了两下。

赵护士拍了拍机器外壳。

“今晚连打印机都想下班。”

纸吐出来。

韩清接过,看了几眼,脸色没松。

“肾功能差。格列本脲这种药在他身上就麻烦。”

秦海问:“需要加药控反跳吗?”

韩清没马上点头。

她看了一眼顾建国,又看血糖记录。

“先持续葡萄糖,密切监测。”

她把血糖记录往上推了一点。

“再掉,按院内流程联系药房备奥曲肽。现在先把床位和家属告知做起来。”

韩清话音落下,孙志强、赵护士、林野和刘振华同时动了。

输液泵被重新设速,电话听筒被拎起来,记录纸被林野压到病历夹下。

孙志强打内分泌监护病房电话。

赵护士调整补液。

林野补记录。

刘振华把顾建国那一栏后面,重新添了“糖尿病用药不明,低血糖反复”。

导游站在旁边,小声问:“这也算我们旅行团的事吗?”

刘振华看他一眼。

“人是在你车上漏下的。”

导游嘴唇动了动,没再说。

他低头在座位表上补顾建国的信息,写到“独自参团”四个字时,笔尖把纸戳破了一个小洞。

江磊那边又来消息。

这次不是主任群,是导管室护士打到急诊。

秦海开免提。

“江磊准备转心内科监护病房。右冠血流开通后疼痛缓解,血压还要小剂量升压药维持。”

电话那头有人喊了一声,护士停了半秒。

“心律监护继续。家属在路上,导游那边身份信息补齐了吗?”

导游一听自己的事,赶紧把江磊那张身份证复印件递过去。

手抖。

纸差点掉地上。

赵护士接过去。

“别抖了。你今晚手抖掉的纸,比我们抽的血还多。”

导游苦着脸。

“我真不敢带团了。”

唐振东的声音从电话那头插进来,像刚从口罩后面挤出来。

“先不敢睡吧。江磊家属到了让她别在走廊哭堵路,来心内科听后续监护和治疗告知。”

秦海应了一声。

“知道。”

电话挂断。

林野在江磊那一栏后面写:

右冠近段闭塞,血流已开通。

疼痛缓解。

血压、心律继续监护。

不是安全。

只是暂时抢回一段路。

他刚把笔放下,感染科许明哲走到白板前。

“大便标本送了几个?”

赵护士翻记录。

“四个。还有两个吐得厉害,没留出来。”

“共同进食呢?”

刘振华把导游那张被改得乱七八糟的纸递给他。

“服务区盒饭,凉菜暴露最多。先发病的是三排和四排,后面扩到七排。暂时没有血便,两个低热。”

许明哲拿笔圈了几处。

“继续隔离呕吐物和排泄物。发热、血便、意识差、持续低血压单独报。旅行团其他人别乱跑,至少观察到天亮。”

一个游客在观察区听见“不让走”,立刻站起来。

“我就拉了一次,明天还要赶行程!”

赵护士转头。

“你现在赶的是医院流程。”

那人还想说,被旁边同伴拉住。

袁桂兰忽然抬手。

动作很小。

林野看见了,走过去。

“袁奶奶,哪里不舒服?”

老人嘴唇动了几下。

“我……想尿。”

赵护士立刻看尿袋。

尿液比刚才多了。

血压屏幕跳出一个新数。

一百零二六十二。

秦海扫了一眼。

“补液有反应。别撤监护,继续看电解质和肾功能。”

消化内科值班医生松了一口气,把袁桂兰的病历夹合上又打开。

“老人收消化内科留观,感染科一起看。第二位老人呢?”

第二位老人叫陶秀珍。

七十六岁。

她比袁桂兰吐得少,却腹泻次数更多。

血压从七十八四十八,补到九十六五十六。

心率还快。

陶秀珍的儿子不在本地,电话里先问能不能转回老家医院。

秦海听见这句,脸直接沉了。

“现在转?她刚从休克边缘拉回来,路上再掉压,你负责?”

电话那头一下没声。

陶秀珍躺在床上,虚弱地扯了扯赵护士衣角。

“别骂他……他不知道……”

赵护士给她掖好被角。

“没人骂,主任嗓门天生这样。”

秦海看了赵护士一眼。

赵护士低头贴胶布,当没看见。

那边孩子终于睁眼看了看父亲。

“爸,我饿。”

孩子父亲差点哭出来。

“能吃吗?医生,他说饿。”

梁秀兰把听诊器收回口袋。

“先别乱吃。少量口服补液盐,观察不吐再说。钾还没补够,今晚别离开。”

孩子父亲连声说好。

这个“饿”字,让孩子父亲先低了头。

梁秀兰把听诊器塞回口袋,赵护士手里的胶布也停了一下。

但顾建国那边,又到了复测时间。

赵护士拿着血糖仪过去。

韩清站在床边,眼睛盯着屏幕。

顾建国这次没有躲,只是迷迷糊糊地问:“还扎啊?”

赵护士把他的手握住。

“扎到你不吓我们为止。”

血糖仪滴了一声。

3.0。

没再往下掉。

也没升到让人放心。

韩清把这个数字写进记录。

“继续。”

顾建国女儿的电话里传来车门关上的声音。

“医生,我快到了。”

韩清拿过电话。

“到了先来急诊分诊台,不要自己乱找。把药带全。”

女人哽着声说:“带了,他床头柜那一盒我都拿了。”

林野听着这句话,忽然想起顾建国说的那句“我没吃早饭”。

一个老人,一个药袋,一个没点清的座位。

差一点,就被塞进“旅游团拉肚子”这句话里。

他把视线从记录纸上移开。

护士站墙上的便签已经快贴不下。

赵护士拿红笔在最终夜便签下面添了一行。

看见什么:老人叫不醒、吃得少、药袋里有降糖药。

先别做什么:别以为睡着,别一管糖推完就放走。

叫谁:内分泌科,必要时收住监护。

她写完,回头问林野。

“这样够短吧?”

林野看了一眼。

“够。”

刘振华从旁边挤过来,看了两眼。

“行,别写病名,写看得见的东西。”

赵护士愣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这么讲究了?”

刘振华低头整理座位表。

“被质控办退过两次,怕了。”

秦海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

笑意还没挂住,抢救室门口就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顾建国的女儿冲进来,头发乱着,手里抱着一个塑料收纳盒。

盒盖没扣紧。

药板、体检单、血糖记录本撒了一地。

她蹲下去捡,手抖得捡不起来。

林野帮她按住滚到脚边的一板药。

药盒背面贴着便利贴。

上面写着一行字:

饭前吃,别忘。

顾建国在床上听见女儿声音,眼皮动了动。

“囡囡……”

女人一下扑到床边。

“爸,我在。”

老人看着她,眼神还是散。

“早饭……别给我买甜豆浆……”

女人的眼泪当场砸下来。

韩清没有催她哭完。

她把那盒药拿过去,一板一板翻。

“这个剂量不对。”

女人抬头。

“什么?”

韩清把两板格列本脲放在一起。

“你爸带了两种包装。一个是旧药,一个是你们后来换的。他可能混着吃了。”

女人脸色刷白。

“我不知道……我以为他早就不吃旧的了。”

秦海看向林野。

“记录。”

林野握紧笔。

两点四十七。

顾建国家属到院。

带来旧药及现用降糖药。

存在重复服药可能。

低血糖反复风险继续存在。

他刚写完最后一行,系统界面跳了一下。

【最终夜主线高危:进入有效救治流程。】

【零死亡急诊周:最终夜评估中。】

不是完成。

也不是结算。

林野抬头。

顾建国床边,韩清正在核药。

江磊已经转入心内科监护。

袁桂兰和陶秀珍还挂着补液。

孩子的输液泵还在一下一下闪。

护士站那张便签被风吹得翘起一个角。

秦海伸手,把它重新按回墙上。

“天亮前,谁都别急着报喜。”

凌晨四点五十一分,急诊大厅的灯还亮得发白。

外面天没亮。

护士站的白板先被写满了。

赵护士站在凳子上,拿纸巾擦掉最上面一行旧字。

刘振华在下面扶着凳子。

“你小心点。”

赵护士低头瞥他。

“你先把座位表扶明白。”

刘振华手里那张旅行团名单已经皱得不像纸。

红圈、蓝圈、箭头、时间点挤在一起,像一张被急诊夜班揉过的地图。

秦海从抢救室出来,声音哑了些。

“最后一遍点名。”

没人问点谁。

这一夜被点过名的人太多了。

江磊。

袁桂兰。

陶秀珍。

顾建国。

还有那个终于喊饿的孩子。

林野把病历夹放到护士站台面上。

纸角翘着,压不平。

秦海拿笔敲了一下。

“先从最悬的说。”

韩清正好从红区出来。

她一晚上没换外套,袖口沾了一点葡萄糖液。

“顾建国,连续监测到现在,血糖四点二、四点五、四点三,没有再往下掉。”

她把记录单放在台面上。

纸上每一次复测后面,都有赵护士的签名。

不是漂亮字。

但一笔一划都扎实。

“意识呢?”秦海问。

“能认出女儿,能说清自己在医院,但还糊涂。”

韩清揉了揉眉心。

“旧药和新药混服可能性大。内分泌科监护床位已经下来。”

她把药盒推回顾建国女儿怀里。

“继续葡萄糖维持,停用原来的格列本脲,后续重新调整降糖方案。”

顾建国女儿站在红区门口,手里抱着那个塑料收纳盒。

盒盖这次扣紧了。

她眼睛红着,听见“床位下来”,立刻往前一步。

“医生,我能跟着上去吗?”

韩清看她。

“能。药盒别再让老人自己乱拿。旧药、现用药分开,回头让主管医生重新核。”

女人用力点头。

点到一半,眼泪又掉下来。

顾建国在床上喊她。

“囡囡,别哭。”

声音还是虚。

但至少这次,他喊对了人。

林野在记录上写下时间。

四点五十六。

顾建国连续血糖稳定,意识较前改善,转内分泌科监护床位继续治疗。

笔尖刚离纸,唐振东的电话打进来。

秦海一看来电,直接开免提。

唐振东那边很吵,像是刚从监护病房出来。

“江磊家属到了。人已经转心内科监护病房,胸痛缓解,血压比刚才好一点,升压药还没完全撤,心律暂时稳。”

秦海问:“能算脱险吗?”

唐振东冷笑了一声。

“你急诊主任现在这么爱听好话?”

秦海没接茬。

唐振东喘了口气。

“不能算脱险。能算的是,没死在最该死的那二十分钟里。”

这句话说得难听。

导游在旁边听得脸又白了一层。

秦海“嗯”了一声。

“我按继续监护写。”

“写清楚。”唐振东声音沉下来,“右冠开通,仍需心律和血压监护。家属别以为开通就完事。”

电话挂断。

赵护士把江磊那一栏往下挪了挪。

江磊:心内科监护病房。

疼痛缓解。

血压、心律继续盯。

她写完,抬头问:“这样写行吧?”

刘振华刚想接话。

秦海先看过来。

“别犯病。”

刘振华把嘴闭上了。

红区里,袁桂兰的女儿终于赶到。

她进门时还穿着睡衣外套,脚上拖鞋一只深一只浅。

赵护士把她拦在床边。

“先听医生说完,别上来就喂水。”

女人愣住。

手里的保温杯停在半空。

消化内科值班医生把袁桂兰的化验单翻给她看。

“你母亲是明显脱水,补液后血压上来了,尿量也出来了。”

消化内科医生把化验单翻到下一页。

“电解质还要纠正,肾功能要复查。今晚由消化内科收住观察,感染科同步看。”

袁桂兰半睁着眼。

“我就说别吃那个凉拌菜……”

女儿眼眶一红。

“妈,你还说这个。”

袁桂兰嘴唇干裂,声音轻得发飘。

“难吃。”

赵护士低头贴胶布,没忍住笑了一下。

这一笑很短。

抢救室里的人却都听见了。

陶秀珍那边,情况没袁桂兰好。

她血压停在九十八六十,心率还是一百一十多。

腹泻次数少了,但整个人虚得厉害。

她儿子终于从外地打来视频。

手机架在床边,屏幕里的男人一边穿外套一边道歉。

“妈,我马上回来。”

陶秀珍看着屏幕,眼睛半天才聚焦。

“别开快车。”

秦海站在床尾,听见这句,把准备训人的话咽回去一半。

消化内科医生接过话。

“她现在不能转院,至少留观到血压、心率和电解质稳定。你回来办手续,不是回来催转院。”

男人在屏幕里连声说好。

秦海这才低头在病历上签了字。

陶秀珍:消化内科收住观察,继续补液、电解质纠正,感染科随访。

孩子那边,梁秀兰刚把复查单拿到手。

孩子已经醒了,靠在床头,怀里抱着父亲的外套。

他盯着护士站。

“我能吃粥吗?”

孩子父亲立刻看梁秀兰。

这次他没抢着问。

梁秀兰看完钾值,又看心电监护。

“血糖稳了。钾比刚才上来一点,还没完全正常。先少量温水,能不吐再少量流食。”

孩子父亲松了一口气。

“那还要住院吗?”

梁秀兰把单子拍到他手里。

“儿科观察。今晚这吐法,不是醒了喊饿就能走。”

孩子小声嘀咕。

“我真的饿。”

赵护士从旁边经过。

“饿是好事,乱吃就是坏事。”

孩子缩了缩脖子。

急诊门口的玻璃开始泛一点灰。

外面清洁车推过去,轱辘压过地砖,发出轻微的响。

这一夜终于有了天要亮的样子。

可秦海没有让人撤。

他站在护士站前,把名单又看了一遍。

“大巴二十七人,全部到院确认?”

刘振华低头核。

“全部到院确认。留观和收住的单独标出,轻症观察区还剩八个,暂时生命体征平稳。”

“共同进食?”

许明哲从观察区走回来。

“服务区盒饭,凉菜可疑。标本已送,暂时没有血便,没有新发意识障碍。发热的两个体温没再往上走。”

“江磊家属?”

“到心内科了。”赵护士说,“刚才还给导游打电话骂了一顿。”

导游站在墙边,头低得快埋进胸口。

秦海看他。

“骂你正常。”

导游哑着嗓子。

“我知道。”

秦海把那张座位表递回去。

“以后带老年团,别只数人头。谁有病、谁吃药、谁一个人来,提前问。问不到,也要知道问不到。”

导游接过纸,指尖发白。

“我记住了。”

赵护士小声补了一句。

“你最好真记住。”

林野站在护士站旁边,看着墙上那几张便签。

最早那张已经被胶带粘得起皱。

看见什么。

先别做什么。

叫谁。

每一行都很短。

每一行背后,都躺过一个差点被当成“小毛病”的人。

系统界面就在这时亮起。

不是灰色。

是很淡的蓝。

【最终夜主线高危:已完成有效闭环。】

【大巴群体胃肠炎合并老人脱水风险:进入留观/收住流程。】

【非同源急性冠脉综合征:进入心内科监护流程。】

【未分诊低血糖高危:进入内分泌监护流程。】

【儿童脱水及电解质紊乱风险:进入儿科观察流程。】

林野的手指停在病历夹边缘。

下一行迟迟没有亮。

他没有催。

秦海也没有催。

直到护士站那台打印机突然咔哒一声。

一张新纸吐出来。

赵护士吓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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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值夜班,全院主任都睡不着
150/200
书详情
我一值夜班,全院主任都睡不着 共 200 章
2 / 2 书籍详情
第1章 胃痛病人的死亡倒计时第2章 你的电话最好别挂第3章 全院第一个被他叫醒的人第4章 第二个病人,看起来只是醉了第5章 急诊主任开始睡不着了第6章 规培生不许乱指挥抢救第7章 这不是胃疼,是心梗第8章 第三个主任,也没睡成第9章 夜班名单被全科传阅第10章 他的夜班,不能只配一个上级第11章 腹痛不是忍忍就过去第12章 家属来了,先骂医生第13章 医务科的第一张警告单第14章 儿科主任,您今晚可能睡不了第15章 一根喉镜,抢回一口气第16章 全院主任群炸了第17章 他是不是有点邪门第18章 她不是装病,是宫外孕破裂第19章 这一次,没人敢笑他了第20章 主任们的新规矩第21章 医务科查岗的夜晚第22章 先救命,后写报告第23章 急诊主任拍了桌子第24章 一个被误诊的老人第25章 他看见的不是病,是命门第26章 夜班阎王这个外号传开了第27章 第一场真正的群体危机第28章 他把整个急诊都叫醒了第29章 处分还是表扬第30章 从今晚起,他上抢救班第31章 第一夜,先救会喘气的第32章 第二批伤者里,有个孩子第33章 先保大人,也别放弃孩子第34章 第一夜,不能有人掉队第35章 低烧的人,最怕白细胞低第36章 把预感写成流程第37章 清单第一条,就被打脸第38章 救回来的人,也会回来质问第39章 她不是焦虑,是酸中毒第40章 院长要看那张小抄第41章 清单上没有的那一条第42章 发烧抽搐后,最怕多做一步第43章 清单越写越厚,主任越睡不着第44章 不是中暑,是脑子里的血管堵了第45章 能不能溶,得让证据说话第46章 她不是奶堵,是肺里堵了第47章 十分钟,可能就是一条命第48章 不明气体,最怕先冲进去救第49章 氧饱正常,也能要命第50章 这一晚,先别让老人脱水第51章 一车腹泻里,藏着一个心梗病人第52章 他不是睡着,是血糖掉下去了第53章 这一管糖,不算救完第54章 天亮前,最后一遍点名第55章 零死亡,不是庆功会第56章 清单第一天,就有人嫌烦第57章 落枕的人,先量两边血压第58章 腿麻的人,先摸足背动脉第59章 血流弱,不等于还能等第60章 自己走进来的人,也可能撑不住第61章 血栓比片子上更长第62章 吃坏肚子的人,血压不会这么低第63章 血压等不了片子第64章 血到了,人还没稳第65章 别把暂稳当平安第66章 黑红色的不是早饭第67章 血压托住,胃镜才敢下第68章 跑完八百米,不能坐走廊第69章 不是跑累,是心脏在报警第70章 白班到了,他才敢松手第71章 门关上以后,急诊还在响第72章 先别扶她坐下第73章 血管片上,多出来的影子第74章 字还没签完,人就要被推走第75章 门外的人,不能先松气第76章 救下来,不等于没人追问第77章 两个电话同时响了第78章 全院主任群,终于安静了第79章 不是指挥,是别送错地方第80章 叫他来,不是让他说了算第81章 证据摆上桌,他还只是规培生第82章 救回来以后呢?第83章 人救回来了,后面还没完第84章 空格还没填完第85章 电话打通,不算交代完第86章 电话没挂,急诊又响了第87章 牙疼也能堵住气第88章 不是牙疼,是深处烂了第89章 切开以后,才知道里面多深第90章 手术门口,旧账也追来了第91章 两条命,都不能报平安第92章 腰背痛,不一定是肾结石第93章 片子一出,结石背后还有脓第94章 抢的不是手术室,是时间第95章 抽出来的不是尿,是脓第96章 记录站得住,人才能接得住第97章 救回来,不等于结束第98章 这次证据不够第99章 这十分钟谁敢等第100章 片子出来也得送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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