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0章 何为仁义
宝芸走后，卫渊想了半天也没有想明白她是怎么知道昨晚内奸与巫族的对话的。难道她当时也躲在旁边？
卫渊仔细回想，又觉得不太可能。宝芸的隐匿能力虽然强，却远远没到与天地融为一体的地步。卫渊当时仔细搜索了周围，凭无双道域的加持，除非是到了苏雪晶那种变态程度，否则绝无可能瞒得过卫渊耳目。
想了很久，卫渊也没有头绪，又知道宝芸是肯定不会说的，于是只能就此作罢。
在卫渊此刻规划中，其实论重要性，这个内奸排得相当靠后。
自己都从荒祖部落买了三百万斤雷霆砂，又从周围大举采购灵木，所以新火药的配方迟早不会是秘密，真正的秘密是配方比例。调配火药的工坊也是严格限制进出的，正常情况下她也进不去，想骗配方比例没那么容易。
眼下和巫族的战争关键并不在区区一两个内奸身上，而是要么在战场上把雨之国打残，打到它不得不停手为止；要么就是干掉或者至少重创红叶；要么就是不断打掉其它幽巫，让他们彻底胆寒。
现在既然知道了内奸的身份，她也就再兴不起一点风浪。卫渊稍加布置，就能让她什么都得不到。至于如何处置，卫渊觉得还是先和张生及玄月祖师说一声为好。
卫渊看看日程，又赶到了余知拙处。按照人间烟火排出的日程表，现在卫渊要和余知拙商议城防炮的生产事宜，预计讨论时间时间是十三分钟。
接下来，卫渊要用两分钟赶到孙宇处，先看一下伤兵的救治与恢复情况；二是商议先天生息水道基修士的培养计划，问问孙宇还需要多少人；三是看看孙宇本身的伤势恢复。三项行程合计十三分钟。
再接下来用一分钟赶到徐恨水处，日程有如下四项……
接下来整整两个时辰，卫渊在整个界域里飞来飞去，飞到一个地方就落下去嗡嗡一阵，然后再赶往下一处。
如是飞了好几圈，总算在正午时分处理完了全部事务。
诸多事务中，近期最重要的就是城防炮。作为杀伤巫族第二多的武器，余知拙认为短期内难以根本性改进，射程接近十里后精度就会大幅度下降。
而想要提升射程和精度，就需要彻底改进炮管铸造的工艺，如果只是要几十门，那还可以通过手艺娴熟的道基修士一点点手造出来，最后由余知拙修正。但要大规模制造，那就是制造工艺的彻底升级，这不是一时半会能够完成的。
所以余知拙的方案是在现有基础上加装防箭钢板，以此阻挡巫族神射手。而一旦发现大巫级的射手，用炮是打不中的，最好的方式是呼叫飞弹。一枚飞弹落下，大巫也难逃重伤，再来两枚就能把他炸死。
大巫级神射手数量稀少，死一个就少一个。而青冥在得到新的雷霆砂后，火药成本大幅下降，相应飞弹价格也打了对折。以三枚飞弹换一个大巫，算是大赚。所以这一方案得到卫渊认可。
另一件长期的大事就是那些在战争中残疾的人员，这些人现在已经有五万余。这一部分人的处置只能先往后放放，断肢重生的丹药实在是太贵了，不是门阀世家的道基修士都吃不起，更不可能用在凡人身上。
下午时分，卫渊的计划是继续巡视几座整编流民的军营。平安侯言而有信，已经送来了二十五万流民，还剩四万已经在路上，这一两天就会到。
而崔叔同似乎感受到了威胁，生怕卫渊不再买流民，于是也加快了送人的动作。现在几座营地中已经有二十万赵国流民在受训和接受整编，还有十万流民没有去处。卫渊又紧急开辟了四处营地，这才勉强够用。
但是卫渊刚出屋门，就见院中多了一名文士，冷着脸道：“卫界主，现在想要见你一面，还真不容易！”
来人正是蔡适之，在前次大战中他以身诱幽巫入局时，也受了暗伤。上场大战时，卫渊就没有让他出战。一是他暗伤未复，二是此前诱引幽巫陨落，卫渊怕巫族报复，趁乱击杀蔡适之。
这位蔡先生的真正作用可不是在战场上。他的法相在教授学生时自有开悟之功，能够显著提高学生悟性，大幅增加学习进度。
由法相可以鉴人，蔡适之确实是一心想要桃李满天下，所以卫渊对他也是一向敬重。
但此时蔡适之含怒而来，卫渊不明所以，赶忙道：“大战刚刚结束，有许多事要善后。定安城被毁，也要重整防线，否则巫族下一次从那里打穿防线，就能长驱直入了。”
蔡适之哼了一声，冷道：“蔡某虽然在兵事上略有心得，但卫界主实是兵家大家，蔡某就不班门弄斧了。但蔡某想问一问界主，一共九处营地中那三十万正在训练的新兵都是什么人？此前几战，战死者的身份又都是什么人？最早一批来到青冥的十万赵国流民，现在又在哪里？”
卫渊微微皱眉，这些事早都被许多将军看在眼里，虽然他们只是看了其中一角，没有看到全貌，但大致多少都能猜到一些。所有人都选择了沉默，只有蔡适之站了出来。
面对蔡适之的质问，卫渊道：“蔡先生既然有此问，自然是已经知道了答案，又何必再问？”
蔡适之道：“那我再问界主一事，如果不这么做，界域就守不住了吗？”
“没错，守不住。”卫渊坦然道。
“可是青冥还有十五万精兵，还有三万堪称天下精锐的重甲之士！三场大战，这两支部队几乎毫发无伤！有他们在，何必要拿无辜百姓在前线送死？”
卫渊叹道：“蔡先生，你说的十五万精兵，其实只有十万了，五万是后面补的。刚刚一战还死了两万，现在能补上的只有五千。这两支部队必须放在后面，哪怕整场战斗他们都不出场，但只要他们还在，战局就崩不了。
昨天定安城被毁，要不是有龙骧军第一时间堵住缺口，巫族早就打穿我们防线了。这种时候如果手上没有精锐，投多少凡人部队下去都堵不住巫族！”
蔡适之冷道：“军略上的事我不管。但现在是你手中明明有重甲精锐、虎狼之士不用，却要让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上第一线送死！你这是草菅人命，这是屠杀！于理不合，于义更说不过去！你这样做，与拿人祭天的巫族有什么分别？与史上那些昏君暴君又有什么区别？”
卫渊也是无奈，缓道：“蔡先生，青冥有刹那众生，那些凡人可以瞬间化身铸体健卒，并非送死……”
“那我且问你，你送他们上战场前可有说过能有多少人活着回来？被你送上一线的那些凡人，又有几人活着回来的？你这就是骗他们去死！”
卫渊微微皱眉，声音也有些提高：“先生既然如此高义，那我请问先生，您又有何高见，能挡得住三百万巫族大军？”
蔡适之朗声道：“披甲之士，沙场百战死，马革裹尸还，本就该如此！所以当以精锐之师、训练有素之军给巫族迎头痛击，大不了舍生取义，身后名声也能流传千古，为后人所景仰！这才是仁义之师！
卫界主，悬崖勒马，为时未晚！如果界主愿意痛改前非，那蔡某不才，愿为前锋一小卒，与巫族拼个同归于尽！”
卫渊声音再提高了一些，道：“我要是把精锐前置，恐怕下一战都撑不过去！就算能挺过第四战，第五战时精锐尽丧，那时也是必败无疑！这些凡人只能固守一地，只要动起来就会是一盘散沙，只会成为巫族屠戮目标。
依先生之法，青冥必亡！先生口中所谓大义，比这百万住民的性命更重要吗？”
哪知蔡适之大声道：“义乃是大节所在，别说比百万人性命，就是千万、亿万，也能比得！圣人之道在至诚，在仁，在大义。纵然青冥一时失去，但我等之义名必流传千古，圣人之说将绵延万世，这是千秋万世之功！岂是一时一地之得失可比？”
卫渊冷道：“先生所谓仁义太重了，恕卫某负担不起。我不管用什么办法，都要保住青冥，都要把巫族打回去。只要能打赢巫族，就算要用孩子抱炮弹往前冲，我也会去做的。”
蔡适之气得全身发抖，指着卫渊骂道：“你这不仁不义之徒，不，你简直就是丧心病狂！就算你侥幸赢了又怎么样？以如此肮脏手段，就算你赢了，也必会遗臭万年！百姓何其不幸，何其无辜，要落在你的手中！”
“蔡先生累了，回去休息吧。”
蔡适之脸色铁青，怒道：“你这等邪恶之徒，蔡某真是瞎了眼，会与尔等为伍！我这就收拾行李走人，你要想杀我，尽管动手！”
卫渊叹道：“在先生心中，难道为了所谓大义，界域覆没也无所谓？以我之法，至少还有一线胜机，至少能有几十万人甚至一百万人活下来。”
蔡适之森然道：“你驱使百姓上战场，这我不反对。但你不能让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就上战场，至少要让他们知道前因后果，他们同意了，你才能驱策他们，这是民意！民如水，水可载舟，亦可覆舟。你倒行逆施，必如史上那些暴虐君王一般下场！”
话已至此，卫渊道：“道不同不相为谋，先生一心要走，那卫某也不拦着了。”
蔡适之冷道：“我不是一走了之。离去之后，我必会写文章，将你不仁不义之行昭告天下！你现在杀我，还来得及。”
卫渊叹道：“先生于青冥有大功，就算见解不同，岂有加害之义？先生想走就走吧，但自行离去即可，不要有动摇军心之举，否则大家面上不好看。”
蔡适之默然片刻，方道：“告辞。”
看着他的身影远去，卫渊忽然想起了当日面见听海仙君时，仙君所出的一道题目。
那题大义是飞舟将倾，必须抛一半人下去，何人当死，何人当活？
当日发现雨之国倾力来攻时，卫渊方才明白，重要的不是谁当死谁该活，而是在飞舟倾覆之前先抛一半人下去。
而做出决定那人，注定了要担骂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