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机玄的动作僵在了那。
他略微扭头，看向传声之人所在的方向，入目只是人影憧憧以及愁云惨淡的氛围。
师伯在大殿。
“机玄，真是你吗？”
“师伯刚才没认出你来……竟没认出你来……你没变，又变了……”
王机玄鼻子一酸，不过道心已非当年可比的他，此刻只是露出了几分微笑。
他轻轻点头，并未多说什么，跳去了墙头、摆好了蒲团，在此地淡定打坐。
“正一？”王机玄出声轻唤。
慕容正一连忙起身答应：“师叔，您吩咐。”
“没事。”
王机玄简单应了句就不再开口。
慕容正一摸不着头脑，但还是笑呵呵地行了个礼，回头继续照顾自己的女护卫。
不多时，有望仙谷弟子御剑乘风而来，落在慕容正一面前。
“慕容道友，我家掌门想请您代表慕容家，与您这位师叔一同去主殿议事。”
“哦？”
慕容正一顿时有些受宠若惊。
他们所谓的十大世家、十五世家，听着像是很能唬人，可实际上，他们的影响力在散修之中更大一些，在各家大宗门面前完全没什么存在感。
他脑子活泛，很快就意识到了，望仙谷掌门请的并不是他们慕容家，而他也乐于做这个顺水人情。
“我的护卫受了伤，她们也是我青梅竹马，我放心不下。”
慕容正一取下了自己的玉佩，上面有慕容家的标识，这是慕容家的世子令。
他转身将玉佩推给王机玄，笑道：“师叔，烦请您替我跑一趟，听听各位前辈高人有何说法。”
“嗯，好，”王机玄答应了声，心下更加感慨了。
如果此界不被暗教毁掉，慕容正一的前途应该是十分光明的。
这家伙实在太会做人了，又能做到不傲不狂、不卑不亢。
大概，这就是慕容家族倾力培养的情商吧。
王机玄将玉佩挂在腰间，跟着那几名望仙谷弟子赶去正殿。
再次行走在望仙谷内，王道长道心都变得宁静了许多——虽然现在氛围不太合适。
入了大殿结界，才发现殿内已是人挤人的状况。
一群高手将主殿正中的空旷地围了个水泄不通，那空旷处，十几家正道宗门的掌门，与六名天罗散仙面对而坐。
弟子们想上茶都必须隔空操物，不然根本送不上去。
王机玄找了根柱子靠着，学着周围的道友，身体悬浮起了三尺，在层层叠叠的人影后面，露了个脑袋。
泰烨道长立刻看了过来。
这位掌门表面不动声色，目光略微闪动，对王机玄轻轻颔首。
王道长一直开着伪装用的术法。
也有其他高手看向了王机玄这边，发现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合体境修士，也就没多在意。
且听场中这些高手在那讨论：
“前辈您刚刚说，那些忽然出现的傀儡，不是你们带来的仙兵？”
六名天罗高手一字排开，此刻各自颔首。
“那股力量并非修行的力量。”
“我们已经得了天道碑的提醒，那是一股禁忌之力，而且是天道正在追查的一名凶犯所做。”
“这股力量并非是来搭救尔等，而是为了消灭暗教。”
“各位就算多问，我们也无法多说，因为我们并不知道具体怎么回事，我们也是遵从天道意志，在一方能显露天道话语的石碑上接任务，然后遵从任务行事。”
“我们现在也很怕。”
“因为天道碑提醒啊，那个凶犯图谋甚大，天罗和暗教都是他的目标。”
此界的土著们；
这群今天刚得知天罗、暗教，甚至须界真界概念的修士们，一个个都在努力思考。
有老僧问：“敢问六位前辈，那暗教为何要覆灭我等？”
这六名天罗高手也算知无不言。
他们本就是赚贡献点来的，而且当前局势，他们也必须团结眼前这股修士战力，如果能带走一批高手加入他们天罗，那就更好不过了。
所以，他们并未隐瞒什么：
“暗教的教旨，其实就是传播恐惧，打破秩序，以及消灭修行之事。”
“他们是用这种方式，来让天道具象化。”
“天道是天地的意志，天地意志与众生无关，凡人被天道视为天地的一部分，属于动起来的尘土，而修士被天道视为生灵逾越的那部分，凡人该被保护，修士该被毁灭。”
“我们过往执行的任务，大多都是灭杀凶魔，而这些凶魔只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屠戮过凡人，也就是伤害过天道。”
“故，此次暗教前来，是为消灭修行之事，他们必会卷土重来，现在应该是在附近的真界和须界调动人手。”
“暗教天道，素来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这边立刻有修士问：“那天罗呢？”
“天罗既是维持秩序，那天罗应该能保护我们吧？”
“六位前辈，我们知晓天罗可能也有难处，在我们天地之外，应该是魔修势大而正道式微，可这……朗朗乾坤，正道为何沦落至此啊！”
“天罗的其他高手还能过来吗？”
这六名天罗散仙大多都有些尴尬。
王机玄想起了那位还挺不错的阴蔺堂主。
曾几何时，他都是用阴蔺堂主作为战力单位，如此好区分那些仙人的战力。
王机玄对天罗的差评，大多是源于那名天罗的副盟主和盟主，一个高高在上的太乙金仙竟然算计他这种蝼蚁，而且还是用卑劣的手段。
如果那个太乙金仙副盟主直接跳出来，说一下他那套妥协的理念，然后抬手摁死王机玄，那王机玄还能敬对方是一个男人。
结果……
男人都不是。
很明显，太乙金仙中，也有脑部发育不完全的个体。
扯远了扯远了。
这六名天罗散仙各自沉吟，而后继续开口。
王机玄已经听出了他们话语中的意思，大概就是——这个修行界已经完蛋了，现在的区别只是什么时候完蛋，如果大家识时务一点，让高手跟他们一起离开，那可避免此界生灵涂炭。
如果大家故土难离，那他们六个也愿意全力相助，只是最后结果如何，他们持悲观态度。
在场众正道高手大多沉默了。
说来说去，还是绕不过一个‘逃’字。
天罗的六位散仙不再多言，静静等待这些修士答复。
王机玄心底略微一叹。
这六天罗散仙说的话，其实也是不错的。
这还真算是，能保留此界大半道承的唯一选择了。
他这边虽然也能带人走，但数量有限，而且穿梭时空应该是要付出代价，而他下一站更是生死莫测的仙界。
“各位仙长，”有老道起身问，“暗教下一波来袭，不知还有多久？”
“算上仙灵之路赶路的花费，还有他们集结人马的花费，以及我们各部兵马也在狙击他们……半个月的时间应当是有的。”
“那可否准许我们先回各家宗门，宗门先商议两日，而后再汇聚于望仙谷，由各家掌门最后商议定下后续要走的路途？”
这老道叹道：
“兹事体大，我等需仔细思虑。”
“好，不过我们对你们说的这些事，尽量不要传播出去，以免引起修士恐慌。”
角落中有人嘀咕：“我们要走了，那些散修和宗门弟子们都是死路一条，还不能让人提前知道下了？”
“住嘴！”
老道转身呵斥，说话的那名中年道者连忙低头。
“各家宗门先回返吧。”
“我等继续去天外等候，各位只需要在望仙谷敲钟三次，我们就会现身。”
六位天罗散仙起身告辞。
该说的他们已经说清楚了，站在他们的角度，也算是问心无愧。
本界众高手相送，六位天罗散仙化作流光直去高空。
等他们六个走了，这群正道高手久久不愿散去，在这里苦哈哈地商量着对策。
那个老乞丐感慨道：
“我们压着魔修打了这么多年，没曾想，现在竟还是要败于魔修之手。”
“暗教……天罗……”
“我们一直秉持正道理念，护持天下苍生，做错了什么？纵然，每个门内都会时不时出几个败类，但我们总体也是无愧于心、无愧于天地。”
“别说了，大家先各回宗门，那些小弟子不行就废了修为，让他们回返红尘吧。”
“不用回去商量了，我们天萧阁跟他们打到底！”
“莫要意气用事，那场面你们也见到了，上千个合体境之上的高手，十几个散仙，下一次来人会比这次更强。”
有人问：“那，那些覆灭了暗教的傀儡呢？这些傀儡是被谁控制？天罗说是一个凶犯，这凶犯能帮我们吗？”
众道者一时没了声响。
他们身在局中，只觉此事扑朔迷离；
那一连串大爆炸的画面印在他们道心之中，让他们此刻依旧难以平静。
一位女掌门轻声道：“若各位谁有办法联络下这第三批天外来的道友，也请联络下，多条后路总归是好的。”
众人各自点头。
他们又商议了半个时辰，各家掌门带队回返。
望仙谷在四处张贴告示。
他们简单解释说，天地将有大劫，此前不过是大劫的第一波攻势，后续会有连绵不绝的邪魔外道、域外天魔前来进攻。
望仙谷接下来要闭门整顿两日，两日过后，再打开山门。
这是变相的下了逐客令。
好端端的弟子大比，演变成了如此大战，众修离开时都有些恍恍惚惚。
而天地将有大劫的说法，迅速在此界传播开来。
只是当绝大多数修士都离开时，没人注意到，顶着慕容家高手身份的王机玄，被望仙谷掌门留了下来，请去了掌门修行的洞府。
……
王机玄打量着墙上挂着的书画。
这跟他记忆中的书画，已是完全不同了。
他背着手在掌门师伯的书房中走动着，没有散开灵识，也不必担心自己会遇到什么麻烦。
——主要是耳朵里有隐藏式耳机，牡丹早就在盯着各方一举一动。
“机玄？”
后方大阵开合，白发苍苍的老道快步冲了进来。
王机玄转过身，眉目露出浅浅笑意。
老道与他四目相对，竟是热泪盈眶，颤声道：“当真是你！机玄你没死？”
王机玄心底清潭，低头叩首：“师伯，弟子回来了。”
“快起来！起来！”
老道向前将王机玄搀扶着站起，渡劫后期的修为，道心本不该有如此波动，但老道委实是难以自抑。
当年王机玄执拗闯天劫，他未能劝阻拦下，心底本就有一颗刺。
王机玄师父被围攻致死后，一直是他这个师伯照顾王机玄；
泰烨道长现如今寿元已无多，他就经常在想，是不是当时自己没能给王机玄足够的关注，是不是在王机玄师父去世后，自己没能关照到这个门内的天才，以至于这孩子的性情太过冷淡……
而今，王机玄又出现在了他面前。
穿着浅白色的长袍，带着几分微笑，还是那大乘期的修为，还是他们望仙谷的青萍诀，还救下了此界修士……
这如何能让泰烨道长保持道心无波？
“好，好！”
泰烨上下打量着王机玄：
“回来就好……你、你定是受了不少苦吧？”
“弟子以前不懂事，让师伯累心了。”
“来，这边坐。”
泰烨叹了口气，心境快速恢复平静，拉着王机玄走去书桌后。
“快跟师伯说说，你这几百年去了哪儿？那个天罗和暗教跟你又是怎么回事？”
王机玄沉吟几声：“师伯，这些事弟子就不告诉你了，免得把你牵扯进入此间因果。”
“那师伯问你，”泰烨道长板起脸来，“你所作所为，可对得起正道二字？”
“对得起，”王机玄低声道，“弟子行事，但求问心无愧，也没有给望仙谷丢脸……只是，弟子招惹的那些强敌，连仙界望仙谷都不敢在他们面前说半个不字，弟子也曾为了自保，斩杀仙界望仙谷派来的天仙。”
“啊？”
泰烨道长瞪着王机玄：“你招惹到那般强敌了？”
“有太乙金仙，有大罗金仙，还有……天道什么的。”
王机玄耸耸肩：
“反正现在弟子多活一天都是赚的。
“师伯也不必担心，弟子背后也有高人。”
泰烨道长消化了好一阵，方才缓缓点头：“你啊，心气儿太高，总不愿意为人情世故低头，莫要成为旁人的棋子被人利用就是了。”
“师伯，”王机玄拿出了两瓶丹药，“这是救命灵丹，我为天罗做事时换出来的，您拿着用。”
“你这……”
“天罗那边给的条件，其实已是最好的解。”
王机玄无奈地道：
“我只是在此界路过，如果我不出手覆灭这批暗教徒，咱们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此界注定会被毁灭，我干扰了既定发生之事，因果大道和岁月大道都会有所反噬。
“望仙谷保留精华，奔赴天罗，确实不失为一条退路。”
泰烨道长默然不语，身体陷在圈椅中，眉目间是化不开的愁绪。
王机玄也没多说，在旁静静等候师伯作出决断。
角落中，一团灰影渐渐凝成，无声无息地注视着泰烨与王机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