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概是疯了。’
高花婷坐在缓慢行驶的云舟中，随手点出一指，水汽凝成冰镜，照出了她蒙上面纱的面容。
她手里拿着一封书信，由她书写、黑曜口述的书信。
她和黑曜，现在似乎就是天道与老师对话的桥梁。
黑曜的叮嘱还在她耳旁回转：
“……天道有最少两股意志，而且这意志并不是按暗教和天罗划分的，有点像是一体多面。
“我现在效忠的这股意志体，并不想与王机玄撕破脸。
“而派出这么多天仙、金仙来围堵王机玄，甚至请动了三大高手狙击白古前辈的，就是那股执意要干掉王机玄的意志体。
“所以，我必须避开那群到处搜查的高手，将你送入那个小天地。”
高花婷隐隐觉得，黑曜所说的应该不全是实话。
但她仔细思量过后，还是决定，将手中的这封信带给老师。
‘他们会不会是在利用我找到老师的行踪？’
‘就算是在黑曜的叙述中，老师现在也没有直接的危险，不过外围围堵的这群高手，终究会发现小天地的入口。’
‘会不会是，想给老师一个破绽，所以把我送过去？’
‘那我要不要自己嘎了算了。’
高花婷一双柳叶眉顿时放平了。
“小友？”
云舟后方站着的老妪出声提醒：
“此间很快就要到了，你应当已经有了进入秘境之法。
“老身不能太过靠近，免得被其他同僚捕捉到气息，那就真说不清了。
“还请小友多珍重，也多规劝那位与天道作梗的高人，天道本无性，普渡为众生，若我等修行之人都如他那般自私自利，这天地怕是离着毁灭也不远了。”
高花婷脑袋上冒出了几个问号。
那老妪没多说什么，转身化作一束流光遁走，眨眼没了踪迹。
‘果然，修为不代表智商，能被黑曜忽悠的果然都是脑回路不正常的。’
诶？
高花婷看看身下云舟，看向那老妪离开的方向，又看了眼船篷中沉睡的大海龟。
现在是不是代表，她已经脱困了？
高花婷轻轻眨了下眼，下一秒直接化作流光冲向海水，施展水遁转眼消失无踪。
高空云中。
那老妪和老者立刻就要冲下去，却被黑曜抬手阻止。
黑曜手中正鼓捣着一颗湛蓝色的圆球，其内是灵能发电装置，可以将灵气高效转化为电能，从而供给各类机械体使用。
虽然当前来说，牡丹的机械体文明已经发展到了直接利用光能进行赋能、传输；
但黑曜对此并不知情，他现在只是对地球文明的科技融会贯通。
黑曜缓声道：“不用管她，如果她选择逃走，那就让她逃了，如此也算卖王机玄一个人情。”
那老者不解道：“先生明明有惊天之谋，为何非要对这个凶魔这般忌惮？”
“他可不是什么凶魔，他是一个很神奇的家伙。”
黑曜低声叹了口气：
“我在天道眼里之所以有价值，就是因为他的存在。
“两位可能不信，但天道明显慌了，一股意志想要和谈，一股意志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毁灭他。
“甚至，还给出了那么昂贵的价码，让天罗盟主请动一名大罗金仙，那兽神宫宫主必然是要去杀月神宫主人的，这个倒是跟这边一拍即合。
“你知道吗？这家伙甚至在培养我之前，就已经计算好了一切，让我肆意妄为、让我人人喊打，然后自己站出来，像是英雄击溃魔王一样把我做掉。
“他则名利双收。
“当然，这些也可能是他第二世布置的，可能跟他第三世没关系，但无论第二世第三世不都是他吗？
“只有真正成为他的对手，才会感受到那种逐步锁紧的绝望感。”
老者和老妪各自摇头。
“先生你太不自信了。”
“天道对先生赞扬有加，我等自会舍命护持先生，还请先生多放开些，也好让这些蝼蚁知晓天道真正的手段！”
黑曜嘴角轻轻抽搐了几下。
他不想吗？
现在要是优势局，他早就帮暗教颠覆仙界了！
问题不就在于，天道也对那些大罗金仙无可奈何，而仙界总归还是那一小撮大罗金仙说了算，八大仙宫才是真正的秩序基石。
黑曜低头看着掌中之物，眯眼笑着。
“现在我们还没那么大的优势，等等看，已经快了，我们现如今最终的目的，就是复制到牡丹的数据。
“她那份独特的数据，对天道而言十分重要。
“先试试能不能交好王机玄吧。
“如果能跟王机玄暂时缓和，不用被他喊打喊杀，那我们就能创造更多机会。
“而且，她真的会走吗？”
黑曜眼底划过了少许笑意。
至于他说的话是真是假，那就不得而知了。
两人各自点头。
那名老妪忽然道：“她又回来了……先生果然料事如神。”
黑曜笑了笑，继续鼓捣掌中之物，不再多关注下方的情形。
“走吧，待太久容易被其他暗教仙人发现，不好解释。”
“是。”
……
高花婷前一刻也没想到，自己竟然会悄悄摸回来。
她刚刚离开，确实是想一走了之。
但心底不断思索，逐渐动摇，最后做出了与此前相反的决定。
于是，安顿好了龟荷，高花婷独自回返这片海域。
她苦兮兮地在海底仔细寻找，顺利找到黑曜所说的那个缝隙，如一条游鱼般钻入其中，在迷宫般的地下隧道中飞驰不停。
很快，按黑曜说的路线，高花婷寻到了一处废弃的宫殿。
宫殿塌陷了小半，各处浸泡在海水中，却没有任何腐蚀的痕迹；此间也只剩下了这些断壁残垣，没了宝物和灵光。
宫殿左侧角落有一口枯井，枯井表面蕴藏着浅蓝色的神光。
临近此井，高花婷察觉到了一丝天道之力，心底略微松了口气。
这里存在的一丝天道之力，能证明两件事。
第一，天道是知晓小天地入口的；
那就基本排除，对方想利用她进入那一方小天地的意思。
第二，就是她找对地方了。
黑曜的叮嘱声仿佛阴魂不散：
“那口水井就是进入扶桑木小天地的门户，你带着那封信，天道之力不会阻拦你，只要你把信送到你老师手里，你就失去了被利用和被针对的价值。”
高花婷略微撇嘴。
她径直到了此处。
若黑曜要谋害她，倒也不必如此费劲，大抵这里是真的能进入扶桑木所在小天地的。
‘进去以后我就把信给吃了。’
高花婷恶狠狠地想着，略有些忐忑的向前，而后屏住呼吸、跃入其中。
咚！
她眼前天旋地转，仙识瞬间被压制回体内，一股苍凉、宏伟的威压自四面八方涌来，仿佛有绝世大能正在前方对峙博弈。
高花婷瞪大眼睛去看，只能看到湍急的水流，她像是在一条漫长的隧道中穿行，被一股吸力拽进了一处光幕。
那股压力骤然一空。
高花婷体内仙力自行涌出，化作护体仙光护持她身形。
可她并未看见白前辈特意给她们展示过的扶桑木。
这里只是一个山谷，山谷上方被倒塌的山峰堵住，让此地不见天日。
高花婷环首四顾，发觉自己能活动的范围并不算大，只有一个百丈长短的狭长区域，唯一的异常之地，就是前方一个干涸的水池。
她感受到了岁月大道的道韵，就在水池正中。
‘进入那个小天地的入口被岁月大道封了。’
高花婷抿嘴蹙眉。
既看不到来路，也只能硬着头皮向前了。
她脚尖轻点，整个人直接飘落在水池中，水池轻轻震动，各处诡异地出现了清澈的水流，不多时便将水池底部整个覆盖。
水流开始朝四面崖壁攀爬，在上方凭空汇聚成水幕，而水幕之中出现了一个清晰的窗口，其内可见蓝天白云、青山巨木。
就是这！
她一跺脚身形冲天而起，撞入水幕中消失不见。
下一瞬，乾坤颠倒，上下逆转。
高花婷连忙用仙力稳住身形，发现自己竟头下脚上地飘在天空中，又忍不住浑身寒毛直竖，整个人身体僵在半空中，
无他，数十根散发着冰冷煞气的金针，就悬停在她的额头、眼前、脖颈、胸口、大腿，离她最近的金针已经触及了肌肤。
“诶？婷婷？”
不远处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唤。
是牡丹！
高花婷顿时激动了，但此刻完全不敢动。
甚至，裙摆因为重力自行下落……
金针回撤。
高花婷一声惊呼，赶忙用仙力稳住裙摆，身形在空中调转一百八十度，抬头就看到了站在一朵白云上的牡丹。
“大牡丹！”
她欢呼着冲了上去，想立刻将牡丹抱住；牡丹露出了恬淡的微笑，任由高花婷的双手穿过她投影出的身体。
“笨，这只是投影啦。”
“想死我了！”
“你也是半途醒的吗？”牡丹忙问。
高花婷摇摇头。
她视线余光看向扶桑木那边，那里有一艘接驳飞船飞驰而来，扶桑木的树杈上有诸多废弃的建筑，一座大殿前站着的那个蓝袍道者，让高花婷一颗芳心又惊又喜。
牡丹的投影凑了过来，不怀好意地盯着高花婷。
高花婷俏脸绯红，忙说：“我醒了没多少年，老师的事我都知道了。”
“那本日记？”
“嗯，”高花婷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被黑曜抓住了。”
“不出所料呢。”
牡丹的投影缓缓消散，她的本体已经在接驳车上跳了出来，身穿典雅长裙、踩着白云飘，宛若真正的仙子一般。
高花婷此刻才发现，牡丹的灵体实力好像很强——指修行侧的实力。
高花婷甚至感觉到了一点威压。
刚才那些金针，似乎也是牡丹操控的。
牡丹在云上张开双手，眯眼笑着：“不抱抱了吗？”
“要！”
高花婷扑上来与她撞了个满怀，两人在云上抱着转了好几圈，笑声和欢呼声不绝于耳。
片刻后，接驳车回到扶桑巨木的中上层，抵近那座宫殿。
殿内有些许机械体活动，在准备一场丰盛的宴席。
这个小天地内有着诸多生灵，还有不少未成气候的妖，倒也不缺食物。
高花婷收起与牡丹玩闹时的样子，有些忐忑地瞧向王机玄，又不禁被王机玄两鬓白发吸引，道心像是被人揪了一下。
“老师……”
“嗯，”王机玄露出了温暖的微笑。
他只是开口说话，一股祥和、平静、安稳的道韵就自然而生，让高花婷心底暖洋洋的。
“过来了就好，后面就不把你单独放出去了。
“那篇日记你应该也看了吧，不用心疼老师，毕竟老师的快乐，你可体会不到。”
高花婷眨眨眼，看向牡丹。
牡丹顿时一副娇羞模样。
王道长瞪眼骂道：“你脸红个毛线！我是说修行！修行的快乐！快进来吃饭！”
牡丹不满地噘噘嘴。
高花婷亲热地挽住牡丹的胳膊，小声问：“老师真的被困住了七千年呀？”
“对呀。”
牡丹叹了口气：
“如果是关在一个囚笼都还好，老板他是被白古前辈的结界困住的，开始一两千年都不敢乱动，像是活死人一样特别难受。
“但只有那层膜存在，老板跟我才能回返现世。
“不然，到了老板顺利在地球开始第三世的时间点，岁月大道就会绞杀我们这边。
“一直到十几年前……就是我们从玲珑仙子尸体旁出发穿梭岁月，老板才从结界中解脱出来呢。
“我都怕老板抑郁症了，不过还好，他专注修行，分解了大部分的痛苦。”
王机玄在前面幽幽叹息：“如果再给我一个选择，我宁愿修道所得少一点，换我少被困几千年啊。”
“老师您受苦了……”
“还好成果斐然。”
“金仙！？”
“诶……快了，”王机玄有些尴尬，“生死不是那么好勘破的，而且天仙境很难积累的……你修为增幅竟如此迅速，不错不错。”
“都是老师教的好呀。”
“坐下吃饭，”王机玄直接问，“黑曜让你带什么了吗？口信儿？”
高花婷略有些犹豫，拿出了那封信。
她忍不住问：“老师，您跟黑曜联手了吗？”
“联手？”王机玄略微撇嘴，“他也配，只是在利用他跟天道交涉，他这个人已经失去灵魂了，现在依附于暗教天道，是暗教天道的触角之一。”
高花婷忙道：“他在研究机械体！”
“嗯哼，”王机玄耸了耸肩，安抚道，“事已至此，还是先吃饭吧，事情比你了解的要复杂的多。”
“哦。”
高花婷悄悄打量起了自家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