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清算（上）
溯光说的那个地方，鹤卿并不陌生，巧合的是，他们上一次来时，便是深夜时分，而这一次再来，同样也是在万籁俱寂的午夜时刻。
村外的歪脖树已经长出了新枝，停在枝头的枭鸟正不停地啄着那嫩芽，时不时发出一声诡异的“咕咕”声。
此时村中一片寂静，村里人几乎都已经熄灯休息了，黑暗的房屋轮廓中，只有零零散散的几户人家还亮着微弱的烛光。
溯光看向鹤卿，温柔的问：“你要一起吗？”
鹤卿摇头：“我生性善良，看不得这样惨绝人寰的事。”
溯光笑了，俯身在鹤卿的脸颊上轻触了一下：“那生性善良的师父便在外面等我吧。”
“嗯。”
鹤卿目送溯光闲庭漫步的走进了村子，就近挑选了一户点着灯火的人家，动作优雅的敲了敲门。
随着房门打开，屋内的亮光投在了溯光的身上，只见他那绝美的侧颜扬起一抹动人心弦的笑来，温吞的说：“打扰了，我受人之托，前来送你们上路。”
大晚上的，一个身穿黑袍，肌肤胜雪，又雌雄莫辨的男人，带着最有亲和力的笑容，说出最可怕的催命之声，想也知道房间里的人是个什么表情。
鹤卿背过了身，刻意减弱了自己的听觉，免得被那些即将到来的声响所影响。
没过一会儿，亓官瑞也后一步赶来了，他远远瞧见这山腰的村寨，还道鹤卿二人是要在此处落脚，却没想到他刚一赶过来，就撞见鹤卿站在村口。
“鹤卿？”亓官瑞疑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鹤卿不紧不慢地道：“你最好也站在这里，或是离得更远一些。”
亓官瑞面露不解：“这是何意？”
几乎是在亓官瑞话音落下的一瞬间，鹤卿就见他的瞳孔猛地紧缩，脸色大变，下意识地就想冲进村子里。
鹤卿一把将他拉住，幽幽地说：“别去。”
亓官瑞看鹤卿阻拦自己，立刻就反应过来，她是知道村子里正遭受着什么的，所以故意留在村外，就为了袖手旁观。
他难以置信的盯着鹤卿：“鹤卿，你怎么能允许他这样做？那些都是普通人，根本毫无还手之力！”
哪怕鹤卿的听觉已经减弱，但仍然能听见从村子里发出的痛苦哀嚎与凄厉的惨叫，声声都能穿透鼓膜，直入人心，亓官瑞的脸色也越发惨白。
鹤卿面无表情的道：“他们是普通人，却有一颗比恶鬼还肮脏的心。你若是知道他们做过什么，便不会同情他们。”
亓官瑞是相信鹤卿的，既然鹤卿这样说，那么这个村子里的人就一定是做了不可饶恕的事，可……“可难道这当中就没有一个无辜之人吗？”
鹤卿默了默，垂下了眼睑：“或许，有吧。”这也是她不愿同溯光一起去做这件事的原因。
老妇人在突破界限唤醒溯光的神识之际，溯光也接受了老妇人的怨毒与仇恨，眼前屠戮村寨的，不是溯光，而是继承了老妇人所有怨恨的索命人。
作为没有遭遇过那些的人，鹤卿，说不出“手下留情”这样的话。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鹤卿始终站在亓官瑞的面前，以术法困着他不让他进村，直到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呼喊与悲号慢慢低了下来，直至完全消失，亓官瑞那满是冷汗的脸上映照出了红色的光芒，一明一暗，鹤卿才松开了手。
在得到自由的一瞬间，亓官瑞立刻就朝着村子奔了过去，可没跑几步，就又停了下来。
鹤卿回身看去，就见那一片火海之中，溯光修长的身影从火光中缓缓走来，白皙的面颊上染着零星血迹，宛如地狱修罗。
溯光一步步靠近，亓官瑞不由自主的一步步后退——
还在凉州城时，他也没少与魔修接触，可却从没有一个能像这少君一般，带给人如此恐怖的死亡气息，哪怕前一刻才夺走了这么多人命，却无悲无喜，没有任何的情绪波动。
溯光从头到尾没看过亓官瑞一眼，就好像面前根本没这个人，只目不斜视的走到鹤卿面前，温柔的笑了笑：“我回来了。”
鹤卿瞄了他脸上的血迹一眼，吐出一口秽气应了一声：“哦。”
亓官瑞咽了咽，问道：“村子里，还有活口吗？”
溯光掏出方巾闲适的擦着脸，漫不经心地反问：“怎么里面有你的熟人么？”
“不管他们做过什么，孩子是无辜的！”亓官瑞不敢与溯光直视，却依旧鼓足了勇气把心中愤慨说了出来。
“呵。”溯光轻笑了一声：“罪恶的土地，只会孕育出罪恶的果实，没有什么无辜可言。”
亓官瑞不知前因后果，即便知道这是一种强盗逻辑，也无法精准的反驳，只能是默默地在自己的身上布下了结界，冲进火场，挽救那些可能还活着的人。
沉默了良久，鹤卿突然没头没脑的问：“在你还是上古神时，也会这样赶尽杀绝吗？”
溯光忍俊不禁的拥住鹤卿，说：“傻话，我若还是上古神，这种事，又岂会需要我亲自做。”
溯光掌管赏善罚恶，以天理循环的方式给到恶人应有的下场，所以他不需要亲自动手，自然会有人走上这条路，完成这场报复的“盛宴”。
鹤卿早就知道，溯光能被称之为魔神，能在那些上古典籍中留下那么多字眼强烈的负面形容词，约摸着，也的确是做过不少过激的事。
只不过，即便是早已有了心理准备，亲眼见证时，多少，还是有些不适……
在溯光的控制下，那只在村寨中蔓延的火势慢慢小了，山中的湿气在高温下蒸腾，和他们第一次来时那般，在灰烬中升起“云雾”。
亓官瑞还在废墟中翻找着，结界已经撤下，白衣上全是黑灰。
鹤卿望着亓官瑞的方向深吸了一口气，说：“去北境？”
溯光笑着牵起了她的手：“急什么？”说着就带着鹤卿走向了村子的最深处。
走过那些焦黑的断壁残垣，两人来到了这村子里最角落里的，唯一完好无损的小破屋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