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洋彼岸，美国费城。
宾夕法尼亚大学。
清晨的第一道金辉，从宽广浩渺的特拉河岸而来，沾染着些许水汽，落在造型典雅精致的棕黑色木制窗柩上。
玻璃窗像是天主教堂里的那样，被阳光透进来，折射出七彩的碎光印在地上。
“总算是完成了，一会儿给程寄一份过去，就可以投稿了……”
安塞尔教授站在窗边，迎面吹来清凉湿润，带有松柏刺鼻味道的晨风，令他熬了整整一夜的精神不禁一振。
昨天下午，在收到远在东方世界的程开颜，寄来的回信后，安塞尔教授意识到这篇论文是时候完成了。
于是他花了一整晚的时间，将论文反复检查，反复核对，直到六点钟，这篇长达四五万字的鸿篇巨著终于完成了。
这个伟大的研究成果，必将成为儿童文学史上的一个不可逾越的丰碑。
而他和程两人的名字，也必将铭刻在儿童文学史上，永垂不朽。
这对任何一个学术研究者而言，都是令人无法拒绝的荣誉。
“教授。”
身后传来一声温和的呼唤。
教授转头看去，是助手玛丽女士。
身着白色围裙，一头金发盘着的玛丽女士，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红茶和三明治，缓缓从楼梯走上来。
“刚才莱德打过电话了，说一会儿就过来找您，想问问您的意见，关于程的。”
她走到跟前，皱着眉看着眼眶微黑，眼球布满血丝的教授，担忧的说：“教授，赶紧吃点早餐，喝点热的，然后休息一会儿吧。”
“好的，我知道了。”
教授不在意的笑了笑，接过镶嵌有金丝花纹的瓷杯，低头喝了口，红茶醇厚的香气在口腔中散开，没入肠胃，令人舒心。
“看来莱德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愚蠢，他在这个月已经赚得够多了。
15%的平装本版税，的确超出了行业平均水准的6%~12%，但程对莱德的出版社而言，值这个价。”
安塞尔教授笑道，涨版税是他亲自在信里和程开颜提的。
6%只是新人作家水准，对程开颜这种级别的作家，原本就是委屈了他。
更何况现在这位已经证明了自己的价值，在美国学术界闯下不小的名头，小说销量更是爆炸，挤进全美畅销榜前十！
即便安塞尔教授不是出版业的从业人员，也知道现在已经有不少出版社的眼睛已经红得滴血了，恨不得把《潜水艇和牧羊人》抢走。
而自己的侄子莱德，居然还自以为是的抱着程开颜远在中国，不通美国这边的规则，也难以干涉美国这边的事情。
在过去的一个多月里，他既没有在七月初就将稿费准时打过去，而是打算挪用这笔资金，继续印刷卖钱。
他也没有半点给程开颜涨稿费，涨版税的心思。
他甚至觉得自己做什么都没有任何问题。
莱德是怎么想的，安塞尔教授不清楚，大概是只想着安心躺在《潜水艇与牧羊人》这本书上狠狠地赚一笔钱吧？
但这样一来，等待着他的结果自然不言而喻。
教授看在眼里，故而亲自给程开颜写了信过去。
“真是让人难以想象啊，去年十二月，程还只是个默默无闻的小年轻，现在已经是名声在外的童话名家了，我家小侄女每天晚上都闹着要听他的故事呢。”
玛丽女士笑了笑，并不想掺和这些事情，只是感慨程开颜的成就。
“名家算什么，依我看，等到年底十一二月的美国国家图书奖，他说不定会入围提名，不过不确定因素很多，获奖的希望不大。
但明年一月，国际儿童文学领域最高奖项之一的纽伯瑞奖，这个奖项，我认为程有不小的概率获奖。”
安塞尔教授摇了摇头，这个年轻人的潜力绝不是名家这么简单。
“美国国家图书奖，纽伯瑞奖……”
玛丽夫人张了张嘴，不敢相信。
这些可都是代表着美国文学，乃至于世界文学的文学大奖。
难道就这么容易获得？而且还是一个中国人？
这个世界怎么了？
“呵呵，等着看吧。从牧羊少年这部作品，就看得出程对美国人和美国图书市场是有了解的。”
教授不在意的笑了笑，低头抿着杯中的红茶。
二人简单的聊了聊，关上窗回到沙发坐下。
吃过早饭后，教授闭着眼睛小憩着。
大概八点钟的时候，教授揉着酸胀的眼睛醒了。
而眼前赫然坐着三四十岁，满面红光，一身西装革履的侄子莱德。
“你来了。说说看吧，你是怎么想的。”
教授随口说了句，端起桌上的还温的茶水喝了口。
“是的，叔叔。”
见到叔叔不咸不淡的模样，莱德心中苦笑起来，因为最近出版社业绩爆表而红光满面的脸也有点僵硬。
昨天叔叔给他打了电话，特意说明了远在中国的程开颜寄来了信件，其中提到了版税和稿费，让他过来一趟说明情况，给出个答复。
听到这儿，莱德再怎么被金钱冲昏的头脑，也能明白这应该是叔叔给程开颜的提议和建议。
他们两人还是忘年之交，学术上的亲密伙伴。
要是叔叔能眼看着程开颜的利益受损，那才不符合他的性格和人品呢！
站在莱德自己的角度上，说安塞尔教授是内鬼和背叛也压根谈不上。
毕竟程开颜的作品本就是叔叔推荐给自己的，而自己一开始还不想答应，只是看在叔叔的面子上答应下来，其实并没有把程开颜当做平等的合作对象。
“我的想法是……就这样维持下去。”
莱德试探着说道，但看到叔叔不善的脸色，又连忙苦笑着解释：“您可能不知道，那些个不讲脸面的出版社直接把电话打到我办公室来了。
全是想从我这边得到程开颜先生的联系方式和地址的，有些出版商直接威胁……
甚至有出版业巨头，对程开颜先生这个中国来的作家很感兴趣……”
莱德一番解释，教授这才了解了一部份情况。
没想到兰登书屋，金色书屋这样的出版业巨头都对程开颜感兴趣了。
尤其是金色书屋，这可是美国儿童文学行业内的出版巨头。
覆盖了全美90%中小学渠道，和过半的商超渠道。
和这些出版业巨头比起来，莱德的Aurumbra Press出版社简直不值一提。
若是《潜水艇与牧羊人》在他们手中发行，可能都突破一百万销量了！
而且这些出版业巨头挖墙脚的手段，可是厉害的很啊！
要不是程开颜是中国人，联系方式和地址少有人知，要不然这些人早就坐飞机去了中国。
不过联系方式迟早是瞒不住了，莱德再怎么封锁消息，可出版社人多眼杂，保不齐就传出去了。
“哎……”
教授叹息一声，也算是明白为什么侄子没有做出任何反应了，因为莱德的出版社根本留不住程开颜了。
甚至连《潜水艇与牧羊人》都不一定留得住，因为最初的合同里，规定的违约金根本就是九牛一毛，才五千美金。
程开颜自己都支付得起。
这种情况下，你让他提稿费，提版税标准？
莱德还不如趁着这个机会，狠狠的赚上一笔。
教授能理解，但他并不认同这种想法，“你有没有想过，恰恰是你的这种做法，才会导致程转投别的出版社？
6%的版税真的很低，本就是你占了便宜，没有他，出版社根本不会有现在的业绩，现在的钱，一切都只是因为程。”
“我当然知道……可……”
莱德脸色有些不自然。
“越是这种情况，越是要展现出我们的诚意，我和程接触的不多，但他绝对不是一个唯利是图的人，况且你出版的是平装本，其他出版社完全可以出版精装本……”
安塞尔教授点到为止，不再的过多劝说，而是拿出信封递过去：“按照程的意思，把稿费分别打到这两个银行卡里吧，你好好想想。”
“我知道了，我一会儿就去银行，将稿费都打过去。”
莱德眉头紧皱，接过信件，沉声道。
“去吧。”
教授不耐的摆手，让他离开。
“……”
看着叔叔满脸的疲惫和不耐，莱德最终叹了口气，神色沉默的转头离去。
关上儿童文学中心的木门，走向自己那辆辆线条硬朗，红白相间的雪佛兰Citation。
原本他打算今年换台豪车凯迪拉克，现在看来……
“呵呵……还是把稿费给程先生打过去吧。”
打着火，踩下油门，红白相间的方盒子小轿车朝着市场街的美洲银行而去。
美洲银行，花旗银行，还有摩根大通是全美国唯三拥有向中国银行汇款能力的银行。
因为美洲银行今年向中国银行提供了全球清算系统以及培训，服务美资企业在华的相互汇款。
花旗银行早在79年就于京城设立了代表处，今年还获中国的特批，开展对公外汇结算业务。
至于摩根大通，那是专门结算中海油的海上钻井平台项目的款项。
这些都是莱德找银行的朋友了解的。
不仅汇款银行稀少，汇款流程也极其复杂，中间要转几次银行。
“明明有汇丰银行的卡，还偏偏要分一半到中国银行的账户上……”
直接打进汇丰银行卡里，流程又快又简单，莱德也不知道程开颜是怎么想的，总之照办就行。
不一会儿，莱德来到银行，开始办理业务。
五十五万的销量，稿费其实是四十九点五万，不过算上先前没有结算的稿费，差不多就是五十万吧。
五十万美金，花了莱德一整个上午的时间，这才成功汇出去。
款项会从美洲银行费城分行转到纽约总行，再转给纽约的中国银行分行，最后到京城的总部。
“大概需要多长时间能到？”
“呃……像您这样汇往中国的业务也有留学生在我行办理，一般是一周左右。”
得到时间回复，莱德点点头，转身离开。
去了附近一家咖啡店，点了杯手冲咖啡。
咖啡店内复古的装修，醇香的咖啡香气，悠扬典雅的钢琴乐，都舒缓着莱德的神经。
他开始认真考虑，思考关于程开颜的一切。
从年龄，教育背景，创作能力，学术能力……
一边喝着咖啡，一边想，甚至找店主要了纸笔写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下起淅淅沥沥的雨水。
“叔叔说得对，既然合和他这样的人杰结交，用中国人的话来讲，就是最好送佛送到西……维持与他的友谊。
既然金色书屋的高管想接触程开颜先生，不妨顺水推舟推他们一把……说不定平装本的版权，程先生不会收回……”
莱德握着笔凝望着手上的字迹，湛蓝的眼睛越来越亮，他终于下了决定！
不仅按照信上的要求去办，甚至还打算给程开颜牵线搭桥。
当即返城，回去写信。
……
……
七天后，七月二十七日。
京城，中国银行总部。
银行柜台处理外汇业务的专门工作人员吴潇潇，坐在木头凳子上，看着汇款单上一个个以她的工资来看都是绝对巨款的数字，面无表情的翻动。
一百美金，两千美金，五百美金……一万日元……十万日元……
一堆电汇单被她快速翻过，盖章，这些都并未超出个人汇款的额度，只需盖章通过就行。
紧接着，一张平平无奇，甚至有些褶皱的电汇单出现在她的眼前。
“一个，两个，三个零……五个零？二十五美金！！”
陡然一长传数字出现在吴潇潇的眼前，陡然让她的眼神呆滞了，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怎么了？潇潇？”
身旁的同事，听到陡然的惊呼连忙转头看去。
“我，看到一张汇款……二，二十五万美金的单子，而且还是汇给个人。”
吴潇潇深吸一口气，结结巴巴的说，脸上依旧带着惊愕的表情。
“让我看看！！”
这话一出，立刻让同事激动起来，拿起汇款单一瞧，骤然倒吸一口凉气：“二十五万美金……这是多少人民币了？放在外面估计能有一百多万了吧？！我的妈呀！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别管钱不钱了，赶紧去告诉主任吧！这笔款项必须要有外汇局来！”
吴潇潇转会儿已经冷静下来，连忙说。
两人连忙起身，拿着单子急匆匆的去找主任。
“什么？二十五万美金？！是给谁的？”
主任急忙问。
“嗯……是，是一个叫程开颜的同志。”
吴潇潇低头仔细看着。
“程开颜？！”
这个名字一出，办公室里所有人都惊呼出声来。
面面相觑着。
“这不是我们京城有名的大作家，大才子嘛！上个月人民日报上才刊登了他的事迹！”
“哈哈！不愧是大作家啊！程开颜同志的作品果真征服了美国！”
“你们看，这巨额稿费不就寄回来了吗！”
“啧啧！二十五万美金啊！我们不吃不喝一千年都赚不到！”
人们七嘴八舌的讨论起来。
好一番热闹。
半小时后，外汇局管理局的人过来了。
听到是程开颜，他们也见怪不怪了。
但二十五万美金这个数字实在是太大了！谁也不敢做主。
“先封存着，不用动，我们立刻去找程开颜老师核实！”
外汇局的负责人，还是上次和程开颜有过接触的女同志，她严肃警告道。(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