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晋阳即将尘埃落定之际。
武川城外，夏川还没等来晋阳的捷报，倒是先等来了北面陈仓大军的最新消息。
“禀司丞大人，陈仓的十万大军，天亮前刚刚从烟陵郡城离开，他们人数虽多，但在诡术手段的加持下，行军速度极快，一个时辰就能走一百五十公里！”
风尘仆仆赶来的陈应霸，连水都没来得及喝上一口，冲入主帐，看到夏川立刻就拱手禀报。
“把陈仓地图放出来！”
军帐主座上的夏川，闻声眉头猛皱，等士兵将陈仓地图给摆在侧翼后，他直接走到了地图边上。
季洪在陈仓待了快四年，自是将陈仓的方方面面都打探的差不多了，自去年江心凡去了烟陵，他就重新与大夏取得了联系，将陈仓的诸多情报，都悉数传回了大夏，这其中自然就包括了陈仓的全境地图。
“九曲血廊的入口，就在烟陵郡的最南端，与郡城距离只有220公里，一个时辰行军150公里，也就是说他们现在大概率已经进了九曲血廊，最迟上半夜就能穿过丹雪峰，南下到东川城了……”
一个时辰行军150公里，陈应霸如果是昨天过来说出这件事，夏川无论如何也是不敢相信的，可经历了昨夜东谷城，秦峰那五万大军的事情后，他对藩镇的诡术手段有一定了解，所以现在很快就能接受了。
“不对，蔡丘也在谋划南下，可据探报传回来的最新消息，他们的大军，目前还处于集结阶段，最迟也要三号夜间才能穿过蚀骨道，陈仓怎么会这么快？”
大军调动，不是儿戏，一应军需调配暂且不说，光是动员数万乃至十数万士卒集结起来，就不是什么简简单单的事，还有行军路途的规划与清理，统兵将领的抉择与任命，以及境内各个区域的统筹与配合……
更何况，陈仓跟蔡丘一样，都是跨地域作战，肯定要做好前期的调查与规划，不可能稀里糊涂就派大军南下，陈仓这快的，都有点不合常理了。
“确实快的有点惊人，但江大人和季洪小兄弟，已经将情况都给调查清楚了……”
好不容易喘了口气，听到夏川语气里的困惑，陈应霸脸上露出一抹敬佩，立刻就继续开口了。
“陈仓此次南下大军的统帅，是河阳郡守楚天鸣，据季洪打探到的消息，那十万大军，全都是从河阳郡镇卫军里抽调来的，实力均在10鬃以上，领兵的显阳级足足有两百个，劫身境除了楚天鸣这个主帅，还有两名副帅，分别是西川郡守楚天河，平阳城主陈天阳；
季洪小兄弟打探到的消息是，陈仓大军此次南下，似乎关系到方伯大位的传承，是楚龙腾对其长子楚天鸣的一次考验，全陈仓正传得沸沸扬扬……”
经陈应霸一番解释，夏川这才明白了过来。
陈仓大军南下速度这么快的原因，究其根本，就是全陈仓有太多人在发力。
跟大夏，以及冰渊的其他许多营地一样，陈仓也有长子传承的制度，楚天鸣是楚龙腾长子，在陈仓天然就有一批拥趸，虽然楚龙腾提前说过，此次陈仓大军南下的事，全都由河阳一郡负责，但楚天鸣麾下的拥趸又岂会真的不管不顾？
陈仓令伊陈立武，就是楚天鸣的最大支持者，他执掌藩镇军务，只需小小的打个招呼，全藩所有军队几乎都对楚天鸣开了绿灯，提前命人清扫行军雪道，一营军需物资的优先配给，包括将各郡镇卫军里最精锐的士卒挑选出来送入南下军务……
如此一来，楚天鸣这次带军南下，方方面面可谓都享受到了陈仓最顶尖的资源，最精锐的镇卫军士卒，最拔尖的显阳级高手，最好最快的资源供给……陈仓综合实力本就比蔡丘要强，再有这么多条件加持，陈仓南下大军的效率，自是远超蔡丘的。
而最让夏川感兴趣的，就是陈应霸的最后一句话。
“所谓方伯考验的事，应该是楚天鸣为了获取藩内更多支持，故意主动透露出去的，事情也正如他预想的那般发展，全陈仓，上到令伊陈立武，下到军中的普通士卒，都不遗余力的声援支持他，南下的大军，甚至喊出口号，扬言一个月内荡平南麓，灭亡大夏，生擒夏鸿！”
“一个月，好大的口气！”
夏川当然不止是单纯的感兴趣，听到陈应霸说出陈仓南下大军喊出的口号，他顿时冷笑了两声，随即低头陷入了思索。
“我记得去年的年底，江心凡传了消息回来，楚龙腾听从太伊薛子敬的建议，正在尝试变法改制，由于全陈仓只有他的三儿子楚天叙支持，所以只能用烟陵郡当试点，以十年为期，再观后效。
如此说来，这个小方伯的人选，他内心应该是比较属意楚天叙才对，现在又主动拿南下的事考验长子，要立他为小方伯，这是个什么意思？”
夏川隐隐其实已经抓到了些苗头，但他毕竟没有亲自去过陈仓，只凭着陈应霸带回来的这些消息，推测不出来太多东西。
“大人果然厉害，属下接下来要说的事，才是江大人要我带回来的诸多消息中，最重要的一条……”
陈应霸脸上满是钦佩，显然有些震惊于夏川的敏锐程度，他停顿了片刻后，沉声继续道：“按江大人和季洪小兄弟的推测，楚龙腾并不看好长子楚天鸣，但碍于长幼有序的传承制度，又不能公开剥夺楚天鸣的继承权，弄出这场考验，有很大可能，是他已经看出来南下不会有好结果，所以故意借我们的手，打消长子楚天鸣的继承念头，然后再名正言顺的立三子楚天叙为小方伯。”
夏川闻言，脸色顿时一凝。
这个推测，不得不说，太大胆了点。
楚龙腾是四转劫身境修为，甚至有传言，说他是摩敖川的第一强者，而其率领的陈仓，在四藩中综合实力又是公认的第一，就大夏目前的实力，能让楚龙腾生出大军南下不会有好结果的结论？
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想，夏川很快表情就古怪了起来。
还别说，真是有点可能的！
如果大夏与蔡丘的交锋，楚龙腾全程都看到了，那就确实有可能。
北朔城一战，大哥夏鸿只拿出了两尊兽皇傀儡，可再后面的隘口一战，足足拿出了十四尊。
兵力问题暂且不说，夏军目前的实力，大概率不足以让陈仓生出多少忌惮，可兽皇级傀儡不同，最普通的一具单行兽皇傀儡，就能顶两三个一转劫身境，更别说大哥手上还有好几头双行，甚至是三行兽皇傀儡。
而且，大哥只拿出十四尊兽皇傀儡，但不代表他手上只有这么多。
不夸张的说，以目前大夏展露出的实力，除非陈仓集中所有力量与大夏全面开战，否则绝无可能落败。
可问题是，陈仓集中全部力量要对付大夏，其余三藩会坐视不理么？
所以，覆灭大夏，已经是不可能的事了。
“借我大夏的手，解决藩内的夺位之争，这楚龙腾要是真这么想，也算是有点心思了，如此说来，这事还得好好思量一番了……”
根据江心凡传回来的情报，夏川对陈仓，是有一个模糊印象的，他是能推测出不少东西的。
陈仓看似强大，但内里隐患不少。
楚龙腾和陈立武双日悬天，楚氏和陈氏两族并未完全融合，互有龃龉，藩内的所有顶尖豪门都簇拥在这两大家族周围，平淡无波时，大家自是你好我好，可一旦出了什么事，就很难保证团结了；
顶层豪门权贵把持镇城六部，五郡两湖也被楚陈两姓子弟占据，六等籍制尾大不掉，奴籍与贱籍的人数占比完全失衡，藩镇各地民怨不少，虽尚在可控范围之内，可考虑到陈氏在给霜烬会站台，后面的发展就不好说了。
当然，这些问题，摩敖川其余三藩也有，甚至陈仓对比其余三藩，问题相对还是最小的，但谁让楚龙腾有一统摩敖川的野心呢？
其余三藩的方伯，未必看不出自家的问题，但他们一来没有这个野心，二来也没这个精力。
楚龙腾既有这个野心，自然就要率先直面问题，拿出魄力变法改制，大概就是其野心的最好证明。
楚天叙背后，应该就是陈仓的改制派，这批人最有野心，同时也是最支持楚龙腾一统摩敖川，陈仓能否再进一步，就看烟陵十年变法能否成功，楚龙腾只要有野心，小方伯之位就只能是楚天叙的，他要是真立了楚天鸣为小方伯，那就等于对陈仓的守旧派低了头，改制变法也就无从继续了。
夏川理清了脑海中的思绪，眼神缓缓亮了起来。
“司丞，江大人和季洪小兄弟都说了，烟陵变法改制阻力虽大，且打压了权贵，但的的确确惠及陈仓，让更多的人有了跨越阶层的可能，就前面几个月看，改制的效果很不错，楚天叙声望变得越来越大，烟陵在陈仓五郡两湖的地位也越来越高，许多外郡百姓都拖家带口搬来烟陵郡了。
长此以往下去，陈仓真的会越来越好，于我大夏利益不符，江大人虽暗地里做了些事，但他手底下可用之人并不多，加上藩镇实力着实强大，仅凭我们那点人也翻不起什么浪花，他让我给司丞带句话，若想阻断陈仓改制，还需投入更多才行。”
夏川闻言摆手，立刻就会意了。
去年他派江心凡过去，一共只给了他八个人，分别是陈华、孔秀、罗鸣、洪宇、蒙鳌、朱康、陈应霸、吴宁远，再算上此前去的季洪，大夏放在陈仓的暗子一共也就十个人，其中只有江心凡一个显阳级。
这么点人，莫说陈仓这种体量的藩镇，就是在大夏也翻不起什么浪花了，想让江心凡发挥出作用，甚至是左右烟陵的变法改制进程，加大投入是必须的。
但现在，不行！
眼下的当务之急，是应对两藩大军。
“禀司丞，徐大人到了！”
“快让他进来。”
夏川正欲开口说话之际，帐外却突然传来了传令兵的声音，听到是徐宁来了，他赶忙让人进来。
看到徐宁满脸兴奋的走了进来，夏川没等他说话，心里就彻底放松了下来。
“大人，晋阳大捷，两镇联军已经悉数归降，蔡丘总共一百五十三个显阳级，被斩了足足八十一人，蔡千山怒不可遏，带八个劫身境对领主大打出手，领主祭出十四尊兽皇级傀儡，重创其中四人，蔡千山扬言三日后大军南下，必屠晋阳全城，不留一个活口！”
“哈哈哈哈哈…………”
夏川直接大笑出声，扭头看着陈应霸笑道：“你们都听听，这些藩镇，口气一个比一个大，陈仓说要一个月内荡平南麓，覆灭大夏；蔡丘又说三日后要屠灭晋阳，不留活口，可叹我大夏只有一家，就算真把脖子给洗干净，也不知道该让谁家来砍头。”
徐宁一愣，待边上的陈应霸一番解释，他才听懂了夏川的话，顿时也冷笑着道：“人都还没到，一个个狠话就先放出来了……”
说到这，他微微一顿，继续道：“九曲血廊狠和蚀骨道，都是易守难攻的大关隘，他们大军实力再强，攻不下来又能如何？
领主已经下令，让袁城、罗源率领十万大军，陈兵在蚀骨道出口，蔡丘莫说只来了二十万大军，就是百万大军，想冲出蚀骨道也绝无可能。”
九曲血廊，蚀骨道，光是这两个地名，就能听出味道来了，这种狭窄地形，可不是靠人多就能冲开的。
“两镇联军既已悉数归降，那武川城就没有继续围的必要了，赵龙、侯通，我留下五千大军，你们准备接收武川城。
刘元率剩下的一万五千大军，北上回东川城屯驻。
北朔城那边应该也差不多了，周元去通知岳锋，让他留两千人控制北朔城，余下八千人也回东川城。”
“属下遵命！”
夏川军令一出，下方众将表情都微微一振，立刻躬身领命。
两镇联军溃败，蔡丘败走，南麓地界眼下其实就已经彻底一统了，晋阳有领主亲自坐镇，还有袁城和罗源的两部大军，足以抵御蔡丘，夏川现在抽调兵力北上会东川城，自然就是为了抵御陈仓的。
大夏一统南麓，能否坐实，就要看接下来，与陈仓和蔡丘两家大军的正面交锋。
论功行赏的时候，还没到。
下面，才是真正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