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章 魔宗
窫窳仙府，琅轩秘境
太虚之境，逍遥魔宗
人参，大鲵，南华，玄都大法师
一时之间如激流闪电从额前划过，梦中的细节和过去的回忆串联在一起。
铁蛋似乎忽然明白了什么，又似乎看到更多说不明道不清的东西。
一时竟陷入若有所悟，又不明所以的迷惘之中。
不过站在原地犹豫从来不是铁蛋的性格，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于是铁蛋提起斧子，一步踏入水中。
之前被他一番搅合，开山裂地的，潭水早已被泄了大半，几近灌入地缝里，此时剩下的无非刚没过膝盖，浅浅一坑水塘罢了。
同皇甫义梦中所见，那清澈无比的灵酿仙泉更是截然相反，此时铁蛋面前的潭水非常浑浊，大约是地脉为他所断，水里又混了从地下翻绞上来的黄泥，一时泥沙浑浊，混沌不清，直如黄泉一般，实在看不出哪里有什么秘境洞府的。
但依照王彭祖的说法，以及刚才他自己的所见，进入秘境似乎是个机制的问题，和水多水少的无关。
于是这一次，铁蛋举起手中金斧一劈，顺势飞身一扑，掐诀遁形，整个人没入水中。
只在泥水里扑腾了两下，铁蛋心里便信了大半。
法不灵了。
是的，千年道力，九曜剑力，此时竟一丝一毫也动用不得！他堂堂剑宗掌门，北辰道主，玄天真君，居然什么剑诀遁术，水行道法，都统统使不出来！
这飞身一扑，本想飞身遁形，瞬身而过，滴水不沾来着，哪儿想到变成旱鸭子扑腾。哪儿还有半点神仙风度可言！
险些呛了口泥水，饶是铁蛋也有些吃惊错愕。意识到此时此刻此地，自己竟似落到凡人状态，一时也明白为何灵虚子会吓成那吊样子了。
对神仙中人来说，还有什么比莫名其妙法不灵了更恐怖么。
试想你堂堂玄门真传，天骄之子，食丹霞，饮仙露，结龙虎，千年修行，渡劫躲灾，多少苦功才成的道行，忽然就没了，法不灵了，没有力量了，你还不知道WHY？
莫名其妙，不明所以，眨眼之间，你曾经依仗的一切本事都不管用了，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凡人，你平时根本不放在眼中的芸芸众生，你踩在脚下的蝼蚁之辈中的一员。
能不惊悚？能不害怕？能不恐惧？
好吧，铁蛋其实还没有那么深的感触和怨念，毕竟他才正经修仙三年半，说什么剑宗掌门玄天道主的，他还是对北疆牧童的生活记忆代入感更深些。
何况千年道行得来太易，失去自然也不怎么惋惜。而且时不时得还会做梦去天外天，在陈玄天那个视角，也一样用不了炁，铁蛋早也习惯了法不灵的DEBUFF了。
当然最重要的一点是，也未见的真就不灵了，至少我剑还在。
是的，心中一动，剑诀一掐，黑剑就出现在掌中，宛如黑曜石匕首一般攥在掌心，就好像一个相识已久的老朋友，手牵手，无论刀山火海，鬼蜮虚渊，都会陪着你一起去闯的。
手中有剑，铁蛋便不再惊慌。
就在浑浊的泥浆里狗刨，涉水而过，渡过浑水黄泉，也不知在混沌中游了多久，终于脚踏到实地，左手剑，右手斧，“哗啦”一声站起身来。
站在没过胸口的泥水中，铁蛋四下望去，果然发现自己入了别样的洞天，此时似乎身处什么地下河道，熔岩洞窟之内，等视力逐渐适应了黑暗，能隐约看到不远处的岸边，好似立着个破碎的石牌坊。
那看起来是什么古代道宫的山门，不过却是倒插在地上了，牌匾也脏兮兮的，似乎埋在土里好久，腐化不堪，而且字迹模糊，光线昏暗，根本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不过此处大约就是所谓的逍遥魔宗遗迹了。
于是铁蛋提斧持剑，上岸往里走，一眼便看到牌坊门口系着条拇指粗的红绳，绳索上还挂着一串铜钱，还真是在抓人参么……嗯？
铁蛋凑近了一瞧，嗅了嗅鼻子，闻出来了，是血铢钱。
怎么，难道神教的法，还管用？
不过这么说起来，在天外天也是，太极法用不了，血箓法却能飞天遁地，神出鬼没的，这派系平衡未免做的也太垃圾了吧。
当然铁蛋的性子是雷厉风行，当机立断的，可不像那谁一样，做事一根筋，喜欢钻牛角尖，还非得用剑宗法不可的。只要能砍人，你管他谁的法，往眼里洒灰也行啊。
于是铁蛋也不废话，取了一枚血铢钱藏着，便跨过那红绳，继续往里走。
其实从周围岩石山壁的质地，头顶的台阶石亭，和倒插的山门也看得出来，这处仙人遗迹原本应该是在山巅的，但硬是被人摧山破峰，打翻在地，生生倒插埋进了山底。
于是原本大概是一线登天的山道，这会儿变成了倒置的狭长隧道，而且越往前缝隙越发狭窄，以至于铁蛋这七尺男儿，竟只得侧着身子，缩着脖子弯着腰往里挤。
往前往前，在幽闭黑暗，狭长拥挤的甬道中往前，一时连铁蛋都失去了时间感，也不知走了多久，一时视野仿佛都被隧道挤的狭长，好像整个人都融化在这密闭死寂的空间中，无路可逃，无处可退，只能向前，向前，向前……
然后铁蛋站住了。
因为前头过不去了，有东西堵在山道里。
灰白的一大块，看起来黏糊糊的玩意，把狭长的隧道挤得严严实实的。
然后那东西扭过头，盯着铁蛋的脸。
哦，是刚才见到的那个‘娘们’。
铁蛋，“看个屁看，往前走！”
“啊啊啊——！！”
娘们怪尖声嚎叫起来！
“叫屁的叫！别给老子堵在这！”
然而铁蛋比他还凶！贯彻剑宗弟子狭路相逢勇者胜的基本素养，抬手一斧劈来！迎头砍在怪物面上！一时琥珀色的浆液狂喷而出，溅到铁蛋口中，居然带着点回甘和清甜。真有股参味哩！
“走走走！”“嗷嗷嗷！”
于是怪物哀嚎惨叫着退缩，被斧子砸的皮开肉绽，浑身浆汁乱流，拼了命往前挤。而铁蛋根本不放过它，扑上去追着砍，把那怪砍得哀嚎呜呼，惨不忍睹。
当然铁蛋已经手下留情了，毕竟尝这味也知道，这家伙大约就是那人参怪，想不到上万年竟真能长得和人一般模样。
毕竟铁蛋此时还不需要操心寿元的问题，而且从梦中所见推测，这鬼东西恐怕只是玄都大法师特意准备，留着有用的。
如果他推算的不错，玄都老头大概偷偷摸摸在太虚之境里养娃娃鱼，又生怕被外人算到，坏了他的事，就把这人参当障眼法，如此便可大张旗鼓得布置法阵结界，设置劫争之所，限制只有少数人可以入境。
而入境寻宝之人也是经过一轮筛选，承了大法师的情，拿他的斧子才能来一试机缘，求那千年寿元的，纵使见到了大法师养的小宠，自然也不会贸然加害损伤了。
“啊啊啊——！”“唰！”
忽然参怪从隧道口消失了，铁蛋警惕着，举斧握剑，从隧道口冲了出来。
此时眼前一亮，豁然开朗，这里依旧是一处密闭的山穴，但是空间广大许多，从头顶倒置的建筑和平整的天顶看，应该原本是练功场之类的宽阔广场。
前头不远处，主殿偏舍房屋建筑都倒栽地底，屋檐瓦砾碎落满地，残垣断壁四处坍塌，一眼望去只剩正殿几根金石梁柱还在勉强支撑。
那参怪抱着满头伤疤，好像个人一样缩在角落自闭，嘤嘤哭泣。明明是被铁蛋痛打一顿，怕的不行，却又似乎更加害怕不远处颠覆倒塌的宗门遗迹，竟拼命挤在墙角，一点不敢靠近。
“喂，刚才追你进来的人在哪儿。”
“嗷嗷嗷啊啊啊……”
可这参怪只抱头哀嚎，显然全无灵智，铁蛋也懒得答理它了，也不停步，依旧往前，钻入破败的主殿，第一眼就见到了正怼面前摆着的玄女像。
哪怕似铁蛋一般面若冰结，道心如铁，这一眼看到也不禁眉毛一抖，暗呼好家伙。
果然是逍遥魔宗。
这尊逍遥玄女魔像，同九曜剑阁中供奉的那一尊，材质大小乃至姿势都一般无二，唯独三点不同。
裸身，有孕，无面。
好家伙，这尼玛还有什么好说的，难怪玄门饶不得这群邪魔歪道！就算铁蛋也得高呼一句，逍遥鬼畜，非死不可啊！
不过铁蛋倒没急着把这玷污至尊的恶心东西毁了，他看到逍遥玄女魔像肚子上有经。
灯光昏暗还不容易注意，上手摸了摸才摸出来，在玉像上刻着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第一遍连铁蛋也没摸出是什么天书来，但仔细想了一会儿倒是明白过来。
反了，这部经是刻在里面的。
也是真有够邪门的，刻在里面是闹哪样，难道给怀的胎修么？
此时这秘境中全不能用炁，法也不灵，铁蛋姑且先把这篇经文默记在心，然后继续往里走，越过主殿，到了内山门中。
铁蛋一圈绕下来，发现道藏经阁毁的相当彻底了，不止屋舍翻天覆地，倒坍倾毁，周围已走投无路，再无去处。那屋舍里的书架库房也早已统统被清洗一空。
而从周围明显的烧灼焦痕，人型的炭状灰迹来看，这支逍遥魔道被毁宗灭派，打到万丈深渊，九幽之下之时，还被烧杀抢掠，放了一把大火，真屠的一干二净，什么也不剩下的。
不过从这宫观残骸的布局，倒也看得出逍遥魔宗却与玄门师出同源，至少和现在铁蛋自己住的九曜剑阁倒是如出一辙，推算起来，过了正殿后头便是内门八院，后院第一间是用来存放历代真传弟子道箓的档案室。
两侧六院则为藏经之所，收录供给内门真传弟子修行参悟的各种功法秘笈，以及算，阵，符，丹，器五艺多年积攒的道籍丹方图谱。而最里一间内院，则是阁主首座的修行静室，内有各种宗门不传之秘，非掌门亲传弟子不可开启。
此处逍遥宗显然是被玄门镇压封印无疑，各种道统传承都被封印毁灭殆尽，显然玄门是半部法门也不想让逍遥宗传下来的。
不过怎么前殿那种玄女魔像居然能躲过一劫，还有一部经能传下来，看来逍遥魔宗确实有点偏门手段呢……
铁蛋也不去管旁的屋舍，专往那掌门密室的废墟去翻，捣鼓了一阵，还真给他找到了。
屋里毁的干净，但还有一面石屏风，虽然灵炁散尽化为凡石，而且分明被刀劈剑砍，打得支离破碎，连刻在屏风上的字迹都被刀剐尽了，但依然可以看出残留了大团的花卉雕纹，显然同那面千萼屏，分明是同根同源的宝器。
于是铁蛋把那屏风立起来，试着绕屏风转了一圈……
嗯，没用。是因为法宝已经损毁么，还是说必须拿到那什么野鸭子印章，被视为逍遥派真正传人，才有缘分进去下一层秘境呢。
老实说玄都老头这层层关卡，设计的还真是有点麻烦，机缘少了一点都要撞墙卡关，便是铁蛋也一时挠头。但既然都好不容易走到这里了，他又岂能半途而废，前功尽弃呢。
于是铁蛋想了想，看看手里的斧子，“叮哐”一声扔在地上。
来吧，鬼。
……
……
……
切，鬼不出来么……还是已经来了，但是法不灵，他看不到呢……他是看不到，但有东西能看到啊！
铁蛋灵机一动，立刻拾起斧子转身冲了出去。趁着这会儿那倒霉参怪还在墙角呜呼哀嚎，铁蛋二话不说，扑上去一斧子给它头剁了下来。
“啊——！”
参头叫。
铁蛋把斧子别在腰上，一手举头，一手提剑，在滴滴答答的血落声中，迈步在逍遥遗迹绕了一圈。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嗯，这招还挺好使的，这参头果然能见着鬼，尖叫的频率和声响明显不同。
在遗迹中有些地方，比如靠近石屏风那块儿，参头简直是声嘶力竭，和杀猪似的摁都摁不住，都疯癫了似的。
但转回主殿头就安静下来，甚至还望着玄女魔像，痴痴傻笑，仿佛婴儿看着母亲，神情一时真和个人似的。
嗯……有趣……
这么较真起来，打自他进来此魔宗遗迹之后，所见的一切事物，都是翻天覆地，翻倒倾毁，为何唯独这尊魔像，却是正的？莫不成原本就是倒置的？
还是说，莫非整座山门都被连根拔起，翻天覆地，打入九幽，就是用来压它？
虽然有了点进展，但这依然不能解决铁蛋的问题，于是他决定再加一把力。
于是铁蛋把玄女魔像一把扛了过来，直搬到石屏风前，给头放中间。
参头都给整不会了，一边脸笑，一边脸叫，仿佛极端的恐惧下，声音都给卡在嗓子里了。
但这还没完。
铁蛋拔出斧来，往无面玄女天鹅似的脖颈上一磕，
“答话。”
……
老子和你耗呢！
铁蛋举斧就劈！
“铛！”
一声金鸣脆响，落向脖颈的斧刃，被玄女像抬手接住了。
“喀拉拉”
轻响声中，玄女像缓缓扭过头，转了一百八十度，无眼无口无耳无鼻的玉面，望着身后的男人。
只能见到比夜空更深邃的黑暗里，隐约露出的状若人形的影子里，那双苍青色的瞳孔，放着繁星似幽蓝的光。
然后它缓缓低头，看着对方始终攥在手中，此刻已死死顶在孕肚上的黑剑。
铁蛋笑了，
“答话，不然老子把你肚子里的魔胎挖出来。”
于是玄女像也笑了。
从空无一物的玉面上，裂开一道血口，张开满是獠牙的嘴，绽放出一个恐怖灿烂的笑颜。然后它猛然发动！一把抓向黑剑！张口朝铁蛋当头咬来！
但铁蛋比它更快。
“邦！”
他一头撞在那玄女像脸上，咬在牙间的血铢钱割破舌头，激活画在舌苔上的血箓。
劈魂斩首。
“啪！”
只一声脆响，玄女像的头便裂了，平平整整，好似被一刀劈开似的。
玄女像僵了瞬间，似乎想发出惨叫，但这瞬间的僵直就已够了。
黑剑顺势捅去，一剑杀穿，削了它的五指，剖了它的腹，破了它的魔胎，毁了它的经。
“啊——！”
于是玄女像一声惨叫，听起来好像是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