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4章 玄都
世人对玄门修士，往往有很多误解。
好像他们这些世外山人，陆地神仙都是什么巫师术士，呜哩哇啦，手舞足蹈，掐诀念咒，法宝一丢，把手一指，华光乱起，就可以驾驭地水火风，指挥妖魔鬼怪，施展玄幻法门，以咒术谶纬杀人于无形之中。
误解，这都是误解。
开玩笑，堂堂玄门中人，山人真修，怎么会躲在别人后面，指使各种坐骑灵宠，护法战兽，法宝飞剑替自己上阵杀敌呢？
何况你知道养坐骑炼法宝的，要花多少金钱花多少道材花多少时间吗？这根本就是仙宫流的打法好吗！
当然，山人偶尔也有不方便透露姓名的时候，可能会稍微模仿一下罢了。
那正经玄门怎么打？当然是撸起袖子，亲自操家伙上了。
以前玄门比较流行剑修，主要是因为帅，咳咳，主要是剑阁武库中有那尚方宝剑三千，真到了天诛地灭，正魔大战之时，玄门山人可以去九阴山领装备，自然要把御剑术练好。
平时修行则主要流行内家拳掌功夫，一则可以养生健体，二则配合气功，有内力加成，还有奇门遁甲，阵法挪移，移形换位，可谓攻守兼备，全无短板，一门功夫精炼到高深处，没什么应付不来的。
不过那些动辄好几千岁的老玄门，还是更喜欢打罡拳。
毕竟他们那个时代是斗争最激烈的时候，还没有多少门阀把世家子弟送来山里，所以山人大都是边军宿卫出身，从小练的就是罡拳来着。
是，五千年老罡拳练到现在了。
“哐！”
“嘭！”
“轰！”
雷光打到！一拳轰飞！
铁蛋打着旋横飞出去，好像个铁陀螺一样打着旋斜掠大地，把宫观道阁一齐轰飞溃散。周围屋舍间那些刻苦修炼，搂在一起互啃的瞎眼哨兵和卤蛋头仙子，都被骤然横扫过去的罡风，炸裂崩塌的屋舍打成黑的红的白的一片烂泥，再难分彼此。
“哐！”
根本不给片刻喘息之际，雷声响处，罡拳砸到！
霆光电跳，后发先至，瞬移身前，又是一拳从背心轰来！
刚刚把地面轰出个巨大陨坑，弹在地上还没跳个两跳的铁蛋，被再次击飞！横破山麓！再一次血洗道宫！
“嘭！”
“轰！”
玄都的战法很简单，一个雷遁打脸，一个罡拳爆头，轰飞落地的瞬间，闪遁而来又接一套，一阵连闪连打，哐嘭轰！打得脚不能沾地！直轰飞至渣！
能接下这一套的一个都没有。当然，能让他打出这一套的也没有几个。
今儿有了。
“哐！”
“草——！！”
第一拳没见过，第二拳看懂了，第三拳铁蛋就接住了。
在那团状闪电跳到面门，雷光波动之间，一拳直轰面门的瞬间！
铁蛋双手齐出！一拳与雷霆对罡！一剑反送向面门！
“哐！！”
然后晴空霹雳，轰雷炸响。
两人对拳打出的巨大冲击波炸裂空气，罡风拳劲横扫开来，在黑剑刺到之前，就将铁蛋震飞出去！连带周围宫社屋顶的瓦砾，如同被十级狂风掀飞，雪花般炸裂飞散出去！
铁蛋被轰飞空中，眼前一片血色，什么也看不清，但心里明白。
是罡拳，就是纯粹的罡拳，最基础的寸劲发力技巧，只一个拳震爆发就给他震飞了。
“哐！”
来了！那再来！
怼不过就不怼了！
只攻不守闪电式！
“锃！”
黑剑破电！直刺向雷遁落处！
“唰！”
然而刺空了！霆光电走！是两连遁！
“哐！”
雷遁直打背后！
“呵啊——”
铁蛋紧急补救，回肘猛击。
“嘭！”
然而还是晚了一瞬！再次被轰飞出去！全垒打似直贯穿山麓，再次轰飞至道宫尽头！
但是还没完！
“哐——”
金蛇电闪！神霄落霆！无休无止！临头又打！
然而这节奏，铁蛋已经适应了啊！！
不错，他的法是不灵！用这老东西的法也一样！
玄都又如何，天罡又如何！
‘道法’，早已被玄天破解了！
管你几千年几万年的道行，一切太极大道，元婴之法，炼到极境，都是等离子炁团！
‘炼形’，铁蛋也在梦里学会了！
九曜合一也好，玄女炼形也罢！只要炁的本质不变，不管你的他的，统统都可以是老子的！
打雷闪电你轰的爽是吧！那就借来大家一起爽爽！
挨了这么多拳！霹了这么多下！被轰入体内的‘等离子炁’，已足够拿来激活了！
“天残雷闪！！！”
“哐哐哐轰轰轰！”
天雷对打！雷霆对闪！天地间只见黑蓝闪电绽放！两道已无法用肉眼分辨的雷光相互追逐！只留下大片残影！急速挪移换位！你刺我闪！你轰我遁！厮杀对轰！道力血拼！
仅只两个山人厮杀的余波冲击，就在瞬间把那逍遥太虚宫毁于一旦！仙山道宫，摧枯拉朽！美女魔型，碾压至渣！
然而还在战还在斗还在打！
电光火石之间，不知遁了多少下，不知换了多少招！
铁蛋从始至今，还真没遇到这样的苦战，没遇到能快他一招压着他打的！
不错，纵然有天残雷闪加速，疯狂突刺剑爆！但他的黑剑，竟几乎触不到玄都分毫！每一次都被对方连遁闪过！
反倒是拳头还能锤两下的，倒也不是因为打拳就有多快，纯粹是对方唯独忌惮黑剑，其他招懒得躲……
“轰！”
转念之间，分神吐槽的功夫便败了！挨了一招重拳轰击，铁蛋直接被锤得嵌进山体之中！
“哐”
雷声到时，玄都已一脚踩住铁蛋的手腕，封住他的剑。
“小子，我早说过，你这点本事，连天罡都杀不了，老实在这练个五百年吧！”
“哈！”
铁蛋大笑一声，甩手把黑剑掷出，御剑而走，一剑割开玄都喉头，破了他的残影！
“闪！”
雷光一闪，玄都遁到身后，谁知黑剑也跟着他刺来，直钻他心口！
“刷刷刷！”
“哐哐哐！”
一连串雷鸣火打，电光跳跃，玄都拉开距离，把黑剑甩到身后。
但铁蛋也不指望他现在的御剑之术能把这老东西拿下的，他只要一口喘息之机。
“三涡轮增压！！！”
“轰——！！！”
一时血炁冲天！皮崩血暴！赤风裹身！全力输出！
铁蛋二阶段！血玉神功！
玄都见了，立刻“哐！”过来大笑，
“哈！还说我！你他妈不也偷学血魔神功！”
“管他谁的功！反正扁你都得靠老子做功！”
“轰轰轰！”
不过实话实说，铁蛋很强了，不过实话实说，铁蛋还是不够强。
血玉神功天残雷闪涡轮增压九曜合一黑剑我剑北辰剑，确实已强到出则必中一剑必杀的地步，管你什么神仙鬼怪降世天魔，躲不过他一剑的都得死。
但玄都他就是每一剑都躲过去了，你还有什么辙？
打到现在，铁蛋是真看出来了，丫的雷遁简直无敌，无起手无读条无CD，刷刷刷刷哐哐哐哐！一阵连环闪电就在天边跳跃瞬移，一口剑飞出去连人家的残影都追不到，又如何破之呢？
第一次打雷修就对上这种级别，不，就是上天上天下，唯一无二的最强雷法师，连铁蛋也一时陷入窘境困厄。玛德不对啊，雷法居然有这么强的吗？怎么平常不见有人用啊？
“哐！”“噗！”
又是在这分神的瞬间，铁蛋便被抓住了破绽，雷光电打，绕后背刺！只一声闷响，胸口就被一拳破出！
玄都大笑，
“哈！打架还分心！找死！”
然而铁蛋也笑了，把胸口手臂一锁，将玄都强缚在背上！
“谁踏马在和你打架！剑来！”
“锃！”
黑剑一闪！掉头一转，直直朝铁蛋胸口刺来！就要将俩人一道，扎个对穿！
“尼玛哔的神经病！”
玄都一时挣脱不得，破口大骂！“轰！”一声雷响！竟直接带着铁蛋遁空雷闪！飞身而走！
“哐哐哐哐！”
九连雷闪！破空连遁！神霄霆打！浩瀚电光直炸的铁蛋皮开肉绽！天雷神威直炸的铁蛋分崩离析！
然而黑剑始终追着不放！铁蛋也死死锁住不放！甚至全身散出去的肉！绽开来的血！也化作斑斑赤带，血絮条条，直如盛开的彼岸花！一层层，一道道将玄都周身裹住！死活不让他再遁逃脱身！
“轰！”
被血神法干扰！雷遁终于落了空处！一时天旋地转，电光炸裂，俩人直如陨星坠地！一头追进太虚宫废墟！一时烟尘冲天！砖石裂碎！血肉飞溅！然而俩人依旧牵扯在坑中角力！
“剑来！”
铁蛋喷血大吼！直呼黑剑刺来！
“吒——！”
玄都撑目张口，一声长啸！喷出一道雷光，竟将黑剑当空打顿！劈手捉来，攥在拳中！
“呵啊！”“咔吧！”
而趁着玄都双手被占，铁蛋也猛力爆发！一边御血丝万段，缠住玄都右臂，一边涡轮暴走！一把将玄都左臂拗断！几乎折成个直角卡在自己胸口！顺势抬手一击！肘刀回斩，正中玄都眉心！
“嘭！”
玄都大意了，没有闪，毕竟他有五千年罡拳护体，这仓皇厮杀之间，他也一时疏忽，明明看到神教法，却没想到铁蛋在肘刀上追了一招劈魂斩首！
登时被这一招打得破防血裂！眉骨破开一道血口！半边脸都仿佛被一刀劈破了似的染成赤色！
“嘭嘭嘭！”
铁蛋一招得手，哪里还会放过，挺腰连肘！直照老头猛砸！
“嗷——！”
玄都也被打出了真火，一声怒吼，右手猛力爆发，竟然功力一震，瞬时挣破血网束缚！把手中猛烈挣扎的黑剑一折，插进铁蛋肋下，横切过去绞他丹腹！
“哈——！”
铁蛋哪儿能让他得逞！双手锁拿出去！又去折玄都右臂！
“呵——！”
哪儿知道这老东西也是生猛，竟又一震力，生生把被折断的左臂倒翻过来，一把卡住铁蛋的脖子，几乎把他颈椎折断眼珠子挤出来！
“啊啊啊——！！！”“嗷嗷嗷——！！”
于是铁蛋也大吼一声，赶紧化出血手无数，掐脖子抠眼珠插鼻孔，糊满玄都一脸。
一时间俩人搅力挣扎，两个男人翻腾纠缠在一起角力，好像两条咬死在一起的蜥蜴般，在血池里翻腾，在泥沼里打滚。
如此鏖战了数息，一时难分胜负之间，铁蛋忽然感到玄都锁喉的手掌松开了。
当然，对方不是给他绞死了，倒不如说这样纠缠下去，还是这老货胜算更大，无论是罡拳还是雷遁，都可以把铁蛋置于死地的。
但是玄都主动泻去了力，拍拍铁蛋胸口，喘着气，
“不，不要再打啦……再拼下去我要道化了……这又不是杀劫，弄死我你有什么好处啊……”
道化，其实就是歇逼了，死球了。
就像当初陈玄天悟到的，玄门又修又炼，转来转去的，说白了就是等离子炁团，而化神的老玄门，则是超大当量等离子炁团。
但是太极天没有此法的出路，真灵不陨，只进不出，总有一天控制不住这种规模的等离子炁团，所以老玄门老化神一般就两种结局。
一种是古法所谓的升仙，说白了老子不努力了，躺平了，再也不继续聚炁突破，寻找另一种可以与天地共存，与大道和解，不再受天打雷劈之苦，三灾九难之厄的生命形态，仙。
羽化仙，尸解仙，或者别的什么东西，总之逐渐降格，缓缓泻炁，天人五衰，最后寿尽命终。
还有一种就是道化，也就是所谓的合道，说白了就是不管三七二十一，老子就要破这天道口也！得往上顶，拼命冲！疯狂聚气！强行突破物质界的界限！飞升洪荒宇宙！
缺点就是多半人没起飞就会爆。嗯，就“嘭！”的一下，炸平一个山头，或者几个山头，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至于是飞升去另一界了，还是魂飞魄散了，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不过你家老祖炸了说起来确实不好听，大家就说返璞归真，长存于天地之间，融合于自然之理，合道去了……
铁蛋还有人要救，自然也不想现在和这老东西一起爆了，于是也缓缓泻了力，收了法。
两人也不再对决斗法，一时分开来，便面面相觑，盘膝对坐。假若不看周围这一摊狼藉，竟宛如刚才俩人只是在和平论道一般。
“老啦，打不动喽……”
玄都“咔吧”一声接上胳膊，揉着肩道，
“看来阁下确实不是我师兄派来坏事的，既然如此，可以和你开诚布公，论上一论了。”
铁蛋冷哼，
“你可真是老眼昏花，总算看出来。”
玄都呵呵，
“第一拳我就看出来了，你连我神霄玉清碧空遁隐都不认识，居然还抄起剑冲上来硬拼，根本不知此道怎么解，怎么可能是雷祖的传人。
不过是我在这儿呆久了，闲的蛋疼，陪你玩玩罢了。要不是我顾忌道化，不敢蓄力，你能挨得住我这么多拳？”
铁蛋自然也知道人家没说谎，只冷着脸嘴硬，
“快别吹了，牛鼻子都破了。”
玄都也不和他计较，擦掉鼻血，摇头道，
“玄天掌门，你确实很能打，我那一代也很少有你这么凶的，你所欠缺的，也无非就是那点修为道力。
只要沉下心来，闭关静修，把一身所学融会贯通，百年之后，保底天下前十，便是前三大概也能争一争的。
你又何苦急于一时，现在道行未成，就搅合进这场劫数里来呢？”
他说的这些，铁蛋又何尝不知，恰恰是没有人比他知道的更清楚了。
但是等不得，真等他宅到天下第一再出山，有些人的命运，大概就再也挽回不了了。
“我只要救人。不碍你的事。”
见铁蛋如此坚持，玄都一脸狐疑，
“你就那么想拯救苍生？我看你也不是那种愣头青啊？
何况剑宗出身的，恐怕更谈不上什么慈悲博爱之人吧？”
铁蛋看看手中剑，
“苍生的死活与我无关，我只是不想欠人的情，趁着有机会，把因果了结罢了。”
他这么一说，玄都也明白了，于是点点头，
“……好吧，不废话了，一问一答吧。你是来问我养的妖，饲的魔是不是。”
玄都拍了拍手，周围的瓦砾废墟一时飞跃起来，好像一只无形之手正搭积木似的，把战斗中毁于一旦的宫观道舍，复原重建起来。
然后一个又一个卤蛋头也从废墟中拱出来，在一地血肉中滚来滚去，如同和面团一般，蘸着地上糜烂的血肉，和溅射的黑色油脂，把自己的头搓成个卤蛋似的肉团，蹦蹦跳跳得，飞到玄都怀里，好像一群小狗似的围着他转悠。
“你猜的不错，不过我还没准备好，虫后还没到出世的时候，至于这些妖魔，都是用来孕魔胎的。
用妖用魔，总好过直接用人。当然精血还是得借人的。不过我选的也是杀人如麻的匪类，你总不会这也计较吧。
琅轩，琅轩……喏，这个就是琅轩了，这么中意她，送给你好了。”
铁蛋皱起眉，看着被玄都随手一抛，扔到自己怀里的卤蛋。光秃秃的一个球，摸起来软乎乎，暖暖的，真和个肉团子一样，这会儿被他一摸，还裂开口来，吮他手指上的血。
“……这你都认的出哪个是哪个？”
玄都莫名其妙，
“这有什么认不出的，长得都不一样啊……总之你喜欢什么样子，便和它说，高矮胖瘦，男女老幼，它都能变的。
怎么养你刚才也看到了，嫌麻烦只喂点精血就是了。”
铁蛋皱眉，
“所以这到底是什么玩意？也是那个九霄从太虚中带出来的？”
玄都点点头又摇摇头，
“不，这个是九霄从紫薇垣偷出来的。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些宫里人管这些玩意叫……鸡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