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省横店，明清宫苑景区。
这里是《满城尽带黄金甲》在横店的主要拍摄场景，也是横店影视城中耗资最多、规模最大的一个景区。
路宽和张一谋站在一起抽烟、闲聊，目光所及，是一座高12米、直径28米，像北平天坛一样的圆形建筑。
它与太和殿广场相连的长20多米的阶梯也已建成，所有建筑外表都饰以金灿灿的菊花图案。
太和殿广场插上了几十万朵绢制的菊花，形成了金碧辉煌的浩瀚花海。
“小路，你对电影布景一向要求极高，觉得这里怎么样？”
老谋子一脸向往，醉心于自己布置的宏大场景，恨不得现在就开拍这段高潮戏份。
“你想想啊，到时候金顶、金柱、红墙在日光照耀下分外显眼，广场上铺就的60万朵菊花花海中充斥着血雨腥风，残阳如血，大地苍茫。。。”
“到时候周杰仑会率领数万身披金甲的士兵，和周闰发的银甲武士在这里厮杀，青铜战车上的24个箭孔将会呼啸而出一阵阵箭雨。。。”
路老板笑着打断他：“张导，别讲了，讲得我都手痒了，恨不得现在辞了总导演去拍电影！”
“哈哈哈哈！”张一谋听得大笑，他们这样的影痴之间最能相互理解。
确实是几天不碰导筒就心痒，有个好的灵感、镜头希望立刻就摆开阵势去尝试。
时间进入四月，奥运创意小组的二十多口子人一起跟着张一谋的《黄金甲》剧组从北平转战横店，接着再去武隆。
老谋子听了路宽的意见，在片场附近搭了个议事的棚子，张一谋拍戏、谈工作两不误。
“看目前的进度，《黄金甲》预计在7月底杀青，到时候创意小组再跟着你转战金陵。”
青年导演点头：“我昨天跟霍廷霄通话，目前场景复原和搭建的进度正常，汤姆汉克斯和朱丽安摩尔在国外接受我们剧组的专业培训，还有小刘，也在紧锣密鼓地准备。”
“讲实话，我现在有些近乡情怯的感觉，压力很大啊！”
张一谋神情凝重了些：“压力大是难免的。”
“你在金陵开立项记者会那天，斯皮尔伯格还对我讲，他劝你到四十岁以后再来拍。”
“即便是他当初的《辛德勒名单》准备地这么万全，最后还是差一点中途放弃，这部电影承载的情感和意义太重大了。”
“拍得好了，说一句民族英雄都不过分，万一出了岔子。。。”
路老板轻吐了口烟气：“是，他对我说过，我也仔细考虑过。”
“但我想借着奥运会和这部《历史的天空》里的大场面调度戏、回环叙事的剧情结构等等做一些突破和尝试。”
“伯格曼也对我说过，一个艺术家只有根植于民族文化、民族情感，才会有感情丰沛的作品。”
“我想，论及近代史中各类事件的情感代入，再没有比金陵大屠杀更令我们这些国人愤懑和潸然泪下的了吧。”
还有一个原因他当然不能讲，也是为了拯救原时空2004年黯然自杀的张纯如。
张一谋没再说话，他相信自己这位同门师弟的水平和造诣，重重地在他肩膀拍了两下，这是来自前辈友人的鼓励。
两人说着话，奥运创意小组的艺术家们都聚了过来，大家对着宏大唯美的场景满是赞叹。
张一谋搞怪似得在花海前唱了一段秦腔的《游西湖·鬼怨》。
秦腔独特的板式节奏，使得旋律既有悠扬婉转、如泣如诉的部分，又有情绪逐渐激昂、强烈抒情的段落。
老谋子的这段即兴，看起来还真像那么回事儿！
大家都笑着掏出手机拍摄，权当是为了近来压力愈发巨大的奥运方案工作解压。
老谋子性格其实是很欢快的，这从他后世的纪录片《张一谋的2008》中看得出。
创意小组团队遇到桎梏踌躇不前，或者某些方案一再被领导批驳，大家都士气低落时，通常都是他主动站出来调节气氛。
譬如刚刚在讨论时，得知预算又降，创意小组所有人都有些愁眉苦脸，路老板和张一谋这才借着抽烟的借口出来商量对策。
张继钢和陈伟亚也走过来打招呼，两人都冲路老板点头微笑。
这段时间的相处，说路宽真的虎躯一震，让这两位体质内的高级别艺术家纳头便拜那是吹牛。
但日常工作中，无论是大局观还是美学造诣、高科技手段的运用，这两位不大服气的歌舞团长都很难挑出他有什么错漏。
总之面上是关系正常化了。
路宽突然笑道：“张导，你这个秦腔怪好听，不过我听讲陈伟亚团长的朗诵也有一手啊？”
“陈团长，给大家展示一下？”
众人纷纷起哄：“来一段！”
“伟亚，来一个！”
张继钢和陈伟亚都看得出这是青年导演在主动释放善意，也不好就做那不知轻重的人，不然反而叫人看低。
“好吧，借着张导的场地，应路导之邀，我献丑了。”
陈伟亚是北舞编导系毕业，从事艺术行业几十年，业内对他气势浑厚的朗诵有口皆碑。
他被老谋子拉到菊花台上，眼前尽是绢布花海，不禁脱口而出：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
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好！”
“有气势！”
“中央歌舞团就是中央歌舞团嘛，这情感表达和感染力！”
众人鼓掌叫好，总算是将刚刚棚里压抑的气氛冲淡了一些。
老谋子跟路老板对视了一眼也是心照不宣地笑。
陈伟亚、张继钢这帮体质中人，心思深沉是有的，但也有艺术家的不羁和随性。
第一次开会时，路老板先是拿家国大义压服他们，日常相处中又跟哄小孩儿似得，给他们隔三差五喂点儿小糖块儿，小捧一下，满足他们的虚荣自尊。
傲慢与偏见往往就是这么化解的，还叫你不得不心悦诚服人家的手段。
老谋子心里暗叹，难怪张卫平总跟他讲，你这个北电小师弟的城府比马里亚纳海沟都要深！
《黄金甲》剧组的副导演程晓东带着大家拍配角戏份，创意小组众人又回到棚里，继续刚刚的讨论。
路老板主持讨论，示意大家翻阅手里的资料。
“预算的事情，我和张导刚刚又给张合平主任去了个电话，暂时没有商量的余地。”
“不要说我们开闭幕式的预算了，就连本来40亿的鸟巢预算现在都削减到了不到24亿，本来大家都很期待的开启式的滑动屋顶也砍掉了，说明上面是下定了决心的。”
“大家心里也要有杆秤，雅典的预算是8100万欧元，折合人民币9亿，北平奥组委承诺我们的预算不超过雅典，暂定在了8.2亿左右，我们必须接受。”
张继钢和陈伟亚面面相觑，他们相比于马文、蔡国强等纽约来的华人艺术家，更知道体质内的说一不二。
这不是你有什么好想法就能一个报告打到上面去要钱的。
增加预算需要首长最后签字批示，谁去要，你去要？
老谋子唱起双簧：“同志们也别灰心，这就跟拍电影一样，10亿有10亿的拍法，8亿有8亿的拍法。”
“再不济，我们这创意小组里不还有位内地首富嘛，他这么会做生意，到时候请我们路导跟那些供应商砍价去！”
马文最活泼，抚掌笑道：“要么说领导还是高瞻远瞩嘛，给我们派一位号称中国最会做生意的总导演，原来早就想到这一点了！”
刘恒是资深编剧，跟路老板也熟悉，出言打趣：“凡毒蛇出没之处，七步之内必有解药，即是此理。”
蔡国强被逗笑：“没错，路宽导演就是咱们的解药。”
路老板笑着虚点了两下马文，这个纽约来的视觉艺术家是剧组开心果，平日里最能开玩笑的就是她。
这么一插科打诨，创意小组的氛围就松弛了下来。
“张导，各位，我觉得预算数字，不是不可以透露给媒体，大家看呢？”
路宽的用意很简单，就是给大家解压。
“从申奥成功开始一直到现在，国内外都有一个扰人视听的谬论，说我们为了奥运会大兴土木、穷奢极欲，为了打造万邦来朝的假象各种文过饰非。”
“2月份我在美国接受采访，甚至有外国记者问我们打算怎么用100亿的奥运预算，简直可笑！”
众人听得莞尔，但都知道这是实情。
无论是西方敌对势力还是国内收钱的公智，带节奏的比比皆是。
“大家不要小看国际上的舆论战争，随着奥运会举办时间的临近，各种荒诞的言辞都会甚嚣尘上。”
“我们这一届奥运会，如果开闭幕式取得大成功，他们会讲这都是钱堆出来的，是拿着纳税人的血汗钱满足驴屎蛋子的表面光。”
“如果效果平庸，那落下的口实就更多了。”
“反正现在也是带着镣铐跳舞，只要组织上同意，我们对外透露一个预算的大致范围，对于工作开展也是有利的，大家觉得呢？”
后世各种通稿简直在秀下限，伦敦奥运会时鼓吹比北平优雅大气得多，预算只是北平的几十分之一，等到2016年里约再一次旧事重提。
但事实上，后世国家审计署在09年公布的奥运会各项财务数据中，北平奥运会和残奥会的四个开闭幕式，一共才花费8.31亿元。
有的东西你自己不宣传，就别怪别人给你扣帽子。
就像邓温迪要拿照片给他泼脏水一样，等到脏水泼到身上再去洗，就很有可能黄泥巴掉裤裆。
路宽的建议引起了广泛共鸣，众人议论纷纷。
事实上大家倒是都不觉得这钱有多么捉襟见肘，只是不能接受以后可能出现的，外界对他们花了一百多亿才办成这样的质疑。
100多亿，都能给鸟巢铺金砖了，何其荒谬。
“我同意！”
“我也同意！”
“应该公布，接受社会监督，没什么大不了。”
路老板的提议获得全票通过，所有人因为预算问题的疑云顿消，都接受带上镣铐跳舞的现实。
事实上，在场无论是导演还是歌舞团长、艺术家、设计师，平日的工作也都是要考虑预算的。
只是刚开始以为这是百年奥运、民族盛事，预算上应该是极充足。
不说呼风唤雨，起码是有备无患的。
只是国家显然也是考虑到可持续发展，不能只顾着面上好看，奥运过后留下一堆烂账烂摊子等着收拾，影响太差。
解除了思想包袱，下面文艺汇演的创意讨论就相对顺利了些。
像这一个月里所做的一样，所有人开始了疯狂的头脑风暴。
提出创意构思，思考可行性，通过备案。
三天不要，完全否定，推倒重来。。。
可以说，除了第一次会议上路宽提出的以画卷、卷轴来承载、串联全场，迄今为止还没有哪个创意和想法能活过三天。
今天所有人手舞足蹈地像疯子一样全票通过，疯狂鼓吹的节目，可能第二天醒来就弃之如敝履。
晚上六点半，横店东磁大厦，姜志强代表剧组，请各位奥运创意小组的成员、剧组主要演员聚餐。
东磁是东阳第一家四星级旅游饭店，装修庄重典雅、精致豪华，是现在横店为数不多拿得出手的吃饭地点。
当然，这和口味如何无关，成年人吃饭主要是排场问题。
《黄金甲》剧组在大厅摆了十二桌，包间里还有一张可容纳二十多人的大圆桌，留给创意小组和主演们落座。
姜志强一到场就拉着路宽攀谈起来。
“路导，恭喜《塘山》拿下最佳视效啊。”
路宽笑着揶揄：“不值一提啊，我应该恭喜姜老板拿下奥斯卡最佳导演才对。”
姜志强听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说的最佳导演是指李安，而《色戒》就是安乐主投。
他听得哈哈大笑：“我听李安讲，在洛杉矶柯达剧院被你训了一顿，他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除了拍电影其他都是由他夫人打理的。”
“你别怪他，他是不知道你同刘小姐的关系嘅。”
路老板呵呵没说话，当然更没必要解释他跟刘伊妃的关系，这对她来讲是一种保护色。
两人寒暄几句，姜志强进入正题：“路导，觉得《黄金甲》未来的市场表现怎么样？”
同李安一样，老姜也是求学问道来了。
只不过李安问的是艺术之道，姜志强问的是生财之道。
路宽疑惑：“《满城尽带黄金甲》跟你老姜也有关系？不是新画面的项目吗？”
这他确实不知道。
从到横店以来上上下下都是张卫平出面，今天还是第一次见到姜志强。
“不，《黄金甲》是安乐主投的，只不过内地发行交给了新画面。”
路老板听得更奇怪了：“新画面有什么发行能力？你这不纯粹是赏饭给张卫平吃？”
姜志强看了眼不远处跟老谋子笑谈的张卫平，长叹一口气。
“一谋。。。很信任张卫平，只要是他的电影，都必须带上新画面，必须要做出品方和发行方。”
“至于他有没有发行能力，张卫平倒不会太乱来，他也会分包出去的。”
路老板笑着摇摇头，老谋子还真是被这张卫平吃得死死的。
事实上，不仅是《黄金甲》，张一谋的很多电影都是这种操作模式。
张卫平用他的人气和影响力拉投资，自己占股操作，在国内的出品名单上必须署名在前，发行权也归他。
究其原因，这里面牵涉到一些前尘往事。
张卫平这个人的确是多财善贾，张一谋跟他搭档可以什么都不用管，一心负责艺术创造。
他的妻子工作、孩子上学、老人赡养，平日里的迎来送往张卫平都安排地妥妥当当。
其次，1996年筹拍《有话好好说》期间，这位大导演和第一代谋女郎之间因为感情问题龃龉渐生，最后不欢而散。
巩莉随后毅然决然地退出了《有话好好说》，投资人因为她的撤出及各方面原因也决定撤资。
一连串负面消息，直接把事业和情场都一败涂地的老谋子打击得地萎靡不振。
张卫平算是雪中送炭，暂停了自己的两个地产项目投了2600万，但因为操作不当最后亏损1800多万。
老谋子对此很是愧疚，拍着胸脯一定要帮他把亏损赚回来，张卫平也顺势大举进军电影业，注资1000万成立了新画面。
由此两人也开始了更加密切的合作，一直延续至今。
因此，姜志强的无奈，其实也是很多有意投资张一谋的资方的无奈。
老谋子这一点上相当的重情重义，《有话好好说》就是他的死穴。
姜志强问他对《黄金甲》的评价和预期，路老板有意避而不谈，因为知道谈了也无用。
可姜志强却紧追不舍：“路导，我们都这么熟了，你同一谋关系又这么好，聊聊你的看法总不要紧罢？”
路宽无奈：“《满城尽带黄金甲》就是商业片包装的艺术片，你们预计放到贺岁档和平安夜上映，很多都是谈恋爱的情侣去观影。”
“你们倒好，电影最后讲的是有情人终成兄妹，这太压抑了。”
“周星池九十年代就是喜剧之王了，可以说香江最后一块遮羞布就是他的《少林足球》和寰亚的《无间道》。”
“但《济公》怎么样？《还魂夜》怎么样？《济公》直接把湾省片商坑得跳楼，同样的道理呀！”
青年导演又拿自己举例：“今年的《塘山》，前期工作已经几乎做到了极致，第一天票房数字1800多万，公司上下都很绝望。”
“如果不是后来借着《无极》崩盘的观众溢出，借着在北美的营销路演，结果怎么样谁都不知道。”
其实就像网文小说中，压抑和虐主都是成名作者的专利，电影市场也是雷同的。
以压抑为主色调的作品，都不是主流，吃不到最大的流量。
两年前斩获奥斯卡的《百万美元宝贝》的制片人，也是《教父》的制片人拉迪跑遍了好莱坞去拉投资，但没有一家公司抛去橄榄枝。
就因为电影题材问题。
后来拉迪使尽了浑身解数，强调是伊斯特伍德导演、摩根弗里曼参演才在戛纳电影节拿到投资，通过完片担保后的预售拿到了投资。
即便《百万美元宝贝》最后斩获奥斯卡，伊斯特伍德本人也拿到最佳导演，但这样的机会再一次摆到六大面前，他们一样会拒绝投资。
《黄金甲》无疑就是这样的题材。
总投资3.5亿人民币，国内票房2.91亿，全球6.12亿左右，按照35%左右的大致分账比例，整体还亏损近1.4亿。
当然，这是单从票房数字上做的论断。
姜志强慨然长叹，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有办法吗？”
姜志强问出这个问题就有些后悔，这都开拍一个多月了，还能有什么办法？
不过觉得路老板在电影的艺术和营销上独具慧眼，心有不甘问那么一嘴罢了。
路宽也有些犹豫，其实还真有办法。
改剧本。
在主线不动的情况下，对剧本做一些商业化的改造，结果不敢说多卓著，至少能算一部合格的商业片了。
“这样吧，老姜。”青年导演斟酌道：“你去同一谋导演聊一聊，就把我刚刚说的说给他听，但别提到我。”
姜志强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面露喜色：“路导，这。。。”
“我同一谋导演这关系，如果举手之劳能帮到他，肯定不会吝言的。”
“但每个导演都有自己的艺术追求和创作习惯，即便我是好心，也不能直接干预，没有这么做事的。”
路老板笑道：“老姜，这事儿还得看你，张导如果愿意，我就提些意见，你们再斟酌着办就是了。”
“好好好！”姜志强大喜，握着青年导演的手不放：“路导，以后但有所使，任凭驱驰！”
“害！用不着，客气什么。”
这可是你说的？
路老板平时不是多管闲事的人，但看着老谋子在自己面前必扑，这样的关系，能伸一把援手他也不会吝啬。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也在桥上看你。
老姜和路宽聊老谋子和张卫平，张卫平和老搭档也在不远处聊着他。
“一谋，真可惜了，如果不是路宽，你一个人做总导演，到时候《黄金甲》凭着这个名头一炒作，肯定爆了。”
“别这么说，小路做总导演是实至名归，以后这话也不要再讲。”
路老板想着拉老谋子一把，他这位北电师兄心里也是向着他的，算是双向奔赴了。
张卫平知道他是老好人，觉得他这是帮着自己师弟说话，偏偏嘴上不肯认输：“你就是吃亏在太木讷，不知道表现，不会炒作。”
“你看看人家，内地首富，在北美借着卖个视频网站的功夫转了一圈，走哪儿都说奥运会说中国文化、信仰，这领导能不喜欢吗？”
“我看那，说他是导演里最会做生意的都不尽然，这小子去混官场也是一把好手！”
张一谋脸色有些肃然地看着老搭档：“嘿，你以为我跟你开玩笑呢？”
“知道刘领导谈话的时候怎么讲吗？”
“如果不是因为问界最后的点火方案太大胆，因为技术问题丢了分，路宽的方案就是当之无愧的第一。”
“领导虽然没明说，但我能听得出来，要不是他年龄太小、资历太浅，怕不能服众影响工作，也许我都轮不上这个总导演的位置。。。”
张卫平大惊失色：“真的假的？你是张一谋啊！他凭什么？”
“凭什么？拿奖不比我少，艺术造诣不比我低，国际影响力就更不用提了。”
老谋子苦笑道：“其实，就从这两个月的接触来看，我觉得领导都是多虑了。”
“你看那一个张继钢，一个陈伟亚，甭管自己又什么少将衔什么司局级的，现在还敢当面炸毛吗?”
“说他们心服口服可能不尽然，但面上总归是服帖的。”
“真不知道他这么小的年纪，哪来这么多的手段。”
张卫平重重地哼了一声，不管张一谋多么看重他，总归影响了自己赚钱炒作就不是很令人愉悦。
生气起来这位可是连行业霸主韩山平都敢喷的主儿，也算个混不吝了。
两人聊着天，就见姜志强走了过来了。
“一谋，老张，最近辛苦了。”
张卫平笑道：“姜董这是哪里话，无非是兢兢业业大家一起做事业，何谈辛苦。”
姜志强心里哂笑，你是趴在张一谋身上兢兢业业吸血才对。
“一谋，今天来还是想同你和老张，再聊聊电影的事儿。”
老谋子惊讶地看他一眼：“好啊，你请讲。”
“是这样。。。”姜志强瞥了眼老神在在的张卫平，把刚刚青年导演的论点、论据和盘托出。
二张听得眉头紧皱，想要反驳又不知道说什么。
如果换做其他事情，张卫平一准儿直接怼上来，就算你是投资人又怎么样？
但这话听着。。。
确实有几分道理啊！谁不想多赚钱？
他张卫平为了炒作噱头，迎合市场低俗观影需求，还要求在《黄金甲》里加大王子和巩莉的详细乱仑情节呢。
包括后世《金陵十三钗》里的贝尔和倪妮的床戏。
是以姜志强的这番话，也引起了他的深思。
张一谋其实不是不懂，是很矛盾。
前文提到过导演的自我审视能力，老谋子自然是对美学和艺术独具造诣的导演。
那为什么还会出现这么多的烂片，或者口碑很差的作品？
有时候是资方的原因，比如《长城》和《三枪》，有时候是因为自己没想通，没有在艺术追求和市场口味之间做好取舍。
《黄金甲》就是这样一部作品。
就故事性而言，毕竟是在《雷雨》的基础上改动而成，作品本身是超过《英雄》和《十面埋伏》的。
只不过抱着娱乐心态的观众看着夫妻反目、兄弟阋墙、父子相残、兄妹乱轮实在头疼，口碑自然好不了。
现在作为资方的姜志强提出，希望作品尽量贴合市场口味，以免票房口碑不佳，张一谋自然是要慎重考虑的。
他倒是没有太快松口：“姜董，有什么办法？现在想做大的改变，是不是有些迟了？”
“是啊，老姜，你出出主意，一谋会慎重考虑的。”张卫平也有些急不可耐，这可都是他的钱啊！
姜志强摊手：“我哪儿有什么办法啊？但是。。。”
他抬下巴冲跟巩莉打招呼的路宽示意了一下：“要不，我们找路生聊一聊？”
张一谋还没说话，张卫平就瞪着眼睛不干了，他自然是要为老谋子张目的：“这怎么行？一谋是成名多年的导演，怎么能跟一个小辈。。。”
“卫平！”张一谋面色严肃地看着他：“不要瞎讲话。”
张一谋自然是不介意的。
别说是跟他关系莫逆的路宽了，只要有益的意见，艺术作品探讨又没什么。
张卫平嗤笑：“姜董，我们一谋的本子是业内顶尖的吴楠和边志宏两位编剧合力打造的，改了四五版。”
“你说通过这位路总在营销和发行上给咱们下下功夫可以，可影片拍了两个月了，要说他还能有什么能力改头换面。。。”
“我是不信。”
姜志强看着大大咧咧的的蠹虫心里直腻歪，这位安乐影业的老板是个精明的，当然看的出张卫平的粗中有细。
影片他只投了几百万，还能净赚发行的佣金，最后赚多赚少跟他关系不是特别大。
但张一谋是他赚钱的活招牌啊！
这逼格得保持住，怎么向一个北电后辈“不耻下问”呢？
不然之前，他也不会对路老板同老谋子共同担任总导演意见颇大了。
张一谋就是他的拳头产品，是要力捧的！
至于电影扑了对张一谋的影响，这是有办法可以消弭的，张卫平要真的这么为张一谋的作品声誉着想，后世也不会有《三枪》这样的烂片问世了。
“好了。”老谋子不想这两人因为这事儿磕绊起来，左右问一句话的事儿：“我明天私下问问小路，你们先别管了。”
姜志强满意地点点头，知道老谋子还是靠谱的。
张卫平心里却老大不愿意，眼神阴翳地看着不远处，跟他同样讨厌的巩莉笑谈的路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