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7章 三喜

“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完人”

县官将这篇论述又看一遍，随后说道：“这观点倒不算是新颖，只是这一句说的不错，文章前后结构紧凑，在童子试中可称上上了。”

而那巡考学正见此也是不得不点头道：“的确如此，此子除却字欠佳，其他都是上上等，我看案首是非他莫属了。”

文院院长呵呵笑道：“可惜了，我们现在也不能观其名，不知到底谁。”

试卷糊名，直到所有名次全都定下才可揭开，此刻虽然一议定此人为案首，但是三人却也不敢冒大不韪之罪贸然查看，只是又将其他四十九份试卷评出先后。

巡考学正将自己手中那一份做了第二，这也是并无异议，只是文院院长将自己手中的排在第十九，说道：“此子诗才尚可，奈何墨义和论述皆是普通，能入前二十已是诗作上佳委实不凡的结果了，否则童子试三首诗作，冠绝三甲，可惜，可叹啊.”

县官却道：“罢了罢了，事忌全盛，物忌全美，我等也该知足，这名次就这般定下，可好？”

三人互相看了看，最后一起点了点头，而此刻已是接近傍晚，三人这才又亲笔写了红榜，童子试取五十人，最后一人正是董晏。

随后县官唤来一名衙役说道：“你去张榜。”

而巡考学正则是心中微微一叹，摇了摇头。

这天天还没亮，李明便被一脸紧张的董杰叫醒。

“爹，何事？”李明揉着眼睛明知故问。

董杰摇着头说道：“亏了你这么大的心，你这个年纪，你睡得着觉？”

“反正我是睡不着，今天可是开榜的日子，丑媳妇也要见公婆了，你就一点都不担心么？”

李明摇着头说道：“有甚好担心的，卷子交上去之后结果又不是我能改变的，咱们在家等着不就好了，若是中了，自有人前来报喜。”

董杰看着李明稚嫩的脸庞说着沉稳的话，不由哑然失笑，随后摇着头说道：“是了，难怪你爹我这辈子都是个老童生，不如吾儿啊。”

李明说完便又蒙头大睡，见此董杰也是不住摇头，怀疑自己是否有看错这个孩子。

走出们去，此刻天刚刚露出一点鱼肚白，猛然抬起头看见了吴月正站在院门口望着自己，董杰心中又是一动，张了张嘴，但却嘴里发干。

反倒是吴月很是大方的说道：“要是小永能考中童生就好了。”

董杰连忙叹息道：“他的功课自是不差的，只是考童生这事很看运气，影响的因素有很多，他又不肯说答的如何，你叫我怎么放心啊。”

吴月却摇着头说道：“董夫子还是信小永的，否则也不会这么一大早便在门口等报信的。”

“我知道是等不来的，这报喜也有讲究，从第一名开始报，上午只报前二十，下午是后三十，按说现在案首家门口或许已经有人到了，听说有个叫许公望的希望很大，啧啧人家许家就是不一样。”

董杰的脸上露出了几分羡慕之色，看了看自己身上洗的有些发白的衣衫又是一叹。

吴月却走上前到他身前说道：“董家也不差啊。”

两人说话间的功夫，村长和董晏也走了过来，吴月见此便往后退了几步，村长笑了笑，关于吴月和董杰的事情是村里公开的秘密，大伙心中有数，两人也只是发乎情而止乎礼，虽然走的近些，但是毕竟没有戳破窗户纸，也没什么好说的。

两人心照不宣的对视一笑，随后村长便道：“咱们村七年没有出过一个童生了。”

上一个童生是村长家里的二儿子，现如今在外头游学，除此之外是一无所获，但是只要村子里有人去考，村长都会在放榜的那一天在村口站着。

最少得时候只有一个人，那就是董晏，所以董晏年年考，村长就年年都等。

董杰则道：“董青这孩子聪明，去年都考上秀才了，是我们董家村的指望啊，遥想当年，他可入了童子试前十啊。”

“哪里哪里，这话可别在他前头说，省得他骄傲自满。”村长表情严肃，但是眼底那骄傲之色却是无论如何也抹不去的。

董晏听到了董青两个字的时候又把头地下，只是村长和董杰都没注意到，只有吴月瞧见，上前轻轻拍了拍董晏的肩头。

村长和董杰正说着话，远处响起了一片锣声，听着这声音，顿时村长当即失声惊呼，现如今只是朝阳初升，这是三甲气象啊！

难道说，董家村出了个前三？！

董杰更是紧张的把拳头握紧，指节发白。

下一刻，隐隐传来了人嘶马叫，一片高声：“恭喜高中！恭喜高中！”

董杰和村长两人对视一眼，心中一震，谁都不愿意先开口，只是看着靠近过来的人马，但是却又紧张到了极点。

而在这锣鼓鞭炮和呼喊之声中，董家村的老老小小也都被惊醒，实际上作为作为庄稼人，现在也差不多该起来了，只是对他们来说这是一个平常的日子。

但听到了‘高中’两字，都知道是村里出了童生，一个个也都从家中走了出来。

那报喜的人马走的不快，董家村又不大，这家家户户老老小小都走了过来，对着两人道喜。

村长董杰还有董晏的心情自然是复杂的紧，就在这个诡异的氛围之中，那报喜之人终于到了村口。

只见他翻身下马，朝着众人拱手道：“不知那位是村长？”

村长连忙上前道：“我是，我是。”

那人哈哈一笑道：“村长好福气啊，董家村可是出了个案首啊！”

闻言众人纷纷惊呼，村长更是倒吸一口凉气，目光游移在董杰和董晏的身上，随后才说道：“不知.是？”

那人倒也干脆笑着说道：“本次童子试案首正是董家村方蕴是也！但不知方公子身在何处啊？小人给他报喜了！”

这话一出，众人却都呆了，一时间，村口数十人安安静静，没有半点声响。

村长愣了好半晌，随后才勉强挤出一个笑脸道：“原来是方家小子，往日里我就看他不一般，果真中了童生，还是案首，真是我董家村大喜事啊！”

其实任谁都看得出村长心中只怕是未必如他所言之欢喜，只从表情就能看出，但是毕竟是一村之长，片刻之后倒也将情绪收敛起来，随后环顾一周，这才发现原来方蕴并不在村口，于是和报喜之人说道：“案首只怕是也没料到，来，我带你们去。”

那人见村长脸色已经转好，他虽然不知内情，只寻思董家村满村人却叫一个外人拿了第一，这村长心中多半是不好受的，但是只三两下功夫就恢复如初，心中也有些佩服。

这时候众人身后响起一个清脆声音。

“不必，我来了！”

众人齐齐回首，只见方蕴拉着他姐姐站在众人之后，董家村之人此刻都知道他已经考上童生，身份大为不同，一个个立刻退开两步，自觉地给他让出一条通路。

若是常人只怕早已欣喜若狂，这报喜的人常做此事，见过许多人高中之后的荒唐样子，但是方蕴却是姿态如常，果有几分气度，心中便道。

“只怕这小相公未来成就不会低。”

而方蕴的姐姐此刻捂着嘴，眼泪早已经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随后方蕴轻声宽慰道：“姐姐，你放心吧，苦日子到头了。”

“是的，我总是信你的，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的这么快，这么突然.”方蕴姐姐呜咽着说着。

众人都是理解，毕竟这里是董家村，他们姓方的前几年搬来此处，若不是在其他地方生活的不好，又何至于离开故土呢。

这几年他们姐弟两个相依为命，生活过得如何大家都看在眼里，此刻方家妮子的反应才算是正常反应，那方蕴如此态度反倒是和常人迥异。

见此董杰不由得感叹一声道：“难怪能中案首，当真不俗也。”

念到自己当年的患得患失和欣喜若狂，董杰心中黯然，旋即想到自己儿子年岁还轻，倒也不觉得多么失落。

随后报喜之人笑呵呵说道：“还请案首小相公散个喜钱，让我等沾沾喜气。”

这时候却还是村长当先一步，从自己怀中摸出一个钱袋，也不看看其中有多少，只是都倒在手中交给方蕴。

他是董家村村长，各家的情况他是了如指掌，方家姐弟本就没有田产，方蕴又是苦读之辈，只年关能卖些对联挣几个子，两人生活拮据，哪有银钱去散。

于是便道：“方小相公是咱们董家村的人，我当为你贺，都拿去吧。”

方蕴眼中露出一丝感激，随后才将这钱给了报喜之人，之后不少村民都各自回家去了，这倒不是说看完热闹就散了，而是都准备礼物去了，不管怎么说，这中了童生是大喜事一件，正如村长所言，当贺！

不多时就有人提着鸡蛋，两挂肉，面粉等乱七八糟的东西走来，还有的封了一些铜子，全都一齐要给方蕴。

方蕴此刻却像是忽然间长大了好几岁，接待众人去了家中，他姐姐也是收了眼泪，前后忙碌，只是杯筷碗碟不够，还是找邻居家借了些才给众人倒水喝茶。

而报喜的人收了钱却并不离开，转而又道：“村长先生，今日还要道喜！”

村长有些惊讶，随后才道：“莫不是既得童生，又是案首，此算双喜？”

话虽如此，村长的话语之中却有两分不耐，因为这事一般出在大户人家，为讨彩头又把名次算在其中，讨个双喜之意，这样报喜之人也拿两遍钱，算是两利。

但是也只在大户人家，人家不在意这点小钱，反而觉得有趣，只是这样对董家村的小门小户来说，那就是一层负担，是而有些色变。

那报喜的人却道：“道的却不是方小相公的喜了，报的是贵村董永，董小相公的喜，董永小相公也中童生，如何值不得再报一喜？”

“砰！”

只听一声脆响，董杰手中的茶杯已经在地上摔得粉碎，而他本人则像是变成了一尊石像，久久不能开口发声。

村长心情愈发复杂，只看着沉默不语的董晏叹息一声，随后又笑道：“喜事，喜事，自是喜事一桩，还不快叫董永过来。”

他轻轻推了董晏一把，董晏应了一声是，随后便抬腿而去。

村长又问：“董永是第几名啊？”

报喜之人说道：“济源县第十九。”

“十九.十九”董杰呢喃着，似哭似笑，霎时间老泪纵横，捶胸顿足道“吾儿中了，吾儿中了！”

报喜之人这才知道原来这位就是董永的父亲，连忙凑上前去道：“恭喜贵公子，贺喜贵公子，高中童生，前途无量。”

董杰被吴月推了一把才像是从天堂回到人间，满脸堆笑的掏钱，洒出大把大把的铜子道：“往日里我儿多亏了大家照料，都沾沾喜气罢！”

而董家村其他人也是纷纷道喜祝贺，毕竟比起方蕴，这董永可是自家人，都是姓董的，论起来还是一家人哩，虽然董永的名次比方蕴低，但是董家村人却是更加高兴。

唯有村长每每只是强笑，任谁都瞧出他心中的失落，只是这也是人之常情，没有谁去怪他。

而方蕴闻听李明也中了心中也是微起波澜，旋即点头道：“永弟自幼聪慧，勤勉好学，能够高中也不出奇。”

随后报喜之人再拜道：“村长，还有一喜！”

村长一怔，声音有些颤抖发干。

“还有何喜？”

“恭贺董家村董晏董公子高中童生，源济县第五十！”

报喜之人的声音在董家村来回飘荡，村长又成了下一个董杰，甚至还要夸张一些。

而就在此刻，董晏也拉着李明来在当堂，听着这句话他没有哭，只是泪水顺着脸颊无声的落下。

而李明则是揉着眼睛道：“咦，那咱们董家村岂不是这次全都高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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