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克连继续前进，约翰的眼睛死死贴着观察窗口。
坦克履带碾过弹坑时发出金属扭曲的呻吟，九辆钢铁巨兽正以楔形阵型切开浓浓的硝烟。
忽然左侧第三辆坦克爆出刺目火光，暗褐色灌木丛里闪现三门九二式步兵炮的炮口焰。
“十点钟方向！”约翰的吼声混着炮弹破空声传进送话器。
他看见最前方的坦克炮塔猛地转向，主炮喷射的硝烟却被新一轮炮弹激起的土浪吞没。
碎石噼里啪啦砸在装甲上，像无数双指甲在抓挠。
冷汗顺着他的太阳穴滑进衣领，望远镜里晃动着日军炮组疯狂装填的身影……那些土黄色的军服与阵地几乎融为一体。
装填手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同时炮弹入膛的金属碰撞声也清晰的传入耳中。
“高爆弹装填完毕！”
装填手略带颤抖的声音传入他的耳朵，炮手庄小满抹了把观察窗上凝结的血雾，瞄准镜十字线死死咬住三百码外正在退弹壳的九二式步兵炮。
当坦克在弹坑颠簸的瞬间，他的右手食指扣下击发器。
75毫米高爆弹瞬间冲出了炮膛，他甚至可以看到高爆弹凿进敌炮防盾的刹那，漫天飞舞的齿轮与血肉像一场迟来的祭奠，祭奠那些惨死在日军屠刀下的老百姓。
只是还没等庄小满露出笑容，他就从观察镜里看到三个黑影从弹坑里窜出，褴褛的军服下绑着成排炸药，像地狱里爬出的恶鬼般扑向领头的霞飞坦克。
“三点钟方向！”约翰的声音同时响起。
只是他提醒得还是太晚了，他的嘶吼声被爆炸声撕得粉碎。
最前面的霞飞坦克赶紧转向，并列机枪仓促中扫倒了两个敌人，但第三名日军却已经滚到履带下方。
“轰！”
橘红色的火球腾空而起，冲击波震得约翰的坦克仪表盘玻璃迸裂。
约翰透过扭曲的金属缝隙看见燃烧的霞飞坦克残骸。
有名浑身是火的坦克兵推开顶盖从炮塔爬了出来，还没等他跳下来，日军的机枪就扫了过来，很快在那具躯体上凿出十几个血洞。
“谢特！”
亲眼目睹了这一切的约翰刚骂出声，耳麦里就传来二排长急得变调的声音：“他们从水沟上来了！”
二十米外，五个绑着炸药包的日军敢死队员正踩着同伴的尸体冲来。
按理说二十多米的距离对于他们来说只需要几秒钟就能冲到，但如今的地形早被刚才的炮火筛了好几遍，遍地的浮土和坑坑洼洼的弹坑使得前进极为困难。
领头的那名身形瘦小的日军士兵突然被脚下的土坑绊倒，炸药包引线也在倒地时被拉开，耀眼的闪光中，约翰看见那人最后的表情——龇着黄牙在笑。
“疯子……日本人就是一群疯子！”约翰疯狂的用英文骂着。
这样惨烈的场景，即便是他这个参加过一战的老兵也有些受不了，不断翻涌的胃部更是让他有种推开舱盖跳出去呕吐的冲动。
“你们都在干什么，眼睛都长在屁眼上了吗？”
与此同时，王守信的声音也在后面咆哮。
他指着远处那辆坦克和散落在坦克外的几具坦克兵的尸体对着身边的士兵怒吼道：“看到没有，就是由于你们的疏忽，导致咱们损失了一辆坦克和五名弟兄。
这是第一次，同时我也希望是最后一次，倘若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老子不介意让你们冲在坦克前面替他们堵枪眼！”
在日军的自杀式攻下第一次有了损失后，坦克兵们也变得疯狂起来，副驾驶员们开始用并列机枪对阵地上任何可疑的目标进行扫射。
他们从观察窗里瞪着血红的眼睛，手指死死扣着机枪扳机，黄铜弹壳像爆裂的豆荚般从抛壳口喷涌而出。
子弹撕开潮湿的空气，在战壕边缘犁出密集的土浪。
坦克兵们如此，那些跟随在坦克后的步兵们也没闲着。
作为机枪手的老曹此刻端着一挺近二十斤重的BAR自动步枪艰难的行走在满是浮土的阵地上，嘴里不断的诅咒着手里这款该死的四不像。
是的，你没看错，老曹手里的这支枪就是一款四不像。
你说它是步枪吧，它除了能自动射击外，居然还有一对双脚架，而且它还特别沉，足有二十斤重。
可你说他是机枪吧，只有二十发弹匣的它火力持续性弱的一批，最要命的是它不能更换枪管一旦枪管红了只能停下来干瞪眼，打起仗来别提有多烦人了。
要不是他的老伙计M1917水冷重机枪因为太重不能伴随坦克冲锋，打死他也不会挑选这么一款笨重的玩意。
“咚咚咚……”
前方突然传来一阵低沉的机枪声，声音极为低沉，就象啄木鸟在啄树干时的声音，措不及防的弹雨将一名跟在坦克右侧的步兵打倒在地，那名倒下的步兵抽搐着蜷成虾米，鲜血从灰色的军服里渗出，在黄土上洇出暗红的沟壑。
周围的士兵们见状赶紧趴了下来，最前面的霞飞坦克也停了下来，炮塔缓慢转动，还没等他开炮，右翼的废弃瓦砾堆里突然闪过一道橘红火光。
发出尖啸声的炮弹撕裂空气，擦着坦克装甲迸出刺目火花。
碎铁片暴雨般溅射，一名士兵闷哼着滚进弹坑，钢盔在地上磕出清脆的铛响。
“反坦克炮……有反坦克炮！”
庄小满透过潜望镜看到对方的炮位不断腾起的青烟，一枚枚炮弹不断在坦克周围爆炸，在死亡的威胁下，瞄准镜的十字线都在颤抖。
“瞄准……快瞄准……你这堆狗屎，难道没看到那是一门速射炮吗？”耳旁传来约翰的咆哮声。
骂声中，装填手已经将一枚炮弹推进了炮膛，金属碰撞声格外清晰。
“咣当！”一枚炮弹突然击中了坦克的炮塔，巨大的撞击声使得十八吨重的霞飞坦克震动了一下，随后坦克抖动了一下后尾部喷出一股黑烟后熄火了。
“完蛋了。”
所有人的心立刻沉了下来，谁都知道，在弹雨横飞的战场上，坦克失去了动力会有什么后果。
“该死的……看在上帝的份上，开炮……快开炮……”约翰急得后背都渗出了一层细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