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清的目光投向无限幽暗与混沌之上。
在上面，他感受到一股无比庞大翻涌的力量，他就像攀附在浪涛中浮叶上的蝼蚁，在仰望天空中的雷暴，以及随时可能降临的飓风。
周清毫不怀疑，只要那股力量泄露分毫，就能将他孱弱的心神彻底碾碎。
可是这种事为何还没发生呢？
周清不得而知。
一瞬间他想到了很多，仙道与魔道的大防，修仙界对欲念的戒备，欲念对修士心境世界的入侵，以及修士的心境世界之上，还存在一个无比恐怖的世界。
所有这些信息综合起来，周清感觉到，自己似乎在逐渐触摸到这个修仙世界深层的秘密。
这让他心头平添几分沉重，
他身周的金光也因此产生剧烈的晃动，混沌中毒舌一般的怪形，又在蠢蠢欲动。
周清收摄心神，金光再次辐射四方。
随后他悄然退出心境世界。
从静坐状态脱离时，曙光已经从东方显现。
周清感觉自己内心已经彻底摆脱昨日那种明珠蒙尘的状态，恢复了往日的流转。
他再次想到卫旷的死，没有了情绪的干扰，他的清明内心顿时注意到昨天他忽略的疑点。
他想到昨天傍晚时卫旷来见他，向他请教的那个难题。
他说有两个他很在意的人发生了冲突，他不知该如何是好，当晚他就散功而死。
卫旷不是个鲁莽的人，他应该明白，在这种心绪不宁的状态下，是千万不能尝试突破的。
可他还是这么做了。
他是在有心求死。
周清心中生起一股纯粹的怒意。
如果他猜测不错，卫旷的有意求死，必定与他所说的两个发生冲突的亲近之人有关。
周清顺着这个思路继续往下推理。
如果只是两个亲近的人发生冲突，卫旷可能会感觉难过，但怎么也不至于到要求死的地步。
毕竟他只是个局外人，两方人发生冲突并非他的过失。
除非那两方人中有一方将卫旷也拉下水，使他面临艰难的抉择，而这种抉择是他无论如何不能决定的，所以才只能以死逃脱。
到此为止，这都只是他的推测，可周清觉得，除此之外，他想不出还有什么因素，需要卫旷主动求死来寻求解脱。
周清心中升起一股惋惜，昨天他该多加把劲，所能从卫旷口中打听到内情，或许就有办法避免这场惨剧。
卫旷是个太年轻的人，而且是一个性格刚直的年轻人，这使他在面对事情时，缺乏委婉处置的技巧，如果能有人替他分析事态，有很大把握帮他稳住心神。
可惜这些都是马后炮了。
周清长叹一口气。
替青苑建造房子的工匠赶来了，隔壁又响起叮叮当当的响声，以及青苑清脆的说笑声。
伴随着这些生活气息浓郁的声响，周清开始了今天的修炼。
傍晚时候，师弟妹们陆续来到周清家里。
他们还没有从昨晚的事情中缓过劲来，一个个垂头丧气。
周清看到有几个与卫旷交情最深的弟子，比如封源，张山，以及几位心中倾慕卫旷的女弟子，眼睛红红的，显然痛哭了一场。
等到见到周清，他们像是遭受挫折，突然见到亲人的孩子，心中的委屈情绪顿时涌上来，不自觉又哭起来。
不多时，人都已经凑齐了。
所有人都坐在周清院子里，大家都没有动筷子的兴致，也没有了说笑的心思，之前聚会时的欢快情景再也看不到了。
周清在众人脸上扫过，突然意识到，进入青云宗不到两年，大家已经失去了两个同伴。
聂云溪去了幻情宗，卫旷则已经去世。
原来离别并不在未来，它随时可能发生。
其他人显然也想到这点，各自眼中都多了几分沉重。
周清将酒杯举起来，说道：“敬卫旷。”
众人全都举起酒杯，齐声道：“敬卫旷！”
说罢，将酒一饮而尽。
周清凝聚心神，使自己身上散发出一种稳固的气势，安抚着众人的情绪，他说道：“今天大家过得都不好受，我们的一个同伴去世了。”
“没有人能够料到，如果说有谁应该有远大的前途，而其他人都不会对他感觉嫉妒，我想卫旷算是这样一个人。”
“他潜心修行，性格纯粹正直，待人友好，具有一个理想修仙者所该有的美好品格。”
“可他还是去世了，让我们剩余的人，都不自觉会去怀疑，如果连这样的理想修士人选，都这么早早倒在修行的路途中，我们又何德何能，继续坚定信心走下去呢。”
所有弟子都专注地看着周清。
在这样艰难的时刻，只有大师兄可以让他们感觉到安慰。
周清的话也深深切中他们心底的疑虑。
周清略微停顿话语，让众人有时间在心中反问自己这个问题，最后他说道：“可是，这就是仙道啊。”
“仙道是冷酷的，一个人无论有多么优越的条件，都不会让仙道对自己高看一眼，让他少一些磨难。”
“这是我们所有修士该有的觉悟。”
“修仙是一项勇敢者的游戏。”
“上天给我们人类设定了寿命的极限，而我们却要突破这个极限，我们是一群逆天而行者，非坚忍卓绝不惧牺牲者，不能承担这样的事业，我们该有这样的觉悟。”
周清再次在众人脸上扫过，欣慰地发现，他们惶恐不安的眼神中，多了几分坚定的神采。
他说道：“卫旷离我们而去了，我们应该从这个苦果中得到什么教训呢？”
“难道是我们不该继续修行，因为潜在的危险，便放弃我们踏足仙道的初心吗？”
“不，除了初心，我们一无所有。”
“恰恰相反，我们应该更加认清自己的处境，修仙者是一群疯子，一群时刻与死亡共舞的疯子，我们要试着尽快接受自己的角色。”
“我宣布一项规定，从今以后，我们应该成为一个更紧密的团体，这个团体中应该没有秘密。”
“以后每月的这个时候，你们都到我这里集会，我会给大家讲述道心修行的经验，而你们则对我充分曝露自己的秘密，所有这些秘密，都可能成为害死你们的罪魁祸首，我要掌握它们，将危险抵挡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