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半途。
先前清爽的夜风，如今好似朔风呼啸，阴寒刺骨，吹得人血冻骨寒，浑身冰凉。
方圆数百丈内，所有虫鸣鸟叫戛然而止。
枝头叶底，灌草丛中，虫鸟蛇鼠等小动物纷纷暴毙，就连草木都莫名枯黄几分。
场中老贺等人只觉莫名心慌，好似直面一头被从睡梦中惊醒的大妖，口干舌燥，头皮发麻。
几名胆小的教众，更是当场吓晕过去。
可直面刘晟的玉娘，却倔强的抿紧了嘴，不愿说话。
“别吓着二丫了！”
这时，杜冰雁嗔怪地拍了下他，上前抱住藏在玉娘身后，瑟瑟发抖的瘦小身影。
正是玉娘的女儿，二丫。
如今她年近九岁，比以前高了一截，模样也清秀了不少。
“呼！”
刘晟倏然惊醒，心念一动，收敛煞气，冻结的空气登时流动起来。
气温恢复，山风清爽，就连夏夜的虫鸣，也从更远处传了过来。
老贺等人明显松了口气，看向刘晟的目光，震撼、骇然、不可置信。
三年不见，他们实力都大幅提升，原以为能追上刘晟，没想到……
差距似乎拉得更远了？
这样一来，有了他的加入，大伙的境况，应能改善不少！
这时，被杜冰雁抱在怀里的二丫镇定下来。
她从杜冰雁怀里下来，来到刘晟面前，跪下磕了个头，脆生生道：
“叔，我娘是自个把脸划花的。”
女人天生爱美，怎会把自个的脸划花？
除非惹来了不必要的大麻烦！
这纷乱世道，一个漂亮女人，被强人觊觎，是很普遍的事。
绝大多数人，会选择屈从，委身依附。
似玉娘这般，能狠下心来，毁容守节的，没有几个。
刘晟心念一转，就猜到了前因后果。
“长大了，知道护娘了，不错！”
一把将二丫扶起，他摸了摸小丫头的脑袋，细声道：
“告诉叔，是谁？”
二丫闻言眸光转动，瞥了眼老贺他们，见他们没有吭声，才小声道：
“是那个孙香主，我娘不想月娥姐姐他们为难，就把自己脸划花。”
孙香主？
刘晟脑海中浮现出一道身影。
瘦瘦高高，手长脚长，嘴角有颗黑痣，跟个瘦猴似的，目光游离不定。
先前站在韩三通身边，出言不逊，似乎叫孙克宁？
一看就不是良善之辈。
已有取死之道。
“相信叔，明天就让你娘变回原来的样子。”
刘晟淡淡一笑，转头朝老贺招了招手：
“继续说刚才没说完的，那几伙人的情况，修为，手下有多少人马……”
老贺硬着头皮上前，嗫嚅道：
“晟哥儿，我——”
“这事怪不了你们！毕竟带着一大帮子老弱妇孺，在这吃人的世道，能活下来已是拼尽全力，哪可能事事如意？”
刘晟摆了摆手，示意其不必介怀。
这事要说他心里没点疙瘩，那是假话。
但能在动辄死人的世道，护住阿婆、玉娘母女三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孺，保全她们性命，不使刘晟抱憾终身，已是天大的功劳。
若再苛责，就不近人情，没有良心。
不过，在他没回来之前，委曲求全是生存必要。
如今他回来了，很多事，就可以彻底清算、计较。
手里抓的牌不一样，打法自然也就不同。
不过在这之前，得清楚对方手里的牌有哪些，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咳——”
老贺感激地看了刘晟一眼，组织了一下语言，就将此刻卧牛寨里的情形，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
两人并肩而行，边走边说，等到了山腹驻地，刘晟对寨中的势力，已有了足够了解。
卧牛寨中，此刻的势力，分作三派。
一个是以“青蛇圣女”贺月娥为首，老贺他们为骨干核心的元老派。
成员大多是当初随他们一起冲破朝廷围剿，逃入卧虎岭的苦役。
以及之后陆续来投的穷苦百姓，大多是活不下去的农民，拖家带口，一家老小求个活路。
人数最多，超过了六万。
老贺他们从中择选出了一些青壮，训练一年多，勉强得战兵一千六百余人。
大多修为在气血境，筋骨境不超过二百，由如今脏腑大成的赵磊统领。
（防杆：六万人中，去掉老人小孩妇女残疾，壮丁不足一万，还要开荒耕种，修寨劳作，能脱产训练的青壮，不到两千，再剔除掉油滑，胆小等不合适的，差不多是这个数。）
第二是以孙克宁、韩三通为首的白莲军残部。
他们当初被朝廷兵马击溃，死伤惨重，走投无路，来投卧虎岭。
入寨后，通过拉拢蛊惑串联，招揽了不少地痞，帮派分子，破家的豪强，以及附近的山贼水匪等。
核心是两千多白莲军战兵，以及附随的万余人。
最后则是以灵公子（蓝衣青年）和乔蛇为首的第三座山头。
他们一年多前，受白莲教五法王之一，金池法王的命令，空降卧虎岭。
随行的是五千战兵，精锐程度，还在白莲军之上！
此外，随军的工匠，民夫等合计两万多，材料无数。
卧虎寨的主体，及三层防御体系，就是在他们主持下，修建起来的。
他们背景强硬，人脉极广，掌握了寨中粮草、兵甲、丹药等各项物资的渠道。
除了三大上述三大势力，还有就是以张氏兄弟为首的“矿帮”。
人数两千出头，矿奴出身，天地剧变后，趁乱杀出，听得“青蛇圣女”的名声，来投卧虎岭。
个个无牵无挂，敢打敢杀，异常团结，且实力强劲，大部分都有筋骨境修为。
张金、张银、张铜三兄弟，在矿脉中得了机缘，各有一身铜头铁臂，真形境修为，却能战入道境炼气士。
三人慷慨仗义，感念贺月娥的收容之恩，一直站在她这边。
但在灵公子，韩三通他们的威逼利诱，蛊惑拉拢下，近来逐渐动摇。
“还真是……快被逼到墙角了。”
刘晟驻足，望向前方延绵数里的木屋群。
夜色下，人多如蚁，在“巢穴”里，进进出出，各种忙活。
他们衣衫褴褛，大部分光着脚，面黄肌瘦，可脸上却充满了活气。
有一种，在这世道，只在上等人脸上才出现的勃勃生机。
或者叫，希望。
刘晟静静看了片刻，眸光垂下，语气轻快了几分：
“老贺，找个地方详聊，今夜我们吞掉韩三通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