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推演：忽有故人心上过，回首山河已是秋（上）
【第四百三十一年，你在许氏药铺对面，开了个木雕铺子。
雕蛇，雕鸟，雕和尚，雕和尚、药师、老爷、奴仆等等。
你手艺出众，每个雕塑都活灵活现，栩栩如生，神韵天成。
因为，它们都是按照你见过的活人活物雕刻而成，每一个都藏着一段往事，当然活灵活现。
堪称艺术品般的木雕，叫人爱不释手，你的名声渐显。
许家药铺的一个小姑娘，很喜欢你的木雕，每日有空就跑来和你聊天，看你雕琢，叽叽喳喳，活泼可爱。
肉乎乎的小脸，包子似的，捏起来很有手感。
她和你有说不完的话，问不完的问题，总想快快长大。
她叫，许蓉儿。】
…
【第四百四十年，十年过去了。
这些年，常有妖怪出没，吞食血肉，也有高功大德行走天下，降妖除魔。
好在有你坐镇，如意坊里一直安稳，从无妖祸害人，引来不少人搬迁于此。
可这天下，战乱数百年，民生凋敝，妖魔横行，哪有什么岁月静好？
不过是你在暗中，负重前行，打杀了那些来如意坊搞事的妖魔僧道罢了。
许蓉儿渐渐长大，音容笑貌，尤其一双桃花眼，像极了当年的许萱。
你和她爹也算熟识，从其口中得知了许家祖上的一些事情。
三百年前，你趁白素珍产后虚弱，废其道行，弃于青城山下，又替她走江，承其因果，最终被囚金山寺的阴水潭中。
而许萱当年，不知所踪。
其姐许娇，熬过千辛万苦，与丈夫白头偕老，将子女抚养成人。
并择一子改姓许，承袭许氏香火，最终继承了这家药铺，代代相传，直到他这一代。
听得故人旧事，你心生感慨。
转眼间，三百年过去了，时间过得真快。】
…
【第四百五十年，又是十年过去。
许蓉儿已经嫁人生子，继承了许家药铺。
生活说不上差，但也谈不上好。
每日忙于生计，家务，育儿，侍奉双亲，犹如牛马一般，根本停不下来。
昔日笑容再难看见，脸上有了皱纹，鬓边有了白发。
逢年过节，她还会登门拜访送礼，看着满屋木雕，满脸笑容地回忆幼年趣事。
可，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或许人这一生，最快乐的时光，就是没长大的时候。
而那时，却偏偏想要长大。
中秋那天，她送来月饼，回去时忽然问你，为何音容相貌二十多年不变？
因为，我是妖怪呀！
你笑了笑，没有说话，却也知道，是时候离开了。
但，还是有些不舍。
这二十年来，你过得平平淡淡，观日出日落，见潮来潮去，心中安宁。
你喜欢这种真实的感觉，于是尝试过不少法子，希望能洗去满身罪孽。
你念过经，戒过斋，修桥铺路，施粥助葬，救死扶伤，积攒功德。
但成效甚微，效果寥寥。
二十年下来，积累下的功德，还不足以抵消你身上罪孽的万一。
且，道行不进反退。】
…
【第四百五十二年，这一日，有有道士东来，道法高强，一身正气。
他修有秘法，窥破了你的真身，欲行降妖之事。
你不想生事，遂显露道行，劝他离开。
他扬眉拔剑，指你大骂，说你——
罪孽缠身，屠戮无数，干犯天和，见之必杀，哪怕付出性命，也在所不惜。
你与他沟通，却反而将其激怒，要与你一决生死。
那一夜，剑光照亮江畔，鲜血染红江水。
你虽不过是妖怪，可在水中，战力堪比大妖，又有四煞阴水傍身，区区一个小道士，何足道哉？
于是，他死了。
你身上孽业暴涨，足以抵消百年行善积累的功德。
你方知晓，这小道士虽然年轻，但一路斩妖除魔，护佑妇孺，积攒功德，是个不折不扣的好人。
可这天下，好人从不长命。
你杀他，不过是求活而已，并未做错。
更重要的是，你的道行飙涨一大截，不但弥补了这二十年的退步，还更甚当年。
是《金刚摩耶经》！
罪孽越重，道行越深。
直到这时，你才恍然大悟，因果早在当日，便已种下……
此生，或许行不通白素珍当年所传的“走江化龙”之路。
你从道士身上，寻得道书一本，名为《太上灵宝真经》。
好奇修炼之，却如利刃加身，肺腑犹如刀绞。
遂止。
这正道，
怕是与你无缘了。】
…
【第四百五十三年，你在做最后的挣扎。
毕竟，“走江化龙”之法，乃是正道，只要走江渡劫成功，便可化作真龙。
但终究，只是妄想。
《金刚摩耶经》，过于邪诡，练了之后，便如跗骨之疽，摆脱不了。
罪孽愈深重，道行精进越快。
你之前为了成蛟，杀戮无数，积攒罪业无数，水漫金山时，又被法海以命相咒……
再想循走江化龙之路，顺利渡劫几不可能。
你于江中沉思七日，终是下定决心。
既然成不了真龙，那就成妖成魔，一条路走到黑便是。
如此说来，打杀那少年道士，倒是无比正确。
不仅让你道行大进，而且还与其师门结下因果。
毕竟，打了小的，必来老的，这样循环下去，或许就是你化龙的契机？
只是，此事之后，就得离开了。
你耐心等待。
终于在一年后，等来了一个中年道士。
你主动引他至江上，与之大战。
杀之，道行复又大涨。】
【第四百五十四年，惊蛰刚过，便有一老道士寻上门来。
言你杀他徒子徒孙，干伤天和，不为苍生，只为复仇。
旋即口吐飞剑，斩下你的头颅。】
【你死了。】
……
“啊，这是……玩脱了？”
刘晟深吸一口气，晃了晃头，看向面板上的水墨文字，若有所思。
阴水蛟之所以留在临安城，一是为了了解许家旧事，全了当年心愿。
二是为了洗去身上罪孽，希望能走江渡劫，化作真龙。
如今第一个心愿已经实现，而第二个愿望已无可能……
所以，这临安也没必要再呆下去了。
得外出，另寻化龙机缘，实在不行，就只能再次作恶，积累罪孽了。
当然，最直接的原因，还是打不过那个老道士。
否则一直呆在临安城，打杀那些前来行侠仗义的捉妖人，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可以一直守株待兔，积累罪业，最终化龙……
孽龙！
是的，《金刚摩耶经》中也有化龙法，不过不是成为天地所钟的真龙，而是罪恶滔天的孽龙。
只是所需积攒的恶业，是个天文数字，单靠杀普通人那么点罪业，根本不够。
千万？亿兆？难以计数。
“所以还是杀那些身上有功德、大功德的和尚道士……效率更高？”
刘晟双眼眯了起来。
要想化作孽龙，必须大恶大孽，最好的方式，就是与正道作对。
让那些正道人士来找他“降妖伏魔”，然后杀了他们，积攒罪孽。
不涉对错，只为超脱。
那么……
就做一个叫人闻风丧胆的大妖王？
刘晟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心中有了决定：
“继续推演。”
……
【第四百三十一年，你在许氏药铺对面，开了个木雕铺子……】
…
【第四百五十二年，有道士东来，道法高强，一身正气。
你杀之，得道经一本，名为《太上灵宝真经》。
后又杀来寻仇的中年道士，得法衣、法剑等物，遂离开临安城。
临行前，你将多年积攒金银，留给了许蓉儿。
算是彻底了断，你和陆生当年结下的缘分。
缘起，缘灭。
此时此刻，
恰如彼时彼刻。】
…
【第四百五十四年，你沿江遨游，一路恶事做尽，人称“黑蛟魔”，令人、兽谈蛟色变。
但积累的罪孽，并不如预期。】
…
【第四百六十年，你在彭蠡泽落脚。
打出“黑蛟魔”的名号，收拢大小妖物数千，据水称王，不时发兵攻打四方，掀波生浪，惹是生非。
一时恶名远扬，道行精进。
这一日，有个老道士前来，言你杀他徒子徒孙，干伤天和，不为苍生，只为复仇。
他口吐飞剑，与你大战。
却不知，你乃天生水灵，这些年道行精进，水中战力堪比大妖。
最终，行侠仗义，斩妖除魔了一辈子的老道士，死在你的四煞阴水之下。
你身上罪孽暴涨，道行大进。】
…
【第四百九十年，这是你立棍的第三十个年头。
这些年，你依仗蛟对其他水族的先天优势，率众四处征战，抢占了彭蠡泽最好的区域。
又鼓励手下作恶，成了一股叫人闻风丧胆的恶妖势力。
这些年，不少和尚、道士慕名前来，欲行斩妖之事。
可惜你已今非昔比，足以轻易击杀他们。
不过为免这些正义之士被吓住，以后不再来送罪孽，你大多只用两三成功力，与他们周旋。
你在“钓鱼”，也为了不引来无法对抗的强敌，你开始演戏。
故意表现得和他们不相上下，往往以“受重伤”为代价，才将他们打杀。
你“平平无奇”之名，渐传天下。】
…
【第五百年，你潜居彭蠡泽，积攒恶业。】
…
【第五百一十年，你潜居彭蠡泽，积攒恶业。】
…
【第五百二十年，你在彭蠡泽六十年，虽然故意演戏，让自己“平平无奇”，但六十年不倒，终究恶名远扬，前来找你刷战绩的少年侠士，已经不多。
可你积攒的罪孽，还远远不够。
于是，你纵容手下外出，主动为恶，祸害苍生，招惹是非。
终于，有捉妖人看不下去，主动前来斩妖除魔。
他们轻易斩杀了一些道行浅薄的小妖，信心大增，又斩杀了一些道行不错的头目，依然胜利。
于是，对你轻视不少，终于结伴闯入彭蠡泽，要替天行道。
你努力克制，“费尽全力”才将他们打杀大半，并装作重伤，追赶不及，故意放走几人。
你在“钓鱼”。
希望他们伤好之后，再接再厉，引来更多的“罪孽”。】
…
【第五百二十二年，你等了两年，都快等得不耐烦时，当年被你故意放走的那几人，终于带足人手，前来找你降妖除魔。
这两年，他们一边养伤，一边召集人手，这次足足来了二十多人，是上次的数倍，分属不同门派。
个个灵机清澈，功德在身，正气凛然。
你欣喜若狂，只觉杀了这一波，或许就能积攒足够罪孽，化作孽龙。
于是，现身与之交战。
这一次，你不再遮掩，全力出战。
江水滔滔，风浪巨大，妖气冲天，黑雾缭绕，遮蔽天日，更有四煞阴水穿行其中，阴邪狠毒，防不胜防。
最终，将来人打杀干净。
你身上罪孽一涨再涨，几乎凝成实质，分外吓人。
你福至心灵，正要潜入水中沉眠，尝试蜕皮突破……
忽悠一块金砖砸落，打得你眼冒金星。
又有灵剑、紫刀，旗幡、金钵、金刚杵等法宝电射而至。
穿你七寸，碎你鳞甲，切割你的血肉……
各个手法老道，招式娴熟，经验丰富，欲取你性命。
赫然是先前那群年轻侠士们的师门长辈。
原来，你在算人，人亦在算你。
你视他们为罪孽，他们又何尝不视你为功德？】
【你死了。】
……
“又死了！”
刘晟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愣愣得看着面板上的水墨文字出神。
这阴水蛟化身，分明是在故技重施。
就好像当初在蛇谷那般，生养异蛇、蛇精，供他吞食，从而刺激觉醒血脉。
他聚拢数千妖物，纵容它们外出作恶，便是为了引诱“捉妖人”前来降妖除魔。
甚至还知道“钓鱼”，故意放回去几个，引来下一波。
可惜，魔高一尺，道高一丈，他终究低估了人心。
在他利用小妖钓鱼的时候，那些名门正派的老登们，又何曾不是利用他们门下的“小鱼”，来引出他这头“大功德”？
彼此算计，所谓正邪，不过是口号而已。
落到实处，终究看的还是实力。
之前实力不足，又闹得太大。
“如果彭蠡泽……每隔几十年，就出现一头罪孽深重的妖怪，引来一波行侠仗义的捉妖人……”
刘晟心头一动，忽然计上来心，眼神幽幽：
“好似收割庄稼一般，一茬一茬，而且每次那作恶的‘妖怪’都会被击杀，会不会稳妥一点？”
他沉默片刻，决定尝试：
“继续推演！”
一时间，眼前光影乱颤，耳边响起水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