涪城
暮春三月，涪城的温度已经开始转暖了。
芙蓉溪两岸杨柳依依，清澈无波的水面上，一艘艘船只缓缓驶过。岸边穿着鲜艳春衫的少男少女们，三三两两地漫步嬉闹着。清脆的笑声远远地传开，四周一片欢乐祥和。
谢梧站在一座小楼上，远远地眺望岸边的情景，唇边也不由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她如今所在的小楼，建在三江交汇的一座江心岛上。
小小的岛屿上种满了桃树，这个季节桃花已经渐渐掉落，枝头长出了嫩绿的桃叶，但空气中依然有淡淡的桃花香弥漫。
“小姐，桑娘子回来了。”九月从楼下上来，恭敬地禀告道。
谢梧回头笑道：“嫣然回来了？快让她上来。”
片刻后，桑嫣然便从楼下走了上来。她穿了一身窄袖束身衣衫，脸上还带着些风尘仆仆之色，显然是刚从外地回来的。
“小姐。”
谢梧含笑走向旁边摆放着座椅之处，笑道：“嫣然此番辛苦了，坐下说。”
桑嫣然点点头，跟随谢梧一起坐了下来。六月也跟着上楼来，手里还端着茶水点心，显然是专门为桑嫣然准备的。
桑嫣然谢过了六月，六月朝她笑了笑，便跟着九月一道下去了。
楼上只剩下两人，谢梧才道：“我以为你还要两天才回来，不是跟你说若没有急事，可以先回夔州看看吗？”
桑嫣然无奈地翻了个白眼道：“我倒是想回去看看，可是我们家那口子有事出门了，我回去看谁啊？”
谢梧失笑，摇头道：“说起来让你和唐先生分居两地，倒是我对不住你们夫妻了。”
“小姐这是什么话？”桑嫣然道：“跟着您做事，可比在唐家当个闲散主妇有趣多了。您这么说，莫不是嫌弃我了？”
谢梧举起手，告饶道：“我哪敢嫌弃精明能干的桑娘子？只要你愿意，我恨不得你一辈子不离开九天会呢。”
“那可说好了。”桑嫣然举杯道。
谢梧也端起茶杯，两人轻轻碰了一下，不由相视莞尔。
寒暄调笑了几句，两人才说起正事。
“湖广那边的事情都处理得差不多了，账目也都做好了，江城和沿途几个地方六合会的人也没有刁难。当然，按照小姐的意思，我们也是给足了补偿的。”桑嫣然声音清脆爽利，三两句便将自己这次去湖广的事交代得一清二楚。
谢梧微微点头道：“如此甚好，江南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桑嫣然摇头道：“我们一直都注意着，不过郁封那里并没有什么动静，他如今在江南被三面围堵，即便当真对我们有所不满，应该也没有功夫对付我们吧？”
谢梧道：“不得不防，我刚接到消息，郁封已经攻下了无锡和常州，姑苏恐怕也将要不保。若是拿下姑苏，整个江左恐怕都要不保。”
说到这个桑嫣然也忍不住叹了口气，道：“这个我回程的时候也听说了，听说都是安王用兵不利被郁封的兵马钻了空子。”
谢梧微微眯眼道：“若江南的局势一直如此下去，京城那位恐怕不得不调英国公过江接替安王了。”
桑嫣然也知道谢梧和英国公府的关系，闻言不由看了谢梧一眼，道：“小姐是想要帮朝廷一把？”
谢梧有些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帮？为什么要帮？”
桑嫣然无奈扶额，看来是自己猜错了。
“那小姐的意思是？”
谢梧道：“我的意思是，谢胤可不是安王可比的，如此一来江南的局面或许暂时可以遏制，但……”
“但什么？”
“谢胤和容王勉强也算是未来的姻亲吧？皇帝真的能放心么？”
谢梧既然死了，英国公府和容王的联姻自然也就不存在了。但双方并没有就这件事发表什么意见，这既可以理解为婚约自动解除，但必要时候自然也还能有别的说法。
端看当权者怎么想罢了。
桑嫣然也忍不住叹了口气，道：“朝廷的事情太复杂了，我们这种只会赚钱的人哪里懂？”
谢梧也笑道：“既然暂时不碍事，那就罢了。”
“可还有什么消息？”
桑嫣然道：“我回来之前在江城见了邢青鸾一面，她让我提醒你，各地的世家都在蠢蠢欲动，似乎都有意支持徐克安。不久前谢家大公子驻守的宿州差点被徐克安攻破，就是因为有世家的人做内鬼，想要偷偷打开城门，幸好谢大公子机警才没有得逞。但平南军如今大都是从外地调过去的，徐克安的兵马却大都是本地的，在两淮对峙并不能占上风。”
谢梧微微点头，垂眸思索着并没有言语。
桑嫣然看了看她，迟疑了一下才从袖中抽出三张帖子，道：“这是我上岛之前，秋溟让我转交给你的。”
谢梧接过那喜庆的帖子好奇道：“谁家要办喜事了？”
那帖子十分精致，大红描金的外封，却并不显俗气，反倒是带着几分雅致和贵气。打开一看，入目一个崔字让谢梧拿着帖子的手微顿了一下。
“崔家的喜帖？怎么还送给我们了？”谢梧奇道。
至于喜帖上崔明洲和萧氏嫡长女几个字，她只是淡淡地掠过便罢了。
不是她大惊小怪，崔家这样的人家办喜事，别说是九天会这样隔着几千里远的商会了，即便是本地的巨贾豪商也多半是不会邀请的。
用他们本家的人私底下的话来说：不配。
更何况，崔明洲之前在蜀中的经历可不太愉快。
桑嫣然耸耸肩道：“这谁知道？这些世家大族……大约是想展示一下崔家和萧家两个顶级世家联姻的盛况吧？小姐去么？”
谢梧将帖子往桌上一抛道：“当然不去。”
说罢她想了想，又道：“让孟疏白带两个人去吧，人家千里迢迢将帖子送来，咱们一点面子不给也不太好。”
桑嫣然也笑道：“正好，他是读书人，让他走一趟也合适。”嘴里这么说，桑嫣然眼中多少有些幸灾乐祸。
她在湖广和孟疏白在蜀中忙的都是差不多的事，这段时间想必孟疏白也不轻松。如今才刚能够喘口气，又要千里迢迢去参加两个根本不认识的人的婚礼，孟管事想必也会十分郁闷。
谢梧微笑道：“既然唐先生不在家，嫣然在涪城歇息几日，等疏白动身去清河，就有劳你去蓉城坐镇吧？”
桑嫣然脸上的笑容微僵，“我听说小姐从荆州回来，只在蓉城带了两天就回来了，之后一直待在涪城，小姐这是不打算去蓉城了？”
谢梧摆摆手，叹气道：“先前那段时间在蓉城事情一桩接着一桩，我觉得那地方跟我有点犯冲，没有大事我还是先在涪城待着吧。毕竟，这边才是九天会的根基不是？”
话是这么说，但蓉城的事情可比涪城麻烦多了。如果可以选，她宁愿驻守涪城。
但比起去清河参加婚礼，显然还是去蓉城更好一些。
“好吧，我去。”桑嫣然道。
“辛苦嫣然了。”
两人闲聊了半晌，桑嫣然便要起身告退。她一路从江城赶回来，还没来得及休息。
谢梧叮嘱她去旁边的小楼歇一晚再回城里，桑嫣然自然应了。
这小岛独是独属于九天会的产业，岛上除了成片的桃林和山石园林，还有几栋精致的小楼，本就是供九天会的高层来此游玩修养的，桑嫣然在岛上也有一座小楼。
她对这里十分熟悉，也不用人带路，便自己起身往小楼去了。
等她离去后，谢梧也起身准备下楼，却见一道人影从另一侧的窗口一闪而入。
谢梧猛地回头，却见来人不是旁人，正是本该在蓉城的楚勉。
楚勉穿了一身普通常服，脸上却欲盖弥彰地戴了一块黑色布巾。
谢梧有些无语，揉了揉眉心道：“你怎么跑到这里来的？”
楚勉也很委屈，连忙拉下面巾道：“这不是怕给夫人惹麻烦吗？属下特意亲自来涪城给夫人送信，谁知道夫人既不在莫府也不在九天会，属下废了好大的功夫才打听到夫人在这儿呢。”
“看来是我这里的守卫还不够严，才能让你大白天就潜进来。”谢梧扶额道：“夏蘼现在应该在莫府，你直接找他不就完了？”
楚勉摇头，“那可不行，这信只能亲手交给夫人。”说着楚勉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来，恭敬地送到谢梧跟前，讨好地道：“督主的信，属下收到第一时间就马不停蹄地赶来了。”
听说是夏璟臣的信，谢梧心中也是一动。
自从夏璟臣离开蜀中，她还只有在月初刚回到蓉城的时候，收到一封已经放了好些天的信。
当时信上说了他去西北的事，但当时谢梧已经知道他去西北了，信上的内容倒是没什么新意。
之后谢梧也给他回了一封信，说了那段时间荆州发生的事，如今已经过了快一个月了，才收到回信。
谢梧忍不住在心中吐槽如今信息传递的不便。
即便如东厂和九天会，都有着自己秘密快捷的信息传递渠道，一封信来回也需要一个月。
谢梧拆开了信函，信笺里是夏璟臣隽秀中带着几分凌厉的笔迹。
除了信中表达的惦念之情，夏璟臣信中主要说的还是在西北的事。泰和帝的任务果然不好完成，夏璟臣到西北还不到一个月，却已经遇到了不少的事情。
其中最要紧的一件，便是找到了沈缺的下落，正计划营救。
信中提到了两句谢梧和沈缺的交情，谢梧莫名觉得品出了几分醋味。
一封信并不算长，谢梧却看了许久。
楚勉也不着急，安静地站在一边等着，见谢梧唇边露出笑意，不由在心中暗赞自己机灵。
亲自来给夫人送行果然是对的，回头给督主回信，还可以多谢几句夫人的反应，督主一定会高兴的。
谢梧看完了信，仔细将信笺重新封回信封里收好，才看向楚勉问道：“信是什么时候收到的？”
楚勉道：“昨天上午，属下立刻就快马加鞭地过来了。夫人，督主可是有什么要事？”
谢梧摇摇头道：“倒是没什么要紧的事，只是说了说西北的事。你那边可有什么西北的消息？”
楚勉道：“我们一直盯着肃王府那位二公子，他月初的时候已经回到肃王府了。前些日子收到的消息，肃王府和宁王府这两个月似乎来往甚密，不知在图谋什么。不过有督主在那边，倒是不用我们操心。另外么……夫人可听说过黑水城？”
谢梧点头道：“自然。”
楚勉道：“黑水城的传闻已经有好些年了，最近不知怎么的突然又热闹起来了，听说今年黑水城有重宝出世，因此想要黑石令的人比往年多了好几倍。督主也买了一块黑石令，应该也是想要前往黑水城的。说不定……这会儿督主已经在黑水城了。”
谢梧自然也知道这些，夏璟臣在信里也说了这件事。确实如楚勉所说，按时间算夏璟臣这会儿差不多就在黑水城了。
不过谢梧觉得夏璟臣应该不会是冲着什么宝贝去的，他虽然是化名前往，但是那么大张旗鼓生怕没有人注意他一般，必然是有什么谋划。
想到此处，谢梧眉心微蹙。
楚勉见状连忙劝道：“督主武功盖世，区区黑水城定然能够全身而退，夫人不必担心。”
谢梧沉默不语，她当然知道以夏璟臣的实力，想要全身而退想必不难。但若说一点都不担心，似乎也是不可能的。
情爱之事果真磨人，即便她自认为心冷意坚，也做不到丝毫不为牵绊。
只是担心归担心，她到底不是一心只有情爱的懵懂少女，并没有立刻千里奔赴西北的打算。
谢梧摇摇头，暂时撇开了这些让她心情烦闷的事情。
“京城可有什么消息？”谢梧问道：“关于秦瞻和福王的事情，司礼监几位公公没有怪罪你们吧？”
楚勉闻言展颜一笑道：“夫人不必担心，上面并没有什么不满的。因为咱们救回了福王殿下，又杀了秦瞻，上面还记了功，给了赏赐呢。关于蜀王府和秦召那些产业，上面也没什么意见。司礼监给属下的信里，还让属下多照拂九天会一些呢。”
秦召的产业自然是混在蜀王府的一起过明路的，至于怎么做账，九天会的两位管事是专业的。
谢梧唇边逸出一抹浅笑，微微点头道：“很好，福王呢？”
楚勉脸上露出一个幸灾乐祸的笑容，道：“福王殿下啊……他被陛下贬为了郡王，不仅如此就连他的母妃还有母族，都受了牵连，如今还被软禁在王府里。这次的事儿，陛下似乎对福王殿下十分不满。”
谢梧对此并不意外，泰和帝若是能对秦沣满意就奇怪了。
这次秦沣来蜀中，就没有好好办成过一件事儿。若不是前有夏璟臣和康源谷鸿等人托底，后有东厂相救，秦沣要将皇家的脸都给丢尽了。
“我们的人一直盯着福王殿下，他回京之后没有提秦召和九天会的事，将所有事情都推给了秦瞻。”楚勉道：“南安侯恐怕也要跟着倒霉。”
谢梧微笑道：“他倒也不算傻，现在将肃王府牵扯进来，对他没有好处。只是降了爵位，能全身而退就不错了。”
“夫人说的是。”